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花了,誌興以為天上飄落起雪花來,他伸手擦了擦,原來不是,是他眼睛濕了。很多很多的淚,洶湧地奔到眼眶,然後失重,仿佛他這一輩子的委屈都微不足道,隻要有小星這個微信,這個想要“改口”的希望。

誌興握著手機,怔在那兒時,又有電話打了進來,這次是周小方,後麵還有周幺雞在爭著說話,周小方大概已經喝上了,說話時明顯有些大舌頭:“哥,明晚,咱們落鳳坡的首屆農民春晚,我可幫你報名了哦,你有一首獨唱歌曲的節目,什麽?你怕不會唱?簡單得很,你讀書時就會唱了,我都聽你唱過好多次,閉著眼睛就可以。”

誌興還未回過神來,周幺雞大概搶到了手機,他大聲說道:“誌興,就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啊,上次咱爺倆喝多了,你不是隨口就來嗎?別說,還真好聽,像個明星樣兒……”

手機再度被周小方爭奪成功,周小方大聲道:“哥,別耽誤了!現在你的農家樂已經走上正軌,咱們落鳳坡一天更比一天好!你還擔心自己不能給遠秀好日子嗎?如果你再這麽猶猶豫豫的,可別怪我要正式追求遠秀嘍,簡書記年紀大了,遠秀接下來會任村支書,我會一直和她搭檔,支持她工作,說不準哪天遠秀就會被我的真情打動……唉,哥,大過年的,不作興罵人啊,就曉得你舍不得放棄,那你就上啊,明天晚上,記住了,對著話筒,唱出你的心聲!”

開車回落鳳坡的路上,誌興擰開車裏的音響,歌聲如月光般鋪瀉: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他不由自主地跟著輕輕哼唱起來:輕輕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誌興眼前出現了十七歲的遠秀,伏在他背上,他們一起過河,他故意使壞,站在河水最湍急的中央“逼”她,不準她叫哥,要叫誌興。誌興,誌興,他為什麽不肯相信她呢?從十七歲開始,她已經將心給了他呀。

歌聲依舊流淌著,真好,落鳳坡已經近在咫尺。

新春佳節,落鳳坡外出求學的、打工的都回來了,有些人家,原本父母子女都接到城裏生活了,今年他們也回來了,為啥呢?為了參加或者觀看明天的春晚!比如張達標,他是誌興的中學同學,畢業就去了廣州,現在在廣州已經擁有一家製衣廠,算得上成功人士,父母也早早被接到廣州的大房子去。今年他們一家人坐飛機回來,父母說回到落鳳坡才真的回到了家,達標也興奮,之前貧瘠窮困的落鳳坡,都能自己辦一台春晚,實在是沒想到的事!

誌興停好車,達標正在幫小兒子點煙花棒,笑嘻嘻走過來,給了誌興一個大大的熊抱。達標給誌興敬了一支煙,他們吸著,說著明晚的盛會,彼此都有點激動。達標雖說離鄉多年,過往的記憶都銘刻在腦子裏,他忽然想起誌興小時候的一件糗事,自顧自笑得肩膀直聳。他說誌興,你還記得不,你妹妹比我們小幾歲,有次他們小屁孩在一邊玩,當時在放一部電視劇,叫《戲說乾隆》還是咋的,你記得不?裏麵那個乾隆皇帝,鄭少秋演的,可帥了!也不知咋的,小屁孩也要模仿人家乾隆演戲,說讓現在的毛縣長演乾隆,遠秀最好看,她演程淮秀,本來就是小屁孩鬧著玩的嘛,你竟然黑著臉衝過去,將遠秀拉起就走,像是哪個欠了你糧食。那時我就想,嗬,這個許誌興,這麽護著妹妹,是不是他想來演乾隆啊?

誌興也記起這件事來,那時自己多大,十一歲?十二歲?肯定不如現在的虎頭大,他哪裏是護著妹妹呢,他是不願讓遠秀成為任何人的程淮秀!這麽久遠的陳年舊事都被達標翻出來,誌興和他分手,往家走時,心中甜絲絲地想著:也許這就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春晚安排在八點鍾準時開始,六點,壩壩宴正式開吃。幾十張大圓桌,在廣場上整齊擺開,一聲“上菜了”,響亮吆喝之後,鹵豬頭、蒸燒白、龍眼肉、豆瓣魚、麻辣棒棒雞、酸辣豬蹄湯、大刀回鍋肉等農家菜陸陸續續端上桌子,美酒已斟在杯中,娃娃們端起了裝著豆奶、橙汁等飲料的杯子,興奮地滿場跑,追著和大人碰杯。

“誌興,你趕快吃,吃了咱們演員要到後台去,各就各位!”一個鼻子塗白,眼睛又用油彩畫得像個烏眼雞的男人忽然躥過來,將誌興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到原來是餘大海。他今天可是全場最忙的人,忙得早早上了妝,頂著一張大花臉來吃飯。

遠秀和簡雲開、周小方在主桌陪毛穀川等縣上領導吃飯,縣上和鎮上都來了領導,這麽熱鬧的場合,唐之藍自然也來了,她明明是來捧自家老公的場,但她已經習慣“忽視”方明生了,勾住遠秀脖子笑嘻嘻說:“我是來看我的好姐妹到底有多能幹,不但將落鳳坡治理得這麽好,精神文明建設也是拔了全縣頭籌,創了一個雙豐收!”

遠秀敬了一杯酒給方明生、唐之藍,誠摯說道:“我哪裏敢專功?都是大夥兒的功勞呀。特別是方書記,這幾年非常辛苦,為落鳳坡做了很多貢獻,今天的農民春晚,也得益於方書記的好點子呢。在春晚節目演出前吃上一頓全村團圓的壩壩宴,得感謝唐之藍唐總,一氣就讚助了十萬元,謝謝啊!”

唐之藍一杯酒下肚,臉蛋紅撲撲的,湊近遠秀耳朵輕輕說:“我曉得,今天你們落鳳坡這飯,是要‘傑出村民’才有資格讚助,我就對我家老方說,我咋不能算落鳳坡的傑出村民?我十幾歲就和落鳳坡結緣,將這裏當作自己第二個家!請大家吃點喝點算啥?不都是請自家人吃飯嗎?對吧?”

對對對,對對對。遠秀不勝酒力,醺醺然地笑著,一連說了六個“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