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無法避免的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一場雷暴雨,來得猛,走得快。我開著汽車出來,雨就停了,太陽躥上了頭頂。水洗的天空,彌漫著草香。一道彩虹,懸在半空,那刺人的光芒,似乎穿透了我的心。我忙亂的時候會忽略什麽,但今天,卻不會忽略那個悄悄逼近的預感。明明是秋天,我眼前總像是下雪。雪都下瘋了,滿眼都是白色。思維亂了季節,不是好兆頭。下午四點鍾,我就殺了宋雪華,那時候雨就停了。這一瞬間世界都在發呆。我渾身恐懼,頭腦一片空白。我消磨了三支煙,天黑了,風很硬,我抱著雪華綿軟的屍體,頂著風走出去,腳步不由得有些急躁,慌裏慌張地將她塞進汽車裏。雪華往後備箱裏一躺,我就哭了,那兩滴長長的淚水,就像兩根長長的繩子。剛才,雪華還在罵我。她的眼睛裏全是渾濁不清的念頭和欲望。雪華要我幫她貸款,一張嘴就是300萬,我被砸蒙了。我回絕了她,她對我哭鬧,這我能承受。當她指著我的臉,瞪著眼睛罵我:“你就是一窩囊人,廢物!”我與雪華激烈爭吵起來了。她的話把我刺痛了,她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她不該犯這樣的錯誤。我恍然一歎,好像蒙在眼睛上的一層東西突然被撕開了。我立刻變得怪模怪樣,心中燃著一團火焰,沒有人能截住這團火焰。我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喀嚓一聲,她的身體就直了,我耳朵裏有什麽東西“當啷”一響,聽到一聲心髒破裂的聲音從深處傳來,緊接著,雙眼就迷茫了。
我動手的一刹那,我都不敢相信我是那種敢動手殺人的人。我靜靜地望著雪華,她想啥呢?她是不是想著,到了另一世,自己能搖身變成富翁。牆壁上的照片注視著我,發出驚訝的呼喊。這時候,難以忍受的恐懼和孤寂接踵而來。我這是犯法了,犯了人命,抓到是要吃槍子的。我叫畢亮,小名叫二頭,是楊貴莊的村長。掐死雪華的不是我,不是的,是另一個畢亮。我不想讓她死,誰知道女人這般脆弱,身子一直,身體就冰涼了。人死了,像一陣青煙散去。房間很安靜,飄著孤寡哀傷的氣味。
時光擂響了催命的鼓聲,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抱住頭,放聲痛哭。算了吧,死了哭不活,我就不再哭了。我突然感覺一種從沒有過的惶惑,一種不知所措。我該怎麽挽救?我踩動了汽車油門,汽車呼的一聲開走了。一邊開車,我一邊聽後麵的動靜,最害怕擔心的是警察截住我。我最最企盼她突然醒來。可是,她並沒有什麽異常動靜。
我的嘴巴活動著,但沒有喊出來。人有病,天知否?我往哪去?我往哪躲呀?
我還是喜歡原先的那個畢亮。
我到現在還常常懷疑,那個時候的畢亮是我嗎?那時候,我高中快畢業了,像高粱稈一樣淳樸、厚實。一個挺括的鼻梁,還有兩片厚厚的嘴唇。連在大腦袋下麵的身子是典型的倒三角形,肩膀寬寬的,胸肌鼓鼓的,胳膊粗粗的,腰杆子直直的,說起話來甕甕的,女孩子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可就因為家裏窮,父親去世得早,母親還是個盲人,唯一的一個姐姐嫁了人,我隻得放棄了上大學的夢想,在家裏伺候娘。
村裏連個給我提親的人都沒有。姐姐坐小月子病了一場,直到暑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才可以出家門。她從五裏地外的東王莊來楊貴莊看娘,急著問我高考成績,我搖搖頭,轉臉看娘。娘歎了口氣,很深,比她那兩個陷下去的眼窩要深得多。娘歎完了氣,幽怨地拉著姐姐的軟綿綿的手,說:“是娘拖累了亮子。”說著,撩起衣襟擦眼淚。我埋怨說:“娘,看你跟我姐說這些幹啥嘛,不上就不上了嘛。”娘說:“誰叫你生在咱這窮家,投錯胎哩!”我記得當時姐一句話沒說,攥著我的手,眼裏轉淚兒了。
幾天後的晌午,起風了,風吹動著窗前的樹。我和娘正在吃飯,姐進了家門,扯下頭上天藍色的圍巾,放下胳膊上挎的荊條籃子,從裏麵拿出幾張蔥花油餅,先塞到娘手裏一張,再遞給我一張,說:“亮子,秋後回學校複課去吧,這學得上啊,不上得窮一輩子啊!”娘聽了姐的話就哭了。我漫不經心地說:“我還不懂這個理兒?”姐把手伸進懷裏,抽出一個碎花布包來,塞進娘的手心,說:“娘,這是他姐夫給的上大學的錢。”我在一邊聽,臉上燒了一陣。姐笑了,我熟悉她那種特殊的笑容:“桂生把牛賣了。”我和娘都感動了,娘說:“瞅瞅,我還拖累了桂生你倆。”我問姐:“賣了牛,那你家不就沒了進項了?”姐說:“你姐夫跟二夯子上城裏頭找他小舅子蓋大樓去了,他小舅子是包工頭兒。”我不放心地看娘,姐明了我的心思,說:“你姐夫說了,等你上學走了,就把娘接我們家住著去。”娘抬起胳膊擦眼淚,喃喃說道:“老天爺啊,真是積了德了。”那眼淚流了一晌午。那時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卻永遠被我珍藏進了心底。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回母校複課去了。第二年高考,我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鄭州一所二本理工大學。那時候,姐夫桂生已經在城裏紮下了根,憑著他的厚道、實誠贏得了不少窮哥們兒的信任,自己攢起了一個建築隊四處攬活,錢掙得多了起來。我收到的匯款悄無聲地見多了。就這樣,我在姐和姐夫接濟下讀完了四年大學。大學畢業後,我急著找工作,想早一天掙錢報答娘和姐一家。我學的是金融,目的是將來進金融係統多掙幾個錢,可畢了業才知道那隻是我的一廂情願,進金融行業對我這個一沒錢二沒權的窮小子來說,無異於登天摘星星。姐讓我先跟姐夫打下手,我同意了,可姐夫不同意,他說我是個大學生,整天跟一幫破衣爛衫渾身水泥味的傻小子們混,沒啥出息不說,也白瞎了四年大學。我一想姐夫說的有道理,就獨自進城闖**。
剛剛步入社會進了城的我,願意堅守道德和理想,願意奉獻社會。我在努力給自己找到一種依據,一種理由。可是,我有些手足無措,就像一枚青澀的果子掛在枝頭上,沒著沒落的。時間證明,我明白了時間後麵的虛無,明白了現實背麵的殘酷。麵對陌生的環境,牙床子腫得老高,肚子總是癟的。姐夫挺惦記我,很快托熟人幫我進了一家電腦公司,負責推銷電腦。我這人腦子活心眼活,到公司不出一個月就賣出了第一台電腦。老板姓左,大腦袋、鼓眼睛,跟個蛤蟆似的,智商相當高,隻認錢不認人。他欺負我是個鄉下人,當月一分錢工資也沒給我開,卻當著我的麵抖摟一大遝嘎嘎作響的鈔票,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錢,就像春天裏漫山遍野盛開的花朵,黃澄澄,藍幽幽,五彩繽紛的,看得我臉紅心跳,跟做了賊一樣惶恐,手心裏汗津津的。
從此,我對鈔票的渴求欲望根深蒂固。
我發誓,一定要把鈔票掙到我的手裏,給娘花,給姐花。人一旦有了動力,潛力就像牙膏一樣擠出來了。我的業務量跟長了一對翅膀沒啥兩樣,直線上升。左老板見我是把業務好手,自然當寶貝一樣拉巴著,鈔票也就如了我願,雖說比我想象的少,也算說得過去。後來我見老板越來越離不開我,就張嘴要他給我漲工資。這小子伸出厚墩墩的大胖手,拍著我的肩膀,狡黠地一笑,擠咕幾下金魚眼,神神秘秘地說道:“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我問:“幹啥?”他答:“去了就知道了。”我對他有了警惕。一個人要變也難,這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可是,**太大了,再難也得移。警惕歸警惕,我還是照常赴了約。
這是一個平常的夜晚,寬敞而幹淨的大街上,車輛人群川流不息,街道兩旁青綠如許,金菊綻放含笑迎人。盡管秋天的腳步走了很遠,卻沒有蕭瑟的樣子,反而在原先的基礎上添上了別致的神韻。我心底裏的警惕忽然就被這眼前的夜景稀釋了許多,順著車窗縫隙擠進來的風也就有了調皮的神韻。我驚異,城裏的秋天咋就比家鄉的秋天繁華富貴呢?一路上,左老板一直沒和我說話,邊開車邊隨著車裏的音樂搖頭晃腦,那樣子好像跟這樣雍容的夜晚很是協調。就我像局外人。
“喂,下車啦!”有人喊一聲,我被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朝左老板咧咧嘴,蹭下車,腦袋磕在了門頂。左老板捶了我一拳,徑直朝一個霓虹燈閃爍的門口走去。我抬頭看看門上方的牌匾:樂逍遙夜總會。我慌了手腳,兩條腿便邁不動步了,我聽說過,這裏的女子最妖豔,這裏的女子最喜歡錢,我一個窮小子哪進得起哩?左老板見我傻站著,走過來二話沒說塞進我口袋裏一大遝鈔票,然後勾著我的肩把我拖拽進去了。我出汗了,渾身發緊,嘴裏說:“我不去了,不去了。”左老板生拉硬拽。我身不由己地跟著左老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蹚著走。
我就在這個時候,聽見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的,那聲音說:“寶貝,叫我親一親,哥哥給錢,一大把呢。”是姐夫桂生的聲音。就尋那個聲音,尋到了姐夫,他正摟著一個嬌小身材的女子往一個屋子裏走,我忍不住喊出了聲:“姐夫。”桂生忍不住應了一聲,也急急地尋我,尋到了我,也看見了左老板,捏了下他的胳膊,急急地拉我進一個小黑屋子,急急地問我:“你咋來了這個地方?”我心虛,急著解釋:“是左老板硬拉我來的。”桂生罵了一句髒話,說:“這小子,帶你來這個糟錢的地方,太不夠哥們兒了。”我說:“他給我錢了。”掏出一把鈔票亮給他看。忽然脫口問道:“那你咋來這糟錢的地方來了?”桂生出氣粗了起來,臉肯定是燒了起來,覺出他在烤著我。黑暗裏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給。”桂生往我手裏塞進了啥東西,硬硬的,紮了我的手。“啥?”低頭一看,嗬,是一遝鈔票。“姐夫你這是……”桂生歎了口氣,摟過我的肩膀幽怨地說道:“沒辦法,不帶那幫狗×的來這玩玩兒,我就得斷了財路啊。”哦,我明白了,姐夫是為了生意才摟那個妖豔女子的。姐夫站起身,推著我的身體說道:“去吧,跟左老板玩會兒吧,不會玩兒就不會賺錢。”隨後又補充一句,“放心,我不告訴你姐。”然後,期待地看著我。我不由自主地說:“我也不告訴我姐你來這了。”姐夫捶了我一拳,攥攥我的手,拍拍我的屁股,先出去了。我也跟出去了。剛一出去,就撲進懷裏一個女子,渾身的香水味熏得我鼻子眼癢癢,噴嚏還沒打出來,就聽左老板說:“阿珍,今晚陪好我兄弟,不然,哥可饒不了你哦,聽見沒有?”阿珍咯咯地笑著,頭發尖尖騷擾著我的臉,心裏開始發癢,就忍不住抱緊了她。
夜深了,屋內屋外一片寂靜,我躺在**,久久不能入眠。思緒由從前到現在,一股腦兒的全亂纏在了一起,我不敢回想今晚那個阿珍在我懷裏蛇一樣扭來扭去的情景,更不敢聳動鼻子回味說不清味道的香水氣味,“喂!畢亮,你今晚和那個阿珍都幹了些啥啊?”一個聲音由心底響起,一直到了耳際。我出了一身虛汗,這是誰在質問我?咋是我自己的聲音啊?難道是我身體裏還有另一個畢亮嗎?我問那個畢亮:“我是不是不該進那種地方?”那個畢亮說:“你的那個左老板高興了嗎?”我說:“他很高興,說了好幾遍要給我加工資。”那個畢亮笑了:“那你就該多去幾次那種地方,既可以多賺錢,又快樂了,放著福不享,你就是天底下頭號大傻瓜!”他的這番話像蝸牛的觸角一樣探到了我靈魂的深處。
我的眼前都是票子,它們漫天飛舞,跳著輕盈的舞蹈。我的內心充滿**,腦門發亮,目光如炬:“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的心忽地鬆弛了,我看到了白雲下麵的綠色村莊,一片片低矮的房舍,全都在陽光投下的陰影裏瑟瑟發抖,那是生我養我的楊貴莊啊,那裏的鄉親們臉上都泛著菜綠,沒有城裏人臉上的油光水滑,我向他們揮揮手,大聲喊著:“等我賺足了錢就衣錦還鄉,接我娘進城!”
這一晚,對我來說無疑是一場革命,具有非常的意義,不同尋常。就像蛇蛻皮,我蛻下了鄉下人質樸的外殼,開始披上浮華的外衣。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請左老板到一家星級飯店吃飯,我點了一桌子菜,幾乎都叫不上名,全都是我拿著菜單指給服務員的。菜上來了,左老板按個夾了菜尖,象征性地往嘴裏擱了一點點,然後就不再動筷了。我問:“不好吃?”他看看我,眼睛裏包含同情憐憫:“你吃吧,放開肚皮吃。意大利肉卷,德式鹹豬手,煙肉腸仔串,伊文斯豬肉,都是外國名菜,你甭說吃了,聽都沒聽說過,是吧?”他邊說邊給我往碟子裏夾著,那樣子倒像今天是他在施舍於我。我默契地配合:“謝謝,謝謝左老板。”
這頓飯,花掉了一千七百塊,相當於我一個月的工資,心疼,可一想抱上了老板的大腿,真值。可誰想到,下了左老板的車,臨分手時,他硬塞給了我一遝錢,我問:“這是啥意思?”他說:“結賬的時候,你在那幫小丫頭麵前風光了一回就行了唄。”我心裏湧起暖暖的感激之情,眼圈熱著說了句:“老板你真夠朋友!”左老板拍拍我的肩膀說:“你是個人才,就是油梭子還含著油,短練哪。往後,跟著我好好闖**吧,保管你也熬上個老板當當。”我攥著左老板的手,暗自慶幸自己交上了好運。
我成了左老板鞍前馬後的馬仔。我和他學著和客戶談合作,學著抽高級煙,學著住高級賓館,學著泡酒吧,學著與女孩子打情罵俏,學著斜眼看人,學著凶巴巴地說話。至於學著算計別人,包括自己的生意夥伴,左老板老說我學不會,說這是我賺不來大錢的致命傷、軟肋。軟肋就軟肋吧,人都有軟肋,叫我兩眼一閉,心一橫,整治別人,我下不了狠心。我太善,賺不來大錢,這叫善有惡報。
我在左老板手底下一幹就是兩年。這兩年裏,我一直幹得還不錯,左老板也還滿意,可就是公司效益越來越不好,啥原因呢?後來,左老板開始遲發我們的工資,包括我這個最得力的助手。這可讓我心裏不快。又過了不到半年,我記得很清楚,五月份的第一個禮拜六,早晨,左老板忽然讓我召集所有員工開會,說有重要事情要和大家說。我以為他有走出困境的新舉措了呢,誰知道他竟然宣布公司倒閉了,發給大家一個半月工資就散夥了。大家都無所謂地領完工資另謀高就去了。我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工作,重新回到村裏。姐說:“去你姐夫那吧。”我說:“我不願意幹他們那活兒。”其實我找過桂生了,他沒留我。想著想著,我就憤怒了,但我沒跟姐和娘說。
我回到了家裏,又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了。我野狼似的轉悠了一年多,整天閑得發慌,晚上一點不困,整夜整晚地在黑暗中瞪著眼睛,我極痛心地歎息了一聲,生活這是多麽殘酷啊,我大學畢業,還是一個無業遊民啊!
我就是在落寞的時候認識李亞芬的。亞芬是師範大學畢業生,畢業後分配到鎮中學當老師。她五官並不出眾,卻顯得得神韻悠長,耐人尋味。我跟亞芬是經過媒人介紹認識的,沒想到她一眼就看中了我。我和李亞芬在介紹人阿敏嫂家見的麵,人長得一般,不過身上挺豐滿的,該鼓的地方都鼓了,該撅的地方都撅了,該凹進去的地方都凹進去了。出於無所事事尋找刺激之心,我和亞芬去電影院看電影。那天的電影是啥名我忘了,隻記得有一對青年男女摟著親嘴,黑暗中,我也玩笑著親了亞芬。就這一親,亞芬不但沒罵我流氓,反而更激起了對我的好感。慢慢地,我對亞芬也有了感情。相處了沒半年,娘就催促我,讓我去亞芬家向她爹娘提成親的事去。
那天我記得清,下著雨,我拎著豬肉、掛麵,撐著一把油布傘去的亞芬家。一進院我就覺出氣氛不對了,她爹聽了亞芬介紹後當即拉下臉來,她娘說了句我沒聽清的話借故走開了,直到我離開她家也沒露麵。我硬著頭皮叫了亞芬爹一聲叔,剛要往下說正文,她爹開口了:“我們不同意這樁親事,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走吧。”我是一個臉皮薄的人,當場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沒找著地縫,找著門縫了,我就漲紅著臉擠出去了。亞芬在我身後邊叫我我也沒回頭。回到家我就仰麵躺在炕上,蒙上大被誰也不搭理了。我聽見娘坐在我身邊抽噎,我沒勸她,勸了也白勸。
兩天後的黃昏,亞芬突然進了我家,她說要跟我偷偷結婚,我不安地看著她說:“這不行吧?”亞芬白了我一眼,搶白我說:“咋不行?送上門來你不要是吧?那我走好了。”當真要走,我伸手拽,剛拽住,亞芬爹一腳踹到門板闖了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亞芬弟弟亞齊一拳,我感到嘴角一陣腥熱,嘴角便流下了血。亞芬拉著我就跑了,一直跑到野外才停住腳。兩人正坐在土坎上喘氣,亞芬喊了聲:“我爹他們追上來了。”拉起我接著跑。可往哪裏跑呢?亞芬爹他們已經從身後和兩邊的方向包抄了上來,隻有前邊結了冰的響馬河這一條路了,我們別無選擇,隻能奓著膽子過冰河了。
剛走上去還是順利的,沒有聽到瘮人的“嘎嘎”的斷裂聲。這時候,亞芬爹在我們身後的岸上使勁喊:“別走了,站住,站住!”我們敢站住嘛,提著心小心挪動腳步,心裏邊一遍遍禱告著:老天爺,求求你,叫我們平安過去吧,千萬別塌了啊!不知道我們走了多遠,反正眼瞅著快上岸了,忽然響起“哢吧”一聲,我和亞芬就手拉著手一齊掉進冰水裏去了,渾身乍冷,亞芬爹手忙腳亂地把我們撈上來,我們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雖說撿了一條命,但從此我卻成了廢人,那個東西怎麽也不聽使喚了。這一鬧,我就難受好幾天。我母親要求退婚,亞芬給我瞎娘跪下了,她說她要跟他爹斷絕父女關係。我娘摟著亞芬肩頭哭個一塌糊塗。
後來證明,我和亞芬成親是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我的那個物件廢了。洞房花燭夜,我摟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啥都幹不了,難受得我要死。亞芬抱著我心疼得哭了,一邊哭一邊罵她的爹和弟。我到醫院看病,吃了不少的藥,還是一點起色也沒有。屋漏偏逢連夜雨,亞芬身上也添了毛病,月經不正常,不來是不來,來了就跟絕了堤的河水一樣洶湧澎湃的。七年過去了,有個孩子成了我倆最大的心願。
我有一個表舅,叫孫二狗,跟我同村。他個子瘦高瘦高的,像春天裏的向日葵。他臉膛黑黑的,比他那輛路虎汽車的顏色還黑。他是我娘那邊的親戚,他在鎮上開了家鋼廠,他讓我在村裏開了個小廠子,為他的鋼廠生產石粉。開工廠是需要大筆錢的,我手裏的那點積蓄哪夠啊,姐姐畢春花再次幫了我。亞芬還找到一個親戚,幫我貸了一些款。這個石粉廠總算鼓搗起來了。漸漸地,我的工廠效益好了起來,亞芬家裏開始接受我們了。可我一想起他爹和弟弟奪去了我做男人的尊嚴,心裏就恨,恨得牙根痛。表麵上與他們緩和了,可我心裏頭對亞芬娘家人就是親不起來。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說了心裏難受。我知道一個男人在世上混,不脫幾層皮就能混出個人樣來嗎?
可是,我走瞎了路。現在,我一邊開車,一邊提心吊膽地四下裏觀察,警察一直沒有出現。我往哪去?我往哪裏躲呢?先不管這個了,我決定先看看娘吧。天色漸漸黑了,我把汽車開到了家門口,我想最後看一看瞎娘。姐姐還沒有過來,娘拉著我的手,咧了咧沒了門牙的嘴巴。她當然不知道發生了天大的事,她還像往常一樣嘮叨個沒完沒了。
我端來一盆熱水給娘洗腳,一邊洗腳一邊說話。娘問:“兒啊,你跟雪華的事了了沒有啊?”我含糊地應答:“快了……了啦……”我的心都在死去的雪華身上,渾身發冷,一層層冒虛汗。娘歎了口氣說:“我也不指望抱孫子了,就是惦記你。亮啊,你還是跟亞芬過吧,雪華也不容易,咱別虧待人家就中啊。”我心中一沉,更加支支吾吾了。娘以為我累了,就說:“你要是累了,就別撐著了,在娘身邊躺會兒吧。”我聽了眼淚就下來了,我是撐不住了,不想撐了,想撐也撐不住了,就躺在娘的身邊,等著娘拉過一條被子蓋在身上,然後,閉上眼睛啥也不想,聞著娘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熟悉的味道,光想快點睡著。眼看著意識有點模糊了,突然鼻子前邊吹過來一陣血腥味,緊接著就看見雪華捂著胸口站在了我跟前,她胸口那個地方正冒著血……啊——我驚叫一聲翻身躥了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心髒好像要蹦出來一樣。娘嚇壞了,忙摩挲著我的頭發問道:“做噩夢了吧?別怕別怕啊,有娘在,亮子啥也別怕!”
我抹平了眼角的淚,緊緊攥住娘瘦骨嶙峋的手,努力地穩定著情緒,稍稍穩定下來後,我決定趕快上路,去哪裏還沒想好,反正楊貴莊是不能再待了。我掏出身上的一張建行卡,賽到母親手裏,急切地說道:“娘,你拿好啊,這是兒子給你的養老錢。”娘說:“兒啊,你給我這個幹啥?有你跟你姐,我要錢幹啥呀?”我不敢告訴她我殺了雪華,那會要了娘的命的。可我一時又想不起來咋說才好。就抱抱娘的胳膊,含著眼淚說了聲:“我走了娘,往後再來看你!”快步離開了娘。臨跨出院門的一刹那,忍住了心底襲來的一陣痛楚。我回頭看了看,這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那堆在牆角下的劈柴,那矮牆圍起來的豬圈,那擺在窗台上的壇壇罐罐。
我生生世世的母親,生生世世的家啊,今天咋這麽舍不得呢?
我狠了狠心,離了家回到汽車旁邊,還能聽見瞎娘在我身後頭喊:“亮啊,小心著點,啥時候看娘來呀?”我心頭一熱,聲音就哽咽了:“回吧娘,我出個遠門兒,過幾天……過幾天我就看你來。”我不敢回頭看娘,她一定是扶著門框站著哩,一定張著嘴巴朝我從眼窩子裏擠咕淚水呢。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回了頭,果真看見娘扶著門框站著哩。我眼淚嘩地流了下來。我毅然上了車,瘋跑了一段鄉路,揚起漫漫煙塵。
前麵就要下鄉路了,我停住車,想想躺在後備箱裏的雪華,心尖顫著下了車,走到車後邊,屏住呼吸聽了聽後備箱。盡管沒有動靜,我還是往常那樣喊了聲:“雪華,今晚想吃點啥?”雪華還像以往那樣,習慣性地“哧”了一聲,然後說道:“問個啥,你說我想吃啥。”我笑了笑,說:“好,那就隨了我。”雪華“哧”了一聲:“隨就隨嘛,有啥了不起。”我就伸手摸她的臉,可她一躲沒摸著,身子像雪人一樣一節節化了,我連忙伸出胳膊去攬她,可沒攬住,她化成了一攤水,再也扶不起來了。我站在後備箱跟前,對雪華說:“我送你回老家吧,中不?”我聽見她在後備箱裏回答:“中啊,快上路吧,路上開車當心點兒。”我鼻子酸酸地答:“知道咧。”開著車下了鄉路,拐上了京沈高速,直奔沈陽方向而去。
一些意識在大腦裏掙紮,有一些亮晶晶的東西,慢慢地,頑強地浮了上來,越來越清晰。三年前那個秋天,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已成過眼煙雲,但卻曆曆在目,宛如眼前。把一個女人不確定的形象,在心中慢慢品味,也是一種幸福。我承認,我和雪華之間有過真愛,即使不長久,那也是真愛。
我是通過孫二狗認識雪華的。我對雪華一眼就有了感覺,人的感覺不能隨便來,一旦來了就丟不開。那一天,應該是一個燦爛明媚的日子,雪華在這樣一個好天氣裏推銷辦公軟件,無疑是一種好兆頭。她就在這一天認識孫二狗的。孫二狗給我一種心懷鬼胎的感覺,他是有錢人,他過手的女人多,但漂亮的不多。這一次,他還是一下子被雪華的美麗給鎮住了,她不是那種脂粉氣的美,她高雅清高。她身材苗條,富有曲線,眼睛明亮而有深度,雙唇鮮豔而飽滿。她很矜持,少言寡語,連笑都是輕微的。她走路看著像跳躍,步子充滿彈性,身子晃動著斑駁的光影,有著亦真亦幻的神秘。後來我知道,雪華很愛讀書的,一個喜愛讀書的女人,是有味道的女人,最能打動男人的心。這樣說來,對於大字不識的孫二狗來說,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那天上午,孫二狗帶著雪華來我的廠子,說是視察工廠,其實是來向我顯擺雪華的。老實說,我隻看了雪華一眼就驚呆住了,她太好看了,孫二狗經常帶漂亮女人來我這,雪華是他帶來的最漂亮的女人,讓我這樣的“廢人”不由得眼睛一亮,那個長期無所作為的東西居然有些發脹,似乎要蠢蠢欲動。她的頭發是雜色的,有灰,有黃,還有黑。我喜歡看女人的手,正好雪華的手很好看,十指纖纖,骨肉勻稱,燈影裏反射著晶瑩的光澤。她那黑幽幽的眼睛,像熟透了的葡萄。她是富有想象力的姑娘,容易激起男人探索的欲望。她激活了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某種需要,連我都沒有意識到的需要。那天我們到鳳凰大酒店吃的飯,那晚上喝酒時的每一個細節,我都終生難忘。讓我回到家後,不由自主地把雪華和我老婆亞芬偷偷對比,這一比比出了一身汗,人家雪華是沉魚落雁、琵琶遮麵的女人,我的亞芬卻是煙火氣十足、心裏心外一覽無餘的人,怪不得我不知啥時候開始厭倦她了。無疑,雪華的出現把我原本不得不平靜的內心世界給攪翻了。
孫二狗本來是想埋汰我一番,說我傻,傻得村裏邊誰家有事找來了我都會管;說我傻,傻得村東五爺家的幾隻羊病了,我開著汽車給拉到動物醫院,還替五爺交了治療費。說我傻,傻得廠裏一個工人自己違反操作規程受了傷,我卻全額給他報銷了醫藥費。雪華聽著孫二狗嘲笑我傻,兩隻俊美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的時間明顯長了,我知道她是看中了我的誠實。有些男人太過重於儀表,油頭粉麵,給人一種不踏實的感覺。而有些男人則是外表不起眼,不注重修邊幅,但他舉手投足間卻會給人一種信賴的感覺。我就屬於後一種人。我喜歡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專注地聽人說話的樣子,溫文爾雅,一副大家閨秀的狀態。因此我願意湊近她的耳邊說話,自己都感到自己的呼吸好像在噴火,這樣說話有說的欲望,越來越強烈。我想她一定是感覺到了我說出來的話有溫度,還挺高,不然,她不會像燙著了一樣,把頭向後仰,躲避著我的嘴。
這天我們喝得很盡興,孫二狗對她有想法,猛灌雪華酒,她喝下大概有二兩酒就說啥也不喝了。可孫二狗一個勁不依不饒地逼她喝,我猜想到孫二狗不懷好意,便阻止道:“拉倒吧表舅,一個女人家。來,我陪你喝。”孫二狗狗臉一黑,不高興了。人的眉眼不管生得多好,要是脾氣壞,麵目就是猙獰的,怎麽看都不順眼。他把狗眼一瞪:“你陪我喝,多啥呀?不就褲襠裏頭多二兩肉嗎,還是塊廢肉,哈哈哈……”這家夥,說髒話了,我忍不住看雪華,正趕上雪華也在看我,我的臉騰地紅透了,好像“那塊肉”整個展現在雪華的眼前。雪華的臉好像也紅透了,叫我想起秋天田野上等待收割的紅高粱。“瞧你孫總,不要難為人家嘛,我喝就是了。”端起大半杯白酒,一飲而盡。我去搶雪華手裏的酒杯,被孫二狗掐了把褲襠,痛了一下,我沒轍了。眼睜睜看著他再次給雪華倒酒。雪華喝高了,身子晃晃的,一會兒往我這邊晃,一會兒往孫二狗那邊晃,我連忙伸手扶住了她,以免她倒在地上。雪華一定感覺到我的手按在她的胸上了,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並不介意我摸她。孫二狗咳嗽了一聲,我觸電似的縮了回來。我趕緊給孫二狗敬酒,目的是灌醉他,免得他對雪華圖謀不軌。
孫二狗識破了我的陰謀,嚷嚷著給雪華倒酒。我意識到自己計劃不周,趁孫二狗不留神,偷偷準備了一杯白開水,這樣,雪華喝的就是像酒一樣的水了。可還是晚了,雪華還是喝多了,接近尾聲的時候,她吐了,是起身出了包間,踉蹌到衛生間吐的。我不放心跟在了後麵,見她吐了,一邊小心地拍著她的後背,一邊向門外的服務員要來礦泉水給她漱口。雪華仰起臉對我說:“不好意思,謝謝,謝謝你畢哥。”她仰臉的時候,熱氣就撲到了我的臉上,讓我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她抓著我的手,說道:“走的時候,你……送我回……回家吧……”我知道她是怕孫二狗酒後亂性,就答應了她。
孫二狗喝高了,沒吐是沒吐,可腳底下也踩上了棉花團,深一腳淺一腳的。我喊來給我開車的三祥子,把孫二狗攙上了車,他還喊著:“雪……雪華,上……車,咱回……回家……”我也喊:“上車了雪華,回家嘍。”就這樣把孫二狗給糊弄走了。然後,我攔了輛出租車,先把雪華扶到後座上,問她:“你家住哪啊?”雪華對司機說:“去根據地酒吧。”我勸她:“你不能再喝了。”她笑了,說:“上酒吧不一定喝酒啊。”我預感到,她有話要跟我傾訴。
從我和雪華坐到酒吧一個包間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倆之間注定有了一份割舍不掉的情緣了。“其實,我在這裏沒有家,爹娘都在東北沈陽。”這是雪華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說這話的時候,我正躬著身給她倒茶水,茶葉是我隨身帶的,留著公共場所使用。我喜歡喝茶,而且就喜歡喝碧螺春,說不清啥原因。聽到雪華說她不是本地人,我的胳膊抖了一下,專注地看了她一眼,坐定,等著她的下文。她喝了口茶水,手裏把玩著精美的茶壺把,語氣幽幽地說道:“我是跑生意來的你們這,在鎮上租了間房子。”我深看了她一眼說:“自己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不容易啊!”她低著頭不說話。我也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我們倆相對沉默一會兒,雪華開口說話了:“哥,我是一個特別不幸的人……”我發現她淚流滿麵了,這才明白今晚她為啥要和我來酒吧,原來她是想跟我傾訴。我無聲地遞給她一包麵巾紙,等待她給我講她自己的故事。她穩了穩情緒,說了下去:“上學的時候,我學習一直挺好的,可就是因為家裏窮沒錢上大學,放棄了高考。那年的秋天,我娘和我爹上鎮上賣手工藝品,半路上出了車禍,娘還沒送到醫院就死了,爹被撞成了殘廢,上不了班,幹不了重活,生活的重擔一下子壓在了我的肩膀上。除了照料爹,還要照看一個正上小學五年級的弟弟,那一年我十九歲。”
“啊,十九歲,你還是個孩子。”我感歎道。她苦笑笑,接著說道:“可老天爺絲毫不可憐我們這一家人。一年後的夏天,我弟弟被查出得了骨髓方麵的病,渾身軟得跟麵條似的,走路都走不了,他哭著喊著還要上學。看著弟弟摟著書包朝著學校方向哭得昏天黑地的樣子,我心裏頭跟刀子割一樣難受,我答應他每天背著他上下學。再後來,一個高中時候的好姐妹找到我,要我和她一起做服裝生意,這樣我就可以養活這個家了。三年後,我攢了一筆錢,給弟弟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兩個月後弟弟終於站起來了,高興得我們姐弟倆抱頭大哭。我開始更加全力以赴地供養弟弟上學了,我拚命地掙錢,早上頂著月亮出家門,晚上披著星星歸家來,從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二十大幾的人了,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也有熱心人幫我介紹男朋友,可對方一聽我家裏的情況連麵都不肯見,還是沒緣分哪……”
我想了想問:“你到現在還沒談過戀愛?”雪華笑了,那樣子很像一個小姑娘。她說:“談過,那是在我二十六歲那年。那時候,我弟弟已經以高考總分全縣排名第二的成績,考進了上海複旦大學。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和弟弟到娘的墳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弟弟上學走了的幾天後,我認識了一個比我大五歲的男人,人長得一般,但人品特別好,實誠、有責任心,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見了第一麵我就喜歡上了他,他對我也挺上心,我們很快就進入了熱戀階段。那時候我眼裏的世界一片姹紫嫣紅,一片鳥語花香,就覺得生活終於開始垂青我了。可是……半年後我倆還是分了手……”我問:“出啥事了?他變心了?”雪華搖搖頭:“是家裏的壓力讓他承受不住了,他娘好幾次尋死,你說他總不能不要娘了吧,所以他打了退堂鼓我也是理解的,一點也不恨他,真的。他娘我也理解,哪個做娘的不設身處地為自己的孩子著想呢?”
雪華點燃了一支煙,熟練地噴了幾個煙圈。我對雪華的印象一下子加深了。我問:“後來呢?你爹他……”雪華的眼睛裏有淚花在閃爍,她說:“我倆分手一年後的一天,這一天是3月4號,我記得很清楚,這輩子我都忘不了,我爹在家裏幹活,不幸從炕上摔了下去,搶救了兩天兩宿沒搶救過來,吃了一輩子苦的爹……才五十歲就走了……”雪華低下頭擦眼淚,兩個肩膀一聳一聳的。我由衷地說道:“你挺苦的啊。”她笑笑,說:“人來世上走一遭,都不容易啊,誰不得吃點苦啊!”
我心裏一揪,想起了亞芬,想起了自己褲襠裏的東西,就覺得自己其實跟雪華一樣苦。我的心事像開了閘的洪水噴瀉而出,感覺自己飄在了雲端上,滿心晴朗起來。我暗自吃驚地聽著自己對雪華說著:“你說的真是這麽回事,人活著就是有苦有甜,為啥人一降生就哇哇哭啊,那就是為了吃苦來這世上的。就說我吧,我五歲的時候沒了爹,娘整宿整宿哭我爹,一年以後眼睛就瞎了。”雪華驚訝地看著我,顯然,她沒有想到我原來也有一個淒苦的身世。接下來,我想跟她說真話,可是,一想到她的美麗,就鬼使神差地說起了謊話:“我也有過一段痛苦的感情經曆,先後又好幾個和我談得來的女孩,因為我家境的貧寒離我而去,我特別傷心。慶幸的是,前年的冬天我結識了一個大我兩歲的女人,她剛剛離婚,還沒有孩子,她說她見到我以後,認定自己離婚離對了,她要跟我組成一個新的家庭。她不嫌棄我是個鄉下人,也不嫌棄我的瞎娘,我當然願意和她在一起了。相處半年後我們結婚了。”
雪華輕輕笑了:“這是個挺好的結局嘛!”我苦笑笑說:“你聽我往下說嘛。我倆共同生活了不到一年就辦理了離婚手續……”雪華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無奈地笑笑:“她又回到前夫那裏去了,她說她發現原來的丈夫其實挺好的,她甚至開始原諒了丈夫身上曾經讓她容忍不了的缺點。我對她說,既然這樣,那你就和你丈夫複婚好啦。”雪華靜靜地注視著我,顯然,她被我編造的這個故事吸引住了,她的眼神裏有了溫暖。她繼續說:“你這麽通情達理,真夠男人的!”我搖搖頭,擺擺手,說道:“我哪有你說得這麽好啊,我隻是為她高興,她終於明白了,所謂完美的婚姻,其實就是男女雙方相互接受對方的不完美。她的那個家本來是完整的,隻不過是因為她太過於追求完美才變得不完整了,我隻不過是幫著她又恢複了家庭完整。”雪華非常聰慧,非常有悟性,她對我的這番話很是欣賞,不知不覺將身體向我傾來。她身上卻如一張薄紗,而她高聳的**,宛如兩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罩衫的紐扣快要被掙斷了,活活往外鑽出來。我們離得很近,彼此都聽得到抑製著的喘息聲。漸漸地,我們抱在了一起。
我被雪華搞得很暈,好幾天頭昏腦漲。我跟亞芬從來沒有這種感覺。我是不是愛上雪華了?
幸福來得太誇張,太突然了,我愛得如醉如癡,義無反顧。無風不起浪,眼下無風也起三尺浪。姐姐最早發現了我戀愛了。她聞到了我身上的女人的味道。姐姐對我的變化很敏感。“亮子,兄弟,你是有家庭的人,你可不能胡搞女人哦。”姐姐這樣央求道。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坐在她家院子裏的大棗樹下,剁白菜餡,準備給我和娘包餃子吃。這個時節,春天已經深了,棗花開始謝了,風一吹,雪粉一樣飄灑著,姐姐的肩頭落了一層棗花,小朵小朵的,金黃金黃的,像碎金子。我自然不敢對姐承認,辯解道:“和你弟媳親熱,咋是胡搞嗎?”姐姐嚴肅地說:“亞芬從來就不塗抹那些個化妝品,你身上咋會有那味道的嗎?”我慌了,說:“好姐哎,你可不敢這樣冤枉你弟,你鼻子的炎症犯了吧?”姐不說話了,看了我一會兒,低下頭用力剁起白菜來。
天黑得很亂,許多驚人的想法都出自黑夜。第二天夜裏,我在工廠裏值班,在辦公室裏用電腦和雪華聊天,亞芬推門進來了。我以為自己露了餡,嚇了一跳,眼神有些怪異。亞芬是一個心粗的女人,她沒有發覺我的異常,見我還開著電腦,居然歉意地說道:“我打攪你了吧?我……我……是娘讓我來喊你回家的……”我悄悄鬆了口氣,問:“娘喊我有事嗎?”亞芬說:“娘說今晚上吃餃子。”我啞然失笑:“吃餃子喊我幹啥,你們娘倆吃嘛。”亞芬說:“你要是忙沒空回家吃,那就我和娘吃吧。我走了啊,你也注意休息,別累著。”亞芬走了,回味著剛才和雪華的親密聊天,我趕忙又坐回了電腦前。雪華問:剛才幹什麽去了?我答:娘來了,叫我家吃餃子。她說:那你就幫你娘包餃子去吧,改天聊。我說:餃子不吃了,又不是啥稀罕物。她說:餃子不是稀罕物,可娘的心意永遠彌足珍貴,快回家吧。我望著顯示屏上的這行字,出了會神,給雪華敲打了這樣一行字:謝謝,你真是一個懂得愛的好女人。我回家了。
我出了工廠大門,步行著回家。夜闌人靜,如水的月光靜靜地灑在每一個角落,也灑在我此刻不平靜的心上。又高又藍的天空中稀疏地綴著寶石一樣的星辰,空氣裏彌漫著泥土、霧露和麥子的清新氣息。所有的一切都隱沒在了無邊無際的夜色中了,神秘而安詳。不知咋的了,這樣的夜色讓我忽然有了一種衝動,一種急於見到雪華,然後和她一起漫步在這迷人的夜色裏。“亮子,啊,是亮子,娘,亮子回來了。”驚喜的喊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抬頭看,嗬,是雪華,是她,是她,我驚異,接下來是驚喜,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得脫口而出:“你咋來了啊,雪華?”雪華卻呆愣愣地看著我,問我:“雪華?你喊雪華?她是誰呀?”我笑了:“別跟我鬧了。”雪華說:“我沒跟你鬧,我是亞芬。”亞芬?啊,是亞芬,雪華咋一眨眼變成亞芬了呢?我像做了一場夢醒過來了,看著眼前實實在在的亞芬,我驚出了一身冷汗,一時手足無措了。亞芬卻像剛才啥事也沒發生一樣,平靜地對我說:“快進屋歇會吧,餃子一會兒就熟了。”說完,轉身跨進院門。我忐忑不安地跟了進去。娘坐在灶台前,摸索著包餃子。盡管她眼瞎,可擀皮,包餡,跟正常人一樣,身上更沒有丁點麵粉。我掩飾著自己的窘狀,蹲在洗臉盆前低下頭洗手,洗得慢,緩解內心情緒充分點。亞芬說:“娘,別叫亮子包了,叫他歇一歇吧。”娘說:“叫他包,餡兒不包散了,餃子不煮軟了,熟了不撈就破了喲。”這話明顯很有內容。娘沒文化,可經常說出一句兩句讓人回味的話來。我猜想,姐姐已經告訴娘,我和雪華之間的事情了,隻是娘還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她想要我自己捅破,或者知錯及時抽身。
這頓餃子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得意味深長,吃得忐忑不安。直到吃完放下碗筷,我才回味今天這餃子除了白菜,還有啥別的菜呢?回味不起來,也就不回味了,還是回味進家門時候在亞芬跟前的失態吧。不由得心虛看亞芬,可亞芬表麵上啥內容也看不出來。我預備著,回我們的家以後,亞芬該向我發難了。可是,直到我坐在了炕沿上,亞芬端來洗腳水,為我脫掉襪子,撩起溫熱的水為我洗著腳,她也隻字沒提雪華的事。這不是她的風格,她可是個敢說敢做敢愛敢恨的女人哪。洗漱完畢,我脫衣躺進被窩裏,偷偷瞄亞芬,瞄著她也脫了衣裳,竟然脫得隻剩貼身胸罩和短褲,然後掀開我的被子鑽了進來。她的光滑的身子貼在了我的身上,我下意識地摟住了她,翻身將她壓在了我的身底下,突然聽見雪華羞澀地說:“別這樣亮子,咱倆還沒成親哪。”我喘著粗氣說道:“我不管,我就是想要你,要你……”我粗暴地扒扯掉她身上最後一件衣物,也感覺到了中間那個東西的蠢蠢欲動,立刻就要進入,可是……可是……我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了雪華的身上,野獸一樣哀號一聲,揪扯著自己的頭發,無奈地一口一口地出著長氣。
“畢亮,你就別跟那個雪華好了吧?”亞芬翹起腦袋,突然扳住我的臉。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緊張地瞪視著亞芬,等待著她的“急風暴雨”。可是啥都沒有等來。我看著亞芬有些潮濕的眼圈,自己的眼睛也潮濕了:“亞芬,你……”亞芬搖著頭哭著,摟住我的胳膊,抽噎著說:“我心……心疼你……亮子,可你……可你,那方麵……還是不行,人家雪華能答應嗎?”我沉默不語了,感覺自己整個身體正可怕地一節節縮短。“砰!”我的拳頭猛地捶在炕沿上,翻身跳下炕,光著腳衝出屋子,直奔廚房。黑暗中,菜板上的那把菜刀亮著淡淡的寒光。我走過去抄起菜刀,脫下褲衩,揪住那個沒用的東西揮刀就要削,被跟進來的亞芬一把緊緊地抱住了那隻胳膊,死活不撒開了。“你放開我,我要剁了這個廢物東西喂狗!”我吼叫道。亞芬的頭發淩亂地垂下,擁在臉頰,哭喊道:“不,不,亮子,別這樣,有它在咋說你還是個男人啊,你剁了它,今後還咋做男人啊?”我感到無趣和狼狽,扔掉菜刀,抱住亞芬嗷嗷嗷地大哭起來。
我愧對娘和亞芬,把我折磨得有些膽寒,決定和雪華斷了來往。
我去找她,約她在城裏的酒吧見麵。雪華說就在她租的房子見麵吧。我去了,一進屋就看見桌子上擺著不少好吃的,知道她是為我準備的,心裏頭的那個決定有點鬆動,肚裏的花花腸子,鱔魚一樣鑽了出來。我跟雪華鑽進了她鋪好的被窩裏。雪華摟抱著我,動情地說,“我要跟你一輩子,給你生孩子,給你洗衣,給你做飯。你要了我吧!”我緊緊抱住了她,想著進入她的身體裏,可那東西一點作為也沒有。我隻好虛偽地對雪華說:“雪華,我愛你,但我更尊重你,還是等到新婚那一天吧。”雪華感動了,點點頭,親吻著我的脖子,喃喃地說著:“亮子你真好,你真好……”
我像被子彈擊中一樣,一頭栽倒進入夢境。
從此,我們誰也離不開誰了,我常常跟娘和亞芬撒謊,住在雪華那裏。這樣,我早晨睜眼醒來,就能看到雪華燦爛的笑臉了。我毫不猶豫地跨出了這一步,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那不是夢,是真實的,既然跨出去了,我就不再是一個好丈夫,就無法再說原則,原則變得如此脆弱。重要的是一切在發生改變,隻是自己對這些改變有準備嗎?
表舅孫二狗知道了我和雪華的事,特意來廠裏找我,他對我說:“你瞧我膽子大吧?但我不敢碰雪華,為啥呢?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亮子啊,你知道嗎,有些女人隻能看,是不能碰的,雪華就屬於不能碰的那種女人。”我真不明白他是啥意思?吃我的醋了,還是擔心其他啥事?在他看來,男人的世界女人摻和進來,豈不是公雞母雞亂掐一通?我卻不這樣看,雪華是在幫我的。她甚至已成為我心中一個美麗的謎團,他的堅韌和**使我無比著迷。那種快感和自豪簡直難以遏製。這種歡樂像水,流到哪裏,哪裏就會長出一片麥子。
有時候,我也這麽想:如果我和雪華結合了,一輩子的生活應該是愉快的。但是,這種念頭很快就被另一種情感壓下去了,那就是我的結發妻子亞芬。亞芬雖然不隨我心意,但是,她也不容易,對我娘很好,對我也好。盡管我因為和她逃避她爹的追趕而落入冰窟窿成了廢人,但那不是她的錯啊。一邊是雪華,一邊是亞芬,兩個女人,我該做咋樣的選擇呢?
這天,亞芬到我辦公室來了。說她們學校要到外地旅遊,校方允許帶上家屬,因此她想讓我跟她一起去旅遊。看著她期待的目光,想想她知道我和雪華的事情後不吵也不鬧,反而對我是那樣理解,我的心軟得不行了,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汽車疾速行駛。我腦子亂極了。
在既定的生活軌道上,時間是沒有痕跡的。其實,不是真的沒有痕跡。怎麽記不起來了?許多記憶重疊起來,跳動,閃耀,在腦子深處由模糊變得清晰起來。那時,雪華想讓我當村長。她說我的方式更接近她的理想生活。“當村長?我……幹得了嗎?”我很驚疑,神經繃得緊緊的。雪華這是想起啥來了,幹嗎要我當村長呢?“你幹得了廠長,咋就幹不了村長呢?”雪華表情固執,目光閃亮。我怯怯地說:“廠長管的隻是生產,村長管的是啥,全村人的吃喝拉撒,東家長西家短,我管得了嗎?”雪華笑了,說:“所以你得當這個村長嘛。你想想,眼下的村長雖說不像從前那麽風光了,可人活著總得有思想吧?人與人之間總會有矛盾吧?有了矛盾就得解決吧?還有宅基地啊,計劃生育啊,七事八事的多了,不得找村長協調解決啊?你手裏有個廠子,不管有沒有錢,外人眼裏你就是有錢,這年月,有錢人就是尊嚴,就是叫別人仰著臉看你的資本。別人都仰著臉看你了,你說你這村長好當不好當?你當上了村長,全村人都成了你的村民了,對你的工廠發展有好處,而且你能光宗耀祖啊!”雪華聲音很大,我耳膜有震裂的感覺。她年齡不大,思想卻這樣開闊,讓我刮目相看了。
我決定當楊貴莊的村長。可又覺得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別的不說,我大學畢業後就進城混了兩年,也沒混出個啥模樣來就回了村。之後就是前兩年,在表舅孫二狗的幫襯下,開了這家石粉廠,招了幾十個村民進廠給我打工,就憑這能當上村長嗎?我聽人說了,人家馬家河子村的馬大炮是憑著給村裏小學買了十台電腦,在村委會對麵建了個文化廣場,被推選當上村長的。我呢?搜腸刮肚想了老半天,零零碎碎地想起了,給三梆子家捎過五斤花生油,按批發價要的錢。還幫二翠嫂子找過她孩子的學校校長,免除了對她兒子打架傷人的處分。類似這樣的小事好像真有一些,可見證人太少,影響力自然也就很小。雪華看出了我的心思,對我說:“我說讓你當村長就一定能叫你當上,你就準備坐村裏的第一把交椅吧。”我驚訝地張著嘴巴,在陽光下看著雪華,她的周身籠罩著一層金燦燦的光暈。
正當我做著當村長的準備時,孫二狗來找我喝酒,喝著喝著就罵開了:“狗娘養的,就大賴那小子敢跟老子爭村長,耗子摟著貓睡覺,找死!”我心裏“咯噔”一下子,孫二狗要當村長,大賴也想當,我也想當,這可是三個人相爭啊!我悄悄掂量了一下自己,孫二狗比我有實力啊。大賴也開了一家鋼廠,雖說人緣不咋樣,可他是一個耍渾的人,村民們都怕他,我跟這兩個人爭,豈不是刀子尖上走鋼絲嗎?雪華聽我說了心裏的憂慮,反倒笑了,她眨著眼睛分析說:“咱先別行動了,靜觀孫二狗跟大賴相爭,等他們兩敗俱傷了,你這個不起眼的人好從中得利。”
我有些不安,擔心他倆有一個勝出當了村長。雪華給我分析說:“孫二狗是個啥樣人難道你還不了解嗎?除了手裏有幾個錢兒,他還有啥?有狗脾氣,玩女人有一套,偷稅漏稅,這樣的人你相信村民會選他?再說那個大賴,老百姓咋給他起的大賴這個外號啊?瞎起外號啊?還不就是他長得像賴子,幹的事也像賴子嗎?村民會選一個賴子給他們當當家人嗎?所以,這兩塊料爭來鬥去的隻能是誰也占不到啥便宜,不信你就走著看。”然後,雪華貼近我的耳朵,向我麵授機宜。
幾天後的下午,我聽到一個消息:孫二狗和大賴同時給每一戶村民分發香油和大米,兩人比著賽花錢,大賴給村民一個承諾,二狗給村民兩個承諾。兩個人的爭鬥,讓村民們得了實惠,全都樂嗬嗬的。可樂完了之後,不少人又都高興不起來了,村長隻能一個人,可選誰當呢?選孫二狗?大賴肯定不幹。選大賴?孫二狗非急眼咬人不可。其實,大夥心裏都明了,選誰也不合適,誰也不是當村長的料兒。我有個直覺,楊貴莊交到這種人手裏,算是倒八輩子黴了。
這個時候,我按照雪華傳授的計策開始出場了。我一沒有送禮品給鄉親們,二沒向鄉親們做啥承諾,我隻是看準了家家戶戶種植的葡萄,市場形勢分析,今年的葡萄供大於求,楊貴莊的葡萄將會滯銷。為此,我到省城一個大學同學那裏聯係,他叫江城,開著家果品加工廠,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分公司都開到國外去了。江城聽了我的來意後,當即表示:隻要質量合乎他的公司的要求,會全部收購的。我趕回楊貴莊沒有急於告訴村民這個好消息,而是先靜靜地站在局外觀看各家各戶為葡萄賣不出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雪華說得好,辦事情掌握不好火候,隻能是事倍功半,甚至是落個費力不討好的下場。又過了十幾天,有的人家葡萄開始出現爛掉的跡象,開始忍痛超低價甩賣。雪華說:“亮子,是時候了。”我說:“嗯,是時候了。”當天下午,我派人到村委會門口張貼出了一份告示:畢亮為大家聯係來省城一家果品加工廠,以高出目前市場價三倍的價格收購各戶葡萄,請鄉親們做好準備。這一告示像一股春風吹開了村民們冰封的心田,全村立刻陷入了空前的喜悅之中。雪華摟住我的脖子親吻了一下,輕聲說道:“祝賀你,我的畢大村長。”我說:“就因為幫著賣葡萄,我就穩操勝券了?”雪華說:“你咋這麽沒有自信啊?”我說:“不是沒有自信,而是村民們一定會選我嗎?那可是民主選舉啊。”雪華安慰我說:“你在村裏活了這麽些年,難道白活了?你怎麽還不了解農民?你還以為民主選舉多公正嗎?你想讓農民講民主,他們有那個素質嗎?有那個自由嗎?”我擔憂地說:“農民能聽我的嗎?”雪華說:“到什麽山上唱什麽歌,唱來唱去還是自己的歌好聽。那就看你玩得咋樣了?”
一個月後,我竟然真的當上了村長,這真的出乎我的預料。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竟然在雪華的操作下成功了。我知道,是雪華的智慧讓我當上了村長。
我坐到了村長交椅上,摸摸電話機,擺弄擺弄牆上的小黑板,再看看立櫃裏的卷宗,然後,坐在交椅上,端著肩膀,兩隻胳膊交叉在胸前,讓自己的下巴堆出兩個下巴來,真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感覺。可是這種感覺很快就叫踹門進來的大賴給打斷了。“喂,畢大村長,最近我那廠子原料不夠用了,幫我整一批來吧。”大賴是村裏的地頭蛇,難對付,最好不要惹他,隻能智取不能強攻,就一邊給他倒水一邊說:“我幫你聯係聯係,盡最大力吧。”很快托大學同學的關係給他弄來了一批,可這小子說這批鋼料質量不合格,要低價買進,對方一聽不幹了,要收回那批原料。我隻好從我工廠財務抽出一筆資金給了供貨方,對大賴這家夥耿耿於懷,恨得牙根痛。
我跟雪華說了這事,她給我出了個主意,大賴的鋼廠有偷電行為,這是犯法的,可以借這個機會製服這小子,免得日後搗亂。第二天,我就向電力局舉報了大賴偷電的事。兩天後,電力局來了個處長,帶著兩個職工。先找到我,由我陪著到大賴廠子查驗電表,由於是突然襲擊,大賴沒來得及恢複正常用電,被抓了個正著。我抓住他的這個小辮子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大賴害怕了,深夜到我家來檢討,我又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訓斥了他一頓,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個勁給我賠著笑臉,嘴裏邊不停地說著:“村長,我錯了,我錯了……”然後,掏出一張銀行卡說道:“上回那個鋼料,你掏了多少差價?我都還給你,你你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別生我的氣,別生我的氣啊。”我說:“算了,那事過去了,不提了。”然後,我換了張和氣的臉,和顏悅色地寬慰了他,答應幫他把偷電這事擺平了。大賴感動得硬是擠出兩滴眼淚來,撅著屁股走了。
第二天上午,雪華帶我拜訪了電力局一個副局長,那個副局長給一個處長打了個電話,讓我去找這個處長,留下了雪華。我不放心地看著雪華,雪華朝我笑笑,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盡管放心走,她有分寸的。我真是服了雪華了,她竟然博取了局長大人的歡心。當天中午,我請了電力局那個處長和他叫來的幾個幹部,在市裏最好的一家大酒店吃了頓飯,飯後給了每位領導一份紀念品,此事就算擺平了。大賴被我製服了,他對我感激涕零,五體投地地佩服,對我那是言聽計從,就像一條忠實的走狗,丟給他一塊肉,他的尾巴就朝著你搖得歡。
擺平了大賴,我對雪華更加信服了。她會鑽營,這點比我強。我感謝她讓我有了自信,每天都充滿一種自豪的感覺,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那天下午,我給雪華買了兩套高級時裝,晚上一下班就開上我的轎車去了雪華家。到了雪華家,雪華見了兩套時裝十分高興,她說:“我高興的不是這兩件衣裳,而是你的心哪!”說完,她開始脫身上的衣服,要換給我看。我下意識地轉過身去,聽見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會兒,雪華說了聲:“好了,轉過身來吧。”我轉過身,天哪,雪華上身竟然隻穿了一個胸罩,下身隻穿了件三角**,白皙的皮膚,勻稱的身材,高挺的乳峰,瞬間便點燃了我心中的欲火,撩撥得我渾身好像鑽進了火爐裏炙烤得口幹舌燥。我真的想撲上去,把她一口吞進肚子裏,可我不敢,我怕她要我進入,我無法滿足她。我隻有看著雪華的身子,極力壓抑著自己的衝動。雪華兩隻眼睛噴著火苗走向我,我躲閃著,她一把抱住我,在我耳朵邊呼著熱氣,撫摸著我的胸,順著胸向下滑去,滑去……
我現在還難以置信,那天晚上,雪華調動起了我的欲望,我的那個物件居然能用了,驕傲地挺立著,讓我重振了一個男人的雄風。我倆在**纏綿悱惻了足有一個小時,我一邊在雪華身上動作著,一邊暗自驚異我這個物件咋就能用了呢?我激動得流淚了,憋屈多年的自卑感一掃而光了,我又是一個男人了,又是一個男人了。我親吻著雪華的脖子,說道:“謝謝你雪華,謝謝你!”雪華奇怪地看著我:“這事是雙方情願的事,還有謝的?”我喊了一聲,拔腿飛奔而去。我跑到了大街上,一蹦一蹦的,仿佛向世人證明著什麽。
紙包不住火。孫二狗知道了我沒聽他的,我與雪華一直保持著秘密來往。孫二狗與我漸漸疏遠了,很少來我廠子了。也很少給我打電話了,我給他打也不接了。他有些忌妒,甚至是憤怒,在他看來,雪華是我通過他認識的,我奪了他的女人。還有一點,我有了雪華就會如虎添翼,那就不是一個小小的村長的意義了。我把孫二狗態度的變化對雪華說了,雪華說:“他對我也這樣了。我正要提醒你,你的石粉廠得趕快另找靠山,提防著孫二狗甩了你。”她的話嗆得我說不出話來。經她這麽一提醒,我對孫二狗有了防範之心。我這樣想,孫二狗愛不理我就不理我吧,要是他以前這樣待我,我會有利劍高懸的恐懼。現在有雪華在我身邊輔佐了,我啥也不怕了,甚至覺得孫二狗有些好笑。這個村長是他自己丟的,不是我從他手中搶走的,他怨恨我是沒有道理的。
我那物件恢複了雄風,讓我自信心越來越強,就像秋天的河水漲得滿滿的。不過,我守住了一個原則,就是不在亞芬身上作為,不能叫她的身體覺醒,否則就會對我起疑心了。亞芬她要懷疑我和雪華就讓她懷疑去吧,反正她沒有證據。我發現,亞芬似乎並沒有懷疑我,還像從前那樣待我好,這多少讓我在她麵前心存愧疚。尤其是她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說雪華這個人太厲害了,恐怕她把我賣了,我還得給人家點錢呢。我驚異萬分,亞芬這話從何說起呢?她為啥說雪華太厲害了呢?難道她知道一些我們之間的內幕嗎?可她為啥一直像不知道我和雪華暗中來往的事一樣不露聲色呢?這樣說來,亞芬這個女人不簡單,挺厲害的。
不過,我不信亞芬的話,我認為這是她妒忌雪華,惡語中傷雪華。我相信雪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我要報答雪華,土地孕育了莊稼,農戶獲得了大豐收,來年開春你不給土地施上足夠的肥料,它還能豐收嗎?可咋報答她呢?想來想去,我最終決定給雪華一筆錢,由她自己做打算,願意幹啥就幹啥。當我把那筆錢拍到雪華手裏的時候,雪華明顯打了個愣,她看著我,說道:“你是不是想報答我啊?”我笑言:“你可真厲害。”雪華看著我:“有這個必要嗎?我咋感覺有點像做生意啊?你這可是在褻瀆咱倆的感情啊。”我連忙解釋說:“你別誤會好不好啊,我是真心想讓你改變一下現狀,我這麽做也是為了我呀,你的不就是我的嗎?我的不就是你的嗎?”雪華嗔怪地打了我一巴掌,“撲哧”一聲笑了。
一周以後,雪華在鎮上最繁華的一條街上租了一個底商,開起了一家小超市。看著滿貨架的各類商品,我不住地誇讚雪華真是能幹,說開超市不出十天還真就開起來了。雪華跟我說:“這是我第一次開店,第一次當老板,還真的要謝謝你。”說這話的時候,雪華湊近了我的身體,眼神黏糊糊的,呼出來的熱氣直撲我的臉。一股**像蛇一樣纏繞住我的周身,讓我呼吸急促起來,讓我恨不得一口把雪華吞進肚裏,我猛地一把抄抱起雪華走到櫃台前,將她平放到櫃台上,動手解她的衣扣。雪華捶我一拳:“店門還開著哪。”我喘著粗氣,剛要動作,進來一個顧客,我立刻就蔫了。
眨眼就是一個月,時間真是個霸道的家夥,它和誰也不商量隻顧由著自己的性子朝前走,管它春夏與秋冬,管它花落又花開,管它雲卷又雲舒。雪華對我說,季節在她的意識裏是一個一轉身便有**的男子,他的一顰一笑都影響著她的心情。她給我講了一個深藏於心間的感情故事:那是五月,多雨的季節。五一假期臨近,別人都盼望著大好晴天,唯獨她雪華期盼著下雨,因為她喜歡下雨天,在雨霧裏穿行那是多麽快樂的事情啊。她就是在這樣的雨霧裏邂逅那個他的。“五一快樂。”他這樣笑嗬嗬地主動向她打著招呼。她一抬頭隻看見了他上衣的第三顆紐扣,這樣她就不得不仰視他了,啊,他的個頭真高,肩膀真寬,她真想靠到那副肩膀上,任憑風吹雨打。“來,認識一下吧。”他伸出右手來,“我叫金哲,新時代電腦公司業務主管。”雪華羞澀地碰了下他的手,沒有報出自己的姓名,隻是朝他莞爾一笑。“你幹嗎不趁五一長假去旅遊?”他問。雪華說:“你不也沒去嗎?”金哲聳聳肩膀:“我剛剛回來,去的泰山。”雪華說:“獨自一個人在雨中漫步,對於我來說就是一次旅行。”金哲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撐著雨傘的姿勢很是優雅,身後是一棵高高的白楊樹,葉子上正往下飄落著點點雨滴,他說:“你這種旅行,不失為一種放鬆緊張心情的形式,對嗎?”雪華笑著點點頭。金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睿智的光,他說:“生活就是這樣,整天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做些什麽。可悲的是,整天忙忙碌碌,圍著錢轉悠,有一天驀然回首,物是人非,我們突然就老了。是時間在飛逝嗎?其實不是,時間是永恒的,是我們在飛逝。我們總說時間的腳步是急匆匆的,其實時間並沒有走,是我們走得急走得快。”
雪華聽金哲說話,感覺他在朗誦一篇優美散文的片段,深看了他一眼,接著他的主題說道:“走過了二十幾年風雨路程,我們覺得我們是多麽的富有,肩上背著滿滿一包裹的幸福快樂,因此我們不顧一切地年少輕狂,不顧一切地向前飛奔,直到有一天覺得好累好累了,停下腳步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們把真正的快樂和萬花筒一樣的夢想都丟在了路上,像蝴蝶的翅膀,風吹起紛紛揚揚,而當我們再跑回去撿它們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憂傷……”金哲的一雙溫和的眼睛出神地注視著雪華,這讓她寒冷的心開始有了暖意,兩個人並肩向森林的深處走去……
我被雪華講述的這個浪漫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慢慢回味著。雪華推了我一下,說道:“你知道嗎,就是這個故事讓我對金錢有了一個新的認識,刻骨銘心的認識,那就是金錢不是萬能的,沒有它是萬萬不能的。”我說:“我知道了,這是你當年的初戀,就是因為家裏窮才成了你永遠的痛苦回憶,是這樣嗎?”雪華點點頭,目光哀怨。經曆不平凡的人,往往能做出不平凡的事情來。我預感到雪華的生活軌跡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甘於平庸。果然,兩個月後發生的一件事情,應驗了我的這個預感。
一天中午,風很硬,我頂著風走出去。我到村委會調解了一番村民糾紛,就去店裏找雪華。雪華把飯做好了,我正在店裏準備吃午飯,來了一個中年男子,他顯然是剛剛下班路過,他直奔日常生活用品區而去,雪華迎上前去,對他打了個招呼:“下班了啊,馬科長?”馬科長有些吃驚地撫了撫近視眼鏡,說:“我好像隻進來過一次,你怎麽知道我姓馬,還喊我馬科長啊?”雪華說:“上次您幫夫人買醬油,我聽另一位顧客叫您馬科長來著。”馬科長笑笑,拿起一瓶醬油,看了看說明及價格,猶豫了一下放了回去。轉了一圈,再拿起那瓶醬油看了又看。然後,掏出手機撥號碼,卻沒人接。雪華走過去對他說:“馬科長,您夫人平常買的就是這個牌子的醬油,它含有比較豐富的豆類成分,味道更香。另外您夫人是我們的老客戶,可以用記賬消費月結,而且都打9.5折。您夫人上次買醬油大概也有一個月了,應該差不多用完了,您隻要簽個名,就可以順道帶回去了,您夫人一定會非常高興。”馬科長問:“你認識我老婆?”雪華點點頭:“您夫人姓常,人家都親熱地喊她常大姐,燒菜有一手,最拿手的菜是竹網雞、大鍋燜黃魚、鄉巴佬蒸蛋,誰吃了都讚不絕口,我說得對不?”馬科長立刻信服地笑了,在收銀台簽了個名,拿著醬油喜滋滋地走了。
我由衷欽佩地說道:“行啊,雪華,怪不得生意這麽好呢,我算是服你了。”雪華吐了下舌頭,孩子般調皮地一笑,說道:“其實親密的客戶關係並不難建立,隻要記住每一個相熟顧客的詳細信息,拉近和顧客之間的距離,再采用相應的服務策略,就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成效。”我連連點著頭說:“說得好,說得好啊。”
幾天後,孫科長愛人常大姐來超市找雪華。我當時沒在超市,是後來聽雪華說的。常大姐聽馬科長說,雪華對她的東北特色家常菜感興趣,又知道雪華很能幹,就想和雪華合夥開一家小飯館。雪華沒有答應合夥開飯館,而是提出了開連鎖店的合作方式,也就是你開你的飯館,我開我的超市,飯館所用的油鹽醬醋、煙酒茶糖啥的都由超市負責供應。在我超市消費超過規定金額的顧客,可以憑消費小票到飯館吃飯享受多少折的優惠;同樣,在飯館消費超過規定金額的可以憑票到超市購買特價商品。常大姐一拍巴掌連說了三個好,當下兩人簽了合作協議。雪華還幫著常大姐設計了幾樣招牌菜,工薪情侶套菜啊,結婚紀念餐啊,夫妻講和餐啊,甚至還有分手餐,再配上布置得像家裏一樣溫馨的房間,很快吸引來不少顧客,每天那幾個單間都客滿,需要提前預訂。社會上掀起一股懷舊風後,雪華在報紙上打出廣告:專收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尋常百姓家用過的日常用品。然後,在超市設了懷舊用品專櫃,幫常大姐在小飯館增添了懷舊家常菜,一時間,顧客盈門,生意紅火,引來新聞媒體記者過來現場采訪,雪華和常大姐一夜間成了名人。
我因此更愛雪華這個有頭腦又能幹的女人了。我要把她包養起來,我是村長、石粉廠老板,我手裏有權力,還有錢,有能力包養雪華。當這樣的男人好,有情調,沒責任。不同的是,大部分男人包養女人,隻需要在女人身體上得到充分的滿足,保持男人的最佳**狀態。而我不是,我不僅需要雪華的肉體,更需要她的智慧。
那是個霧天,我正在村部開兩委會,商討村裏大田地修滴灌的事情。我的秘書打來電話,說廠裏的幾位中層幹部都在我的辦公室等我哪,有要事相商。我先停了兩委會,趕回廠裏。原來,那幾個中層幹部向我提出,最近企業經濟效益滑坡的主要原因是,他們的管理水平有限,如果想將工廠經營好,必須再請一位大師級的管理人員才行。我說,容我好好琢磨琢磨再定。雪華問我:“你是請還是不請呢?”我說:“大師級管理人員自然好啊,可我這小廟盛得下大和尚嗎?再說了,有這個必要嗎?”雪華一拉我的胳膊,趴在我的耳邊,出了個好主意。
幾天後,我領著一位學者一樣的中年人進了工廠,向幾位中層管理幹部介紹道:“這位是顧教授,大家就叫他顧老師吧。往後,他咋幹你們就咋幹,他咋說你們就咋說,啊。”顧老師一進工廠,他的一言一行便受到了全廠員工的密切關注。顧老師穿著極其普通,並且待人也極其和善,跟每一個見麵的人都點頭微笑,隻是話語極少,他總是用自己的行動來代替講話。每天早晨,顧老師來得比任何人都要早,他不是坐在辦公室裏喝茶,而是掄起掃帚把工廠的操場打掃幹淨,然後,走進車間擦拭每台機器,擦得一塵不染。再然後,他會將每一個員工的椅子和生產工具都擦拭幹淨。顧老師的行動在員工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不僅是普通的員工,就是那些中層幹部也感到實在是掛不住臉了,咋能讓顧老師這樣的管理大師親自來為大家打掃衛生呢?既然管理大師都這麽毫無架子,親自去幹這些粗活,那麽其他人有什麽理由不好好工作呢?很快,工廠的生產環境大改觀,也帶動了其他方麵的工作,管理明顯也好多了,工廠的效益也上去了。效益一天天好轉,那幾位中層幹部都很高興,紛紛說我慧眼識英雄,請來了一位高水平的管理大師。我哈哈大笑起來:“管理大師?哪裏來的管理大師啊?我可從來沒請過。”幾位中層幹部驚訝了:“難道那位被您請來的顧老師不是管理大師嗎?”我向大家公開了保守大半年的秘密:“他呀,實話告訴你們吧,他是我一個朋友的遠房表親,他是一家國有企業的車間主任,半年前下崗了,正巧沒找著合適的工作,我就給請咱們廠裏來了。”大家聽了,呆愣了好一會兒,突然都拍起巴掌,連聲誇我這一招高明,紛紛投來欽佩的目光。我在心裏誇讚雪華:多虧了有你這個賢內助啊,雪華,我愛死你了!
俗話說得好啊,聰明反被聰明誤。不久,雪華看中了孫二狗的一家小鋼廠,這老小子要賣廠子的理由是,手裏有三個企業,太操心了,不想經營廠子了。雪華得知這個消息後,想買一個過來,把這個廠子發展壯大起來,將來當大老板,我們就更有錢了,有了錢就可以跟孫二狗對抗了。她征求我的意見時,我阻攔說:“我的意見是別買他那個小廠子,聽說了嗎,現在講低碳經濟,全市範圍的節能減排就要開始了。你想想,他這個廠子挺掙錢的,好端端地為啥要賣掉啊?還不就是聞風要關掉高耗能的汙染環境的企業。這不是人家偷驢,咱拔橛子嗎?”雪華愣了一下,氣氛有點肅穆,甚至有點緊張。她的臉紅彤彤的,微笑著看著我。我的話她這是沒聽進去。這樣一來,悲劇的線索就從這埋下了。
過了幾天,我繼續說服雪華:“近些年來,全球極端天氣頻頻發作,危害是越來越嚴重,強台風啊,沙塵暴啊,高溫幹旱啊,咳,多了。啥原因啊?就是碳基燃料消耗過大造成的全球氣候變暖,極端天氣隻是能源消耗問題的一個折射而已。那天我在報紙上看見中科院一項調查顯示,咱們國家是全世界自然資源浪費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在59個接受調查的國家中排名第56位,第56位呀!還有一組數據,中國的能源使用效率僅為美國的百分之二十六點九,日本的百分之十一點五啊。所以說,推進節能減排,可以說是迫在眉睫啊。我可提醒你,這次的活動是全國性的,中央非常重視,你千萬別以為我當村長,憑我關係找找人就能蒙混過關啊,我的話你聽進去了嗎?”雪華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坐著,看樣子在思考。我鬆了口氣,她到底還是明事理的人。
可是,雪華最終還是沒有聽我的,她膽子太大了,偷偷賣了小超市,又貸了一筆款,背著我悄悄地把孫二狗的小鋼廠買下來了。等我知道的時候,人家已經辦好了所有相關手續,坐在了昔日孫二狗聘來的廠長的位置上。“雪華,你到底還是買下了這個廠子啊?”我氣喘籲籲地看著雪華,胸腔裏有一股無名火在燃燒。雪華逼視著我說:“亮哥,別火啊,這是在工廠裏,你該喊我老板。”我拍著桌子說:“雪華,你會後悔的,會後悔的呀!”雪華不苟言笑地看著我:“畢亮先生,請你不要幹擾我的工作。如果沒什麽事情,就請你先出去吧。”我驚訝地看著她,她剛剛坐在經理座椅上,就對我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也太快了吧。雪華大概也意識到了啥,語氣緩和了下來:“你放心吧亮子,我心裏有數。”話說到這份上,我還能說啥呢?說啥也晚了。那就啥也別說了吧。
我在心裏說:這一幕我盼望很久了,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讓我理解不了的是,全縣的節能減排一直沒開始,我尋思,開展一項聲勢浩大的專項整治工作,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一發而牽動全局,需要很好地謀劃謀劃才行啊。雪華得意地斜眼看著我,說:“咱這是城鄉接合部,很容易被上級忽視的。再說咱又是個小廠子,廟小招不來方丈,就是消耗能源又能消耗多少呢?排放汙染又能排放多少呢?”我無語了,心說這雪華說的也不是一點道理也沒有,中國這麽大,明擺著的大麵都管不過來,別說這犄角旮旯的了。也就把節能減排的事忘腦後頭去了。
雪華真是厲害,接過這家小鋼廠之後,進行了一係列改革,比如,承諾給一線工人增加效益獎金,把工人的收入和廠子的經濟效益掛鉤,規定生產利潤每提高多少百分點,工人的獎金就增長百分之多少,一下子提高了工人們的生產熱情,一個月後,工廠開始盈利了。給工人發工資那天,我坐在停放在財務室對麵的轎車裏,看著工人們喜笑顏開地點著工資袋裏的鈔票,打心眼裏佩服雪華。
孫二狗來了,穿得挺光鮮的,梳著背頭,人模狗樣的。我聽見有一個工人朝他喊:“孫總,這月我開了兩千塊,頭一回開這麽多呀!”我聽見孫二狗也喊:“狗×的,別他媽的沒良心,給你塊骨頭就搖尾巴。”不知道他幹啥來了,是不是後悔賣廠子了啊?我想跟著他,看他究竟想幹啥,後來又一想,我操這份心幹啥,雪華一個人對付這老小子綽綽有餘了。事後,我聽雪華說,那天孫二狗來是向她通風報信的,說上頭要開始搞節能減排了,要雪華小心點,或者轉手把廠子賣出去。我問雪華是咋想的,雪華說:“這個孫二狗,真是個滑頭啊!”我說:“滑頭?你說他滑頭?他不是好心提醒你來了嗎?”雪華說:“他是提醒我來了,這一點我不否認。可咱們用得著他提醒嗎?誰不知道上頭要開展節能減排啊,早就不是啥新聞了。”我說:“他不是還建議你把這個廠子轉賣出去嗎?”雪華咯咯咯地仰臉笑了:“賣出去?別傻了,他這是在給自己開脫,萬一上頭真的把咱的這個小廠子關停的話,他不至於落埋怨,他會說,當初我不是提醒你們了嗎?還建議你們轉手了哪,不能再怪我了吧。”我擔憂地說:“咱別頂風上了,不如把廠子轉賣了吧。”雪華白了我一眼:“膽小如鼠,眼下賺錢要緊,關了再說關的事。”
三個月後,全縣的節能減排戰役打響了,涉及村級十六家企業上了環保局的黑名單,雪華的鋼廠名列其中。我是聽孫二狗說雪華鋼廠上黑名單的,“咚”地一下放下酒杯就走,孫二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問:“你幹啥去?找雪華去是吧?”我掙脫著他的手說:“知道你還問。”孫二狗歎了口氣說:“這個雪華呀,不聽我的話,如今……咳,我看你現在還是不露麵為好……”他的聲音陰森森的。
我甩掉他的手,毅然出了酒店,找雪華去了。
雪華正仰靠在真皮椅子上閉目養神,見我進來,指了指邊上的沙發,不說話。我沉默著看了她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你想咋辦哪這事?不管怕是不可能的了吧?”雪華睜開眼,平靜地笑笑,說:“是你出山的時候了,就看你的了。”我問:“啥意思啊?哦,你想讓我去求環保局的領導,把廠子保下來,是不?”雪華抱著胳膊看著我。我冷笑一聲,說:“你把我的權力估算得也太高了點吧?我一個小小的村長,一個小小的民營廠長,能頂得住這麽大的事?”雪華說:“不要把話說得太絕了。人生在世,哪個能保住沒有求人的事?動用你的權力,求求人吧!”無奈,我隻能答應她試一試了。憑我和雪華的那層關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損失啊,她經濟上的窟窿不就是我的窟窿嗎?
第二天我去找了馬鎮長。我和馬鎮長比較熟,彼此之間用不著拐彎抹角,扛著扁擔說話——直來直去。我一進屋,見隻有馬鎮長一個人在,從皮包裏掏出一個銀行卡就往他抽屜裏塞,馬鎮長拿出卡看著我,等著我說話。我就直接說了。馬鎮長聽完了,把卡塞回我手裏,說:“節能減排,關停並轉,這是一道死命令,誰都擋不住!省長、市長都不能打折扣,更甭說我這個小小的芝麻官了。轉告雪華趕緊轉型,搞低碳產業,船小好調頭。”我說:“轉型?說得輕巧,那麽簡單的事?”馬鎮長說:“我給你們指個道,讓雪華的鋼廠開發沼氣新能源,這可是一個新興的朝陽產業呀,得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喲。”我沉著臉,說:“不好轉,你當吹糖人哪!”馬鎮長火了,“啪”地一拍桌子吼了起來:“殺出一條血路,也得給我轉型。你幹不好,那你就來當這個鎮長,我去當村長。你這不是逼我跟上級頂牛嗎?我頂得住嗎?”我被鎮長罵出了鎮政府。
我把馬鎮長的態度跟雪華說了,雪華對我非常失望。我想轉移她關注的焦點,便說:“當初我不讓你買,你不聽偏要買,哼,本來那就是孫二狗的一個陰謀,急於在查封之前轉手,你可倒好,眼睜睜上了他的當。”雪華眼圈紅了,大聲說:“你少在這轉移目標。孫二狗的一家大鋼廠也要關閉拆除了,他那麽能掐會算咋不把這個大廠子也轉手賣掉啊?不是損失更小嗎?”我看清楚了,相同的利益驅使雪華跟孫二狗站在了一起。雪華斜眼看著我,說:“我扶你當村長為了啥,不就是希望你給我撐個腰辦點事嗎?現在需要你了,你可倒好,屁事也辦不了,你說連這點事都辦不了,要你這個村長幹啥呀?給人擦屁股?”我一抬頭從雪華的眼裏看到了一種危險的光。雪華又數落我一通,我坐在那兒,望著女人冷冷的後脊,難過得流出了眼淚。
這天晚上,我沒有去雪華那邊過夜,先去了娘那裏。鄉村的夜晚靜悄悄的,沒有城市的霓虹燈和喧囂的大排檔,沒有城市裏呼嘯著來來往往的大小車輛。經過一天的勞作,人們早早地就上床睡覺了。走在窄窄的街道上,偶爾聽到老頭老婆們的幾聲咳嗽,過後就沉靜了下來。偶爾有狗的叫聲響起,打破夜的寧靜。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叫幾聲,又馬上停歇,似乎意識到自己成了鄉村夜晚的入侵者,不敢再喋喋不休。鄉村的夜是單純而美好的,我的心境卻和這種美好一點不協調,因為我總是心事重重。
我的腳剛剛踏進門檻,娘便說話了:“兔崽子,你還知道回來啊?”娘的眼睛瞎,可心不瞎。我知道她罵我兔崽子背後的內容,卻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傻樂著說道:“咳,廠裏村裏的兩大攤子,我倒想躺娘身邊躲清閑哪,咳……”亞芬端來洗臉水,放到我跟前,對娘說:“是啊娘,你就別埋怨他了,你兒子是領導,忙著哩。”娘仰著深眼窩的老臉,默不作聲了。
我知道娘的心思,可我的心思誰能了解呢?
做大老板,這是我的一個夢想,卻成了雪華的一個圈套。她口口聲聲說愛我,開始我是深信不疑的,後來,我逐漸發覺,她對我是寄予想法的,也就是有附加條件的,這樣的愛還純潔嗎?我沒有辦法,就是不叫我當村長了,我也沒辦法。我知道,資本都是貪婪的,都是血淋淋的。她那充滿膨脹私欲的喊叫聲,在我的耳邊肆意鼓噪著。回想那天,我真沒少給雪華講道理啊。什麽是新一輪的資本改造啊,什麽是經濟大轉型階段的必然之路啊,為什麽低碳經濟是國家戰略啊。雪華無動於衷,我急了:“你想想,如果國家不行了,你這些資本還能保得住嗎?我還給她打了個比方,你就像蛆,它賴以存活在肉體中,如果肉沒了,蛆也就死了。”雪華給了我一拳:“這叫啥比喻?惡心不惡心?”我反複給她講,胳膊扭不過大腿,巴掌再大也大不過天。可就是講不通她,真不知道這個通情達理的女人,這一次擰的是哪一根筋?
十天後的上午,來了一夥人,領頭的那個粗壯黑臉男子宣布:接上級指示,雪華的鋼廠依法強拆。雪華啥話也沒說,隻是揮了揮胳膊,意思是那就拆吧。看著她那有些濕潤的眼圈,我的眼睛也濕潤了。我安慰她說:“你是個浪漫的人,浪漫的人是不會悲觀的。”雪華掃了我一眼,然後看著別處,輕聲說道:“誰說浪漫的人不會悲觀,隻不過浪漫的人,悲觀的時候流出的眼淚不是眼淚!”
我沒聽懂這話的意思。這個女人真是厲害。跟她在一起,我感覺日子飛起來,她會從我的身邊飛走的。
我開著汽車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奔,有點像飆車。
路兩邊的大大小小的景物風一樣閃去,連成了一條直線,星星點點,五彩繽紛的。我感覺後麵有一輛汽車在追逐,汽車燈光賊亮,白光閃閃。一陣古怪的號叫從光焰裏噴出來。我嚇得加快了車速。我的汽車眨眼工夫就出了山海關,出了省界,進入遼寧地界了,雪華的家鄉越來越近了。我把車速減了下來,趁機緩解緊張了一路的神經。汽車裏拉著死人,我心情能緩解嗎?我一臉的恐懼久未散去。這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旅程啊?那時候,我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放棄之初雖然很痛苦,但過了一些日子就感到如釋重負的輕鬆了。我滿以為,放棄了那種理想,開始一種真正的屬於我這個階層上的人的生活,以後的日子會過得順心起來。可是我想錯了,接下來的生活依舊不順利,我心口一悶,悲憤交加湧了上來。想到自己的辛辛苦苦,換來的卻不是甜,而是找不到自己了,我想不明白,我是算城裏人,還是算鄉下人,明白的就是自己是一個挨累的命。有人說,你想一天挨累,就在家請客,你想一個月挨累,就蓋房子,你想一輩子挨累,就在外找情人。
我駕著車奔跑,繃緊的神經稍稍鬆弛一些,我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往事了。工廠的強拆,使我和雪華的關係陷入低穀。愛情,會使一泓平靜的水沸騰。如果沒有沸騰,那就不是愛情了。我知道,因為鋼廠強拆讓雪華把手裏的錢賠了個精光,她的當大老板、跟孫二狗抗衡的夢想瞬間化成了泡影。我還知道,她把一肚子的委屈怨恨集中到了我的頭上,嫌我沒能幫她免除掉遭強拆的厄運。我讓她失望了,不,不是失望,簡直就是絕望。因為她指著我的鼻子惡狠狠地說了一通:“你還有良心嗎畢亮?我給你買了孫二狗的石粉廠,我讓你當上了村長,我還……還叫你褲襠裏的那個玩意兒撅起來了,叫你活活地有了尊嚴,男人的尊嚴,沒有我能有你的今天嗎?可你是咋對我的呢?”我大吃一驚,心說:我**的事她是咋知道的呢?除了亞芬別人是不知道這事的啊!必是亞芬告訴她的?可她知道了為啥還跟著我呢?假如我一直沒有恢複性功能,那她豈不要一輩子守活寡了嗎?啊,這個女人真是太厲害了!她竟然把我當成了她手裏的一個玩偶。
我終於想到與雪華分手了,這是被逼無奈的選擇。
那天黃昏,我把雪華從她家約了出來,開著車出了小鎮,在鎮郊邊上停下來,朝後山坡走去。田野裏,升騰著柔和的晚霞,紅紅的霞光像彩緞一樣,抹在雲天,鋪到水麵上,一片碎金閃閃。鄉間的小路上,孩子們正沐浴著夕陽的餘暉,驅趕著一群群牛羊走在歸家的路上。一隻隻可愛的小羊羔和一頭頭活潑的小牛犢,蹦蹦跳跳地跟在它們的母親後麵,在盡情地撒著歡。幾個淘氣的孩子坐在牛背上哼著鄉村的小調;也有的孩子用鞭子驅趕著那些調皮的牛羊。歌聲、哞哞、咩咩的叫聲組成了一首動聽的牧歌,與夕陽、晚霞一起撒在這彌漫著鄉土味的小路上。此情此景讓我這些日子灰灰的心情有了色彩,好久沒有安安靜靜地欣賞鄉村風光了,今天看起來它們還是那麽親切,還是那麽恬靜,還是那麽安謐。心情一好,忍不住吟誦起張籍的《野老歌》來:“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啊,一派北國好風光哦。
雪華蹲在小道旁扯下一棵毛毛草,銜在嘴裏,默默地看著草莖上趴著的一隻螞蚱,好一會兒一動不動。我走到她身後,腳步聲驚飛了那隻螞蚱,落入另一處草叢,去向不明。我對她說:“我們別吵了,分開吧,你往前再走一步吧,還年輕哩!”她站起身緊緊盯著我,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雪華哭了:“我原以為你是個好男人,負責任的好男人,哪承想……我真是瞎了眼。”說完,將手裏的毛毛草往我臉上一甩,掉頭就朝山下走去。
我緊跑幾步追趕上她,拉扯住她的胳膊,大聲說:“我咋不負責任了?你不能這麽說我呀,我……”她猛地站住腳,甩開我的手,斥責道:“你既然和我在一起,就要和我同舟共濟,就要履行一個男人的職責,可你呢?真正需要你衝鋒陷陣的時候,你是咋做的啊?”我說:“你不就是抱怨我沒能幫你擺平那個鋼廠強拆的事嗎?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節能減排那是……”雪華猛地一把推開我,氣呼呼地下了山,朝汽車走去。我邊追邊喊:“雪華,你去哪啊?”她不回頭,上了汽車“呼”地開走了。我知道,她跟我爭吵的時候,就喜歡隻身一人開車亂跑。這個時候,我總是擔心她的駕駛技術,不敢閉上眼睛,一閉上就看見她的車撞到了一棵大樹上,車頭變了形,她的臉上鮮血淋漓……可每一次她都安然無恙地回到我的身邊,這個女人,光聽說二戰惡魔希特勒有深夜飆車的習慣,為的是緩解緊張至極的心理壓力,想不到雪華也是,她的心理壓力也到了非飆車不足以緩解的地步了嗎?一直得不到答案。這次,她又駕車減壓去了,可她還沒回答接受不接受我提出的分手要求啊。
我攔了輛出租車回了我的石粉廠,等候雪華來找我。我了解她,發泄完後就會回到我身邊,溫柔得像一隻小貓偎在我懷裏任由我揉搓的。但這次她破例了,直到第二天黃昏還沒出現。我有點坐不住了,主動撥她的電話,可關機了。是沒電了,還是故意不開機躲著我呢?正疑惑間,亞芬來了,她的臉上掛著淚痕,像是剛哭過,進屋她就指著我的鼻子,咬著下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胸脯子劇烈地起伏著。我預感到亞芬是衝著我來的,而且是動了大氣,不然她不會氣成這樣的。我強裝鎮靜地朝她笑著,說道:“出啥事了亞芬?坐下慢慢說,慢慢說。”
女人失去愛就是一頭吼獅。亞芬開口說話了,怒氣衝衝:“姓畢的,你……你好狠毒啊,你你你……你竟然跟那個叫雪華的狐狸精鬼混,你當老娘是好欺負的是吧?”我的腦子猛地響了一個炸雷:她知道我和雪華的隱情了?但我不能輕而易舉地就承認了,萬一她是道聽途說的呢?於是,我裝作無辜地哄騙她道:“消消氣,來,喝杯飲料,喘口氣,有話慢慢說。”說著,假惺惺地攙扶她的胳膊,被亞芬推開了,她攥住我的手腕子,恨恨地說道:“畢亮啊畢亮,這麽多年了,你說我哪點對不起你?除了沒給你生個一男半女,可這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嗎?你那方麵不行了,這些年我嫌棄你了嗎?沒有啊,可你知道我的感受嗎?我是個正常的女人哪,我也想那事啊,可是,我能忍……想不到你竟然背著我,和那個女人鬼混……你不愛我了可以提出離婚啊,這不是禍害我嗎?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是吧?”她越說越氣憤,渾身顫抖不止,最後,幹脆捂著胸口癱在了地上。我連忙將她扶起,抱到沙發上坐著。
亞芬緊閉雙眼,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我一邊摩挲著她的胸脯,一邊思忖著,她是咋知道我和雪華的私情呢?嗯,是孫二狗這老小子,對,一定是他,隻有他知道我和雪華的關係。這個孫二狗,還親戚哪,這種損人不利己的壞事他也做得出來。後來我從亞芬的嘴裏得知,我冤枉孫二狗了,是雪華找我娘鬧了。
亞芬說,當時她聽雪華親口說她和我有私情後驚呆了,好像遭到了滅頂的打擊。我娘當場罵了雪華,罵她不該幹出這種不要臉的缺德事。雪華辯解說她不知道我是一個有婦之夫,我娘不相信,越罵越難聽,越罵聲越大,氣得雪華的胸膛差點漲破。她對我娘跳了腳,大聲叫喊道:“這就是你的好兒子,你不罵他,倒來罵我!”我娘說:“你要是真喜歡亮子,就替他好好琢磨琢磨,你這樣逼他,有啥好處?你是啥用心?我的兒子我心疼!”雪華眼睛眨了眨,好像暗暗有淚。我剛要張嘴說話,她摔門而去。
事情走到了這一步,我決定倒打一耙,把責任都推到雪華身上。於是,我把亞芬送回了家,對娘罵了幾句雪華。娘軟了,亞芬並不領情,她憤憤地瞪著我:“誰信啊!鬼話!”娘勸慰亞芬:“芬哪,咱娘倆就信他這一回吧。再有一回,娘替你打折他的腿,行不啊?”亞芬哇哇哭了:“娘你……你就向著他吧,偏心眼兒你……”正說著,雪華再次闖進門來,我連忙衝過去,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雪華一把甩開我的手,叫喊:“你拉我幹啥,今兒個正好都在,咱就把話說清楚,我跟定你了,玩夠了想甩,沒門兒!”我氣蒙了,一拳捶在了她的肩膀上,我的拳頭很重,打得她滿嘴哇哇亂叫,亂哭,招來不少看熱鬧的人。娘聽出圍了不少鄉親丟了臉麵,身子晃了幾下,“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我急忙給縣醫院打了急救電話,把娘送進了醫院,搶救了過來。直到娘的病情穩定下來了,我才想起雪華。有心去看看她現在咋樣了,畢竟我打了她,可亞芬在旁邊,我不好離開。自從娘住進醫院以來,亞芬就沒和我說過一句話,此刻她依舊是不理我。可我實在是惦記著雪華,想哄著她別再上我家鬧事了。正琢磨著,孫二狗拎著一大包營養品來了,穿得還是那麽光鮮,西裝革履的,看著不得勁。亞芬喊了聲:“表舅。”拎著暖壺打開水去了。我對孫二狗勉強笑了一下說:“坐呀。”他拍拍我的肩膀,看看熟睡的娘,小聲說道:“雪華走了,回沈陽老家了。”我脫口問道:“咋回事?”孫二狗說:“她爹得重病,急三火四地就走了。”我問:“還回來吧?”孫二狗狠狠白了我一眼,說:“這我哪知道啊,咋的,想她了?”我歎了口氣說:“我娘都病成這樣了,哪有那心思啊?”停了一會兒,孫二狗問:“雪華那個小鋼廠打算咋辦啊?”我說:“咋辦啊,轉型唄。”然後我反問他:“你那個鋼廠咋辦?”孫二狗撇撇嘴說:“你那個廠子小,好轉型。我就不好轉了,搬山裏去,和一個大老板聯手建一個現代化的鋼城。”我一愣,說:“行啊你,建鋼城?”孫二狗笑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了的大牙板:“折騰唄,閑著幹啥?”他那樣的表情,我簡直受不了。
一連幾天,我都跟李支書在搞種糧補償款座談會。我們成立了村民議事中心,村裏啥大事小情都要議論一番。村長的權力受到一些製約。可是,我的心思不在這裏,孫二狗要建鋼城的行動刺激了我,刺激得還很深。我決定加快雪華那家小鋼廠轉型的步子,可轉型幹啥好呢?我心裏一點譜也沒有。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這節骨眼上,我姐夫桂生給我幫上了大忙。那天,我去鎮上找姐夫,想讓他給我出出主意。我沒提前給他打電話,敲開他的房間門時,發覺他的神情有些緊張,看我一眼眼神就躲開。緊接著,我就聞到了一股脂粉氣味,我懷疑他這屋子裏有女人,就假裝脫掉外衣要掛衣櫥裏,桂生慌忙拽我的胳膊,可已經晚了,我拉開了衣櫃的門子,隨著一聲驚叫,一個赤身**的年輕女子捂著上身蹲在了我的麵前。我連忙轉過身看著桂生,替我姐怒視著他。
桂生紅著臉關上門子,拉著我的手進了另一間屋子,沉默了一會兒,對我說道:“姐夫一時糊塗,辦了對不起你姐的事,今後保證不幹了。”我不說話,依舊怒視著他。桂生的腦門出汗了,他抹了一把,攥住我的手,央求地說道:“亮子,好兄弟,我知道我錯了,都怪我沒把住根沒經住這小**的引誘。隻要你不告訴你姐和娘,我我我……你啥條件我都答應你。你說吧,你要多少錢?”我還真沒想到這一層,隻想著咋為我姐出口氣,既然他主動提出給錢私了,那我何不乘機敲他一杠子呢?反正事也出了,即便告訴我姐也頂多是打一架,要不就是離婚,打架桂生是不敢還手的,可一個女人家的拳頭能有多硬呢?離婚我姐可就吃虧了啊,財產分得一半,可往後的財產可就跟我姐沒關係了啊,以後我姐還能找一個像桂生這麽有錢的男人嗎?恐怕夠嗆了,哪個有錢人會放著黃花大閨女不娶,偏要娶一個像我姐這樣的不再年輕的過來人呢?索性不告訴我姐了吧,這筆錢不敲白不敲。想到這,我對桂生說:“我手裏一個小鋼廠被上頭查封了要轉型,你幫我轉了能夠正常運行,今兒個這事就算我沒看見。”桂生嘿嘿笑了,拍著我的肩膀說道:“夠哥們兒,姐夫沒看錯你。剛才你說轉型?你想轉啥型啊?”我說:“我哪有主意啊,這不是來找你幫忙來了嗎?”桂生說:“你等等,叫我好好想想啊……嗯,前些日子我跟幾個哥們兒吃飯,說到外縣一個哥們兒轉型幹啥來著呢……哎,對了,秸稈發酵,沒錯,秸稈發酵。”我問:“秸稈發酵是咋回事啊?”桂生說:“等著,我幫你查查電腦資料啊。”他搜到這個網頁,叫我坐在電腦前看了起來:秸稈微貯是農作物秸稈微生物發酵貯存技術,是農作物秸稈提高其營養價值的秸稈處理方法。
看完了資料,我沉默思考著。桂生看著我,等待著我做出決定。我說:“這個項目不錯是不錯,可不知道銷售前景咋樣,咱得搞搞市場調研吧?”桂生說:“那是當然了。這樣,我幫你操持這事,你就放心吧。”我就稀泥抹光牆,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臨出門時,我對桂生說:“姐夫,別再玩女人了,早晚叫我姐知道。”桂生拍拍我肩膀說:“我知道,你也跟那個宋雪華徹底斷了吧。”我呆愣住了,想不到桂生知道我和雪華的事。看起來,這個世界上很難存住秘密。很多秘密自己不說,其實,別人都知道了。
我為了給村裏引進環保項目,我整整跑了兩個月。
秸稈發酵技術被我成功引進。市場預測,利用秸稈發酵乙醇,這是很掙錢的項目。我自然十分高興,情不自禁想到了雪華,我給她打了電話。她接到我的電話就哭了。我愣了愣說:“你別哭啊,小鋼廠轉型成功了,你應該高興啊。”她還是泣不成聲。我就等著她穩住情緒。大約五分鍾以後,她開始抽噎了:“其……其實我……我還是……還是愛……愛你的,這些日子我一直想……想你……”我這人心眼可軟了,見不得女人哭,眼睛立刻濕了。我說:“好了,別哭了啊,我也想你啊。”這一說,她抽噎得反而更厲害了,我不知道該咋勸她了,隻好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先忙別的,等著她啥時候不哭了再說。雪華一直在哭,聽那哭聲是傷心欲絕的樣子,我就更心軟了,急忙拿起手機對她喊:“好了好了,雪華,我不和你分手了,啊,不和你分手了……”雪華立刻止住哭:“真……真的嗎?你說……說不和我分手,你沒騙我吧?”我說的是真的。一句話直捅她心窩,雪華哇的一聲哭了。我哆哆嗦嗦地問:“你咋還哭啊,我不是保證不和你分手了嗎?”雪華抽噎著說道:“那你來……來我老家接……接我來吧,我爹他……他……去世了……”我吃了一驚,隨後馬上安慰她:“明天我就出發,幫你料理你爹的後世。”
第二天早上,我把村裏工作交代給副主任,開上車去了沈陽。我心急如焚,簡直是一路飆車。雪華見到我一頭撲進我懷裏就抽泣起來。我好不容易哄好了她,先向她爹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然後掏出一萬塊錢交給料理喪事的大哥,這讓雪華很感動。辦完了喪事,家裏就剩雪華一個人了。弟弟已經參加工作了,不用她惦記了。拉著雪華的手,我心裏舒服多了,一舒服,腦子忽然就糊塗了。兩天後,我就帶著雪華回來了。剛進廠子大門,警衛室裏走出來了亞芬,二話沒說,把一張紙往我手裏一塞,扭頭就走了。我低頭一看,是一份離婚協議書。雪華問我:“你想好跟亞芬離婚了嗎?”我說:“想好了,離!”因為我是過錯方,財產多分給了亞芬一些就是了。雪華提出跟我結婚,我痛快地答應了,終於可以跟自己愛的人光明正大地生活了。但娘卻說啥也不接受這個新兒媳婦,堅決反對我再和她來往。我姐也表示堅決反對,我不滿地說:“姐,我的事你就別管了,人家亞芬提的離婚,又不是我踹的她。”我姐說:“亞芬為啥跟你提離婚啊?還不是你逼的,沒有你幹出那種缺德事,她能不跟你過了嗎?做人得有良心亮子!”我一扔筷子道:“誰沒良心了?我不過是和雪華來往多了一點,還不都是為了把工廠搞好一點,為了這個家日子過得好一點嗎?”我姐瞪著我:“得了吧,說得好聽,哼!”她氣得頭暈眼花,摔摔打打的。我倆在飯桌上吵起來了,越吵越凶。空氣凝固了,讓我胸悶氣短,呼吸困難。我巴望著娘,我怕娘,從小就怕。娘“啪”地一拍桌子,說:“明兒個叫雪華來咱家一趟,我要考察考察。”我一聽就樂了,看來我和雪華的事有門兒。
雪華第一次以準兒媳的身份進我家家門,表情緊張,忐忑不安的。我娘眼瞎心不瞎,嘴也不瞎。她瞎之前嘴笨,而且容易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或把兩件事說成一件事,瞎了之後頭腦倒清楚了,嘴也順溜了,心裏更豁亮了。我娘瞎著問她:“雪華呀,你當真要跟我兒子成家?”雪華回答:“當真。”娘說:“俗話說養兒防老,既然你要跟了亮子,那就得幫著他養我,你做得到嗎?”雪華幹脆地回答:“做得到。”娘說:“那好,我最愛吃餡貨了,今兒個你就給我包頓餃子吃吧。”雪華猶豫了一下,答應一聲,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事後我才知道,雪華進了廚房和麵,和了半天麵不是軟了就是硬了。我姐見狀,接了一盆涼水,“嘩”地一下全都倒進麵盆裏了,結果餃子沒包成。雪華隻得承認自己不會包餃子,娘的臉上有點不悅,說道:“那就給我炒兩樣你拿手的菜吧。”雪華開始炒菜,因為激動和緊張,把滿鍋的菜扣在了地上。娘的臉陰得像要下雨,顯然她對雪華很不滿意了,不客氣地說道:“你這是牆上的紙人,中看不中用啊。就你這個廢物樣兒,幾天還不得把我伺候死啊?我想啊,你該找誰家男人找誰家的去,反正我兒子不敢娶你!”雪華給我娘跪下了。我娘死活沒答應。
雪華含淚離開了我家。我跟娘理論,說我鐵了心要娶她,氣得娘渾身直哆嗦。姐也罵我不孝。她們都不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把自己的愛情和我的前程聯係起來了,為了找到屬於我自己的生活,我必須對親人殘酷一些,做出一些必要的犧牲。娘說:“你要非娶她,那我就不參加婚禮,也不許她進這個家門!”我徹底地沮喪了,搖著娘的胳膊:“娘,你就答應我吧,我們能幸福。”娘壓低了嗓子說:“你小子沒骨頭!”我被說愣了,眼睛一翻一翻的,悄悄溜了。
事情往下走吧,無奈地走吧,走向未知。一個星期後,我和亞芬辦理了協議離婚手續。幾天後,雪華逼我結婚,我想起娘的樣子,就幹脆挑明了說:“別急,等我娘想通了再說,我不能傷她的心。”雪華沉默不語,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雪華心中不快,還是低眉順眼地一歎說,我能等,那就先將企業幹起來。
我不喜歡猜測和推斷,有些預言家總是遭到時間的嘲弄。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雪華對秸稈工廠不感興趣,她盯上了村東小樹林邊上的那塊土地,她要開發搞房地產。巨大的**,如此逼近我們,好像就在手邊,唾手可得了。我也激動了一陣子。可是,細細一想,這事可是非同小可,土地的事不完全在我的權力範圍,要村民議事小組通過。議事小組好辦,有我坐鎮哪,順利地通過了。上報待批又卡在了市裏,需要主管副市長和規劃局來審批,可一個多月過去了,批文連個影子都沒有。我不由得有些急躁:“那就快點托關係吧。”雪華說:“別急嘛,我早就托人了。”我問:“你托誰了?”雪華說:“城建局的蕭副局長,他答應幫忙找主管城建的陳副市長。”
三天後,雪華接到蕭副局長電話,晚上給我們引見陳副市長。陳副市長神態坦然,目光清虛。聽說他出身於書香門第,五十多歲的樣子,一頭短短的寸發,白皙的皮膚,笑得溫文爾雅,一副近視眼鏡片後邊是一雙溫和細長的眼睛。無疑,今晚的宴會將是愉快的。果然就是愉快的,陳副市長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是掛著笑容的,那笑容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春風拂麵。他不喝酒,隻喝茶,我們就以茶代酒敬他。他反過來敬我們,說今晚沒有市長,隻有朋友。我就暗自慶幸遇上了一個沒有官架子的好領導,就預感到要辦的事一定能順利辦成。
六天之後,陳副市長終於在批文上簽了字。我高興得不知說啥好,抱緊了雪華。雪華伏在我的肩上笑著笑著哭了起來,咋勸也勸不住,越勸越哭得厲害。我知道她是高興的,就由著她哭,笑著看她哭。
陳副市長批下來了,這隻是向成功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將要辦理一係列比較複雜的相關手續。雪華說:“得蓋一百多個公章。”我驚呼道:“天哪,一百多個?”雪華說:“沒幾個月甭想蓋全,這還是快的呢。”我無語了,心說:雪華呀雪華,你說你放著秸稈發酵項目不幹,偏要幹這個……咳,看不懂的女人!可雪華卻每天笑嗬嗬地忙,笑嗬嗬地累,笑嗬嗬地一遍遍跑空,笑嗬嗬地聽著我對她的數落嘮叨。我真拿她沒辦法,隻好給她在家當賢內助。
這天黃昏,雪華一臉倦意地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家門。我知道,準又是到某個部門撲了空,章沒蓋來,就體貼地給她端來沏好的茶水,張羅著給她做她最愛吃的幹燒娃娃菜。雪華拽住我的胳膊,說:“亮子你等等,給你看一樣東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片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一下,是醫院裏的化驗單。“我懷孕了。”雪華說得很平淡,卻讓我打了個愣,緊接著一把抓住她的手,欣喜若狂地搖晃著,嘴裏叫喊著:“真的有了你?雪華,我要當爹了是吧?啊,是嗎?”雪華紮進我懷裏,摟著我的後腰,好一會兒不肯鬆開。
我把雪華懷孕的事告訴了娘,娘撩起衣襟擦眼淚,卻不說話。我問:“娘,你要當奶奶了,高興不啊?”娘說:“高興,要是亞芬有了我就更高興了……”我知道她想亞芬,好幾年的媳婦,有感情哩。我也不計較這個了,隻顧興奮不已地憧憬,孩子降生了,我這個做爹的抱著他,親吻著他的小臉蛋,該有多麽幸福……
有一天晚上,雪華伏在我的胸脯上告訴我,她已經到醫院把孩子做掉了。我以為她在說笑話,就說:“做掉了我再給你種,反正我這有好多種子。”她說:“我說的是真的。”我驚訝了,托起她的臉,不解地追問:“真的嗎?為啥呀?你瘋了,肯定是瘋啦!”我越是追問,她越是哭得厲害,到後來,都快哭成了淚人。女人心裏裝了多少東西,男人是無法知道的。我軟了:“雪華,別哭了,我不問了。”
雪華緩緩地站起來,站到一旁抽煙去了。
隔了幾天,我們誰都不說話。終於冷戰結束,雪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說:“亮子,因為我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腦袋“嗡”地一下子,呆傻了。過了一會兒,我呆呆地問:“你說啥?”她重新說了一遍。我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臭婊子,你……你給我說……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我的手離開了她的脖子,慢慢舉起,用力一揮,響亮地打在她的左腮上。她眼直著,不做一點掙紮。
我的眼神碰到了她哀憐的目光,手一抖,軟了。我的雙手離開她,胡亂折騰一陣,頹然地翻倒在她身邊,幾乎喘不上氣來了。
雪華哭了,哭得鼻涕都流了下來。她埋著頭,用左手背揩著涕淚。她斷斷續續地說出了殘酷的事實。陳賀副市長多次暗示她,要想獲得那片土地,獲得房地產項目批準,就要答應做他的情人。為了未來的事業,雪華隻得同意和陳賀在他郊外的一處秘密別墅裏幽會,在飲下了幾杯紅酒之後和陳賀上了床。痛苦萬分的雪華,隻能往肚子裏咽苦水,不敢跟我說。後來,還有兩回,雪華不想跟他繼續下去了。今天,她是實在承受不住痛苦的煎熬,才和盤向我傾訴了出來,以求得我的諒解。
聽了雪華泣血訴說,我幾乎被擊垮了,嘴巴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突然的變故猶如晴天霹靂,我的美麗天空瞬間暗淡無光了,我木然地呆坐著,雪華跪在我跟前,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地搖著,一遍遍哭喊著:“你打我吧,打我吧,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呀……”我呆呆地坐著,眼珠子快要竄出來了。她狠勁抽起自己的嘴巴,一邊抽一邊發出尖厲的哀號:“你這個婊子!”我怒吼一聲,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臉上,嘴角立刻淌出血來。她並不躲閃,叫喊著:“打吧,你打吧,打死我吧……”我再次揚起了拳頭,可最終我的拳頭還是無力地垂落了下來,我趴在**,幾乎昏厥過去。
我的生活遇到了巨大的挫折,提出跟雪華分手。
雪華不答應,我兩人經過一場死掐。女人的麵部,是需要點陰涼的。雪華臉上有這樣的陰涼,撩人魂魄。後來她去找我姐,她們怎麽說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無法鬆懈,神經繃得緊緊的。當天下午,姐姐過來找我,歎了一會兒氣說:“亮子,姐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不好受,可這也不全怪雪華啊,她……她也是一個受害者啊!雪華跟我說,她還是愛你的,不然她不會做掉這個孩子的。她這樣做,就是想跟你生一個你的孩子,以後好好跟你過日子。她要是不在乎你,就會跟你分手,跟陳副市長姘居了。是你這村幹部大,還是市長大?原諒她吧……她也不容易啊,她也是為了你們這個家,為了過上風光體麵的好日子啊……”我傻傻地聽著,我的身體像一塊沉入水中的石頭,變得越來越沉重。慢慢地,我終於從痛苦中醒悟過來了。想起跟雪華的好處,就原諒她這一次吧,留下來照顧好這個家。雪華見我原諒了她,緊緊摟抱住我,流著熱淚親吻我,喃喃地說道:“謝謝你亮子,我們重新開始吧,這輩子我跟定你了,下輩子還跟你……”
可是,事情總是不如願,正當我們緊鑼密鼓地跑辦相關手續的時候,規劃局突然來了緊急通知:我們要開發的那塊土地收回了交還給承包村民。咋回事呢?我和雪華都蒙住了,急忙去找蕭副局長。蕭副局長拿出文件給我們看,隻見上麵寫道:農村土地流轉,不得改變土地集體所有性質,不得改變土地用途,不得損害農民土地承包權益。我倆沮喪地回了家,無奈地相對而坐,一宿沒心思躺下睡覺。
按說,應該到此結束了,我們認倒黴了。我做村幹部做得這樣窩囊,一口氣憋得心口都是痛的。過了幾天,我心情好了一些,我要忘掉那些煩惱。可事情偏偏拐了個大彎兒。那片地最終還是被孫二狗搶走了。
我和雪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呆住了,好半天回不過神來。至此,我們終於弄明白了,原來是孫二狗從中作梗使我們失去了那塊土地,使我們醞釀已久的計劃,一下子化為泡影。我們不服,去規劃局找蕭副局長,蕭副局長平靜地笑笑,說道:“這事希望你們二位能夠理解,我想說兩句話,一句是,孫二狗要在那塊土地上搞現代農業產業園區,沒有改變土地使用性質;第二句是,我的腦袋頂上有顧局長,顧局長上頭有陳副市長。你們都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這些話的意思。”我氣憤地說:“孫二狗打著現代農業的幌子圈地,我最知道他吃啥飯,拉啥屎!”蕭副局長勸說:“畢亮,你是村長,孫二狗敢耍邪,回頭在村裏你再收拾他!”我們無奈地苦笑一下,孫二狗資產豐厚,他的勢力比我們大,他的關係大過了陳副市長。我明白了,這裏有個灰色地帶,是權力者和民營資本的利益空間。這個空間經過長期安排,已經形成了默契,形成銅牆鐵壁。
從規劃局出來,我非常沮喪。
雪華突然尖聲喊叫起來:“孫二狗,這個狗×的,他壞了咱們的好事,狗屁,啥表舅啊,他不得好死!”她的話像一陣惡風,刮起了我心中的惡氣。我厲聲道:“夠了,別罵啦!”我嚇了一跳,茫然地看著她。她叼著支香煙,撇著嘴,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古怪笑容逼視著我。“你咋了雪華?”我問,覺得心裏空空的。雪華的眼神有了鄙夷,她說:“你除了咒罵還能幹點啥?典型的無能表現,別忘了你還是一村之長,一廠之長,這個家的一家之長,你是個爺們兒,摸一摸褲襠裏還有那玩意兒嗎,是不是縮沒了啊?”她這番話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眼睛唰地就紅了,紅得看啥都是血紅色的了。我抄起藏在櫃子底下的火槍就往外麵衝,雪華緊緊抱住了我,說道:“這才是爺們兒哪!不過我不主張你去硬拚。”我說:“咱得出這口惡氣啊,你放心,我對付得了孫二狗。”雪華搶過我手裏的火槍說:“幹掉了孫二狗還有李二狗,還有王二狗,你都對付得了嗎?”我眨眨眼看著她。雪華敲了下我的腦門:“動動腦子好不好啊?一遇到事就衝動,真不知道你這些年的學是咋上的,高分低能的產物。”我不愛聽了,可肚子裏真沒有主意,就沒好氣地問:“那你說咋辦?”雪華看著窗外不說話,那樣子怪模怪樣的,一副冰冷的臉。我催促道:“你倒是快點拿個主意啊。”雪華惡狠狠地瞪著我,喝道:“給我滾蛋,老娘我眼不見心不煩!”
我知道雪華在說氣話,她叫我滾蛋,是要獨自一個人清靜下來,好好謀劃一下整治孫二狗的良策。我相信,這個厲害的女人一定會有好辦法整治孫二狗的。
可是一連一個禮拜雪華一點動靜也沒有,我想問她,又怕幹擾了她,就強忍著。這天早晨,是個大霧天,濃霧沉睡在青山秀水之間,汲取了山間草木的靈氣,濃得深,濃得清純,絲毫不像城市裏的霧那般含有油煙味。走在田野小路上,盡管看不清對麵來的人,隻能聞其聲,但吸入一絲霧氣,清涼清涼的。濃霧變幻著,一會兒化作了涼風,一會兒變成了小露珠,沾在我的發梢上,沾到我的睫毛上。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舒服起來,一掃多日的煩憂。太陽漸漸升起來了,霧漸漸地、漸漸地變淡了。一輪紅紅的圓日高懸在半空中,高山、峰巒、樹木漸漸露出了輪廓,經霧水洗滌的山川大地,充滿著勃勃的生機,綠得更豔,紅得更亮。我就在這樣美好的時刻,看到我們要開發的那塊地上發生了驚人一幕:兩撥人正手持鐵鍬鎬頭相互對峙著,中間躺著一個人。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出事了!第二個反應就是很可能是雪華出手了。
我正要奔跑過去,有人發現了我,大喊:“村長來了,村長來了——”有好幾個人呼喊著朝我這邊跑了過來。我急忙迎上前去,問道:“出啥事了啊這是?”一個叫大栓子的小夥子說:“村長啊,不得了啦,我們家的承包地叫人給禍害啦,你快瞅瞅去吧。”還有一個叫二柱子的喊:“他們還把我爹給打啦,村長給我們做主啊!”我一邊跑一邊說:“別急,有話慢慢說。”
我跑到兩撥對立人的中間,看清了我身子的左邊都是村民,而對麵那撥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就問他們:“我是這個村的村長,請問哥幾個,你們是哪來的呀?”其中一個長著絡腮胡子的黑大個回答說:“廢話少說,這地是我們孫老板的了,我們想幹啥幹啥。”大栓子喊:“價錢還沒談好哪,我們不一定賣給你們,這地誰也不能動。”黑大個罵了句髒話,手一揮,喊道:“弟兄們,聽我的,繼續刨地啊。”那撥人呼喊著舉起鎬頭接著刨地。大栓子這邊也不甘示弱,把手一揮,喊道:“鄉親們,刨這幫狗×的腦袋啊!”雙方高舉手裏的鐵器就往一塊湊,我厲聲大喊道:“住手,都住手,千萬不要衝動!”
雙方被我鎮住了,停住了腳步,橫眉冷對。我急速思索著,不清楚這場糾紛是不是雪華挑起來的。如果是,她的目的是啥呢?我該咋處理這事呢?這個雪華咋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和我商量一下我作為村長該咋做呢?我還沒思忖個結果來哪,就聽一個人大喊一聲:“拚啦!”情緒激動的兩撥人便在短短幾秒鍾的時間裏遭遇到了一起,鐵鍬對鎬頭,鎬頭對鐵鍬,拳頭對大腿地展開了一場大混戰。我聲嘶力竭地叫喊:“別打了,別打了,要出人命啊!”沒人聽我的,一個個打紅了眼,罵歪了嘴,一片鐵器撞擊聲和謾罵聲。不時有人受傷倒在了地上,或是打著滾痛苦地喊叫。我無奈地看著眼前混戰的場麵,忽然琢磨過味來了,這樣的傷人事件,上邊肯定要介入調查解決,那孫二狗要開發這塊地的計劃豈不也要落空嗎?雪華啊雪華,你這個小娘兒們,真夠陰的啊!
這場械鬥,造成十八人受傷,其中九個人是我們楊貴莊村民。對方打完人拉扯著傷員全都坐麵包車跑了。我一邊向鎮派出所報案,一邊組織人把傷員送往醫院救治。派出所很快傳喚了孫二狗,可他死活不承認。市領導知道此事件後非常重視,下令停止開發這塊土地。孫二狗急眼了,拉著我找到規劃局顧局長疏通此事。顧局長情緒激烈,大聲對孫二狗說:“孫總啊,這簡直無法無天!土地是農民的**,關係到他們子孫後代的生存根基,這個道理不用我講吧?而那些揚言是你的手下的人,在甲方乙方尚未達成協議的情況下,擅自強占農民基本農田,而對手無寸鐵的農民大打出手,怎麽說也是一起性質惡劣的暴力事件。我勸你,還是等這件事情調查清楚再琢磨開發吧!”孫二狗傻在那裏。
我的腦袋打了個閃,想到了雪華。危險的事情對雪華有吸引力,是一種**。這個女人在進退兩難的時候,是不管不顧的。我躲在自家小屋子裏跟雪華吃飯,幹脆跟雪華挑明了:“這事是你操縱的吧?”雪華卻惡狠狠地瞪著我,嗬斥道:“住口,放屁,你說誰策劃啊?”我奇怪地看著她:“不是你,那會是誰呢?”雪華雙唇緊閉,神色嚴肅地說:“會不會是你啊?”我低眉順眼地一歎,說:“笑話,你說我是在賊喊捉賊啊?我哪有這麽高的智商啊?”正說著話,有人敲門。我忙小聲說道:“別出聲。”雪華白了我一眼:“心虛,不打自招。”我問:“誰呀?”外麵粗聲答:“我,表舅。”我心裏一驚,是孫二狗,有點心慌。雪華掐了我胳膊一下,踢了我一腳。我捂著胸口,努力鎮定下來。
孫二狗進屋,手裏拎著一把菜刀,亮閃閃的,嚇得我魂飛魄散。我結巴著問:“表……表舅,你這是幹……幹啥?”孫二狗沒拿正眼瞅我,顯然是衝雪華來的。雪華卻異常平靜,指指椅子,說了聲:“你坐。”就轉身倒水。孫二狗兩眼血紅血紅的,掄起菜刀照桌子砍去,“哢”的一聲,刀刃紮進桌麵,寒光閃耀。我下意識地抓起一個板凳,瞪視著孫二狗:“表舅,你拿村長不當幹部。我……”雪華攔住我,不動聲色地放下茶杯,平靜地說道:“有啥話說,背地捅刀子,沒意思。”孫二狗仗著有錢,有恃無恐,高聲嚷著,他的聲音變了形。雪華微笑著迎著他的目光。孫二狗顫抖著說:“我,孫二狗,今兒個認栽了。佩服,佩服!”說著,兩手抱拳朝雪華拱了兩下,掏出一張白紙,往桌麵上用力一拍,接著說道,“這是合作意向書,我想和你們兩口子聯手開發村東那塊地,同意你們就在這上麵簽個字,從今往後我們就是鐵杆朋友,有錢大家一起賺;不同意,我就拿這把刀剁了我自個的左手,你倆瞧著辦吧!”
孫二狗眯起眼睛,臉上的皺紋擠在了一起。他是來講和的,隻是講和的方式有點特殊,他向我倆低頭了。我們到底拚過了孫二狗,我們總算扳回了一局!我暗自鬆了一口氣,看看那把菜刀,再看著雪華,恨不得上前使勁親一口這個**的小娘子。雪華端起茶杯走到孫二狗跟前,依舊平靜地說道:“來,表舅,喝茶,上等龍井。”孫二狗手一橫,語氣柔和,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口氣:“慢,你先說和我合作嗎?”雪華抓過他的右手握在手心,會意地笑了:“那還用說嗎?我們一舉成功!”
孫二狗笑著走了,我瞅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像一個黑窟窿。我沉了臉,摟住雪華就往**抱,雪華嗬斥道:“放開我,你要幹啥?”我喘著粗氣說:“你製服了我表舅,我要和你慶賀慶賀。”雪華一把抓住我褲襠裏的家夥,惡狠狠地說:“你要再這麽無恥,休怪老娘給你揪下來喂狗吃!”她揪疼我了,連忙放開她求饒。雪華冷笑著自言自語道:“哼,我要在這塊地上大幹它一場,要讓這塊地生出一片片金子來,好好叫我身邊的人看一看,我才是這塊土地的主人!”我恍惚起來,臉也脫了色,發覺她的眼睛裏全是渾濁不清的念頭和欲望,心想:這個女人真厲害,心狠手毒,膽量過人,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雪華憧憬了一陣未來,我的腦袋卻轉不過彎兒來。我有點吃不透雪華了,她跟孫二狗攪成一團到底想幹啥?她真的愛我嗎?我越問她她越說不清,我就越不相信。日子過得真不輕鬆。這幾天,我先是頭痛,胸悶,繼而害冷,咳嗽,接著高燒說胡話,閉上眼睛眼前就飄雪。過了兩天,我身體稍稍好一點,雪華就叫我過去。她捶了我一拳,說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是你為老娘我衝鋒陷陣的時候了。限你在一個星期之內幫我貸一筆款來,一定要快!聽見沒有?”我遲疑著說:“你真要和孫二狗合作啊?他是啥人你不知道嗎?”雪華說:“目前是,以後嘛……哼哼!你的任務是幫我貸款!”我驚訝了,還沒張嘴,她就冷笑了一聲,她的冷笑讓我心中一顫。我問:“貸多少啊?”她伸出三根手指頭:“300萬。”我被這個數目砸蒙了,臉上憋出了汗。她的決心已下,是不會回頭的,她已經把我折磨得夠苦了。我冷冷地說:“這麽多,我辦不到!”雪華眼裏透出寒氣,讓我不禁打了個激靈。雪華變得煩躁,脾氣變得越來越壞,她朝我啐了一口吐沫,指著我的鼻子瞪著眼睛罵道:“你就是一個窩囊廢,廢物!褲襠裏的那個玩意兒還是姑奶奶給整起來的,啥也幹不來,死了算了!”我受到了羞辱,心中醞釀著毀滅一切的憤怒,低聲喝道:“住嘴,別太過分了啊。我可是純爺們兒!”雪華繼續譏諷我:“你也配說男人?小太監,滾吧你!”她這句話像一發子彈,擊中了我的腦袋。這是一顆毒彈,我中毒了,人生在世,不中這種毒就中那種毒。她的話越說越過分,充滿了對我的蔑視,她徹底激怒了我。我一個冷戰,咬牙切齒地罵:“我對你這麽好,你竟然這樣對我,我掐死你這狗娘養的!”沒想到她會對我動手,她將我一把推倒在地,我臉上憋出了汗。我心中的惡氣就騰地冒了出來,狠狠掐住她的喉嚨。她喉嚨斷裂的聲音很難聽,脆脆的。她發出幾聲連續的尖叫,油嫩嫩的聲音。我咋這麽有力氣?這不奇怪。就像瘋子發瘋的時候比常人更有力氣一樣。
我動手之後,我身體塌了,後悔了。如果我不認識雪華該多好?如果中間一刀兩斷該多好?唉,人生之所以殘酷,就在於無法追悔。
我開著汽車,拉著雪華的屍體,一路狂奔,在黎明到來之前趕到了沈陽,到了她的老家。這時我才猛醒,她哪裏還有家?房子已經賣了。我在樓下轉悠了很久,然後慢慢上了車,向郊外開去。我跑了八百公裏的路,到這幹什麽來了呢?是讓雪華看看家鄉?可雪華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
我決定在郊外找一個地方安葬了她。
天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我開著車從郊外那片平原穿行而過,借著車燈光看到一個水溝,水溝旁扔著一把破鐵鍬。我停下車,想用這把鍬給雪華挖個深坑埋了。我是這樣想的,埋了雪華,我就攜款潛逃了。這是一次最好的機會,錯過去就沒有了。我下了車慌慌張張地挖了起來,那一團一團的黑土,是廢墟,看上去像是被**雨浸爛了的蘑菇。我挖坑的時候,起風了,嘴裏眼裏鼻子裏吹滿了土。我吐著嘴裏的土,抹著臉上的土,還有眼裏憋出的眼淚,和土攪和在一起了。這個坑很快挖成了,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我趕緊蹲了下來。這兩個人的腳步聲挺重,很響,一步步就像踩在我心上。兩個人沒有發現我,他們走遠了,我嚇得差點攤成一團爛泥。我坐下喘息著,吸了一根煙,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大約二十幾分鍾,我身上的汗水被風吹幹了,我站起身緩緩走到汽車旁,打開後備箱,抱起了雪華,她太沉了,壓得我喘不上氣來。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兩條腿哆嗦不止,手心裏滿是汗水,每走一步,腳底下就水汪汪一片。
我把雪華放進坑裏,“噗”的一聲,往她身上灑了第一鍬土。她慘白的臉被泥土覆蓋,斑班點點。我扔了幾鍬土,又突然停住了。為啥停下,我說不清楚,我回憶著一個場景——我掐死她的時候,她拽著我的手,聲音哽咽著說:“畢亮,我就是死了,我也愛你,我要跟你到下輩子。”她這句話默默地壓在我的心底,像一塊大石頭。我忍不住撲進泥坑裏,緊緊地抱起了雪華,哽咽起來:“雪華,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這樣啊!我哪能不要你了呢?可是……可是我咋就……咋就……要了你的命啊?”我的臉幾乎貼著她的臉了。我掏出打火機點燃,照了照雪華蒼白的臉,她的臉怏怏的,往日那神氣活現的氣色都沒有了,被黑暗刮去了一樣。我給她擦去臉上的泥土,親了親她冰涼的臉蛋兒,我重新把雪華抱出泥坑,放回了後備箱。我曾經恨她不講道理,現在才明白了,她不是不講道理,而是道理有另一種講法……
我摸了摸她冰涼的手,愣愣地站著,一陣尖銳的疼痛,淚水順著兩腮流下。我聽到了不遠處的水聲,那微微的聲息真像是女人在洗浴。我忍不住大聲咳嗽起來。我對著後備箱裏的雪華熱熱地說道:“走吧,雪華,我們還是回去吧!”雪華沒有動靜,她的頭發蓬鬆地垂下,擁在兩頰,麵孔漆黑,我分辨不出她的麵容。
我凝神良久,多麽無望啊!
我一無所有了,有一樣東西,那就是罪惡。我確實感到深深的罪惡,我沒有權力剝奪雪華年輕的生命。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發黑。我踉蹌了幾步,扶住了旁邊的一棵樹。
我眼前一片藍光閃耀,就把汽車開到僻靜的山道上,停在路旁,想睡一會兒。可是,連連做著噩夢。每個噩夢都充滿了恐懼。雪華在夜風裏晃來晃去,晃來晃去……夜晚的風越刮越大,有一聲野獸的怪叫摻在裏麵,一閉眼就能聽見。我知道,眼下真正嚴重的問題不是自己能不能埋了雪華的屍體,而是靈魂能不能解脫。命運不是運氣,而是選擇。如果我像一個老狐狸那樣知分識寸,始終守住那條清晰的界限,就不會這樣了。我一邊想,一邊打戰,這果然是非同小可的界限,讓人一輩子都記牢的界限。
深夜時下了雨,雨來得很突然,劈裏啪啦,一股腦兒打下來。幾根腐爛的樹條,被雨點一砸,就劈裏啪啦滾落下來。我的汽車頂上喧鬧起來。我趕緊坐起來,揉一揉惺忪的眼睛。我被大雨擾得整宿睡不著覺。我大睜著眼睛,抵抗著失眠的痛苦。早晨到來了,兩眼熬得跟兔眼一樣紅。我知道這種懲罰就要來了,我需要經曆一個怎樣恐怖的長夜?這一夜非常難熬,顯得漫長,終於熬過去了,我有點不願意承認,承認不承認也真的過去了。我腦袋響了一聲,雪華本該是我的老婆呀,我想起了她的萬般好處,哽咽起來。天一亮,我的想法突然變了,我要勇敢麵對心跳不止的嚴峻現實。我不能丟下雪華,我要拉著雪華的屍體,到公安局自首。我對自己的決策有了信心。我的意識突然覺得,結局隻能這樣了,隻能這樣了。
天亮了,雨住了,霧漸漸開了,樹林裏有幾聲鳥叫。清涼的氣息裏,彌漫著花草的芬芳。我抬頭一看,萬朵朝霞,一股腦兒射到我的臉上,霞光像血滲入土地,大地也猩紅刺目了。突然有一陣風,嗆得人睜不開眼。這一刻我隻是一隻風箏,飄在空中,無論飄在哪兒,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重新把車開上了高速。我開車的時候,竟然打了個盹,汽車慣性行駛。我對著車鏡照了照,我嚇了一跳,這是誰呢?一張臉黑暗而模糊,就像暴風雪來臨前的天空。我幻覺裏,我像輕輕的薄霧,糊裏糊塗地飄散了,然後天空就飄雪了。那些無處可尋、永遠消逝的歲月,被白雪覆蓋,遙遠而神秘。我被拉上了刑場,可是,我還沒有做好死的準備。死沒啥好怕的,隻是難挨這死前的恐懼和寂寞。如果自己一下子就被汽車撞死就好了,瞬間的事情,就啥都結束了,一切都是謎了,可是,想回來了,我又不能。為了雪華我也不能。我要等待法律的懲罰,還她一個說法,還她死後的尊嚴。
我開著汽車回到鎮派出所。一切都很平靜,我跟警察自首的時候,他們還以為我在開玩笑。我把他們領到汽車旁,打開後備箱,都傻眼了。我感覺自己的屁股被人狠狠地踢了兩腳,然後聽見警察罵我:“果然是你,你還當村幹部呢,你好糊塗啊!”說著,就有冰涼的手銬,卡住我的雙手。細一想,今天有哪個人不糊塗?沒有殺人的人就不糊塗嗎?我這時才懂了什麽叫複雜情緒。情緒這東西挺怪的,說來就風風火火地來了,嚷過一陣,又飛得無影無蹤。我的眼睛濕了,因為我從這些恐懼的時間中走出來了。我總算把自己交出去了,總算走出了虛幻的恐懼世界。
這個深秋的黃昏,樹葉落了滿地,斑斑駁駁。我忽然轉過臉,朝遠處什麽地方遠遠地看著。秋風又一次掠過,發出一片唰唰的、細碎的聲音。我的腦袋一直神經質地顫抖,覺得四周像冬天一樣寒冷。心冷到了極處,倒生出幻覺,有了一點溫暖,一點期盼。現在我啥都不在乎了,隻在乎自己的心是否被拯救?我渴望冬天快快來臨,讓大雪快快飄起來,覆蓋大地,讓霜雪將這一切全部殺死。大地白茫茫一片,一層蓋著一層,潔白而純淨。
毫無疑問,那場雪過去,我就會死了。我給村民的承諾還沒兌現呢,就這樣匆匆地走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明白,事情走到這一步,都是為了啥呀?一陣空白過後,有那樣的一個時刻,一個不祥的意象不時在閃現。紅色和白色的萬千個組合,白的是腦漿,紅的是血液。我將痛得發木的眼睛,塗抹在晚霞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