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興回來那天,素瓊提前摘了柚子葉,拍掃他過往的晦氣,又準備了一個炭火盆,讓他跨過去,從此諸事順利。誌興聽話地做完了這一切,素瓊淚光閃閃地拉著他的手進屋,讓他坐下喝茶。他不肯落座,竟撲通一聲跪倒在素瓊麵前,額頭抵在素瓊膝蓋上,嗚嗚哭出了聲。
“哭吧,誌興,你受苦了,當年你為了救妹妹,受了這麽多苦,我可憐的孩子,是媽對不起你呀……”素瓊抱著誌興哭得發顫的腦袋,眼淚雙流,她比誌興更加傷心。
“不是的,媽,我不是為自己哭,我是為遠秀哭,她怎麽一句實話都沒告訴我,這幾年,她把什麽擔子都往自己肩上堆,我……”誌興的話,讓素瓊犯了迷糊,她從膝頭抬起誌興的臉,問道:“誌興,你說什麽?媽怎麽聽不懂。”
“媽,我見到周小方了,他告訴我,桃香生下我兒子就和那個短命的秦寶來一道跑了,是遠秀,她一個人撐起這個家,照顧我的兒子……她來監獄探望過我這麽多次,卻一次都沒告訴我真相……我,我對不起她!”
“傻孩子,你快別這麽說,你妹妹一直覺得是她害了你,如果曉得你這樣想,那會要了她的命。”素瓊心裏酸楚無比,這兩個孩子啊,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她那麽疼他倆,當年怎麽就信了“衝喜”的說法,害得兩個好孩子一個當了寡婦,一個成了勞改犯,這都是自己作的孽啊!
“媽,您身體不好,怎麽哭成這樣?”遠秀帶著兩個孩子從外麵進來,她眼裏亮晶晶的,也含著飽滿的兩滴淚,但她臉上都是笑,她開心啊,誌興終於回家了!她嗔怪的話是衝媽媽說的,卻又拉著虎頭的小手,教虎頭去扶跪在地上的“陌生男人”起來,她在虎頭耳邊悄悄說:“快去啊,虎頭不是一直問姑姑,爸爸在哪裏嗎?這就是虎頭的爸爸啊,爸爸現在回家了!”小孩子怕羞,虎頭屁股往後墜,掙脫遠秀的手跑開了,遠秀大大方方地扶住誌興胳臂,攙他起身。誌興感到一股暖流,自胳膊流向全身。
遠秀做了一大桌子菜,誌興沒怎麽動筷子,素瓊恨不得將他的飯碗壘成一座小山,當誌興是三歲孩童般,一直叨念著讓他“多吃,快點吃”。誌興仿佛是討媽媽歡心,努力往嘴裏塞著食物,努力將它們統統吞下去。對於兩個孩子來說,誌興是個“陌生男人”,雖說今天的菜肴比年夜飯更加豐盛,他們也不敢放肆,悶頭乖乖地吃飯,不時從飯碗邊沿抬起視線,匆匆看一眼誌興,誌興剛要咧嘴對孩子們笑一笑,他們又像受驚小鳥般低下頭。
終於吃完飯了,小星牽著虎頭的手出去玩,素瓊到龍王廟去燒香還願,家裏終於隻剩遠秀和誌興兩個人。
“遠秀,你等下再收拾桌子吧。”
“哥,你真的回來了?”
“我回來了。遠秀,別叫我哥。”
“哥,嫂子她……”
“別提那個女人!遠秀,你吃苦了,你放心,我今後不會再讓你受苦的。”
誌興忽然捉住了遠秀一隻手,她的手早已不複少女的嬌嫩白皙,那上麵有細細裂口,有黑黑泥紋,食指的指甲破了半邊,醜陋得像個禿腦袋。
遠秀靜靜地站著,心中有千言萬語,但她覺得不用講什麽,誌興都會懂。她以女人的單薄肩膀,撐起這個家,卻並不苦楚,天曉得誌興給了她多少溫情力量!
她以為他們兩手相握了很久,久得兩個人的腳底都生出根須,長成兩個牢固的雕塑。不是的,隻短短一瞬,虎頭一聲“姑姑”,驚醒了遠秀。她從誌興掌心抽出手時,誌興心念一動,仿佛從他身體裏,抽出了一縷魂魄。
虎頭靠過來,緊緊依偎著遠秀身體:“姑姑,我和小星姐姐想去網魚,你幫我們找下網網嘛。”虎頭一邊說著,還一邊用警惕的目光,看著他的親生父親。誌興訕訕地向門外走,走到一半才醒過神來:這小子,他是在吃親老子的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