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沒見過唐之藍,她曾想過,幹脆她們約好,下次每人都在信裏夾一張自己的照片,這樣,她們不就能知道對方長啥樣子了嗎?但她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不管唐之藍長什麽樣子,她都會像信中說的那樣,那麽喜歡她,和她做好朋友。

有時,遠秀也會偷偷將唐之藍和簡春曉對比,她覺得這兩個好朋友,一個像是熱情的夏天,一個像是沉靜的秋天,一個是清脆的蟬鳴,一個是緘默的銀杏。

說起來,遠秀和唐之藍還真是有緣,當時學生們都喜歡看一本名為《中學生》的雜誌,要是誰的習作能變成《中學生》上的鉛字,那定是無上榮耀。某次,遠秀有一篇散文,唐之藍寫的一首小詩,同時發表於《中學生》上,在文末,留有作者的學校和班級。巧的是,遠秀看到唐之藍的小詩,喜歡得緊,覺得像是從自己心底流淌出來的詩句;唐之藍呢,看到遠秀的散文,心弦仿佛一動,覺得自己和寫這篇文章的人八百年前就認識。於是,遠秀抄下了唐之藍的地址,當時還不知人家是男是女,就寫去了一封情感真摯的信,問唐之藍,我們能不能做朋友?唐之藍幾乎同時給遠秀寫下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剛去郵局寄了信,回到學校,竟在傳達室小黑板上看到有自己的信,而最奇特的在於,這封信是遠秀寄來的!

唐之藍在後來的信中描寫過自己當時可被大大地嚇了一跳,她還下意識往後張望,以為自己被什麽“天外來客”盯上了,但展開遠秀的信紙,唐之藍立馬就眉開眼笑,開心得不得了,覺得自己長這麽大,從未遇到過這樣奇妙的事。想想吧,你喜歡的人,竟在同一刻,告訴你,她也是相同感覺,還有這麽巧的事嗎?興奮與激動充溢著兩個好朋友的心,她們在接下來的幾封信中,都反複探討過這個問題,後來還不無唯心地認為:也許上輩子,她們就是好朋友呢,所以才會這麽一見如故。遠秀糾正唐之藍道:還沒見,已如故。

遠秀和春曉從小就要好,現在又是同班同學,按理說她倆關係更為密切,但可能是姑娘長大了,心事多了,更何況春曉這種從小就愛琢磨書本,又受到教師父親熏陶的女孩兒,也不曉得什麽時候開始,她變得沒有那麽愛說話了,常常一個人發呆想心事。遠秀認真觀察過幾回,發現自己和春曉兩人在一起時,春曉要活潑得多,健談得多,一旦她倆與毛穀川一道結伴回家,春曉舉手投足,都比平常緊張局促。他們互相抽背英語單詞,或者一人一句接背古詩詞,春曉有時忽然嗓音尖細,有時又忽然情緒低落,讓遠秀好生奇怪。

十七歲的遠秀,真的還是個孩子,她要感謝誌興,有他這個哥哥擋駕,雪片般送給她的情書都被扼殺於搖籃之中;但她又應該怪怨誌興,就因為有這麽一個身材高大、唇上已有微黑須根的哥哥,遠秀還不知情為何物,一味的天真浪漫,心思單純著。

對於遠秀來說,生活中處處都有陽光,都有快樂,她有什麽理由不開心呢?她可是每一天都過得有滋有味啊。在學校讀書,村裏人都說這些孩子辛苦,懸梁刺股的,高考好比考舉人。遠秀卻不這麽想,念書多開心,老師在課堂上講授的知識多有意思啊,讀書哪裏辛苦了?回家來,那更是幸福,雖然是鄉下姑娘,父母疼她,每年下地的次數也有限,幫著家裏幹點活,倒像是在玩辦家家:灑把碎穀子喂雞,她要念“咯咯雞快來吃喲”;一瓢豬食舀到槽裏,她要對豬兒囑托“不要搶啊,好好吃,搶食不是好孩子”。她那麽天真純潔,家裏人都愛著她,疼著她,護著她,就像對待一朵花兒一般對待她。哪怕她七歲之前,受過親生父親不少打罵、不少委屈,但後麵的爸爸和哥哥待她這樣好,她早就忘記了那些苦楚,一心一意享受著現在的好日子。看到她的無瑕笑臉,素瓊就忍不住眉心舒展,覺得有這個女兒,真是上天賜予的厚禮。

媽媽對待女兒細致又貼心,曉得學生愛幹淨,剛聽到遠秀腳步走到家門口,素瓊已經將一盆溫熱的洗臉水兌好了,臉盆上搭著幹幹淨淨的舊毛巾,旁邊放著蘋果綠的香皂盒。遠秀擰了一個毛巾把,舒舒服服地搽臉,一邊洗著一邊和媽媽說話:“媽,聞著咋這麽香?今晚有豌豆吃吧?”素瓊幫女兒將一綹頭發別到耳朵後麵,柔柔地笑:“咋會沒有呢?你爸曉得小饞貓要回來,今兒一早去園子裏摘了一大簍,嫩氣得很,就怕你像去年那樣,吃到最後捧著肚子喊痛,竟然豌豆都能把自己吃傷。”遠秀做個鬼臉:“媽,去年吃傷了怕什麽,今年我照常吃,今年吃傷了,明年又吃。對吧爸?”後一句話是對苦根說的,苦根正扛了鋤頭,從地裏回來,看到女兒,曬得黢黑的臉上頓時展露笑顏。

苦根本來就瘦,這幾年,家裏供兩個學生讀書,開銷不小,他下了狠地在田間地裏忙活,倒比之前還瘦上幾分了。但莊戶人家,胖了才被人笑,瘦了卻是很莊重的一件事,仿佛下了苦力的表現。所以苦根變瘦,枕邊人素瓊竟不覺有異,倒是遠秀說了一句:“爸,您怎麽看上去比上個月還瘦?您在家要多吃點好東西,別老把好菜留給我和哥哥吃。”

誌興放學一溜小跑,走得飛快,他怕妹妹等他餓著肚子,所以一跨進家門就先喊:“媽,可以開飯啦!”素瓊連忙答應著,讓他先洗手,誌興就著遠秀的洗臉水來使,撩起水來潑在臉頰上,素瓊叫起來:“哎喲,那水是遠秀用過的!”誌興卻當聽不見,擰自己的毛巾細細擦了耳朵背後,這才端起水盆一潑,將水潑進院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