桃香呆了,她怎麽想得到呢?她隻想讓明遠秀這個喪門星消失,怎麽就連累了誌興?唯一讓她慶幸的,是那被砍傷的混混,還算“義氣”,沒有供出秦寶來,隻說他們哥幾個喝了小酒,爬坡時正好遇見漂亮得像朵花的明遠秀,一時按捺不住,這才犯了錯誤。誌興雖是救人,但傷人事實也成立,法官酌情處理,判了他三年刑期。
誌興被捕,秦寶來怕“火”燒到自己頭上,到外麵躲了幾個月。桃香無人可商量,無人可依靠,她不知如何才好。那段時間,家裏的女人們,哭的哭,病的病,小的小,她整日活在擔驚受怕中,月事推遲了大半個月,才想起去衛生院查一查。這一查,竟然發現自己懷孕了。桃香嫁過來五年,原本以為自己和大辣子是一樣的“無子命”,豈知誌興被警察逮走,她肚子裏竟然留了他的種。
隨著案子了結,誌興要坐三年牢,秦寶來不知所蹤,桃香的心,倒放進了肚子裏,她開始發狠般吃東西,每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肚裏的孩子,喚醒了桃香身上的母性,她惡狠狠地想道:現在什麽都不重要,隻有我肚裏的兒子重要!她想著,好好將兒子生下來再說,別的什麽都不想。
遠秀對桃香有愧,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如果不是為了救她,誌興怎麽會身陷牢獄?桃香又怎會當一個孤零零無依無靠的孕婦?善良的遠秀,就算再給她一百個腦袋,她也決計想不到一切都是因桃香的嫉妒而起,是桃香這個始作俑者,將誌興送進了監獄。
遠秀做牛做馬地伺候桃香,細心照顧因受打擊而生病臥床的媽媽。小星非常懂事,雖然才三歲多,她已經盡力在幫媽媽做事了,用小手抓了碎穀碎米,奶聲奶氣地招呼它們:“咯咯雞快來吃飯飯啊,咯咯雞不要搶飯飯啊。”看著稚氣的小星,遠秀會有刹那的恍惚,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回到了被苦根爸爸百般關愛、哥哥誌興嗬護備至的童年,她雙眼一下子就盈滿了淚水,當下的苦楚,反而不那麽苦了。回憶給予她力量和勇氣,她擦了擦眼,對自己說道:“遠秀,你從小就享福呢,該為這個家做點貢獻了。”桃香半臥在床鋪上,又拉長了聲音喊遠秀:“遠秀,你個死東西,又跑哪兒去了?我要吃酸杏子,快去給我找來!”遠秀趕緊應了一聲。
過年前,派出所通知囚犯家屬,說許誌興已經押解至省男子監獄服刑了,以後要探望他,路程更遙遠。邱桃香麵無表情,嘴巴動個不停,她肚子已經隆起如一座小山了,誰看到了都說她這是懷兒的相。如果是從前,桃香聽到這話,不知多開心,現在她冷淡地哼一聲:“生兒又有什麽用,不過是囚犯的兒。”遠秀默默低頭,她唯有更細心體貼地照顧嫂子,忍受桃香隨時發作的壞脾氣,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稍稍清洗自己身上的罪孽。
誌興被押到省男子監獄服刑的第二個月,桃香在鎮衛生院大呼小叫著,為他生下了一個八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剛生下孩子,桃香就像完成了一項曆史使命,扭過頭不去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一眼,名字還是遠秀取的,遠秀小心翼翼問嫂子:“這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好乖好喜人,就叫他虎頭,好不好?”桃香隻從鼻子哼出一聲,聊作回答。
桃香生下虎頭,也不知是她自己內心拒絕,還是身體原因,一直沒有奶水,不管素瓊怎麽熬豬腳湯、醪糟水、紅糖米粥,她就是不下奶。桃香沒有奶,反而將怒氣發作到虎頭身上,對著無辜的小嬰孩怒吼:“哭,哭,哭你媽個腳!我看你也是個掃把星,剛懷上你,你爸就進了監獄,你算啥好貨,還敢哭,還敢問老娘要奶喝?”遠秀趕緊將虎頭抱走,生怕盛怒的桃香對他做出點什麽可怕的事體。
虎頭還在桃香肚子裏時,桃香對孩兒尚有幾分親情,現在出了娘胎,她自打第一眼見到虎頭如此肖似誌興,孩子呆在她旁邊,如同誌興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她心裏就發毛。有幾次忍不住,對著無辜的虎頭低吼起來:“你看啥子看?又不是我把你搞到牢裏去的,是你自己逞英雄,非要救你的妹妹,砍傷人家才當了囚犯,哪裏能怪得了我?”但這些自欺欺人的話並不管用,後來,虎頭一哭,桃香心裏就直打冷戰,仿佛是誌興在厲聲審問她,在良心的審判庭裏,她竟無力辯駁。
虎頭雖小,但嬰孩也有好惡感知,他親娘不肯抱他,又嫌棄他夜夜啼哭,一天要換十來次尿布,遠秀姑姑卻從未對他大聲說過話,永遠都是那麽聲音輕柔,當他是稀世珍寶般摟抱在懷裏,充滿愛意地對他說:“虎頭,虎頭,你多可愛啊虎頭,如果你爸爸看到你該多好啊虎頭。”姑姑講著講著,眼淚便一串一串地跌落下來,虎頭盯著姑姑溫柔的淚臉,突然對遠秀笑了一笑。
“天哪,虎頭對我笑了!他真的笑了!”遠秀抱著孩子,開心不已地奔進桃香臥室,她好激動,迫不及待地想給嫂子看看:虎頭多可愛啊,是個聰明又健康的孩子,有這樣一個好孩子,就算日子再難,也該咬牙走下去!
遠秀滿心的激動,卻落了空。桃香臥室淩亂不堪,衣櫃和五鬥櫃都拉開著,裏麵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桃香隻挑了些漂亮衣服和值錢的東西帶走,她沒有想到帶走虎頭,這個她剛剛生下的一個月的兒子。
秦寶來帶走了桃香,他在外東躲西藏幾個月,曉得現在自己安全了,既然“情敵”已經關進牢裏,他當然可以大大方方帶走桃香。桃香呢,懷揣著和秦寶來去大城市吃香的喝辣的、從此過上無憂無慮好日子的美夢,走了。
虎頭哭了,遠秀抱著孩子,一張大淚臉,貼著一張小淚臉。
遠秀給誌興寫信,寄去了虎頭的照片,但她對桃香和秦寶來一道私奔的事,隻字不提,她隻是說:家裏很好,媽的身體已經鬆快很多,現在可以下地煮飯掃地了,不過我還是不準她去洗衣裳,哥你知道的,媽有關節痛,冬天更是難受。虎頭很可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長得真像哥啊。哥,等你回來。
誌興將信紙貼在胸口,他覺得肋骨快要裹不住怦怦跳動的心髒了,它跳得那麽猛烈,一下一下撞擊得肋骨好痛。這薄薄的信紙,又如同一張薄荷葉子,給躁動的心抹上了一絲清涼。
遠秀,嗬遠秀。
誌興望著鐵窗外半輪殘月,內心又酸又苦地想道:什麽時候,你能不再喊我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