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鳳坡也搞起了鄉村旅遊!像周幺雞賣水果時無數次誇過的海口一樣:這裏山美水清,花香草綠,果園裏果子香甜,陽光下黃狗擺尾,還有美麗傳說,曆史典故,民風淳樸,是一個“來了就不想走的村莊”!

還記得當時,遠秀剛向方明生提了“葵花采摘節”的念頭,方明生立馬站起,激動說道:“遠秀,這真是一個好點子!現在人們出去旅遊,已經不再僅僅局限於‘靜態觀賞’,看看美景呼吸點新鮮空氣就好,大家欣賞推崇的就是要有‘互動’意識的遊玩,讓城裏人自己來園中采摘向日葵,好啊!既滿足了人們親自勞動的樂趣,同時又享受了優美的自然風光,肯定大受歡迎!”

方明生說得不錯,一年之後,當城裏人潮水般湧來落鳳坡,過“花果長廊”,采摘向日葵,有興趣者在柴火灶上一試身手時,人聲鼎沸,音樂飄揚,迎來了四麵貴客。

大辣子笑得嘴都合不攏,因為她壇子裏的幹鹹菜全都賣出去了,賣了個她都想不到的好價錢。她眉飛色舞,手指頭蘸了唾沫來清點鈔票,一邊點一邊笑著說:“大海,以前家裏都是你掙錢,以後我也能頂半邊天啦,你看,咱家的幹鹹菜,人家當寶貝一般,搶了個底兒朝天!蔡包子今天也賺了不少,她賣了一百多個土雞蛋。哈,她麻著膽子定了個八元錢,人家買主實誠,說城裏超市的土雞蛋都賣十四元一斤呢,八元,簡直太便宜了,哈哈哈哈……不過這蔡包子也不瓜,她腦子轉得快,馬上就說那我家的是正宗‘落鳳坡土雞蛋’,也要賣十四元,你看,青山綠水就是品牌保證。真有她的!蔡包子賺了錢,可不像我這麽溫柔,她還沒收攤,嘴裏嘟嘟囔囔的,就在那兒罵她家周幺雞了,說‘他媽的周幺雞,平時胡說八道,說啥子他才是做生意的料,老子就是一個會跳鍋邊舞的,今天倒讓他看看,咱婦女力量大得很,生意做得好得很!’”

餘大海最是配合他的寶貝老婆,眼睛笑成兩道縫,一迭聲講:“要論做生意,什麽周幺雞蔡包子,都趕不上我家大辣子!辣子,累了吧?”餘大海一邊說一邊殷勤地上前給大辣子捏肩膀,大辣子很享受地哼哼了兩聲:“累啥累呀?就在家門口一坐,把壇子裏什麽幹鹹菜幹豇豆擺出來,買主像是蜜蜂聞到花蜜味,嗡地就圍上來了。呀,賺錢的感覺真好,趕明兒,我要用這錢給你買件新褂子。”

餘大海光是每年賣水果,都有十多萬的收入,大辣子是落鳳坡數一數二的“富婆”,不過,之前花老公的錢和今天自己賺到“第一桶金”,意義完全兩樣。原來通過自己雙手勞動有所得,感覺是這麽好啊!大辣子暢想著給餘大海買件啥樣的衣服,餘大海深受感動,愈加巴結,捏了大辣子的肩膀,又給她鬆頭皮,像是伺候勝利歸來的大將軍。

幾十年前的落鳳坡,是個道地的“窮窩窩”,男兒娶不到媳婦,閨女遠嫁他鄉,一說起這地方,人們就癟嘴搖頭:那兒土幹、坡高、缺水,流了一斤汗種莊稼,看能不能打出半斤糧食來!毛瘸五對此印象最是深刻,當年若不是擔水,他也不會失足跌斷一條腿……他眯起眼,回想著自己的孩提時代,那時土也黃,草也黃,就連落鳳坡上空的天,仿佛都蒙著一層淡淡的黃塵,像一張絕望的網,罩著這裏的草木牲畜,窮苦百姓。現在,這仙境一般的地方,真是落鳳坡嗎?讓人太不敢相信了,她美麗得步步是景,富饒得仿佛掬起一把泥來搓一搓,都能搓出汪汪的油來。

“爸,在想什麽呢,那麽出神?”原來是兒子穀川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攙著媳婦春曉,小兩口笑眯眯地向“壽星”打招呼。春曉肚子裏懷的是雙胞胎,挺著一個“巨肚”,行動十分不便。五嬸聽到聲音,趕緊從屋裏飛奔出來,爭著去攙扶兒媳婦,不住地噓寒問暖:“春曉,辛苦吧?媽曉得你辛苦,不容易,兩個娃呀,當年我隻懷穀川一個,他調皮,在我肚子裏翻跟鬥,都把我折騰夠了,咱們快進屋坐,我都跟你說了,你爸這生日,又不算什麽整數大生,你不用專程坐車回來,可把你累壞了!”

五嬸和春曉去了裏屋,穀川坐下來陪他爸曬太陽,給毛瘸五敬了一支煙,父子倆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毛瘸五心裏高興,嘴上還是說:“你媽講得對,還有一個多月,就到春曉預產期了,現在還讓她坐車往落鳳坡跑,怕她身體受不住。”

“爸!”毛穀川又好氣又好笑:“春曉從小和我在落鳳坡長大,這裏不但是她婆家,也是娘家呀,她回來給您祝生,順便看看嶽父,心情鬆快了,身體反而更健康呢,再說春曉從來就不嬌氣,哪會對這一點點事叫苦喊累的。”

“嗯,春曉是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毛瘸五也不知怎麽,一股悵悵的情緒升上心頭,他歎了口氣。毛穀川敏銳地捕捉到他爸的歎息聲,問道:“爸,您有什麽心事嗎?”

毛瘸五搖搖頭又點點頭。父子倆又新點燃了一支香煙,煙霧之中,毛瘸五終於講出了自己對誌興的擔心。

誌興?毛穀川眉毛往上一挑。他從一開始,就不怎麽喜歡誌興,究其理由,可能還是出在遠秀身上,當年遠秀喪夫,他鼓足勇氣,想要照顧遠秀母女,遠秀堅決而溫柔地拒絕了他。可別小看男人在愛情中的自尊心,毛穀川一直在苦苦反思,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好,才會讓遠秀不夠愛他?思來想去,他找到了答案:遠秀不接受他,不肯愛他,隻因他是毛穀川,不是許誌興!

這個發現令毛穀川痛不欲生,因為這不是他改變自己多少,做得多好就能彌補的,他不能,今生今世他都變不成另一個人。又過了幾年,毛瘸五主動拉出獄後沒事幹的誌興一道養羊,“創業”失敗,毛穀川為啥衝他爸發那麽大的火?捫心自問,他擔心父親身體是真,但還有更深層的一重原因:他不喜歡父親和誌興扯上半點關係!但今天,當毛瘸五再度說起誌興的名字時,穀川卻感覺心裏有塊堅冰,似乎在一點一點地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