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這點,春曉心底一沉,但她並未將這話告訴毛穀川,現在說這些,無疑是火上澆油,要了他的命,春曉隻對他說:“你媽媽是遠近聞名的媒人,做媒是她的職業,她並不想傷害到任何人,看到遠秀如今守寡,她才是那個心裏最難受的人,你若再怪她,她不曉得該怎麽辦才好了。”

毛穀川涕淚橫流地握拳頭捶胸口:“可我呢?我這裏也難過得要死啊,遠秀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憑什麽讓她來承受這樣沉重的命運?她明明可以和我們一起高考的,卻失去了這個機會,她也許可以找個更好的歸宿,如今卻成了寡婦,身後還拖著一個孩子!”

春曉也落了淚,她忘情地握住毛穀川一隻手說:“要怪,就怪我們落鳳坡,以前真是太窮、太落後、太愚昧了!否則,人們為啥會相信‘衝喜’的鬼話?就因為民風不開化,人們接觸的知識太少,才會活得這樣渾渾噩噩啊!穀川,我相信,依靠我們的力量,隻要我們這代人不斷努力,落鳳坡會變得更加科學民主,不會再有像遠秀這樣的好女孩,被封建愚昧習俗所害了!”

毛穀川將春曉的手握得死緊,他忽然深吸一口氣,頭一歪,倒在春曉肩頭,無聲地流下兩行淚。提心吊膽的胖老板看到,心頭鬆了口氣。喝醉的人不管怎麽鬧,隻要他還能哭,烈酒化了淚,那就沒有太大的事了。

胖老板真是好人,也不要春曉賠償,說:“等毛鎮長酒醒後我和他說吧。”春曉便將毛穀川扶出店門,在走出門口時,春曉回頭,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店招,說道:“招牌上有我名字中一個字呢。”毛穀川聽了,如同被雷劈中,他也痛苦地看了一眼“秀春飯店”四個大字。為何以前他從未發現呢?“秀春”這兩個字,既有遠秀的“秀”,又有春曉的“春”。直到現在,他和春曉的身子貼得那麽近,彼此呼吸相聞,他才平生第一次承認:自己之前十多年,對春曉,真的太不公平了!

日升月落,星子隱去,雄雞啼鳴,不管初試羊倌就以失敗告終的誌興心裏有多難過,日子還是要一天接一天地過。他從山上下來,仿佛被風霜壓彎了腰,封了唇舌,灰了意誌,在家中一躺便是數日,素瓊和遠秀苦苦勸說,水米才勉強沾沾牙。這段日子,他閉門不出,不下地,不見人,胡子長了半張臉,也不管驚蟄已過,窗外已是春色融融、蜂舞蝶忙的好時節。

周小方一驚一乍地跑來,誌興不能不見。周小方真是拿誌興當兄弟,去年年底誌興羊群凍死大半,剩下的羊急著要找出路,否則,一死便貶值得厲害,到時虧損的漏洞更大。多虧了周小方,他在城裏好歹混過幾年,多少認識幾個人,他一看誌興從山上下來,雙眼通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立即也紅了眼睛,拍著胸脯發誓:“我周小方如果找不到門路,我將剩下的羊子包圓兒買下來!”後來周小方果真聯係到城裏的羊肉湯店,以市價賣掉了剩下的羊子,這才稍稍減少了損失。

如今,周小方老遠就喊著“誌興哥”,許誌興也隻好開門放他進來。

周小方先唉喲一聲,接著他又驚乍乍地跑了,差點和端水進來的素瓊撞個滿懷,周小方邊跑還邊嚷:“素瓊嬸,給我留門,我去去就來!”原來,周小方是回家找“家什”了,他當年雖沒開成理發店,但好歹掌握了這門手藝,剪刀推子等都是現成的,現在逼著誌興坐好,給他剪了個清清爽爽的發型,順便將滿臉雜草般的胡子也清理幹淨了。

“好了,誌興哥,這樣你出門才帥帥氣氣、精精神神的!”周小方退後兩步,看自己的傑作,嗯,不錯,多久沒操練了,手藝還在,這一拾掇,誌興又回到之前那個英武小夥了。

“誰說我要出門?”誌興皺了皺眉頭,他不看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一眼,死氣沉沉地問周小方道。

周小方滿臉堆笑,猶如扣籃般手掌從上往下劈,不輕不重地拍了許誌興一記:“哥,你沒聽村裏大廣播嗎?2010年,咱們落鳳坡改革了,組民自己選小組長,到時,還要民主評選村幹部呢。哥,我要參選小組長了,你可不能不支持我,不給我投一票啊。”

許誌興煩躁地閉閉眼,依然是有氣無力的聲音:“你不是在城裏做事,樣樣都吃得開嗎?為啥還要困在這小小的落鳳坡呢?你走吧,趁著年輕有力氣,早早去城裏,否則,以後你等到我這歲數,想走都沒了衝勁,隻能留在落鳳坡,跟著它一道老死!”

“哥!”誰會想到平日總是嬉皮笑臉沒個正經的周小方會忽然發脾氣呢?他大喝一聲後,兀自紅了眼圈:“哥,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在城裏混得好?我周小方今天就掏心窩子給你誌興哥擺談擺談吧,我在城裏是賺了點辛苦錢,但沒有一天,我覺得城裏是我家,有那種安定感覺的,但落鳳坡不同,落鳳坡生來就是我的家,我在這兒住著就感到無比舒服!哥,現在農村好多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子一天天凋敗下來,但我們不能永遠看著村莊這樣老下去、死下去啊!誰能救我們的落鳳坡?隻能是我們年輕人,我們要真正為家鄉出力,流汗,奉獻,才能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不一樣的落鳳坡!”

周小方氣咻咻地走了,他裝著沒看到,木雕菩薩般呆坐的許誌興,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淚痕爬過。他不知能否罵醒許誌興,他受了挫折遇到失敗,就這樣躲起來,能躲一輩子嗎?周小方邊走邊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皮:他是替遠秀不值啊!遠秀身上的擔子已經夠重了,她夠累了,怎麽還能讓遠秀承擔誌興無緣無故的消沉低落呢?

小組長正式選舉那天,誌興去了,給周小方投了票。很多人都給周小方投了票,他樂得嘴都合不攏,當上了村小組長。

剛剛當上“官”的周小方,特意跑來和誌興握手,歡欣喜悅地說:“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你在我心裏,是打不倒的鐵臂阿童木!”

誌興哭笑不得,這個周小方,就是有這種本事,真誠地誇人,也能誇得人不知做何種表情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