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請遠秀幫她將紙條遞給毛穀川,好閨蜜倒是不瞞遠秀,紙條兒也大大方方讓遠秀看了,寫的是下午約毛穀川去縣電影院看《大內密探零零發》。又是周星馳!遠秀心慌慌地將紙條拿在手裏,她第一反應,竟是冒出一個幼稚的念頭:要不,下午我們三個一起去看電影吧。但她隻用了一秒鍾,就打消了自己這個念頭,她也說不清,為啥那麽快就否決了這想法。就算她心思再單純,也是十七歲的大姑娘了,麵前春曉下垂的眼皮和暈紅的臉頰,讓她驟然間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一無所知。

接下來,遠秀做了兩件事,第一件,她將紙條退回原主手中,對春曉說聲對不起,剛剛她哥才到教室來找她,說媽媽生病了,重感冒難受得很,正好多出半天時間,好回去看看媽媽。第二件,她心如亂麻,也管不了春曉到底信不信了,將桌上的文具盒、書本胡亂往書包一塞,拔腿就往樓上的高三教室跑。春曉也慌慌地跟在遠秀後麵,倒不是不信好友,而是一時還沒回過神來,她倆向來又是形影不離的,春曉這也是下意識跟在遠秀身後。

“哥,你不是說咱媽重感冒起不了床嗎,快走啊,我們趕緊回去看看。”遠秀幾乎是撲到了誌興桌前,心中祈禱著:哥,你可千萬不能說漏嘴啊!感謝誌興,一個眼神就懂得了妹妹是向他求助,從桌肚裏拉出書包,爽利說聲“走”,便和遠秀步出門外。春曉手攏個喇叭,在後麵叮囑他倆:“路上小心點。”

在回村的路上,遠秀向誌興坦白了她這場“戲”的前因後果,誌興比她想象中表現得更冷淡一些,他從地上扯了一條甜草根,銜在嘴裏嚼著,冷冷道:“哼,那毛穀川不是剛得了兩百元獎勵嗎?就嘚瑟得請你看電影吃飯了。”遠秀奇怪地看她哥一眼,順嘴說道:“獎勵咋啦?他的確有本事,才得了這錢。”沒想到,簡單一句話,竟讓誌興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有些莫名的惱意,他呸地吐掉甜草根:“那你後悔的話,現在回去和他一道看電影呀,還能看你喜歡的周星馳!”遠秀覺得她哥今天真是怪得出奇,大概是自己臨時拉他撒謊,他心裏不樂意吧,想到哥才幫自己解了大圍,遠秀又於心不忍地放柔聲音輕輕講道:“我不去,讓春曉和毛穀川看電影更好一些嘛,你說對吧,哥?”這許誌興,今天真是吃錯了槍藥,看妹妹這般柔聲軟語的,他竟然還蹬鼻子上臉了,又多哼一聲:“我不是你哥!”“那你是誰啊?”遠秀這時也有些生氣,口氣變得硬硬的。誌興從地上一撐而起:“我是誌興!”說了這沒頭沒腦的話就走,害得遠秀在後麵忙不迭地追。

“啊,怎麽橋斷了?”兄妹倆趕到小河邊,遠秀望了望河裏朽斷的木橋,將視線投向誌興,誌興依舊繃著臉,仿佛今天誰欠了他五百吊錢似的。臉色雖不好看,誌興還是認真看了看四周,說道:“這橋原本就是一塊朽木,早晚也要壞掉的。村裏不是說了今年要修橋嗎,可能下次回來,我們就能走新橋了。”遠秀愁眉苦臉歎氣:“下次是下次,但今天怎麽回家啊?”誌興還想多說兩句氣話,看遠秀嘟著小嘴,也不敢造次,稍一沉吟,有了主意:“水不深,我背你過去吧。”

伏在誌興背上,遠秀才覺得這個哥哥可愛,他剛剛還和遠秀一臉別扭,這會兒又乖乖的,“俯首甘為孺子牛”了。

“哥,水涼不涼?”

“不涼。”

“水裏的鵝卵石滑不滑?”

“不滑。”

“我重不重?”

“重啊,像小豬。”

“哥你真討厭,討厭討厭……”

“哎哎,別鬧,小心從背上掉下來,當一個落湯雞!”

“你才落湯雞呢,落湯哥!”

兄妹倆正在拌嘴時,誌興忽然停下腳步不動了,此時他剛走到河道中間,此處水流最急,雖然像他所說,水並不算太深,但也到了大腿處,挽起來的褲腳,下部已被河水浸濕。誌興忽然在這裏站定,不挪步子,遠秀真不曉得他要幹什麽。

誌興什麽也不幹,隻是忽然不走了,像被方士施了“定身咒”。他後背馱著遠秀,脖子上掛著兩個書包,還有自己一雙鞋,到底年輕,也不覺得重,水流湍急也不覺得急,他一字一頓,將憋在心裏的話,選了這麽個時間、這麽個地點,清清楚楚說了出來:“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哥?”

如果沒有那兩張招惹是非的紙條,如果沒有在回村時遇到木橋朽斷,誌興會說這樣的話嗎?會讓遠秀聽到他心底的聲音嗎?也許不會,隻要妹妹永遠那麽天真單純,永遠那麽開開心心,喂雞時喊“咯咯雞”,喂豬時喚“乖乖別搶食”,他呢,願意看到妹妹無憂無慮的樣子。但現在,腔子裏是住了一個不聽話的魂靈嗎?一定是的,是“他”,而不是誌興說出了這句話,這句在他心中存放已好久的話。

時間仿佛凝固了,腳下嘩嘩流淌的河水凝固了,輕輕拂臉的春風也凝固了。五月的河畔,水草豐茂,野花點點,滿目都是春景。誌興的話,像是落在這春水中的一張帕子,激起了溫柔的漣漪。遠秀怔了一會,才開口小聲問:“不叫你哥,叫你什麽?”

“叫我誌興!”那個答案就守在嘴邊,等她來問,像是等了好久好久,久得海洋都能變成良田,久得撒下粒粒種子如今已秀樹滿園,繁花朵朵。

“誌興。”細細柔柔的聲音,仿佛打開了凝固的“結界”,誌興眼前金光閃耀,蜂蝶飛舞,花香四溢,心中柔情輕漾,如飲蜜甜,他抬起腳,在水中行步,如履平地,幾步就到了岸邊。

過了河,誌興放下遠秀,他頭還低著,悶悶地要求:“再叫一聲吧。”

“誌興。”對麵那人,頭比他壓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