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走進新時代》的歌聲激昂響起,落鳳坡首屆農民春晚正式拉開了序幕。兩位主持人款款走上舞台,男的西裝筆挺,女的穿一身拖地長裙,誌興仔細一看,這男的是在外麵打工歸來的大學生,這女的,不就是大辣子嗎?

村人自然也發現了大辣子搽脂抹粉、徐娘半老地當主持人,都哄的笑起來,急得大辣子忘記了她的椒鹽普通話,直接用當地話大聲說道:“笑啥笑?笑啥笑?沒見過這麽漂亮的主持人咋的?”眾人再度大笑,現場氣氛歡樂得如同能掀翻舞台。

怪不得作為“春晚副策劃”的餘大海,一直神神秘秘不肯公布女主持人的名字,原來他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呐,大夥原先猜測女主持也是請在外麵打工的落鳳坡女孩擔當,畢竟女孩子出去見了世麵,不怯場,哪曉得直接搬上來一個熟臉熟麵的老娘們,大辣子選了最寬大的一件晚禮服,都得用布條兒緊緊勒住肚子,這才塞得進衣服去。她多辛苦啊,剛剛眼饞地看著桌上的紅燒肉、涼拌雞、燉大骨,一口都不敢吃,現在這些人還敢笑她,哼!

餘大海趕緊跳上舞台幫他親親的老婆忙,雙手往下按了按,操著一口椒鹽普通話講“肅靜,大家肅靜”,笑得東倒西歪的群眾,見到一個描著白鼻梁、穿著戲服的小醜跑來解圍,於是笑得更厲害了。和毛穀川一道來的縣上領導指著舞台,笑著評論:“氣氛好得很嘛!”

雖說被打了岔,大辣子主持人的素質還是很可以,接下來和年輕男主持一唱一和,雖說普通話不太標準,但人家勝在聲音大,洪亮如敲鍾,就算站在場外的觀眾,都能震得耳朵嗡嗡響,看來“春晚副策劃”找他老婆當主持,倒也不是一味偏親,還是有著選個“大喇叭”的考慮。

大辣子胖臉上每個褶子都堆著笑:“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父老鄉親,活躍在鄉村文化最前沿的文化能人們,大家晚上好!”

看到大辣子台風穩健,周小方在台下捅了捅餘大海胳膊肘,表揚道:“真不錯,大海叔,咱辣子嬸這能力杠杠的,身板也好,聲量也好,紮得住場子哦。”餘大海生平最喜歡人家誇他老婆,聽到這話自然高興,但高興了幾秒鍾,又覺得哪裏不對,側耳問道:“你剛剛喊我什麽?你不是一直喊我大海哥的嗎?”周小方有點不好意思地嘿嘿兩聲,他朝餘大海擠擠眼睛:“這不是想讓大海叔幫我留意留意嗎?不曉得辣子嬸還有沒有個大學生的遠房侄女,待字閨中呢?嘿嘿。”

餘大海瞪了瞪周小方,心想以前好心給你介紹,你一點不上心,哼!但餘大海就是餘大海,“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嘛,人家有胸襟,立馬就熱心腸地表示:“之前那個侄女早就嫁人了,沒關係,叔給你張羅下一個!”

誌興緊張地站在幕布後麵,透過細細一道縫往外看。

台上的節目表演精彩紛呈,大家都拿出了看家絕活,真想不到,餘大海竟然挑戰的是川劇折子戲,隻不過他唱到一半忘了詞,隻能“咿咿呀呀”地糊弄過去,台下笑聲如同海浪,一浪高過一浪,整個落鳳坡,都沉浸在歡聲笑語的海洋中。

蔡包子參加了群舞,是《紅色娘子軍》的選段,她在演出前差點放棄,為啥呢,因為所有舞蹈演員都要穿統一的大紅舞蹈服,她卻怎麽都穿不進去,沒有適合的衣服穿,猶如將軍到了戰場上少了件戰袍,那怎麽行呢?沒想到周幺雞一輩子和老婆爭來吵去,關鍵時刻倒非常給力,讓周小方開車,爺倆到市區轉了一大圈,最終買到了適合蔡包子尺碼的衣服。現在,蔡包子驕傲地站在台上,抬胳膊踢腿地跳舞,心裏的歡喜和驕傲,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虎頭跳了一個街舞,他那嫻熟的舞步,炫酷的動作,引得台下掌聲雷動,大家都掏出手機拍照、錄視頻,誇這孩子舞跳得真好!周小方不是演員,他坐在台下安安心心看演出,聽了這話,回頭嘻嘻一笑,擠擠眼睛說道:“虎頭舞跳得好,他爸歌唱得更好,等下,我們就等著欣賞誌興哥的精彩演出吧!”

許誌興看著這一個個節目,這些人,兒子、鄉鄰、長輩,他怎麽會不熟悉?他們都是落鳳坡的一部分,熟得不能再熟了,可為什麽,今天他們都如此新鮮活泛、生機勃勃?他們臉上洋溢著真心的笑容,歌著,舞著,笑著,樂著,無比歡快、無比喜樂。

快了,快了,就快到自己出場了吧?周小方說一切都給他安排好了,唱完歌,對遠秀求婚,這是一場遲到數年的求婚,這枚金戒指,在褲袋裏裝了多久呢?久得仿佛已溫熱,已滾燙。

七歲的遠秀,紮著兩個小羊角辮,她撲閃著兩隻大眼睛,愣愣地盯著誌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粉紅牙床;

十七歲的遠秀,她猶豫不決地看著潺潺流淌的小河,誌興彎下腰,將寬闊的後背露給她時,她羞澀一笑,左右望望,趴在他背上時,她心跳得好快,仿佛同一根血管連著他們,一頭拴著遠秀的心,一頭綁著誌興的背;

二十二歲的遠秀,初為人母,疲憊地靠在沙發上,抱著小星,衝他微微一笑,他心裏猛然被錐子一紮,不無苦澀地想著:如果那個粉團團的小人兒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

二十五歲的遠秀,鬢邊別著一朵白絨花,臂上係著黑綢帶,神情哀冷欲絕,眼中淚光點點;

二十八歲的遠秀,大辣子造謠說她和簡雲開有曖昧,誌興衝動地去找大辣子說理,回家後遠秀卻衝他發火,怪他多事,他剛憤怒轉頭,她的淚就滾滾落下;

三十二歲的遠秀,已是落鳳坡的種棗帶頭人,她種出的貴妃棗,經專家評比,拔了頭籌,她在領獎台上,笑得那麽羞澀,又那麽迷人……

遠秀,我的妹妹,我的親人,我永生永世唯一的愛,我該對你說出心中的情意嗎?我有資格對你表白嗎?遠秀……

燈光亮了,人潮靜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優美的前奏,已輕輕緩緩地響了起來,聚光燈,打在了舞台中央。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