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說,當年,是……誌興?”遠秀手一滑,紅酒杯跌到地下,殘酒濺了幾點在鞋麵上,她也顧不上了,瞪大眼珠,握緊之藍的手。
唐之藍歎口氣,點點頭:“後來的事,想必你也曉得,那年誌興和他老婆因為錢的事鬧得天翻地覆,他卻咬死不說這筆錢到底去了哪兒。”
唐之藍說的這些,遠秀都曉得,因為曉得,她的心,瞬時被一種莫名的疼痛與酸澀鼓滿了。原來,她才是那個罪魁禍首,是她,無形中破壞了誌興與邱桃香之間的信任,給他們婚姻埋下了地雷,是她,令邱桃香從2003年起,便活在一種不安定的狀態中。事到如今,她如何責備邱桃香在家中挑撥是非,弄得雞犬不寧?都怪她明遠秀呀!
遠秀無力地捧住臉,頭腦暈沉沉的。之藍也不說話,隻從一旁摟住她肩頭,輕聲道:“遠秀,誌興如今墮落到這種樣子,並不是他想這樣,你再給他一次機會吧。”然而遠秀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她想著:我要給桃香嫂子,多創造一點機會。
拿定了主意,遠秀心裏靜了下來,她放下雙手,眼神澄澈地看著之藍說:“之藍,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就想和簡書記一起,盡快讓落鳳坡好起來,美起來!把咱們村的經濟真的搞上去!之藍,現在從村到鎮上,還有最後三公裏‘斷頭路’,一到下雨,就泛起黃泥漿,人走過之後,鞋子糊得不見原來顏色,天晴呢,又能撲好一層灰。簡書記和我合計著,我們今年一定想辦法把這條路整治好,讓大家再無出行之憂。別的,我啥都來不及想,也沒精力去想了。”
唐之藍懂得遠秀,她點點頭,輕輕在遠秀背上撫拍了兩下。
遠秀自從曉得自己當年無形中欠了桃香的錢,雖然後麵她一點點都還給之藍,請之藍去送還“朋友”了,但她在桃香和誌興之間撕下的裂縫,哪裏是那麽容易黏合呢?回家之後,遠秀便有意教虎頭多親近媽媽,為他們母子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遠秀想著誌興如今好賭入魔,指望不上他了,如果虎頭能和桃香建立起久違的母子關係,也許誌興看在一家團聚的分上,會浪子回頭也說不定。
一段時間過去了,連素瓊都看出女兒的笨拙和無力,她悄悄拉住遠秀勸道:“算了,遠秀,不要再強迫虎頭了,可能這輩子,父母子女都是命,有些是有緣的命,有些是無緣的命,你硬要把他們拉一塊,虎頭難受!”遠秀仔細想了想,是啊,她親生父親,至今還在世上,但卻從未和她們母女聯係過一次,倒是遠方的爺爺奶奶,以前小時候給她寄過書本和衣裳來,真心當她是孫女看待。別人問起她父親,她下意識就會說出病逝的苦根爸爸,全然想不起那一個親爹來。從此,遠秀放開心結,也不再刻意逼迫虎頭和他媽媽親近。
桃香不是蠢人,她在誌興身上用了多少力,對方始終甩冷臉子,如今還借著打牌,遠遠躲開她。她在這個家呆得憤憤不平,自然也要找“友軍”,就算遠秀不暗中幫忙,她也得咽下怨怒委屈,百般奉承自己的兒子,哪知這小子丁點都不買賬,弄得桃香灰頭土臉,挫敗連連。她原本就不是一個有毅力的人,三番五次在虎頭麵前吃癟,她也有些意興闌珊了,隻是念著對方是自己唯一的兒子,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她才沒有順著脾氣,對這個沒心沒肝的小子好一頓暴打!
桃香正在百無聊賴時,一個“故人”忽然回來了。
秦寶來回來得很是風光,開了一輛小轎車,隻是在經過那截“斷頭路”時輪胎一滑,陷進泥坑裏半天發動不了。秦寶來下車,隨便叫住一個路過的村民,大剌剌就給人家扯了一張“紅票子”,叫那人趕緊去村裏多喊幾個壯勞力來幫他推車。那天一共去了七個人,每個人都得了一張百元大鈔,還美滋滋地抽上了印著外文的香煙。七個推車人隻用了一小時,便將“秦寶來在外麵發了大財”的新聞,傳得村裏每個角落都能聽到。邱桃香作為秦家鄰居,自然也聽到了。
邱桃香一開始不相信:這個癟三秦寶來,當時連老娘手機都偷去的齷齪鬼,他有啥本事飛黃騰達?但俗話說三人成虎,邱桃香一開始態度堅定,卻架不住村裏老少爺們、婆婆大娘都在興奮傳說“秦家小子發達了”。這秦寶來,敞開院門,對著一圈“粉絲”高談闊論道:“我在外麵做點小生意,運氣好,發了點小財,倒也不多,但這輩子就算躺著不做事,也是夠夠的了。”他這話一出,周圍立時響起一片驚呼聲。秦寶來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接著說道:“但我想啊,人不能這麽自私,隻有自己好算個啥子事呢?咱們要‘共同富裕’嘛,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和大家夥一道,共同富裕的!剛剛大春哥說咱們村裏當下最頭疼的問題就是那條斷頭路了,弄得大夥出行不便,‘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沒事,既然我秦寶來回來了,我一定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咱們爭取早點把路修好修通,讓大夥兒出行更方便,你們說好不好啊?”
邱桃香聽到隔壁院裏,響起一陣猛烈熱情的拍巴掌聲。她心裏癢癢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仿佛自己從前有眼光,相中了秦寶來這隻“潛力股”,倒成了一樁值得得意的事了。
秦寶來仿若邱桃香肚裏蛔蟲,也不知他咋這麽清楚她彎彎繞繞的心思,隔了一日,正好許家老的去趕集,小的去上學,家裏空無一人,秦寶來正大光明地走進來,笑嘻嘻地伸出手。邱桃香啐他一口,語氣已經軟綿綿的:“幹啥呢?學大領導見人就握手啊?”秦寶來依舊嬉笑著,一把強拉過邱桃香來,在她臉上香了一記,語氣膩膩歪歪道:“妖精,為了你,我又追回落鳳坡來,你再不理我,良心就該喂狗吃了。”
邱桃香幾乎沒有掙紮,瞬間就繳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