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對於毛穀川而言,真是個“火熱的五月”。
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載,香港真的要回歸祖國懷抱了啊,校長在周一朝會上眼含淚水、感情澎湃地講著,說著,忽然,叫起了高二三班毛穀川的名字。原來,毛穀川參加了《中學生》雜誌社主辦的“迎香港回歸征文活動”,他的一首長詩獲得了一等獎!校長激動極了,毛穀川的班主任也跟著顏麵生光,他們都不曉得毛同學投稿參加征文的事,竟然還被他拔了頭籌!聽說,這次參加比賽的,不僅有各校學生,甚至一些早已成名的詩人也參加了,但最後的勝利,歸於高二學生毛穀川。向來端嚴的校長也忍不住在全校師生的朝會上大大地表揚了毛穀川,不但有口頭獎勵,還有物質獎勵——當著大家的麵,獎勵他兩張“毛爺爺”。
朝會一解散,高二三班的男生們就像一鍋沸騰的水,圍著毛穀川興奮地說嚷起來,這個打他一拳道:“好小子,真看不出來啊,平時隻曉得你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哪曉得還有寫詩這一手呢?”那個接嘴道:“你傻啊,毛穀川寫詩,那是為了和明遠秀看齊,人家明遠秀,高一不就在《中學生》上發表文章了嗎?毛穀川,是不是,你也想和明遠秀上同一期啊?”再來一個混說的愣頭青,眨巴著眼兒嘻嘻哈哈:“毛穀川想和明遠秀好,那還不容易?人家毛穀川的媽媽是遠近聞名的媒婆,媽媽出馬,一個頂倆!”這話說得太過分,毛穀川忍不住沉下臉“嘿”一聲,那些猴子才肯噤聲,卻還不死心地拉拉毛穀川袖子,這不,對麵走來的,不就是明遠秀和簡春曉嗎?明遠秀不曉得自己剛剛做了人家的談資,還衝毛穀川甜甜一笑,大大方方道:“祝賀你啊,一等獎!”兩個女孩都走遠了,毛穀川才紅著臉回了輕輕一聲“謝謝”,男生們怪叫一聲,哄地散開了。
十幾歲的女孩子,表達友誼的方式很單純,就是一個走哪,另一個也要跟著,像是明遠秀和簡春曉,她們連上廁所也手牽手,同路而行,而且春曉並不想上廁所,她等在洗手台處,怔怔地發呆,倒像是忠心耿耿的貼身侍衛。遠秀過來洗手,笑話她:“你的魂兒被貓叼走啦?”春曉卻莫名其妙問她:“遠秀,你覺得毛穀川怎麽樣?”遠秀不懂她什麽意思,甩著手上的水珠反問:“什麽怎麽樣?我們大夥兒認識都十年啦,大家向來都是好朋友呀。”春曉垂下眼簾,嗯了一聲:“是,好朋友。”遠秀覺得今天春曉有點反常,但她並沒往心裏去,春曉平時愛讀書,看書入了神,時時會為書中主人公的悲歡離合掉眼淚,像是賈府的林妹妹一般心事滿腹,遠秀也弄不懂她那麽多彎彎繞的心事,但很快,遠秀也有了自己的煩心事。
遠秀的煩心事,來自一張從天而降的紙條。
不知是上頭開恩,還是自己本校學生奪了征文比賽一等獎,令校長心情大快,竟然臨時決定,五月四日青年節那天,全校學生放半天假。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縣城的學生們大喊“烏拉”,他們住得近,連午飯都不肯吃,背起書包就往家裏跑。那些農村的學生,像遠秀這樣的,卻有點措手不及,不曉得這突然多出來的假期,是該回村,還是留在學校複習功課。
紙條遞到遠秀手裏,毛穀川是花了心思的,他避開了春曉。為什麽要避開春曉呢?多年後某個月光如水的夜裏,毛穀川在辦公室加班,做完了手裏工作,點燃一支煙,靜靜地吸。在煙霧之中,他忽然就看到了十七歲的那個少年,給女孩子遞的第一張小紙條,當然,也是最後一張。他自幼和簡春曉、明遠秀一起長大,為什麽要避開熟稔的春曉,遞紙條給遠秀呢?那時他太年少,看不清自己的心,現在呢,卻又太成熟,隔膜了如煙往事。
紙條上隻有短短兩句話:遠秀,下午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好嗎?周星馳的《大內密探零零發》。
這部電影,遠秀早就聽過,去年在省城電影院上映,聽說去看電影的人多得要命,連第一排都坐滿了人。縣城凡事都要慢半拍,省城刮過的“流行風”,要等上幾個月才會吹到這兒來。周星馳呢,搞怪的周星馳,好玩的周星馳,遠秀心裏癢癢的,仿佛已經聽到了星爺招牌式的大笑,像是拖拉機一般摧枯拉朽的“哈哈哈哈哈”。
“遠秀,你在想什麽呢?一個人傻笑。”春曉走過來,在遠秀前排位置反身坐下,豎起兩隻胳膊支在桌上,微微笑著望向遠秀。遠秀忙將紙條塞進文具盒裏,搖晃兩下腦袋說:“正在想多出來的半天怎麽過,春曉,你呢?”
“我啊。”春曉好古怪,麵皮兀自紅了,她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心,先是低頭揉搓衣角,低垂眼眸,接著長吸一口氣,猛然抬頭對遠秀講道:“遠秀,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春曉這樣鄭重其事的樣子,遠秀倒是第一次見到,她覺得自己也應該態度認真一些,腰肢挺直,腦袋前傾,換了莊重語氣:“到底什麽事?願聞其詳,樂意效勞。”
可當春曉遞給遠秀一張紙條時,遠秀徹底不曉得,這個忙該怎麽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