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穀川33歲這年,迎來了人生兩樣喜事,一是他當上了鎮長,二是他與簡春曉喜結連理。這幾年,春曉幾乎將自己的科研項目都放在了落鳳坡,她當然有私心,落鳳坡是生她養她的故裏,落鳳坡,也是她喜歡的人最牽念的地方啊。
毛穀川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結婚的,他是個固執的人,年少時動的心,哪裏能輕易放下?可春曉也是一個固執的人,春曉愛他的時間,並不比他花費在遠秀身上的光陰更短。春曉以一種執著而沉默的信念愛著他,溫柔地陪伴,大膽地表白。人心都是肉長的,這麽多年走下來,毛穀川漸漸明白了春曉的好。他們原本就是好朋友,從好朋友跨越到好夫妻,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他們商量好,就隻領個結婚證,兩家老人坐在一桌吃個飯,並不辦酒請客。
五嬸不太滿意兒子這樣悄咪咪地解決了終身大事,她是方圓百裏都聞名的媒婆,老早就設想過,如果毛穀川結婚,她這個接新媳婦進門的婆婆將會怎樣風光,至少請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痛痛快快地熱鬧一場!但她從來拗不過兒子的意願,甭說兒子如今已是毛鎮長了,就說毛穀川拖到33歲才肯娶媳婦,她這個當媽的哪裏有對策呢?她還不是隻能幹瞪眼,好歹這小子腦袋轉過筋,沒有當一輩子王老五,否則她這個金牌媒婆的臉麵往哪兒放呢?
得知春曉當了“毛太太”,是毛穀川和春曉領證一個多月之後的事了,遠秀覺得很不好意思,兩個都是她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他們結婚,自己怎能一點表示都沒有?遠秀尋思著,要送一件別致又典雅的禮物給這對新婚夫婦,她打電話向唐之藍討主意,唐之藍咯咯笑:“遠秀,你來綿竹呀,我的‘盛唐彩坊’線下門店正式開張了,小店售賣的貨品,可都是精美又大方,別致又高貴喲。”
唐之藍就是這種爽直的性格,她給自己的年畫產品打廣告,一點都不扭扭捏捏,一點都沒不好意思的。遠秀和她交往多年,最喜歡也是她這嘎嘣脆的性格。
遠秀去了“盛唐彩坊”,原來這是一個四合院,有大大的天井,寬寬的堂屋。唐之藍作了大膽裝修,天井改成了陽光茶坊,後麵的堂屋、廂房等全部打通,設為茶室和展列室。在這裏,來客不但能看到琳琅滿目的年畫衍生產品,還能喝著香茗,聽著悠揚的古樂,聊天、打盹、發呆,在陽光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之藍,真有你的,這兒到底是畫坊還是仙境?”遠秀驚喜地東看看,西摸摸,她對什麽都好奇,這裏多美啊。唐之藍得意地露齒一笑:“遠秀,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嗎?咱們的產品再好,要讓市場認可,也得需要好的理念、美的載體,以及與時俱進的營銷手段。”
“是啊,之藍,你從網店起步,如今擁有了自己的實體畫坊,市場和客戶的認可,證明了你的每一步選擇都踩在了點子上。”遠秀由衷地讚歎,她是打心眼為唐之藍高興。
唐之藍一笑,眼角牽出了淺淺細細的皺紋,但有魚尾紋的女人多美啊,少女唐之藍曾經說過:“我既沒有一個當官的爸爸,也沒有一個富可敵國的爸爸,但我要憑借自己的雙手,真正改變命運,做自己生活的主宰。”很久之後,遠秀才知道唐之藍上初中時,父親已經故世,她們兩個,都是沒有爸爸的女孩。在人生最初的道路上,少了爸爸溫暖大手的扶持,她們注定要比別的女孩走得更艱難一些,但不管再艱難,想要迎接美麗彩虹,不都得在風雨之後嗎?她們的驕傲,不在於今天能擁有多大的成績,而在於數年打拚,能以單薄之軀,扛住這風吹雨打。
兩個相識相知十幾年的老朋友,一人一杯紅酒,就在“盛唐彩坊”的院子裏,對著月亮說啊,笑啊,講到難受的地方,一個流幾滴淚,另一個溫柔地勸慰,不知不覺,她們竟喝下了整整一瓶紅酒。遠秀長這麽大,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認真算來,她能放開膽子痛痛快快地喝酒,也隻有和唐之藍在一起才會如此放肆。
“之藍,你偶爾會有這樣的感覺嗎:我倆為什麽這樣要好呢?我看著你,就像在照鏡子,你就像是另一個我,我是另一個你。”遠秀是有些微醺了,平時,她斷不會說出這種深藏心底的話。
唐之藍馬上接住話頭:“當然有,我們還未真正見過麵,隻是以筆友交往時,我已經有這種想法了,遠秀,我覺得我和你之間的靈魂,是沒有隔阻的,我懂得你,一如你懂得我。”
遠秀聽了這話,眼裏盈滿了淚,她舉杯和唐之藍的酒杯清脆一撞,兩人喝下最後一點紅酒。
“之藍,真好,我隻有對著‘鏡子’,才什麽都敢說。今晚,你就當我醉了吧,因為隻有醉倒的人,才敢講出心底最深處的話。之藍,你知道嗎?我心裏好苦,看到誌興現在這樣子,我心裏太苦太苦了……”
喝下去的酒液,化成了遠秀此刻臉上滾滾的眼淚,她輕聲哭泣著,將這段時間以來,誌興沉迷於賭桌的事,全都告訴給唐之藍聽。她有多傷心,她有多失望,她不是沒有和他溝通過,可她說的話,他能聽進去多少呢?他什麽都沒有改變,從早賭到晚,從天黑賭到天亮。之藍,你是沒看到誌興他的眼睛,特別可怕,像是兔子一樣紅通通的,布滿血絲,他竟然將自己的時間、精力和生命耗在賭桌上!就因為他,虎頭還摔傷了腳踝!
聽到遠秀這席話,唐之藍震驚極了,她曾在城市街角,親眼見識過誌興的落魄相,但就算在那種境地,誌興仍然還有一分骨氣,他不願被人稱作“叫花子”,他為了一句話,和人家小孩子橫眉冷對。難道,如今的誌興,連最後的尊嚴都已剝掉了嗎?
遠秀哭著,這眼淚壓抑了太久太久,她終於能痛痛快快地在唐之藍麵前落下淚來。唐之藍心疼地看著她,衝動如同海潮一般,在她胸口湧動,帶來又酸又澀的感覺,她咬咬牙,歎口氣,終於將那個被灰塵包裹的秘密,托到了遠秀麵前:“遠秀,你還記得鬧非典那年的事嗎?”
遠秀抬起一雙驚訝的眼,不知道唐之藍怎麽忽然提到了那遙遠的2003,多麽縹緲的記憶啊,卻從未遺忘過,那時,如果不是唐之藍慷慨相助,遠秀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放高利貸的魯大哥,會給自己給宋家招來怎樣的災禍。
唐之藍一字一頓地告訴她:“其實,那錢,是誌興偷偷拿給我的,他逼我發誓,不讓我告訴你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