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遠秀內心其實很心疼春曉,春曉吃了多少苦,才能和毛穀川在一起啊,又不是春曉故意不要孩子,但這生兒育女之事,哪能那麽“心想事成”?都要指靠幾分天意嘛。

遠秀暗中為自己好友歎息並祈禱,而方明生呢,頭昏腦脹地紮進“家務事”中,卻連誠心祈禱都不中用,急得滿頭大汗。

事情是這樣的:2016年9月起,四川大力開展以“住上好房子、過上好日子、養成好習慣、形成好風氣”為主要內容的“四好村”創建活動,作為第一書記的方明生,擔綱此事,不定期抽查村民家中,是否像會上要求的那樣:農具擺放得整整齊齊,家具上不染灰塵,床鋪整潔,地麵清潔?

這天下午,方明生連著抽查了兩戶村民,都挺不錯,第二家村民柴草擺放得亂七八糟,經方書記指導,人家很快就答應打掃出小雜屋來,將柴草堆放整齊,不再放於屋簷下,看上去有礙觀瞻。但到了第三家,方明生卻吃了閉門羹。

第三家,說起來還是“幹部之家”,周小方這家兩個大老爺們都不是當家的,女主人隻有蔡包子一個,此刻她叉開兩腿,拳頭插進腰眼,好一個圓規造型,牢牢鎖在了房門口,打死不讓方明生進去檢查。

方明生先是講道理:“嬸子,咱們省上推‘四好村’,這四個好,是脫貧攻堅工作的四川版‘目標’,如果咱們落鳳坡完不成任務,豈不是給整個四川丟臉嗎?”

蔡包子自然有一套歪理等著回敬第一書記:“哼,就算給整個中國丟臉,給整個亞洲丟臉,今天我也不讓你進這個門!老話說得好,管天管地,管不了人拉屎放屁。你們官當得再大,哪能插手老百姓的家務事?真是怪了,房子也要看,茅廁也要檢查,我說方書記,你是城裏來的官,恐怕不懂咱農村的情況吧?”

方明生急了,當即說道:“嬸子,我雖在城裏工作,但我老家是農村的,父母兄長現在也都在鄉下生活,他們那兒也在開展‘四好村’的創建活動,沒有哪裏搞特殊化呀。”

蔡包子眼珠子一輪,下巴一昂:“我不管!反正這屋是我的,我不樂意你進屋檢查,就是不讓你進來看,你不服,喊警察抓我啊?”

方明生這下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麻煩的是周小方今天不在村上,到鄰村觀摩學習去了,他找不到這個有力救兵,又不願就此放棄,周圍已經站了八九個圍觀群眾呢,如果方明生就此乖乖認輸,那以後村上工作還怎麽開展?他去哪家,人家都掛一把銅鎖,放一隻惡狗,絲毫不配合他這個第一書記的工作,他哪裏還有臉留在落鳳坡,口口聲聲要將落鳳坡建設得美麗富裕?

周幺雞一大早就和誌興去城裏賣水果了,不曉得他老婆鬧的這出“一婦當關,萬夫莫開”,不過,若隨隨便便放第一書記來“家訪”,他心裏也是老大不樂意的,為啥呢?因為他們家,隻比垃圾堆好一點點。

周幺雞父子倆各自忙自己的事,蔡包子理應將家務事規整清爽,但她從當姑娘起,就缺乏這方麵的能力。她家的衣服,洗淨晾幹是從來不疊的,揉成一團團塞衣櫃裏,要穿的時候,往往扯一件衣服,掉出來一大堆,穿在身上也像是鹹菜樣。蔡包子尤其不喜歡掃地抹灰,她現在哪敢放方明生進屋呢?地麵上堆那麽厚一層瓜子殼,還有什麽橘子皮、煙頭、碎骨頭,讓第一書記看到了,那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蔡包子不讓外人進屋,方明生又衝不開蔡包子的堅實堡壘,雙方就此僵持下來,大眼瞪小眼。

遠秀趕來時,方明生還在周家門外幹瞪眼。遠秀親自上前,與蔡包子談判,和顏悅色地講:“嬸子,我們絕不是故意針對您,隻是全省都在爭創‘四好村’,咱落鳳坡不能落後,落後了,小方和我都得去毛鎮長那兒‘背書’的。”

還是遠秀靈,打蛇打七寸,上來就抬出周小方這張牌,蔡包子最害怕影響到寶貝兒子的仕途,想了一想便爽快讓路,一邊收腿甩胳膊,還一邊給自己找補:“我這是看在明主任的麵子上,明主任開了口,我們小方每次都積極響應,這次自然也不能例外!”

遠秀哭笑不得,她和方明生進了門,撲麵而來的首先是一股腐臭味,他倆鼻腔一酸,方明生更是打了個響亮噴嚏,摘下眼鏡擦拭,連聲說“對不起”。隨著方明生和遠秀擁進屋的,還有那一群愛看熱鬧的村民,他們嘖嘖稱奇:“蔡包子真厲害啊,能把一個家弄得比豬窩還亂,怪不得她家周小方都三十大幾歲了,還沒找到老婆——哪有姑娘敢嫁這麽髒的窩啊!”

蔡包子鐵青著臉,不錯眼珠地看方明生為她鋪床疊被,掃地擦灰。遠秀洗拖布時嚇了一跳:拖布上竟長著三朵小蘑菇!不曉得這蔡包子已經有多久沒用過這拖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