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生日快到了,這竟然是周小方提醒誌興的,這提醒本身,就讓誌興老大不高興,他不由得生出一種酸溜溜的念頭,情不自禁地想道:哼,難不成周小方賊心未死?還對遠秀有啥想法?周小方自從挨過誌興拳頭,在感情方麵變得鬼靈鬼靈的,他哪裏看不到誌興眼中的醋意呢?趕緊拍拍誌興肩膀,貼心說道:“哥,我巴望著,你早點把遠秀娶回家,不對,你們本來就在一家,反正,趕緊的,兄妹變夫妻,這才是一段佳話呢!”

誌興也不去計較周小方這話說得是否古怪,他花了心思,自個兒偷偷去城裏珠寶店買了一個金戒指,想著遠秀生日時送給她,一為賀生,二嘛,誌興有點不好意思深想,他自我安慰道:遠秀這麽聰明,莫非還不明白,一個男人送戒指給女人,到底是為了什麽?

在挑選戒指時,專櫃上的小妹一個勁向誌興推薦鑽戒,最新款的,閃亮亮的,“鑽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嘛。誌興專心專意隻看純金戒指,挑了最貴的一款,分量重,工藝精巧,他思量著,戴在遠秀白皙的無名指上,不曉得多好看!付款時,誌興也不含糊,從腰包裏抽出一厚疊鈔票,專櫃小妹恭恭敬敬選禮盒,她們也靈光,選的紅絲絨盒子上,還貼著“一箭穿兩心”。誌興一看這精美造型,立馬心如小鹿亂撞,怦怦跳動。

誌興將戒指揣在褲袋裏,像是揣了一個甜蜜的希望,火熱熱地貼著他肌膚,令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受那份暖燙。他已經想好了,等遠秀生日那天,約她在縣城見麵,就在他們以前念書的縣中學門口。在那兒,遠秀曾度過了最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如果時間能倒流,誌興說什麽都不會允許遠秀輟學,就算他累死苦死,他都要勇敢承擔起全部責任,讓遠秀能繼續念書,一直念到女博士!但世間最恨的,便是沒有後悔藥。

周幺雞是誌興的親密搭檔,很快就看出誌興心情異常愉悅,他好奇地問:“誌興,你這幾天是怎麽了,中彩票了嗎?咋一個人呆著嘴角都彎彎的,還有事沒事地哼小曲?”誌興不好意思承認,他準備給遠秀一個驚喜。今年,剛好是遠秀本命年,有人說本命年大吉,又有人說本命年要“過坎”,誌興隻希望能用一場遲來的求婚,消解遠秀命途中所有的“坎”,隻為她留下順遂通途。誌興在這樣興興頭頭思想時,一點都沒想到十幾年前,為了給父親衝喜,他與遠秀曾被同時投入到了一場錯誤的婚姻中……

誌興掩不住眼底眉梢的高興,所以,當大卡車撞上那輛電瓶車時,他嘴角的微笑還未及時褪去,車禍已經發生了。周幺雞反應比誌興快,“天哪”一聲,仿佛從胸腔中直直地劈出來,含著驚,帶了血。

電瓶車車主撞斷了一條腿,誌興當時就被交警帶走協助調查了。周幺雞慌張得渾身篩糠,他自忖自己不是能處理此等大事的料,第一個電話打給小方,第二個電話,打給了遠秀。

幾天後,胡子拉碴的誌興,從大辣子那兒得知,遠秀除了賠醫藥費給電瓶車車主,竟然還賠了一大筆錢給蔡包子!大辣子消息靈通,村裏犄角旮旯的小道消息統統曉得,她以同情口吻對誌興說道:“遠秀真的不容易,那蔡包子,我真見不得她落井下石的小人樣!”

原來,蔡包子找上門和遠秀鬧,趁著誌興和周幺雞、周小方幾個男人在交警大隊處理車禍事宜,蔡包子直截了當,迅速反應,找遠秀索要賠款,這理由,乍聽倒像是有幾分道理:“貨車車頭撞得稀巴爛,看來以後很難再做水果生意了,我們周幺雞年齡一大把了,還被一個後輩忽悠著創業,容易嗎?車是他開的嗎?不是!那他就不該負責任,這責任都該許誌興負!這貨車,我們周幺雞可是出了一半錢,現在,退股,你趕快把買車的一半錢還給我!”

遠秀沒有半分爭辯,按照蔡包子說的數,她一分不少地賠了錢給蔡包子,視作對周幺雞“退股”的補償。當誌興從交警大隊回來,他滿心苦澀地想著: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不再有水果生意,他和周幺雞設想的遠大前途,被自己一個不慎,破滅成了肥皂泡,前麵賺的錢都不足以填這個大窟窿。他真恨死自己了,為啥不聽周幺雞的話,要換大車呢?在換車時他就帶了一點賬,現在遇到這種意外,一下子捉襟見肘,他想要將錢還給遠秀,不讓遠秀來為他的錯誤買單,卻連這點微末心願都難以實現!

也許最讓誌興介懷的,是遠秀半個字都沒有提,她不提自己替他出了一大筆錢,她不提蔡包子追上門來興師問罪時,自己是怎樣低三下四地勸慰她。誌興寧願遠秀打他罵他,怪他是個窩囊廢、惹禍精,也好過遠秀現在這麽默默地,將一切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她難道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嗎?女人的肩膀是多麽柔嫩脆弱,她為何要背負這麽多!

“爸。”一眨眼,虎頭都11歲了,這孩子,越長大,眉眼就越像誌興,性格也像,就算哪裏磕傷碰傷,疼得他青筋直冒,他也咬緊牙不叫一聲苦。誌興轉過來,擠出一個苦澀的笑,他想對兒子說點什麽,摸摸虎頭腦袋,走過去,嘴巴微張,手抬到一半,忽然泄了氣,皺眉揮揮手,讓虎頭走,虎頭眼裏噙著淚,低頭走了。

虎頭走到廚房,在小板凳上坐下來,抱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發呆。遠秀正在燉湯,揭開鍋蓋,撒了一點細鹽,回頭看到虎頭這幅少年老成的模樣,孩子甚至還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遠秀隻覺好笑,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過來在虎頭額頭上挨了挨,問道:“作業做完了,咋不出去玩?又沒生病,在這兒發啥呆?”虎頭將目光轉過來,迷迷瞪瞪地問:“姑姑,我爸是不是不喜歡我?”

遠秀心裏一沉,仿佛被錐子戳了心,她蹲下來,摟住虎頭柔聲說道:“快別說這些傻話了——你爸不知道有多疼你愛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