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大海如今八卦的本領,一點都不比大辣子差。這天下午,他從國有林一路小跑地回到家,掀開蚊帳便衝大辣子喊:“辣子,辣子,你快醒醒!”大辣子從酣眠中被活活搖醒,非常不爽,她打了個手掌都捂不住的大嗬欠,滿臉起床氣:“幹啥子?房子著火了還是又地震了?”

餘大海瘦臉上的每根皺紋都冒著八卦的油光:“辣子,我剛剛看到的,比火災地震還嚇人!”

接下來,餘大海繪聲繪色地給大辣子講述了他是如何撞見“兩個疊在一起的白身子”,他走近了一瞧,看得清清楚楚,那不就是秦寶來和邱桃香嗎?傳說他們前幾年就鬧過一場私奔,但那畢竟是聽說,沒有具體人證,這兩個當事人又足夠狡猾,從未聽他們親口承認過,但現在餘大海是眼見為實啊!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實錘在此,容不得人抵賴!

大辣子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她抓住餘大海手問:“真的?你看清楚是邱桃香和那個姓秦的?他們沒發現你吧?”大辣子難得這麽關心老公,感動得餘大海優先回答她第二個問題:“我這麽機靈,他們發現不了的。是啊,真是邱桃香和秦寶來,你還不信我嗎?我眼神好得很,窗外飛過一隻蚊子都看得清。”

餘大海還沉浸在老婆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之中,他並未在意:大辣子並不是在關心他,而是要問清楚,那對不要臉的有沒有覺察到被人發現?倘若沒覺察到,哼,那就休怪大辣子出手了,她與這不知羞恥的邱桃香,可是有一段恩怨要細說細說呢。

既然有了餘大海奉上的珍貴情報,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大辣子將全部精神都放在了“跟蹤”與“偵察”之上,她的監視對象隻有一個人,那就是邱桃香。為何大辣子此時要針對邱桃香呢?俗話說得好:日久見人心。她過了這些年才真正明白,當初如果不聽邱桃香這個惡毒女人的挑唆,她大辣子這麽英明神武,哪裏會傻乎乎上了當,鬧嚷著問餘大海是不是跟他女徒弟有一腿?誰都曉得她大辣子是個掩不住遮不了的爆竹脾氣,一點就著,她那麽上躥下跳地問,那麽聲勢浩大地鬧,結果村裏人人都認定了餘大海是個“老不羞”,這對她大辣子,顏麵何曾又添光彩了?反正,說一千道一萬,她之前為何會被人利用受人擺布?完全是那邱桃香太狡猾、太陰險、太毒辣了呀,她對自己的小姑子心懷嫉妒和不滿,倒找了大辣子這把“槍”來“掃射”。一想到這個,大辣子便悔得腸子也青了,氣也粗臉也白了,明明一頓飯能吃下三大碗飯,現在吃下兩碗半都要揉著胃鬧心口痛了,這不是邱桃香的錯是誰的錯?

大辣子此前一口咬定明遠秀是狐狸精,甚至不惜將髒水潑到簡老師身上,如今,她咬牙切齒地恨邱桃香心懷鬼胎,欺瞞了善良天真的她,導致她與明遠秀多年來關係失和。現在人家遠秀是村主任,上綱上線想一想,這算得上“挑撥幹群關係”呢。於是,她精心策劃,一手導演了“抓奸”大戲。

大辣子帶著村裏幾個時間空閑又好熱鬧的婦女,抓住了正在一起覆雨翻雲的野鴛鴦。那幾位婦女真是有備而來,無須大辣子吩咐,拍視頻的拍視頻,留照片的留照片,現在生活好了,咱農民難道包包裏沒個智能手機嗎?在一片混亂之中,最讓邱桃香想不到的,是秦寶來竟然跑了,他跑了,把最難堪的一幕留給了邱桃香。

邱桃香平時嘴巴不饒人,這會兒早就嚇得魂不附體,慌慌張張從地上撿了衣服,掩著身子,抖索個不停,用眼神哀求這群嫂子大嬸,能高抬貴手放她一馬。大辣子一瞪眼,瞬間打破她的奢求:“邱桃香,你也有今天!你不是最喜歡嚼別人是非,還將我們家老實巴交的老餘拉下水嗎?怎麽,現在不敢說話啦?你這個不要臉的貨,就因為你這張臭嘴,我們老餘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白眼啊!”大辣子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似乎已全然忘記自己曾怎麽壓迫餘大海,嚷得全村都誤會老餘和女徒弟不清白的舊事了。

邱桃香無計可施,唯有低頭嗚嗚哀哭,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地上爬起來的,怎麽在婦女們如鐵水般滾燙的眼神下穿好衣服的,更不知道她是怎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的。事實上,那幾位婦女並未十分為難她,她們沒有打她,也沒有攔她,但她們鄙薄的眼神,活像一個個尖利的錐子,在她身上臉上,戳出了無數個血糊糊的小洞。邱桃香前腳走,她們就用麻雀傳信的功力,將這件醜事,渲染得全村都曉得了。

虎頭是在村路上忽然撇開小夥伴,噔噔噔幾步跑到邱桃香身邊,拉住她手的。邱桃香驚愕不已,自從她的風流醜事,傳得人盡皆知,這兩日她如同過街老鼠,走到哪裏,人們的嘲笑和鄙夷就跟到哪裏。今天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出門,還是因為秦寶來。她給秦寶來打了不下百個電話,秦寶來終於答應她,今早回到村口來,接她一起走。她信了他,她又信了他!但她傻傻地從清早草尖還頂著露水,一直等到了中午學生放學,都沒等到秦寶來的影子,再打他電話,已經關機。邱桃香絕望了,現實容不得她不絕望,她真要到了這一步才肯承認,秦寶來對她的花言巧語,不過是想再騙騙她的身子罷了,壓根就沒有一分真心。

當然,邱桃香那時並不知道,秦寶來要急匆匆逃跑,並不僅僅為了躲避她,還有別的更為重要、急迫的原因。邱桃香也沒有力氣再關心秦寶來的品格問題,她隻為自己而感到心寒、痛楚,如今她在落鳳坡,猶如背上了沉重十字架的罪人,所有人都有權審判她的罪惡,她該怎麽辦呢?她又能怎麽辦呢?

就在邱桃香心如死灰時,虎頭跑上前,拉住了他媽媽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