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瘸五和許誌興的養羊大業,敗於一次意料之外的寒流。
身為一個資深羊倌,毛瘸五當然知道養羊最怕什麽,怕冷,怕寒流來襲。他原先打算,在寒流來之前,就和誌興將養了大半年的羊兒趕下山,該賣的賣,該宰的宰,作為養羊戶,他們無須為寒流買單。哪曉得人算不如天算,一是老羊倌沒有算到今年的寒流會來得這麽迅猛,這樣強勢;二是老羊倌以為下山至多一兩天就能返回,哪曉得耽誤了一周時間;三是誌興這個新羊倌缺乏經驗,在遇到問題時他未能及時拿出一個止損方案,導致羊群大麵積凍傷凍死。最終羊倌師徒,辛辛苦苦大半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毛瘸五不好怪怨誌興,誌興已經難過極了,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揪自己頭發,看得毛瘸五心裏發疼,他轉頭怪自己老婆五嬸:“你說給兒子說了個百裏挑一的好媳婦,逼著我不管遇到天大的事都先從山上下來,現在倒好了,你相中那姑娘,三推四阻,害得我在家等了一周人家也不肯上門相親,這親事黃了就黃了吧,但我白白耽誤這麽多時間。誌興一個人在山上照應不過來,羊子死了一多半,你看你幹的好事情!”
五嬸伶牙俐齒,自然不肯平白背鍋,當時毛瘸五要再度上山放羊,她就反對得不行,畢竟毛瘸五年齡大了,不比壯年,現在又不需要他再苦巴巴地放羊攢錢,供兒子讀大學,何苦要去山上吃這份勞累呢?五嬸曉得,毛瘸五這是變相想要照應許誌興,毛瘸五和苦根要好,現在苦根沒了,他是可憐苦根的兒子,這麽大一個人了還沒個找錢的門道呢。但毛瘸五啊毛瘸五,你要心疼人家的兒子,我五嬸屁都不放一個,但你也不能太厚此薄彼,輕重不分,不將你親生兒子放在心上吧?許誌興可憐,他再可憐,也是結了婚生了兒有了後的人了。可咱家穀川呢,多帥氣一個大小夥子,又有這麽好的工作,現在還當著父母官呢,夜裏睡覺卻連個暖腳的都沒有,白天出去連個脆聲喊爸的都沒有,你這個當親老子的,未必就一點不替穀川操心?好吧,你心裏不疼穀川,至少也要做個樣子,表麵上過得去吧,我為啥叫你回來,是為了給穀川相親啊,那姑娘家裏條件好,個人樣貌品性更沒得說,天曉得我是費了多大的勁兒,才勸動那姑娘的媽,帶著人家姑娘到我們落鳳坡來做做客,至於為啥後來人家延了幾次期,又最終推了我們,我也被蒙在鼓裏,一點實情都不曉得,但這並不是我五嬸故意找個姑娘來當托兒,騙你下山吧?你現在說這些鹹的淡的,弄得我像是凍死羊子的罪魁禍首了,你虧心不虧心啊毛瘸五?
毛瘸五和五嬸兩人相處了一輩子,平日裏五嬸一張巧嘴,善於張羅,瘸五是個呆木頭脾氣,隻會埋頭幹活。他們從結婚到現在,三十年了幾乎沒機會拌過嘴,想不到這一拌嘴,便是吵得老兩口血壓上升,眼淚橫飛。毛穀川回來時,父母大人都還沒消氣。
最讓毛穀川哭笑不得的,是他作為相親的“第一主角”,父母之前並未和他說一聲。他們曉得毛鎮長工作忙,想著等那百裏挑一的好姑娘一到落鳳坡,他們就趕緊通知毛穀川回來一趟,說辭都想好了——毛瘸五急召。毛穀川曉得自己老爸這半年都守在山上當羊倌,老爸忽然下山,肯定有急事啊,當然要回來。哪曉得五嬸千盤算萬盤算,自認為將這父子倆脾性都摸清楚了,盤算得萬無一失了,卻算漏了那姑娘會放他們鴿子,間接導致瘸五叔羊兒死傷,本錢大虧,元氣大傷。
毛穀川很快就明白了這事的來龍去脈,他還未說話,平時老實巴交的父親,可能是在山上壓抑久了,現在率先開口:“穀川,你來評評理,你媽這樣搞,是不是亂彈琴?有多火燒房子的事嘛,非要我從山上下來一趟。而且,之前說好一兩天,這一呆,便在家裏呆了七天,七天啊,誌興他經驗不足,咋個應付得了這種突**況嘛?如果我在山上,說不定情況不會這麽糟……”
“如果您在山上,情況不一定就比現在好!”毛穀川也不知怎麽,他像個被點燃的火藥桶,嗖的一下就衝父親炸開了:“之前我和媽都苦苦勸您,您年齡大了,腿腳又有病,山上既陰冷又潮濕,對您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您偏不聽我們的,非要去山上放羊。那麽冷的天,您說您還在山上受凍,讓我這個做兒子的,心裏怎麽能好受?現在,您說媽喊您下山是喊錯了,那我問您,如果這一周您在山上,寒流襲來,凍傷病倒的不是羊,是您,那我們怎麽辦?到時別人戳您兒子脊梁骨,說我是個不孝子,不好好贍養老人,硬要將您趕到山上去吃辛受苦,我怎麽辦?我就算渾身長嘴都辯不清了!”
毛瘸五愣了一下,他也不曉得這把邪火,怎麽又燒到他身上了,不過他很快就認清了一個事實:現在這家裏,兒子和老婆一條心,他倒成了那個凡事和他們頂著來的“強拐拐”!認清這個事實,毛瘸五憤怒起來,對,他是個瘸子,但瘸子也有自尊心啊,或者,換句話說,瘸子的自尊心比正常人更強。這麽多年,他腿腳都不便,但他並沒有因為這個原因而逃避責任,躺倒在家睡大覺啊,他不是一直在努力勞作,辛辛苦苦用雙手攢錢,送毛穀川一路讀到名牌大學嗎?怎麽,現在這小子翅膀長硬了,不需要老子供他了,他說話就這麽硬邦邦直杠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