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方在工地上受了傷,折斷了腿骨,回到家唉聲歎氣地養息,幸好有誌興偶爾陪著他說說話,不然他成天在家挑剔這個,看不順眼那個。蔡包子不敢對寶貝兒子發火,隻好借故找周幺雞生事。周幺雞這個上門女婿,“嫁”到落鳳坡幾十年了,家庭地位還是沒有得到半點提高,他惹不起躲得過,駝著背慢慢踱到啞巴叔那兒悶坐。照周幺雞看來,啞巴叔不會說話也是種了不得的美德,倘若蔡包子能有啞巴叔一半這麽安靜,周幺雞都覺得自己是娶了個完美老婆。

周小方最喜歡拉著誌興談天說地了,誌興卻沒有他這麽好的興致,聊著聊著,無端端就皺了眉頭,歎口長氣。周小方奇怪了:“誌興哥,你到底有啥心事想不開?”誌興能有什麽心事呢,他心裏發急,恨自己不能一夜變個大富翁,讓遠秀過上好日子。對,他是個窮光蛋,身無分文,但他有一身用不完的好力氣啊。他想去果園幫忙,也真去汗流浹背地幹了半天活,哪曉得那個空心竹竿餘大海一來,就氣勢洶洶地把誌興轟回家,說誌興笨得要死,他給棗樹施這麽多肥,那豈不是“過度溺愛”,非要將好端端的棗樹“燒死”不可?餘大海他到底算那棵蔥啊?他竟然還勒令誌興別來果園添亂。誌興當時真想和餘大海幹一架,但想到他是遠秀師傅,到底忍了這口惡氣。不能讓遠秀夾在中間難做人啊!好吧,今天剛吃了晌午飯,遠秀就去山上的果園了,她說要去追追肥。說起這個,誌興就氣不打一處來,難不成他去追肥,便是故意害棗樹,遠秀追肥才是科學種植?

周小方腿腳不便,仰躺在**安慰他:“算了,誌興哥,你這幾年在裏頭不曉得嘛,遠秀真是聽餘大海的話,當初,餘大海的老婆那麽罵遠秀,傷遠秀的臉麵,遠秀都忍了,還是一心一意跟著餘大海當徒弟,學手藝。你看在遠秀的麵子上,也忍了餘大海這個空心竹竿嘛。”周小方倒不是故意激將誰,他從小就不會說話,一件好事,尚能被他說得亂七八糟。現在誌興心裏有氣,聽了他這番話,心頭更不是滋味兒。

誌興黑著一張臉孔,正想搜括出兩句狠話來罵餘大海,忽然感覺自己身子抖了幾下,像是在河麵顛簸的小船,突遇風浪。周小方躺著,震感更明顯,他啊的猛然坐起身,雙手抱住誌興,驚恐道:“天呐,房子要垮啦!”

誌興反應敏捷地將周小方往肩上一扛,飛快地跑了出去。待他們坐在菜園邊上,才敢大口喘粗氣,看到房子在“跳舞”,聽到鄉鄰哭的哭,喊的喊。

“糟了!”這會是下午兩點多,遠秀應該已經到了果園,如果她往坡上走,那兒土質鬆,有樹倒下來砸著她怎麽辦?誌興來不及和周小方說一聲,拔腿就往山上跑,周小方哭唧唧地在後麵大喊:“誌興哥,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我害怕……”

誌興爬山時,又遇到幾次餘震,有次特別凶險,眼看石頭就要向他頭頂飛來了,幸好他往旁邊一躲,避開了飛石。誌興心裏慌極了,他已經曉得這是發生地震了,村裏的老輩子對於70年代的“唐山大地震”印象深刻得很,但那時誌興尚未出生,他從未有過直觀感受。聽老輩子津津有味說起1976年城裏人不敢住樓房,寧願搭“地震棚”住,四麵漏風,比農村人造孽多了,農村人好歹有平房遮風擋雨啊!他左耳朵聽右耳朵出,那時並不知道地震是這麽可怕的猛獸,大地搖晃,山川擺頭,村裏隱隱有女人哭,老人喊,孩子叫,狗兒像丟了腦袋,在村裏亂跑一氣,亂石飛鏢一般從坡上往下落,**起塵灰,如同“黃沙山霧”般迷了誌興平時熟悉的山道。

“遠秀,遠秀,你在哪裏啊遠秀?”誌興大聲喊著,喉嚨一甜,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經掙得喉嚨出血。

“遠秀,遠秀!”誌興的每一聲,都浸了血色,帶了哭腔,他第一次這麽害怕:如果這世上沒有明遠秀,他許誌興還能繼續厚顏無恥地活著,便是人世間最大的折磨,他寧可為了遠秀,去砍人去坐牢,將牢底坐穿都無所謂,隻要有她,有她的人間才是有希望的人間,沒有遠秀,他就什麽希望都沒有了。可是,遠秀你在哪兒啊?誌興腳下一滑,滾爬了幾米遠,半邊身子被一攤下過雨的泥漿積水弄得髒汙不堪,他毫不在意,站起身用髒乎乎的手背擦了一下臉,繼續憂心如焚地喊道:“遠秀!”

“誌興,遠秀在這兒!”誌興狂喜地扭過頭去,當他看到遠秀伏在毛穀川背上時,眼神又倏地冷了下來。這天,毛穀川原本是來果園找餘大海,和他談下一步帶頭成立落鳳坡水果專業合作社的事,哪曉得還沒見到人,先遇地震。遠秀呢,當時正好從自家果園繞到餘大海的園子那邊,有事想請教師傅。地皮搖晃,她心頭一慌,不小心踏空一步,狠狠摔倒在地。誌興在遠秀園子裏扯天扯地地喊她,卻不知遠秀在上坡另一邊的餘家果園中。這毛穀川,他竟然誤打誤撞,救了遠秀。

誌興幾乎帶了一點強蠻力道,將遠秀從毛穀川後背“搶”了過來,碰著了遠秀傷腳,遠秀輕輕呼痛,誌興頓時心痛,將腰背弓得更低些,好讓遠秀在他背上,能趴得更舒服一點。

“遠秀,我要先到鎮上處理急事,晚點再來看你。”毛穀川覺察出誌興的敵意,他隻是對誌興點了點頭,便匆忙往山下趕去。誌興背著遠秀回家,刹那間,兩人都有點恍惚,上次他背她,還是在十多年前啊。那時,誌興原以為可以一直背下去,將遠秀從一個小姑娘,背成笑微微的小媳婦,背成白發慈祥的老太太……哪怕他們之中發生過這麽多事,隻要再次背上她,他仿佛又退回了那個青澀、莽撞,為了遠秀肯拿全世界去交換的少年誌興。既然是少年,自然是有少年的衝動心,誌興不樂意地說了:“那個毛穀川,他成天沒事做嗎?非要貼你貼那麽緊。”

遠秀此刻已從驚惶中回過神來,她抿嘴微微一笑,並不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