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秀真的很開心,每次她心情最糟時,唐之藍仿佛都有心靈感應,能來到她身邊,為她紓憂解愁。當然,這次唐之藍來落鳳坡,既為了遠秀,也是為了自家老公。唐之藍和方明生,雖說是“小別勝新婚”,但她看到遠秀神色有異,便跟老公撒嬌道:“人家今晚要和遠秀一起睡啦,你自己乖乖的,不要亂蹬被子哦。”窘得方明生眼鏡腿一個勁往鼻梁下麵滑,他紅著臉推眼鏡腿,心裏想的是老婆不解風情,不理解他呆在落鳳坡,欲眼望穿等待她來的個中苦楚,口裏說的卻是大度瀟灑的話:“當然,當然,你們閨蜜好長時間都沒見了,當然要在一起盡情說悄悄話。”

到了晚上,唐之藍真的抱著個枕頭來敲遠秀的門,遠秀笑著推她肩膀:“快走快走,你來都來了落鳳坡,還想讓方書記獨守空房,他會恨我的。”“他敢!”唐之藍擠進門,嘻嘻一笑,摟住遠秀肩膀說道:“天大地大,不如姐妹情大,老公?靠邊站!”

遇到這麽生猛的女朋友,遠秀真有點哭笑不得。

唐之藍摸摸遠秀的臉蛋,又摸摸自己的,歎氣道:“遠秀,你咋保養的?我天天用國外進口護膚品,咋肌膚還是不如你緊致?你呀,哪裏看得出女兒都那麽大了,活脫脫還是一個小姑娘嘛。”遠秀有心事,語氣頗為低沉道:“啥緊致啥小姑娘啊,之藍,這一晃眼,我的小星就快考高中,而我,活脫脫一個老太婆了。”

“嘁!”這話唐之藍可不願意聽,她一個骨碌翻身坐起,披頭散發地大聲說道:“誰要敢說你遠秀是老太婆,那絕對是瞎了眼!”遠秀趕緊去拉唐之藍,驚道:“祖宗!小聲些呀。”唐之藍複又躺好,頭並著頭輕輕笑:“遠秀,我認識你多少年了,哪裏還會不懂得你?你是怕這屋裏哪個人聽到你的話了吧?”遠秀唉了一聲。

唐之藍胳膊肘撐起腦袋,饒有興趣地問:“你們到底要拖到什麽時候,才肯捅開這張薄薄的窗戶紙?”遠秀再也控製不住心中奔湧的情感,竹筒倒豆子般,她將自己生日前夕,誌興如何約她在縣中學見麵,她如何空等他一場,晚上回家,他隻字不提爽約理由,還在飯桌上提前離開,弄得一家人尷尬無比的事,統統告訴給唐之藍聽。

唐之藍默默聽著,她越聽越火大:這許誌興,真是她少女時代傾心過的男子嗎?他如果是真心對遠秀,又怎會這般戲弄她?如果不是認真的,那麽這些年,他們彼此受的苦、流的淚、吞下的委屈,難道都隻是一場夢?

唐之藍一邊生氣,一邊在肚裏謀劃:明天,我一定要揪住誌興,問個清楚明白!

唐之藍第二天沒找到誌興,誌興失蹤了三天,唐之藍可等不到他那麽久,“唐彩畫坊”就要開第三家分店了,她有很多事要忙。臨走前,唐之藍將方明生叫到跟前,叮囑他:“你要盯牢許誌興!”這話說得,讓方明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曉得,自家老婆十幾歲就認識落鳳坡這一家人了,和許誌興也是老朋友,大概許誌興不小心得罪了之藍,才讓之藍這般黑口黑麵的,賭氣說話。

唐之藍和遠秀都想不到,這三天,誌興是在哪裏度過的,他去了一百多裏之外的一個大水庫,在水庫邊,呆呆坐了兩天,從朝霞升起,坐到星星滿天,從月亮當空,又坐到陽光融融。這個水庫到了周末會有不少人來,釣釣魚,看看水,吟詠兩句詩詞,感歎感歎人生。其他的時間,這裏很安靜,誌興便享受了兩天水庫純然的寧靜。

誌興置身美景之中,他心中湧起的卻全是絕望的念頭。虎頭的作文,仿佛一柄利刃,輕輕劃開他胸口薄薄的肌膚,刀尖觸碰著他怦怦跳動的心,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隨之**漾在鼻尖。

誌興的心,被深深震撼了。虎頭那麽小的孩子,尚且懷有渴望,期盼姑姑能成為自己的媽媽,無意之中,虎頭竟為他的父親道出心聲!誌興在虎頭麵前,從未吐露過點滴心事,但他不說,難道孩子的眼睛不會自己去看,孩子的心不會自己分析嗎?誌興逃跑了,狼狽地從家裏逃開,他也不知怎麽就坐車到了水庫,暈沉沉地坐下來,沉靜如一棵樹,一坐,便是兩天兩夜。誌興在水庫邊,想得最多的,是他要不要就此跳下去。

如果自己真是遺傳了父親的病,誌興想到這裏,便感覺周身血液一冷,他臉色如同死人般蒼白,苦澀地想著:如果真是這樣,我絕不治療,絕不再浪費家裏一分錢!這些年,虎頭能茁壯成長,依靠的其實不是他這個父親,而是遠秀姑姑,對於虎頭而言,想必遠秀的分量遠遠重於他,沒有他,家裏不會有什麽變故,但若沒有遠秀,兩個孩子怎麽辦?天會完完全全塌下來。所以,哪怕是為了自己兒子好,誌興辛酸地對自己說道:我也不能那麽自私,用毫無希望治愈的病,再次拖垮遠秀。

但真的要跳下去嗎?一了百了地結束生命?誌興又感到勇氣不夠,他還有很多舍不得,很多不甘心。遠秀,遠秀,他僵直的手指伸進褲兜,反複摩挲著早早買好的戒指盒,那裏麵,裝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一輩子的承諾,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他就想對她許下的承諾,命運卻令他們一錯再錯,他還有機會親口說出那句話嗎?他有這樣的資格嗎?

誌興渾渾噩噩地坐著,他手機早就沒了電,荒郊野嶺的,他也沒地方充電,到了第三天,他體力支撐不住,餓得腹如刀絞。肉體的疼痛,竟帶給他一點點生的希望,他一隻手捂住胃,另一隻手努力撐著地站起來,不,他不想死,現在他想吃東西,他想活下去,他想快點回到落鳳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