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大年三十,這三個要債的,眉心深鎖,個個心中都藏著一把無名火,特別是那小個子,看啥都不順眼,一會伸腿踢一記衣櫃,一會又蹬沙發一腳。他雖幹的是收債工作,但人家也有一家老小,還有一個臉如圓盤的老婆,老婆和小個子微信視頻,抱著奶娃兒舉高高,小個子剛剛高興著,圓臉老婆臉色一轉,厲聲勒令他趕緊回家,叫花子還要過大年三十呢!
小個子哪裏不想回家了?可他任務還沒完成嘛。
眼看一天期限將過,秦寶來見這三人如圍鐵桶般將他困在家中,他出也出不去,逃也逃不掉,心裏像是火燒一般,眼珠子一轉,秦寶來咬咬牙,向上提了提褲腰帶,發狠地咬了咬牙巴骨,既拿定了主意,便換一張諂媚笑臉,上前對三位收債客彎腰拱手,打千作揖,謙卑地說:“三位大哥辛苦了,我這就去村裏拿錢,你們在家稍坐,我很快回來。”
小個子不吃他這套,怒眼一橫,下巴一點:“胖子,你跟著這小子去,免得他耍什麽花樣!”秦寶來趕緊攔住胖子,滿臉堆笑地小聲解釋:“別,別,大哥,你有所不知,我麽,嘿嘿,是找我相好借錢,我相好的老公,這兩年走狗屎運,賺了大錢,相好看在我們舊日的情分上,不會不幫我,但胖哥如果跟在後麵,我相好害了怕,就不會幫我了。三位大哥若不信,你們問我爸,我有沒有說謊?”
秦端公有點懵,秦寶來的老相好,不就是邱桃香嗎?但這邱桃香離開落鳳坡都好幾年了,他咋忽然提起這樁?不過,看兒子可憐巴巴的眼神,秦端公心一軟,當即拍著胸脯,豪氣萬丈地為他作證:“老子還在這裏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老子這座老廟,你們就讓他去吧!”
幾分鍾後,秦端公為他這句輕率的作保,悔青了腸子。
秦寶來一出門,撒腿就往柳樹下跑——秦家院子門小,小車開不進去,負責開車的禿頭便將車停在了旁邊柳樹下,他們也鬧不清秦寶來是啥時候偷了車鑰匙,他一擺脫“三尊神”的控製,立即飛奔去開車門。
“格老子的!”小個子不知是不是看多了電影《黃飛鴻》,重度迷戀鬼腳七,無懼人矮腿短,見啥踢啥,現在被他一腳踢翻在地的,是作為“人質”扣押在他們手頭的秦端公。秦端公畢竟上了歲數,冷不防挨了一大腳,撲倒在地,頓時哎喲哎喲大聲叫喚起來,隻覺一身老骨頭,統統散了架。
小個子帶領胖子和禿頭衝到門外,也是活該秦寶來倒黴,他心裏慌張,看到凶神惡煞的追兵趕來,頓時手抖腳顫,加之這又不是他的車,短短時間哪能熟諳車的性能?胖子雖長著一身泡泡肉,身形卻最是靈活,他張牙舞爪地撲到車頭上,想要擋住秦寶來。秦寶來心下更是百貓抓撓,急急往後倒時,撞上柳樹,熄了火,他還未鎖好車門,胖子已衝過來,扯住他一條胳膊,當他是死魚般拚命往下拖。
這三人說話不算話,之前警告秦寶來,如果他不能按期還錢,要卸他一條胳膊,現在壓根不聽他解釋,小個子撿起地上一塊磚頭,蹬蹬奔過來,對準秦寶來膝蓋就是猛地一敲。秦寶來發出殺豬般的叫喊。
誌興在隔壁院中,聽到秦端公的淒厲呻吟聲,他是先跑去扶秦端公的。秦端公不顧自己身體痛楚,手指顫巍巍地指了門外,說不出囫圇話來。好在小星和虎頭兩個孩子也跟著跑了過來,誌興叮囑他倆照顧好秦爺爺,自己又撒腿往門外跑。
誌興剛好看到小個子砸斷秦寶來腿的殘忍一幕。多少年了,他也是血性男人,有臉麵有自尊,他怎麽會不恨秦寶來?秦寶來和邱桃香的事,鬧得落鳳坡人盡皆知,這是將誌興的臉麵摔到地上狠狠踐踏!但不管多恨秦寶來,誌興都沒想過打斷他一條腿。此刻見到秦寶來蜷縮在地,五官扭曲,嘴裏發出了非人的慘嚎,他大喝一聲:“住手!”那三個施暴者一愣,不知從哪又冒出來一個程咬金。
大年三十,遠秀和簡書記、小方他們拎著牛奶、米油等挨家去看“脫貧摘帽”的村民了,當她回到家,兩個孩子告訴她,誌興去了醫院,她嚇得心差點跳出嗓子眼,小星趕緊補充:“媽莫擔心,不是舅舅出事,他是送隔壁秦爺爺秦叔叔去了醫院。”遠秀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誌興開車送秦寶來父子去醫院的路上,秦端公坐在後座,抱著兒子傷腿,嗚嗚地哭。秦寶來如同虛脫般,大汗淋漓,臉色慘白,口鼻血汙,腦袋靠在車窗上,像一隻鬥敗的雞,他咬緊牙關,盡力抵擋疼痛排山倒海一般襲來,不肯從嘴裏哼出一個“痛”字。秦寶來內心複雜得要命,他打死都想不到,最後救下他的,竟是他的仇人許誌興!
許誌興答應幫秦寶來還錢,他說一不二,小個子不相信是吧,誌興很快用手機轉了賬,小個子便交了欠條給他。秦寶來撞壞小個子車子是要賠錢的,不過問題不算太大,而且小個子不願再糾纏下去,若報了警,他也脫不了“故意傷人”的幹係,反正欠款已經收到,小個子也就不再計較,帶著手下,一溜煙而去,人家還急著回家過年呢。
許誌興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打發走要債客,他趕緊送秦家父子去醫院,他雖不是醫生,也估摸這秦寶來腿骨傷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