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寶來自從挨了小個子的黑手,便緊緊咬住牙,一聲不吭,他老父親哭得涕淚橫流,他能皺眉不語,醫生剪開他褲腿給他檢查,他疼得額頭冷汗珠子密密如黃豆,也不吐一個字,直到上了厚厚的石膏,包紮完畢,誌興氣喘籲籲地去醫院收費處交了錢,拿了藥,返回病房,俯身給秦寶來掖了掖被角,秦寶來才仿佛是一條從冬眠中驟然蘇醒的蛇,哇的一聲,哭喊聲撕破了病房的寧靜。
“你咋了?是不是哪裏痛?我幫你叫護士。”誌興抬手想按床頭的鈴,秦寶來已拉住他的手,痛哭道:“我……我不痛,誌興,我對不起你……爸,我也對不起你……”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秦端公身體一直在篩糠,他堅定不移地恨著許家人,恨了幾十年,因為他們與秦家,有著不共戴天的殺妻之恨啊,當年,若不是他們,寶來媽怎麽會死?寶來啊寶來,秦端公一輩子隻有這麽一個寶貝疙瘩,到了今天,他才肯說句實話:當年,原本是他下毒想要害死許家的兔子,卻陰差陽錯地被自己母親吃下,“木匠戴枷,自作自受”,舉起釘耙打到自己的腳,想要害人卻毒死了自己親媽!
秦寶來一直把這個秘密藏在心底,原先是他小,心裏害怕,不敢承擔這麽嚴重的後果,後來藏著藏著,他竟然慢慢認定了這才是“事實”,事實就是許家害死了他媽媽,他應該和父親一道,恨許家每一個人,連許家的貓貓狗狗花花草草都一道去恨!這麽多年,他幾乎要將幻夢當作真相了,誌興這麽不計前嫌地幫他,救他,他像是一條僵死的蛇,冬眠了這麽久,竟被“仇人”的無私溫情給融化了。
秦端公一步一步挪到兒子病床前,父子倆淚眼相向,秦端公還在抖,他渾身上下控製不住地發抖,忽然,他高高舉起手,重重落下一巴掌,打在秦寶來臉上。誌興吃驚地看著秦端公,正思忖不知該不該勸時,秦端公抬起兩手,左右開弓,啪啪啪給了自己幾耳光。誌興趕緊去拉住秦端公的手,喊他:“秦叔!”秦端公轉過一雙渾濁的淚眼,抖抖索索道:“誌興,對不起,我們全家都對不起你,當時你爸生病,我還幸災樂禍,覺得是老天有眼,我多年來詛咒顯靈,活該苦根受這樣的報應……我真不該啊,我不是人,不是寶來,是我,是我心眼太小,才害死了他媽媽……”
誌興眼睛濕濕的,過往歲月已經遠走,但悲痛記憶從未褪色,在心中滾一滾,立刻帶來銳痛。誌興不願沉湎往事,他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一口,對秦家父子說:“以前的事,我們都不要再計較了吧,隻要人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誌興不再說什麽,他放開秦端公的手,大步走出病房。他沒有看到,身後病**,那個綁著石膏的病人,奮力從**撐起半個身子,對著大門方向,腦袋極力往下點,磕了幾個頭。
誌興一直快步走到醫院門外,連連喘了幾口氣,才覺得胸腔裏的鈍痛稍稍平複了一些。他向著蒼茫星空望去,除夕之夜,闔家團圓,他的視線仿佛又看到了幾十年前,那時他的親生母親因病逝去,幾個月後,有人告訴他,爸爸要再給他娶一個後媽進門。那時他小,不太懂得後媽是什麽意思,來嚼舌的人便哏哏笑,說你連後媽都不曉得啊?就是一心一意打你罵你不準你吃飯的老巫婆,到時可有你苦日子受了!誌興懵懵懂懂的,也有一點害怕,直到素瓊媽媽帶著遠秀進門,他還懸著一顆心。可後媽對他多好啊,和外人說的完全不一樣,素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要先讓他吃飽穿暖,才會考慮到女兒,在家裏,她永遠將自己排在最後麵,他們是最重要的人,個個都比她優先。
誌興又重重擦了下眼皮,他是到了今天才明白這件事的:為什麽秦寶來會行差踏錯,將自己人生弄得一塌糊塗呢?他許誌興不也曾有過歧路彷徨的時刻嗎?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是秦寶來小小年紀就失去了母親,而誌興何其幸運,他的後媽愛他、護她、養他、教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素瓊媽媽還在擔心誌興能否浪子回頭。是媽媽,令誌興從深淵邊緣收回腳步,讓他在黑暗中守住了做人的底線,從墮落浪子,一點點變好。
想到這裏,秦寶來縱有再多的不好,行過再多的惡事,誌興現在都不恨他了,取而代之的,是內心一片如羽毛般柔軟的憐憫與傷感。誌興痛痛快快舒了口氣,遠處天空有煙花盛放,真美啊,紅紅綠綠的花,如同流星的火焰,他臉上浮出一朵微笑來。
有微信進來的“叮”聲,誌興掏出手機,原來是小星發來的微信,倆孩子是在催他快回家吃年夜飯嗎?誌興打開微信,竟是一條挺長的文字信息:
舅舅,我一直都叫您舅舅,但在心裏,我早就想改口了。改口叫您什麽呢?您明白的,是不是?
舅舅,我曉得秦寶來叔叔曾經欺負過您,傷害過您,但當他遇到麻煩遭逢困難時,您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舅舅,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明白媽媽十七歲的日記本裏,為什麽會有那麽多個您。因為您是好人,不管在何種境地,您都持有一顆善良正直的心,我媽媽也是好人,這一點,舅舅您比誰都清楚吧?那麽,兩個好人,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
舅舅,我和虎頭都長大了,我們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這些年,您對媽媽的關心,媽媽對您的情意,我們都看在眼裏,私下,我問過虎頭:“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你親姐,你願意嗎?”您猜虎頭怎麽回答的:“姐,我太願意了,如果有那麽一天,我睡著都要笑醒!”
舅舅,現在您懂了,我想要改口叫您什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