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問及“落鳳坡”風景如何，這可是周幺雞的拿手好戲，風景？想想吧，咱們那兒論美人，留下過傾國傾城的楊貴妃足跡，論起英雄來，是三國裏鼎鼎有名“臥龍鳳雛”之一的龐統葬身之地，又有美人又有英雄，還有滿山遍野的花草果木，你們就想想吧，落鳳坡美不美？靚不靚？
那些買水果的一聽，頓時眼睛都亮了，不少人和周幺雞互加微信，說如果將來去落鳳坡玩就找他，周幺雞笑眯眯地來者不拒：“好啊好啊，歡迎歡迎！”
收了攤，坐到小酒館裏，周幺雞也和誌興扯到這件事，他說四川人喜歡耍，天府之都嘛，耍高興了比啥都強，說不定，以後咱們落鳳坡真能“笑迎四方客”，迷倒這些愛耍的人！誌興對這樣的遠景憧憬不大，他現在全部心思都放在運售水果上，這段時間風裏去雨裏來，爺兒倆精誠合作，真金白銀賺到了票子，誌興琢磨著，他們去換輛載重更大的貨車，到時跑一趟，利潤更高些。
周幺雞不是特別同意誌興的想法，因為他們現在是跑零售不是跑批發，雖說現在的小貨車載貨量是有點“供不應求”，但若換了大車，會不會造成水果滯銷呢？這鮮果不比別的東西，不必說頭天果子和第二天要賣出兩個價，就算清晨和黃昏兩個時間段，售賣的價格都截然不同。這些話，周幺雞在肚子裏翻騰了兩滾，最終沒能說出口，他不想打消誌興的積極性，再說，搭檔嘛，彼此意見有分歧是正常的，就看誰讓一小步嘍。周幺雞內心十分善良大度，他決定當那個“讓一步”的人。
賣掉舊車，誌興手裏錢不夠，貸了點款，這次和周幺雞一人一半資金，買了輛新貨車。坐在高高的駕駛室裏，視野更開闊，他心情更愉悅，內心鼓動著豪情壯誌：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一定會賺到錢，男人，要有了錢腰板才會硬，到時才好將肚子裏那些話，痛痛快快說給別人聽！
這天，誌興開車，先送周幺雞回到家。他倒車時，聽到毛家院子裏有人在大聲爭吵，好奇地探頭張望，過了一會，竟看到遠秀和春曉兩人，手挽手地從院子裏走出去，春曉眼睛紅紅的，遠秀溫柔地笑了笑，幫春曉理了理被風拂亂的頭發。誌興想張口叫住她倆，怔了怔，不知怎麽又啞了口，眼睜睜看兩個女子挽手走過田埂。遠秀穿著一件水藍的衣裳，走得遠了，仿佛與藍天融為一體，他收回視線，幹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誌興並不知道剛剛在毛家院子裏發生了什麽事：
五嬸去恭請秦端公上門，話是這樣說的：“秦端公，你說這生兒育女之事，鬼神管不管？”秦端公神態倨傲：“不是你這個媒婆管的嗎？沒有媒婆做媒，哪能讓不相識的男女結為一家，又哪能生養娃兒？”
五嬸歎口氣。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縱橫捭闔“媒場”幾十年，撮合了多少對恩恩愛愛的鴛鴦，這些小家庭又生下多少可愛的胖娃娃呀，為何到了自己家，情形就這麽被動呢？想來，最大可能性就是春曉年齡大了，結婚時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現在一晃眼就要過三十五，放在舊社會，這個年齡都能當奶奶了，可憐春曉連當媽的滋味還沒嚐過！五嬸想起這個兒媳婦來，心裏就又是急又是憐，要說春曉不能幹吧，經她妙手授粉，果樹當年就能掛上又香又甜的累累碩果，但說她能幹吧，她結婚也有兩三年了，為啥肚子一直平平的，連隻母雞都不如呢。
寶貝兒子家裏一直不添丁，這當媽的心就一天放不下，她在家裏琢磨來琢磨去，也不知怎麽，就琢磨著請秦端公來跳一場法事。五嬸心裏想，指靠不上人，我還是指靠鬼神吧！這秦端公跳了幾十年大神，應該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反正死馬當成活馬醫，花點錢，買個心安也好。
於是，五嬸便恭恭敬敬請來秦端公，穿上杏黃長袍子，戴上高高黑帽子，手持一柄桃木劍，在毛家小院跳起大神來。
秦端公搖頭晃腦跳得正酣呢，豈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毛瘸五，嘿，真不知道一個瘸子咋有那麽大的火氣，他雙手握住八仙桌桌沿，往上一掀，就將桌子掀倒在地，什麽香燭紙錢，什麽杯杯碗碗，跌了個劈裏啪啦滿堂彩。
“呀！”秦端公和五嬸頓時尖叫起來，五嬸剛想上前去捉她男人的手，毛瘸五扭轉臉，瞪起一雙牛眼，臉上肌肉仿佛扭在一處，五官都嗖嗖地往外冒怒氣。五嬸不敢耍強，隻好彎腰拍了拍自己大腿，皺眉抱怨道：“你這個死老頭子，這是幹啥子？發癲了不成？把供桌都掀翻了。”
五嬸不說還好，毛瘸五一聽這話，更是氣衝牛鬥：“供桌？供的是哪尊神？奉的是哪位仙？秦端公，你少在這裏裝神弄鬼，小心老子去告你，公安局也要抓你們這些封建迷信！”
這話可嚇唬不了秦端公，反而激得他惡語相對，右手食指伸出來對準自己鼻尖，斜著眼道：“告老子？告老子的恐怕還沒出生吧！再說，老子為啥在這裏，還不是為你毛家有後？你不感激就算了，還敢告老子，你是想斷子絕孫吧？”
秦端公這話說得惡毒，五嬸瞬間便臉色慘白，她顧不得與秦端公計較，隻衝毛瘸五發火：“你幹啥子嘛？我搞這些過場，都是為咱們穀川能為咱生個大胖孫子！”
“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竅！”毛瘸五氣得顫顫巍巍，指頭戳向五嬸。
五嬸受了這天大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內心怒火，她杏眼圓瞪，梗著脖子向毛瘸五發了火：“我鬼迷心竅？你是不懂當媽的心！想當初，我還真不如順了穀川的心思，讓他和遠秀在一起，現在小星都長成大姑娘了，春曉呢，還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春曉和遠秀剛好走到門外，聽到這話，臉色頓時煞白。遠秀握了握春曉的手，暗中用力，拉她離開，到底沒去撞破這一院的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