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兒子“光宗耀祖”地當上了村民小組長,蔡包子高興得滿麵紅光,仿佛每根皺紋都溢出笑意來,她跑進跑出,恨不能手裏拿個大喇叭,見誰就衝誰耳朵眼來那麽一下:“喂,我們小方當小組長啦!”
周幺雞心裏也高興,但他到底是男人,看到蔡包子實在嘚瑟過頭了,不免板著臉孔,擋一擋她的興頭:“你莫這樣笑,當心下巴要脫臼。”蔡包子一聽,不樂意了,怎麽,平時周幺雞連悶屁都不敢放半個,今天兒子當了官,這當老子的也都敢和她大聲說話了?蔡包子眼珠子一瞪,熟練地將拳頭插進腰眼,冷笑一聲:“周幺雞,你給老娘說說,老娘不該笑麽?老娘兒子這麽能幹,不曉得你周家祖墳燒了啥高香,才有了小方這個乖孩子,難不成你哭喪著一張驢臉才是對的,老娘笑嗬嗬倒成了毛病?”
眼看父母又要針尖對麥芒地吵起來,我們剛剛“晉升仕途”的周小方小組長趕緊插在二老中間打圓場:“好啦,好啦,我親愛的父母大人,您們千萬莫吵了,傳出去,村民說我這個小組長連家事都理不好,以後咋會放心把組裏的大事交給我來辦理呢?”
這話厲害,“公家”確實重於“私人”,蔡包子嘴上熄了火,一雙眯眯眼,卻不肯示弱地一下一下啄瞪周幺雞,誌興敲門進來時,見到的正是新晉小組長父母“眉來眼去”的模樣。
“誌興哥!”周小方見到誌興,開心極了,趕緊丟下他這對尚在打肚皮官司的父母,和誌興勾肩搭背地出了門。
“誌興哥,我對咱們落鳳坡,有好多好多想法,好多好多點子,現在村裏最大的問題就是‘空殼化’,許多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隻剩下一些老人、娃娃……”誌興用了一個手勢,打斷了周小方興致勃勃的談話,他默了一下,抬頭說道:“小方,我今天是來和你告辭的。”
“告辭?你要去哪裏?”周小方驚訝極了。往前數十來年,那時不管他怎麽慫恿誌興出去,到外麵見見世麵撈撈錢,誌興都像一塊石頭般紋絲不動,今天他是怎麽了?竟然主動提出要走,要離開落鳳坡?
“不錯,我想現在是該我離開落鳳坡的時候了。”誌興皺眉苦笑了一下,從兜裏掏出一個香煙盒子,盒子已經揉得皺巴巴的,裏麵隻有兩根煙。他抽給周小方一支,自己拿另一支,竟然是斷的,誌興罵一聲,將斷煙與盒子揉成一團,狠狠往眼前一棵大楊樹砸去。周小方點燃煙,深深吸一口,又將它遞給誌興。
誌興吞吐煙霧時,周小方語氣誠摯地說道:“哥,和你說句實話吧,其實那時候我的腿,不是在工地上受傷的,是被人打成這樣的。”
誌興驚得脖子一縮,他沒想到平時最“大嘴巴”的周小方,竟然這麽瞞得住,他不是有點小事都能嚷得四鄰皆知嗎?出了這麽大的事,卻能一兩年都閉緊嘴巴當啞巴了?誌興仿佛又回到小時候,眼睜睜見瘦小單薄的周小方被一群頑劣孩子欺負,他握緊拳頭,口氣很硬地問道:“是誰?到底是誰這麽欺負你?告訴哥,我去收拾他!”
周小方從誌興手裏接過煙,吸了幾口煙屁股,煙頭丟地上,拿鞋底碾滅了,唇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不怪誰,是我自己活該。”
接下來,周小方對誌興**了一段讓他畢生難忘的往事。
“那時我在工地上開叉車,工資還算不錯,有點小錢,我們下班了也要出去瀟灑瀟灑,我常去一家卡拉OK廳,就這麽認識了小紅。小紅是陪酒的,哥,你別笑她的出身,她是個好姑娘,隻陪酒陪唱,從不陪客人幹別的事。也不曉得為什麽,我越看小紅越順眼,小紅呢,好像對我也有意,一來二去,我倆就戀上了。長那麽大,小紅可能是第一個真心對我好的女孩子,我也掏心掏肝地喜歡她,直到有一天,她說她媽她哥要見我。我專門洗澡、換新衣,買了果籃和補品,去見未來丈母娘和大舅子。哪曉得小紅的媽張口就讓我先買房買車,再拿出二十萬彩禮來,否則,這樁婚事免談。可我哪裏有這麽多錢啊?那時手裏攢了幾個錢,是準備結婚用的,買輛二手車勉強可以,買房?二十萬彩禮?殺了我賣肉,看有沒有那麽多錢吧。小紅哥便用眼凶我,逼我現在就和他妹子了斷,否則,今後他看到我糾纏小紅一次,就打我一次,非把我腿打斷不可!”
誌興驚呆了,他從不知道,看似大大咧咧、無心無肺的周小方,竟會有這樣一段經曆。周小方將臉埋進掌中,使勁搓了搓,接著語氣幹澀地說道:“我沒錢娶小紅,但也和她斷不了,她家人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小紅哭哭啼啼十分難過,她為了我,竟然暈了頭,想要去賺快錢,早點攢夠二十萬,我們好早點結婚。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小紅跑去陪客人出台……她是被治安大隊抓住的,她哥接到電話,火冒三丈,先不去贖妹子,找了兩個兄弟,跑來截住我,怨恨是我害他妹子走了這條下賤的不歸路,生生打斷了我一根骨頭……再後來,小紅媽媽陪著小紅,到醫院來看過我一次。她麵無表情地告訴我,她要結婚了,對方家底很厚,大她二十五歲,應承小紅一嫁過去就在房產證上寫她名字。我難過得要死,哇哇哭著哀求她留下,小紅媽便當著病房其他人的麵啐我一口,罵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你看你將我家小紅耽誤成啥樣子了,現在她想通了,要嫁個好人家,你若良心還沒被狗吃光,就莫再糾纏她了!’就這樣,我一無所有地回到落鳳坡,將這段往事深深埋在心底。誌興哥,聽我說,城裏再好,都沒有我們的根,我們的根脈是在落鳳坡啊,我想通這個道理了,我是落鳳坡的人,就該在家鄉有一番作為。我要爭口氣,將來咱農村人,不會比城裏人生活得差!誌興哥,你也留下來,我們一起努力將空殼村重新建設得熱鬧富裕起來吧!”
在誌興眼中,周小方向來有點瘋瘋癲癲,沒個正形,哪裏曉得他心中還埋藏著這樣痛苦的一段回憶呢?不過,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誌興還是決定要走,就算遠方有多少未知的陷阱和災難,他也要逃離落鳳坡呀。落鳳坡是周小方心中的歸宿地、溫暖鄉,但對於誌興呢?落鳳坡的人眼睜睜見他被戴上手銬帶走,他坐牢回來這兩年,先是弄砸了遠秀的果園,又連累瘸五叔養羊虧本,他有什麽臉繼續留在落鳳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