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包子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她曉得開“喜羊羊”,周幺雞沒有出一分錢,她便不正眼瞧這個“業務經理”,將誌興視作老板,秘密,也隻說給誌興一個人聽。

其實誌興早就猜出來了,毛瘸五哪會拿出那麽大一筆錢資助他開農家樂呢?這是毛穀川和春曉的家庭積蓄,毛穀川之前不喜歡誌興,誌興自然也看毛穀川不順眼,想不到,最後他還是接受了毛穀川的幫助。換了從前,誌興也許會為“被騙”這件事耿耿於懷,甚至衝動地卸下擔子,為了維護自己可憐的自尊而拒人千裏之外。現在他是真的成熟了,經曆了生活種種磨難,他漸漸看清了自己身上有多少缺陷,為自己和他人帶來過多少傷害,他的不成熟、衝動、好麵子,曾令他數次滑落深淵,好在他身邊的人從未放棄過他,他們一次次救他起來,如果到了現在,他還冥頑不靈,這樣的許誌興,連他自己都厭棄,還說什麽給遠秀幸福呢?

蔡包子眨眨眼,她原以為是報告了一個驚天大消息,哪曉得誌興表情這麽坦然,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嘛。蔡包子有點不死心地問:“那我來‘喜羊羊’幫工的事……”“隨時歡迎啊!”誌興一錘定音,斬釘截鐵。蔡包子心花怒放,從此她就和周幺雞“夫妻雙雙把班上,夫妻雙雙把家還”了。

到了年底,誌興已經能將之前借的錢,全部還給毛穀川了,他不但還了錢,還為毛穀川的雙胞胎兒子各送了一份精美禮物。毛穀川現在已是毛縣長,誌興感歎:“毛縣長,你的兩個孩子長得多可愛啊,虎頭虎腦的。”毛穀川擺擺手:“誌興,千萬別叫什麽毛縣長,說個笑話,那天一個阿婆耳朵不好,聽人家叫‘毛縣長’,她跑出來問一句:‘哪裏的毛線長?毛線不都是一團一團賣嗎?’”誌興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一哈哈,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從前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莫名的敵對之意,消散如煙。

毛穀川接著吐槽:“快別說兩個兒子有多好了,我媽從現在就開始擔心將來倆小子的終身大事問題,她雄心壯誌地謀劃,還指望二十多年後,能替她兩個孫子找到孫媳婦呢。我媽都曉得說:‘穀川,生兒子就是有了一座建設銀行,你得好好為兩個兒子做建設,免得到時他們找不到媳婦,要怨你這個當爹的無能!’”

誌興再度大笑,他從來不知道,仕途中人毛穀川,還有如此幽默可親的一麵。

按照規定,方明生早就該回原單位了,但他軟磨硬纏,多爭取了兩年“任期”,但過完年,他怎麽也得離開落鳳坡了。離開之前,他很想再為大家做件實事,於是向群眾廣泛征求意見,詢問大家如何展現過上了好日子的幸福喜悅之情。大夥兒七嘴八舌,倒是餘大海的計策,拔了頭籌,他提議搞一台“農民春晚”,到時落鳳坡的村民,有才藝的獻才藝,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啥都沒有的就坐在台下當熱心觀眾,用力拍巴巴掌!

方明生肯定了餘大海的主意,村裏的大姑娘、小媳婦都跟著激動起來,她們平時幹活都愛哼哼唱唱,吃過晚飯,還邀邀約約地去跳廣場舞,內心都是頗為愛好文藝的呢,如果把她們好好組織起來,一定能搞出一台精彩的“春晚”!

現在是科技新時代,餘大海滿麵紅光地在方明生麵前出了主意,他說的話,及時被人錄下,微信轉給大辣子,大辣子一聽,頓時心裏疙疙瘩瘩,一小股邪火,忽而忽而直往頭頂升。

大辣子不高興啥呢?當年餘大海說自己為了“文藝”寫“果樹快板詞”,大辣子單純熱情,一百個支持他,卻不曉得他這鬼頭腦,還對老婆留了一個小秘密,不肯推心置腹說給大辣子聽!

原來她還沒嫁過來時,餘大海就是落鳳坡的“文藝積極分子”,有點人來瘋。他雖三十多歲了,因為沒結婚,和一堆姑娘小夥混在一起,也不覺得特別紮眼。他是個出了名的熱心腸,就像此後當了果樹專家,還保持“巡村查問題”一樣,那時他也恨不能幫助這個幫助那個,把“文藝宣傳隊”每個人都照顧得巴巴適適的。

問題就出在他三十大幾的人了,還沒結婚,成天這麽“瘋”,自己呢,“文藝細胞”又很一般,上台演個刁德一都能被人轟下去,還這般穿得像花蝴蝶樣在真正的“文藝分子”中間亂飛,叫人看不慣。那時舞蹈隊有個跳舞的小媳婦,綽號叫“紅鞋”,因為她總穿一雙漂亮的紅舞鞋。有次他們去鄰村演出,搭小貨車過去,回來時天黑了,“紅鞋”迷迷糊糊的,不知怎麽脫鞋坐在車頂上,下車找不到鞋了,頓時哇哇大哭起來。餘大海最是積極,他打著手電筒,循著找了一路,愣是在一條幹溝裏找到了從車上顛下來的紅鞋。這原本是一件“學雷鋒”的好人好事,不知怎麽被人一編排,傳到了“紅鞋”男人耳朵裏,那男人是個暴躁衝動的性子,竟相信了風言風語,跑來打了餘大海一頓,誣陷人家是個癩蛤蟆,成天對著他老婆瞎獻殷勤!

大辣子是最近才聽說此事的,當年她嫁過來時,餘大海已經戒掉了文藝“癮”,成天捧著一本果樹栽培的書看,一點都不“文藝”了。再後來,餘大海寫快板詞,又過了一回“文藝”的癮,走路都像踩在彈簧上,腦袋昂得高高的,又有好事者看不慣餘大海這麽嘚瑟,告知了大辣子這段舊事,大辣子心眼原本就隻有針尖大,這下可落了疤,看餘大海和哪個女人走得稍微近點,她都能頑固地捕風捉影。怎麽,現在餘大海哪根筋不對,都是奔六的老頭兒了,還想去當啥文藝分子?

大辣子一不高興就要吵架,她其實不該叫大辣子,該叫大爆竹才對,但這次,大爆竹遇到一盆冷水,兜頭潑下,張牙舞爪很快就偃旗息鼓了。那盆神奇的水,是周小方潑的,周小方當領導時間長了,話說得很藝術:“辣子姐,如果你不讓我大海哥去當這個‘春晚副策劃’,阻礙了落鳳坡的文藝事業發展,影響了落鳳坡的安定團結,這就是犯了路線方針錯誤。”趁著大辣子一害怕,餘大海這“副策劃”的位置就坐穩了。隻不過,大辣子對外說的是另一個版本,她這樣說道:“狗日的周小方,硬是看得起我家老餘,說缺了老餘這個紅蘿卜,還真不成席了!當然,我也要給周小方幾分薄麵嘛,要不以後他不幫我家老餘寫快板詞了,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