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頭升起,太陽落下,月亮當空,星星歸去;春葉萌芽,枯草萎地,蓓蕾初綻,雨打落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覺間,日子度過了十個年頭。劉素瓊每過一年春節,就要在心頭歎一聲“阿彌陀佛”。她不得不念佛啊,當初嫁過來,以為自己命不久矣,哪裏曉得這兒水土好,在落鳳坡呆了十年,倒活得比之前更加精神健旺了呢?自己身子骨一天天好起來,不咳血了,不用擔驚受怕了,素瓊卻還是忍不住怕,怕自己現在太幸福,老天爺會不會收走這樣的幸福呢?周六下午,她在家裏一邊剝新豌豆,一邊止不住腦子裏亂紛紛的念頭。
中午吃罷飯,五嬸過來了一趟,來借八角。她曉得劉素瓊廚藝好,廚房裏備的料足,找她借香料準沒錯。素瓊果真有八角,爽快地包了十來個給五嬸,五嬸連忙說:“夠了,夠了,足夠給穀川燒一大塊牛腩吃了。”
五嬸的兒子毛穀川,也在縣高中上學,高二三班,和遠秀、春曉同班。這幾個孩子,倒是從小玩到大,上學也總湊一塊,三人成績還特別好,不是你考第一,就是我占榜首。高二三班的同學都開玩笑,說你們落鳳坡來的人,就像“落鳳坡三傑”,我們這些縣城學生,倒怎麽用功努力都趕不上你們了。這話說得當然是三分矜持三分崇拜還有四分酸溜溜,但五嬸和素瓊這兩個母親聽了,卻是賽蜜糖般甜絲絲的。縣高中管得嚴,這才高二呢,每周也隻準休一天,隻不過周六晚上不上晚自習,五點多放了學就能回來。每每到了孩子們要回來的時間,這些當媽的早就準備好香噴噴的飯菜,就等著慰勞一周未見的孩兒。
五嬸自報菜名,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伸頭打量素瓊灶前,看到她正在熱水裏噗噗煮一塊臘肉,便說道:“煮給遠秀吃啊?”素瓊笑笑,手底不停,依舊在一顆接一顆地剝豌豆:“不是呢,我那女子吃兩片臘肉就嚷著飽了,她哥喜歡吃,吃了臘肉好,男娃娃更有勁。”說著又指指綠得像一團春霧的豌豆角:“遠秀愛吃這個嫩豌豆,她爸也舍得,大把大把摘回來,讓遠秀吃個夠,哪年不吃傷呢?”
五嬸嘖嘖兩聲,的確,現在正是城裏人肯花大價錢吃嫩豌豆的時節,苦根寧願少賣點錢,也要讓“女兒”遠秀吃好甚至吃傷,嘖嘖,這做派。五嬸做媒多年,是個爽直人兒,有話便講了:“素瓊,我當年給你拉這個大媒,沒有害你吧?苦根就是話少點,是個可靠男人吧?”素瓊大大方方地別一下自己頭發道:“是,他們父子都好。”五嬸笑一笑,沒說什麽,拿著八角回去給寶貝兒子燒牛腩了。
誌興在縣高中讀高三,和從小讀書就厲害、被稱為“女秀才”的妹妹不同,他成績一直在班上倒數十名左右徘徊。他曉得自己不是讀書的料,當時中考,別的考生15歲,他倒有17歲了,坐在那群“小雛雞”中間,像是亂闖進來的一隻長腳鶴,別人多看他兩眼,他就覺得臊得慌,心中別扭。和爸媽商量,不想念書了,要留在家裏,幫爸爸種地。苦根平時不言不語,這件事上卻態度鮮明,將反對的道理說了個頭頭是道。先是從自己出發,訴說自己當了一輩子文盲的苦楚,又說鳳英如果在世,也希望看到兒子多念兩天書。其實,話說到這分上,誌興的心早就軟了,他也希望像爸爸說的那樣,肚子裏的知識學得越多越好,這樣親生母親都跟著他榮耀。不料苦根還邏輯分明地推出了第三層意思:遠秀成績好,一年後肯定能順順當當考上縣高中,到時,誌興這個當哥的還要多幫襯幫襯,因為學生住校,一周才回來一次,誌興不幫著妹妹,誰幫?
就這樣,誌興仿佛是為了苦根、鳳英和遠秀,以剛剛壓線的分數,就讀於縣高中。
誌興班上有男生情竇初開,小公雞開了嗓,恨不得四處喔喔啼,看上了低一級的明遠秀,曉得遠秀是誌興妹妹,好奇問他,為啥他們兄妹一個姓許一個姓明?誌興回答得很模糊,說我們一個是爸那邊的,一個是媽那邊的,小公雞便自作聰明地打個響指,說道:“懂了,你們一個跟爸爸姓,一個跟媽媽姓,對吧?”誌興聽了不置可否。待到那小公雞哼哧哼哧寫下一封情書,要請誌興幫忙轉交妹妹遠秀,誌興才像被蜜蜂蜇著,彈了起來,一巴掌將小公雞熬夜寫就的情書揉成了紙團兒,大喝一聲:“你敢!”小公雞嚇了一大跳,他還不明就裏,以為許誌興這人簡直是走火入魔的“護妹狂人”,將他寶貝妹妹看得這麽緊,連封情書都不肯轉交。
誌興不幫那些躍躍欲試的小公雞遞信,卻每周都要幫遠秀跑趟郵局寄信,他隻曉得遠秀的筆友叫“唐之藍”,是個和遠秀同歲的女孩,卻搞不懂從沒見過麵的兩個女孩兒,哪有那麽多話,每周都要為對方寫一封厚厚的信?不過誌興對搞明白女孩之間的情誼並無興趣,隻要曉得和遠秀通信的是個女孩兒就夠了,別的他都不想管。但為什麽筆友唐之藍是個女孩兒,誌興就安心呢?他那時沒往深裏想,也許想半天,他也想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高二和高三放學時間不同,高三還要多上一節課,加上課間休息,晚放學五十五分鍾,等到走出校門,都六點多了。從縣高中到村裏,至少要走一個多小時路,誌興便讓遠秀不等他,先和春曉回去。他總是這麽說:“先和春曉走,我走得快,說不定還能從後麵追上你們。”他從不說毛穀川,好像那個男生是個隱形人,周六放學後不曾和兩個女孩同路。這“落鳳坡三傑”在路上都走得很熱鬧,不是抽背英語單詞,就是討論古文,功課講得累了,他們就玩“腦筋急轉彎”,笑嘻嘻地走回村。村小早就合並到鄰村小學了,春曉也搬回到村裏住,順路走。他們三人,倒是遠秀先到家,接下來一小段路,是春曉和毛穀川同行。每次送遠秀回到家中,春曉都會莫名有點激動,想著和毛穀川兩個人要走一段了呢。毛穀川呢,他想的卻是春曉為啥不像從前那樣住梁子那邊?這樣,他就有機會和遠秀單獨同路了。
遠秀才是毫無心事的那個,一推開門,便脆生生地喊爸喊媽,喊得鍋裏嫩豌豆香味撲鼻。但肚子再餓,她都堅持等著哥哥回來再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