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一聲雷,炸得很響,地麵兒卻沒有雨。那時,誰也沒想到會出意外。
驚雷落地的時候,我的手機收到楚喬然發來的一條短信:“永別了,張梅!”我愣了愣,以為她在開玩笑,沒有料到,很快就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楚喬然自殺了。我驚呆了,眼一黑,腦袋嗡地一下子大了,張嘴驚叫了一聲。楚喬然懷抱那盞馬座陶燈從學校主樓17樓跳下,身體落在樓下的花壇裏。嘭的一聲,花壇騰起一群土蜜蜂。那一飄飛的一片金黃,一束幻光,意味著靈魂遠去,還是寓意一個故事的亂象的開始?
楚喬然的屍體還算完整,額頭、臉頰都青了,唇角流出血來,她臥在花叢裏,四肢攤開伏在地上,腦下一攤烏血。她沒有一點掙紮的痕跡,身體被白色長裙覆蓋了。白裙碎了兩片,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她像是睡著了,睡相還是那樣好看,兩隻黑眼睛墨線一樣疊合起來,再也不會睜開了。可是,我發現她懷抱的馬座陶燈被摔碎,一疙瘩一塊的。
校方陷入恐慌,同學們呼啦啦圍了過來。我瘋了一樣跑出去,撲在楚喬然的懷裏,哭得死去活來。班主任孫老師拉住我,勸說道,算了吧,死了哭不活。萬一把眼淚哭幹了,等送葬那天就哭不出來了。於是,我就不再哭了。我哭聲一停,喬然的母親王阿姨就哭著撲來了,又響了一聲雷,雨就真的下來了。我被同學拽走了,雨水混合著淚水,洶湧而至,好像朝另一個世界飄去。
楚喬然是我的同班同學,最好的朋友,她的死,給我帶來了一個觸及靈魂的一擊。我過去安慰喬然的父母。楚大叔緩緩掏出手機,讓我看到了喬然自拍的最後遺照。她抱著馬座陶燈,微微笑著。她發給我短信的時候,幾乎同時發給了楚大叔一條短信:“爸爸,我走了,我對不起您和媽媽。我抱著陶燈,如同抱著您的養育,您的關愛,即便我走得再遠,我也要在天國真摯地感激您和媽媽!您二老多保重!”多麽有情有義的留言啊,聽著讓人落淚。許多人都問我,這到底為了什麽?我張嘴解釋時,真是欲言又止,欲哭無淚。盡管學校封鎖消息,可是,關於楚喬然之死的討論,還是鬧開了。沒有誰比我更清楚楚喬然的死因,盡管她學習成績優秀,卻沒能得到畢業證,校方查證楚喬然在大二的時候,曾經在期末考試中作弊被抓,網絡上的評論更是尖銳無比。有人說,學校太苛刻了,應該發給楚喬然畢業證,因為她已經通過了學科考試。也有人說楚喬然不該考試作弊。她應該勇敢地麵對現實,輕生更是對不起父母和朋友……
世上有果必有因。她為何輕生?難道除非死亡才能抑製人性的惡疾嗎?人啊,警惕你的青春吧!世間本無事,心中自生事。有人說,楚喬然是因為生存壓力而死,我卻反對這種看法。她心中有理想,當理想不能實現的時候,她要反抗或者死亡。有時,死亡也是一種反抗。有人猜測,喬然患了抑鬱症,不堪忍受精神折磨而死。我都反駁了他們。可是,我不止一次地歎息:喬然,你真傻,你不該哩!
有一天,我在校園看見了馬校長,他臉上充滿了恐懼和羞愧。可是,這一切來得太遲了,太遲了。
我愣在那裏犯嘀咕。我這個人平日裏就愛犯嘀咕。從下水管道裏鑽出一隻貓我會犯嘀咕,嘀咕這隻貓在變成流浪貓之前是誰家的,它的主人為啥要將它拋棄?一盆仙人球長了三個小球球,一個小球球一種顏色,紅黃藍,我會嘀咕這是誰如此心靈手巧,將不起眼的仙人球打扮得繽紛可愛。現在,我要嘀咕到底是誰害了楚喬然,難道與那盞馬座陶燈有關?應該有某種關聯,不然她為何抱著它尋短見呢?真要有關的話,那究竟是個啥與眾不同的陶燈呢?那個陶燈我早就見過的,馬的身子,頂著一個喇叭形狀的燈,沒啥特別的啊。雖說被摔得一疙瘩一塊的,但就是一毫不差,一點不走樣地黏合到一塊,也還是沒啥特殊之處的陶燈啊,楚喬然為啥要對它情有獨鍾呢?我一直咋想也沒想明白。有一天,我忽然這樣想:如果我是這盞燈,吸引喬然的會是什麽東西呢?這樣一想,我的腦袋裏便晃動起楚喬然的影子來了,而且越晃越清晰,趕是趕不走的。那些和楚喬然在一起的時光紛至遝來。
四年前的一個上午,是個絕對的好天氣。陽光盡情地在大地上鋪展開來,一掃聚集多日的陰霾,世間萬物全都在瞬間被陽光點亮了。除了這天我要到大學校園裏報到,其他一切都很平常。報到那天,我和媽媽拎著行李,跟著上樓的同樣尋找宿舍的亂哄哄人群,走進陌生的房間。已經先進來了一個女生,正彎著腰鋪被褥。從她的後麵看,身材不錯,直直溜溜的,胖瘦適度,應該是一個美女。我敲敲門板,她回過身來,嗬,果然是一個美女,我在高中三年裏是公認的校花,現在看,大學裏的校花與我注定無緣了。她比我長得漂亮,身材高挑,勻稱,眼睛很亮,裝束與臉蛋兒一樣豔麗,白皙的皮膚閃爍著晶瑩的光澤。路過我們這個房間裏的女生,不經意看見了她,都會情不自禁地多看她幾眼。我呢,長得細眉細眼,娃娃臉兒,整天掛著一臉頑皮的笑容。“你好,我叫楚喬然。”她主動向我伸出右手。我大大咧咧地握住她的手,大大咧咧地說道:“我叫張梅,弓長張,雪中梅花的梅。”說完,調皮地歪著腦袋朝她嘻嘻笑。喬然說顯然很喜歡我這個樣子,她摸著我的臉,說:“你真像個彩色的小狐狸,頑皮又乖巧,我好喜歡。”我立刻有了一種早就認識她了的感覺,我也摸著她的臉,嘎嘎笑著說:“媽呀,我也喜歡你啊,像畫上的古代美女。”
喬然一聲不吭,神情是那麽含蓄。
我早早來報到,本來是為了選一個下鋪的,上床下床的方便。可當我聽喬然說,她最受不了上鋪老是翻身、咬牙、放屁啥的之後,當下改變了主意,爬上了她的上鋪,她討厭的這些我一個也沒有。快中午的時候,宿舍裏的六個女生總算到齊了。另外四個女生都一般般吧,個子最高的叫小桃,河南鄭州的;個子最矮的叫小琳,四川妹子;那個最胖的叫晶晶,跟我是同鄉,冰城哈爾濱的;最瘦的叫荷花,河北農村山區的妹子。喬然是本市的,家在這座城市西北角的郊區,我們校園在東北角,所以她才選擇了住宿。
先是為期十天的軍訓。早就有軍訓吃吃苦的思想準備,頭回穿上花一百五十塊錢買下的非正品迷彩服,覺得新鮮又滑稽,你看我我扒拉你,嘰嘰嘎嘎笑個不停。我們的教官是一個帥哥,濃眉大眼的,鼓鼻梁大嘴巴,唯一的缺陷是鼻子頭上趴著一個紅痣,還不小,起初我們還以為是上頭沾著紅墨水哪。他自我介紹說,他叫李軍,陸軍少尉排長。我大著嗓門跟他開玩笑:“哎呀媽呀,帥哥排長,你咋不當明星去啊,跑這跟我們扯啥啊?”同學們都哈哈樂了。喬然不樂,朝大家喊:“別樂,有啥可樂的。”轉身訓斥我:“張梅,這是軍事訓練,嚴肅點你。”李軍也沒樂,陰著臉瞪了我一眼,大聲下達口令:“都有了,立正——”大家下意識地挺直腰杆,站了個七扭八歪。
中午飯我們是在操場上吃的。李軍硬要我們去食堂打來飯菜,圍坐在操場上吃。雖說時節已是立秋,處暑過了好幾天了,可酷暑的餘威還在,仿佛它知道自己行將被秋涼趕走,要傾盡全部殘餘繁縟努力地炙烤大地,直到曬得我們渾身冒油。這讓我不由得想到了燒烤,一串串牛羊肉在炭火的熏烤下,發出吱吱的嘶叫聲。大家都小聲罵李軍真不夠意思,我們又不是真正的軍人,十天軍訓結束後,就要開始大學四年散漫而無聊的學習生活了,何必這麽像對待新兵蛋子一樣地對待我們這些人呢?
我沒罵李軍,我覺得他這是在跟我一個人較勁。其他人不過是沾了光而已。我喜歡別人跟我較勁,好玩,有趣。尤其是李軍這樣的軍中帥哥。“喂,彩狐狸。”喬然悄悄湊近我,她居然喊我彩狐狸,而我居然默許接受了,她顯然沒在乎我對這個綽號的反應,似乎我壓根就叫彩狐狸。她接著說,“你是不是愛上李少尉了呢?”她把“愛上”兩個字加重了語氣。我的臉燙了一下,搗了她一拳,低嗓門回敬道:“愛上又咋樣,要你管?”喬然看著正和一個男生掰掌玩的李軍,拍拍我的鼻梁,說:“你不適合他,你信嗎?”我愛鬧是愛鬧,可自尊心是鬧不得的。“毛丫頭,回答我,你談過戀愛嗎?”我突然問了她這一句。她卻並不覺得我愣,早就做好了準備似的答道:“這並不影響我對這件事的正確判斷。”我反唇相譏:“得了吧,就你適合他,嚴絲合縫,可丁可卯,珠聯璧合,行了吧?”她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說:“我也不適合他,還不如你哪。”我暗自消了氣,問她:“為什麽這樣說呢你?”她的臉上現出冷靜的美,她說:“你的美是一種狡猾的美、頑皮式的美,而他卻是一種樸實的狡猾,一種藏而不露的狡猾,他不會喜歡你這種女孩的。我呢,是一種洋氣的美,有一些脂粉氣的美,他也不會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女孩。總之一句話,我倆都不適合他。他也不適合你我。”她的這番話讓我聽了,心裏怪舒服的。
我暗自慶幸,我和喬然能說到一起,笑到一起,漸漸地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好純真,好美麗,好率直。那天,我倆一塊去浴池洗澡。我是第一次和她洗浴。開始脫衣服的時候,我一邊解著衣扣一邊沒有思想地看著喬然。她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解掉黑色胸罩的時候,將正麵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我了。這樣,我隻清晰地看見了她的臀部,圓圓的鼓鼓的,雪白雪白的,便猜想她的前麵一定很飽滿。我忍不住摸她的後背,她“哎呀”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下邊。嚇了一跳的我嘲笑她:“哎呀媽呀,幹啥呀你,我也是個女生哎。”她紅了臉,說:“別笑我,我好久沒和外人在一起洗澡了,有點不適應了。”我注視著她那白皙嬌小的身子,心裏湧起一股憐香惜玉的感覺。她就像一個玻璃人,似乎輕輕一碰就會嘩啦一聲碎了。我覺得造物主太偏愛她了,把她塑造得如此可人,摸一摸她的小手就讓人心疼。在給她搓背時,我心裏一直緊張,手裏的搓澡巾好像變成了刀片,即便用刀背也會劃傷她。我就幹脆不給她搓了。從那天起,我像一個姐姐處處格外關照這個小妹妹了,其實我比她小五個月。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後半夜裏,我起床小解,衛生間的窗戶是開著的,一陣微風吹起窗簾,幾滴水珠打在我後脊梁上,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我從馬桶上站起身,趴到窗邊朝外看,剛好有一杆路燈,光色幽幽的,泛著微黃。哈,下雨了,看樣子風還不小,雨線都傾斜成了45度。雨下得很急,整個雨線像是虛線,但又不是那種點點虛線。風搖擺不定,一會兒向左斜,一會兒向右斜,一會兒又垂直了。我的視線就像汽車擋風玻璃上的雨刷,隨之左,隨之右,隨之垂直了。楚喬然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我的身後,覺察到她的存在的時候,雨基本上成零星的了。“你也喜歡下雨?”我問她。她穿著一身白底藍花衣衫,似乎有點冷,兩手交叉抱在肩頭。我連忙扯下自己身上披著的衣衫,披到她的身上,說:“快回屋去,別凍感冒了。”摟著她一副弱不禁風的身子往宿舍走。“幾點了?天快亮了吧?”她在黑暗裏問。她的話音被迅速傳到了走廊的那頭。我小聲說:“快了吧。怎麽,睡不著了?”她說:“我想回家了。”我說:“想爸媽了?那就回唄。”她攥了下我的手,說:“能跟我一塊兒回嗎?”我打了個愣,攥攥她冰冷的手,嗯了一聲。摟著她躺倒在**,剛要爬往上鋪,被她拽住了胳膊,“睡我這,行嗎?”她在央求我。我判斷她開始把我當她的媽媽了,便輕輕歎口氣,掀開她身上的毛巾被,躺在了她的身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立刻想起春天裏開滿溝溝坎坎的迎春花。
第二天早晨,天依舊不好,陰沉沉的,不過還好沒下雨。我看看天對喬然說:“不用帶傘了,看樣子一時半會下不起來。”可喬然說:“還是帶上吧,萬一下了哪。”我發現她好像缺少一種安全感。怎麽會這樣呢?看著她挺陽光的啊,早晚會弄清楚的。她愛帶傘就帶吧,反正也不沉。雙休日,公交車上人很多,人都互相緊貼著身體,不少人汗淋淋的。過了一站地,又上來好幾個人。開起來一會兒,喬然忽然拽我的手,我看她,隻見一個男生正在她的身後一拱一拱的,還閉著兩眼,張著嘴巴,那樣子就是享受情愛的樣子。我惱怒,一隻胳膊伸向了喬然的臀部,正好攔截住了那個小子拱過來的硬物,我使勁瞪視著他,他慌了,假裝要下車,拚命擠走了。喬然紅著臉,罵了一句:“真不要臉。”我說:“別怕,有我哪。誰敢欺負你,看我咋收拾他!”
我護著喬然走進她家門的一刹那,聽見鍾表報時的聲響。循著聲音看去,是掛在牆上的一座老式鍾表發出來的。古色古香的,表盤上頭有一隻貓頭鷹模型,一雙圓圓的眼睛隨著秒針的嘀嗒聲,有節奏地左右轉動著。我很驚奇,說:“你家還有這種老古董哪?”喬然的眼睛暗了一下,幽幽地說:“都是我爹弄來的。”她領著我走進一個房間,裏麵除了一張床,還有一張寬大的寫字台。我看到,寫字台左側有一個約二十厘米的東西,被報紙裹著。喬然上前掀開報紙,露出一件古董來。底座是一匹陶製的馬,青銅色,昂頭嘶鳴的樣子。馬背上馱著一隻陶碗,碗上頂著一個燈泡。她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我好奇地盯著它說:“台燈唄。”“是台燈,你知道它叫什麽台燈嗎?”喬然歪著腦袋問。我搖了搖頭,沒回答上來。喬然說:“告訴你吧,這是馬座陶燈!”我並未覺得怎麽稀奇,燈太古舊了,還髒了吧唧的。說實話,長這麽大,我還沒見過這麽不靠譜兒的燈。
楚喬然告訴我了一個秘密。就是這個秘密,讓我對這個陶燈刮目相看了。
喬然說,她跟這盞馬座陶燈有著一種緣分。喬然她爹原來是個賣豆腐的。他做的豆腐嫩香嫩香的,遠近十裏八鄉的名氣可大了,從鄉下一直賣到了城裏。男女老少都愛吃他的豆腐,都管他叫“豆腐老楚”,挺親切的。喬然還跟我說,她愛吃豆腐。我說你這麽漂亮,是不是吃豆腐吃的?她含含糊糊地哼了一下。她說自己是看著爹做豆腐長大的,自己都會做的。我說我不信,她就和我仔細說起了豆腐的製作加工方法:“首先,準備一定量的黃豆,把它們洗幹淨,放進容器裏麵用水浸泡三到六個鍾頭。看黃豆完全胖起來了再撈出來。然後,把豆子和水按照一比三或是一比五的比例,用磨漿機磨成豆漿後,再用豆腐包或者紗布過濾,用夾板把漿全部夾出去,再去掉渣子。把磨好的過濾的生豆漿放入大鍋裏麵,燒開,一邊燒一邊攪拌,除去上麵浮沫以後,把熟豆漿放進缸裏邊。接下來,用稀釋好的鹵水一點點倒進缸裏,慢慢攪拌豆漿,見其出腦為止。”我明白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鹵水點豆腐吧?”喬然笑了:“聰明。”
我環視著屋子,看見床頭掛著一個鏡框,裏麵是喬然和一個阿姨的合影照。喬然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連衣裙,和那個阿姨親熱地依偎在草地上。我想,那個阿姨一定是喬然的娘,慈眉善目的,典型的賢妻良母。她們的身後是春天的田野,蒲公英剛剛盛開,麥苗正在吐穗,幾根垂在鏡頭裏的柳枝泛著油汪汪的芽苞,讓人看著這幅照片就能聞到泥土與花草的清香。我的心房顫動了一下,好像一塊柔軟的地方被人捏了一把,隱隱約約有點麻酥酥的感覺,一陣徹骨的快感輻射全身。
“這是我的房間。”喬然介紹說。我問:“你爹娘呢?”喬然說:“我娘準是賣菜去了,我爹他……誰知道啊……”她說起她爹,神色有點黯淡。我問:“你爹他除了賣豆腐,還忙別的生意嗎?”她猶豫了一會兒,兩眼盯著我,攥著我的手,輕聲說:“有,你想知道嗎?”我不解地看著她。她的聲音小得比蚊子發出的聲音還小,我好奇地屏住呼吸才勉強聽清:“他還幹潲木的事。”我不懂:“潲木?這是個啥職業啊?沒聽說過啊。”喬然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不是潲木,我說的是盜墓。”我聽清楚了,可沒反應過來。盜墓這個詞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從我嘴裏說沒說過,我沒有印象。咋就從喬然嘴巴裏邊說出來了呢?“你說誰盜墓啊?”我追問一句。她低下頭說:“我爹。”然後,抬起頭來快速掃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了下去,不再抬起來了。
我被“盜墓”這個詞震蒙了,呼吸一緊,像有根魚刺卡在了嗓子眼裏,幹咳嗽,說不出話來。喬然顯然被“盜墓”這個詞壓迫了多少年,跟我說了反倒有一點輕鬆了。我驚異地看著她,說:“盜墓可是犯法啊,你爹他不知道,你應該知道啊!”她說:“我們一家人都知道,可我爹還是幹了。都怪幹爹吊客,是他害了我爹。”我問:“吊客是誰?”她回答說:“我爹跟吊客是好朋友。我爹清楚吊客是黑道上的人,一直躲著他。吊客常常欺負我爹,搶我家的豆腐,我爹不敢惹他,始終是忍氣吞聲。有一次,吊客又來搶我家豆腐,我爹實在忍不住了,抄起水舀子跟吊客幹了起來。吊客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可他沒想到我爹會反抗他,結果沒有防備的他叫我爹一水舀子打在腦袋上,起了一個雞蛋大的包。他的手下要廢了我爹,砸了我家的豆腐作坊,叫吊客喝住了。他跟我爹說,咱們交個朋友吧。我爹哪敢跟這種人交朋友啊,遲疑著不表態。吊客說,你不答應我就砸了你這作坊。我爹怕他日後天天來找碴兒,就答應了他。誰想到,這個吊客不但吃喝賭,竟然還是個盜墓賊呢。”
我聽明白了,喬然爹是被逼上梁山的。“知道吊客是盜墓賊,你爹趕緊跟他斷了來往啊。”我說。“按說應該是這樣的。”喬然話鋒一轉,“可惜啊,我爹沒能抵擋住大把鈔票的**,慢慢地,就被拉下了水,再也不賣豆腐,跟著吊客盜墓去了。”我問:“那豆腐生意就不做了?太可惜了吧?”喬然說:“交給了我媽,由她維持著。”
“吊客這號人,在俺們東北早就叫人給捶扁了。”我對吊客這種人不屑一顧。喬然給我講起了他的故事,聽著聽著,我心裏就起雞皮疙瘩。喬然爹出事,都是吊客給引到邪路上去的。吊客不是啥好人,吃喝賭拐騙,五毒俱全,不過有一毒他不占,就是不沾女人。不知啥緣故,他一直都沒娶老婆。早年間有一個相好的,是一個有夫之婦。丈夫是個皮貨商,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後來幹脆一年才回來一次,臘月二十九回來,大年初一就得走,咋留也留不住。女人就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這個家不像個家,哭自己有男人跟沒有男人一個樣。後來,同樣在外地做買賣的吊客,在一個偶然的時刻,看見女人的丈夫跟一個**的年輕女子打情罵俏,回村便偷偷告訴了女人。女人不信,吊客就領著她去了她丈夫的新家。女人看見自己丈夫和那個野女人躺在一個被窩裏,氣得說不出話來。回到家就要懸梁自盡,被吊客救下了。後來,女人就跟吊客好上了。吊客是要娶她的,真心的。可就在女人懷了吊客的娃,兩人準備成親的前一天,女人掉進水田井裏淹死了。從此,吊客發誓再也不沾女人了。
吊客和喬然爹搭上朋友後,常來楚家喝酒。他很喜歡喬然,盡管喬然並不喜歡他,卻執意要喬然做他的幹女兒。喬然不樂意,娘勸她,為了你爹為了這個家的安寧,就委屈一下吧。喬然隻得認下了這個幹爹。她說起吊客的經曆非常恐怖,讓女孩家難以啟齒。那一年的一個深夜,月暗星疏,狂風大作,樹枝亂搖,飛沙走石。這樣的天氣是膽大人的樂園。吊客就是其中一個。喬然是被窗玻璃嘩啦一聲碎響驚醒的,光著腳丫跑進了媽媽的房間。媽媽摟抱著她,娘倆一動不敢動,直到天放亮。喬然這才發現爹沒在屋子裏,問娘,娘說叫吊客拖走了。後來的情形她是聽爹說的。那個夜晚,爹跟吊客去盜墓了。他們在荒野裏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而行,像兩個孤魂野鬼。漆黑的夜將他倆包裹得嚴嚴實實,誰也不會發覺他們的行蹤。他們摸到了墓穴,點著炸藥炸開了兩扇石門。吊客先進入墓道,老楚緊隨其後,想想這裏麵不知潛伏著啥凶險,老楚不住地打哆嗦。兩個人舉著火把,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前行著。突然,“嗖”的一聲怪響,嚇了兩個人一跳。緊接著,“撲啦啦”飛出一群黑蝙蝠。“他娘的,該死。”吊客低低地罵了一聲,繼續向前走。“噗”又是一個怪聲,“啊!”吊客一聲慘叫,扔掉手裏的火把,緊緊捂著褲襠躺在了地上。原來是一枚暗器襲來,正中吊客的褲襠,右側的睾丸擊碎了。一陣劇烈疼痛,讓吊客不住地打滾,他雙手捂著血淋淋的褲襠,尖厲地叫喚:“媽的,老祖宗的暗器真神啊!幹這種盜墓缺德的行當,斷子絕孫哪!”他的一隻睾丸摘除了。吊客認為這都是盜墓的報應。
喬然身邊人的傳奇經曆讓我驚奇。我終於明白,喬然為何常常莫名其妙地有不安全之感了。我同情喬然,原來她有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家庭啊。
我和喬然讀的是師範學院,可是,喬然並不喜歡當老師。我問她為啥不喜歡老師這個職業,喬然說她說不清楚,感覺不太好。我又問她那為啥還來讀師範,喬然回答說也說不清楚,稀裏糊塗就報了。不過,楚喬學習是認真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她不但學習優秀,在音樂舞蹈方麵還顯現出令人豔羨的天資。每次學校組織活動,她都是一個積極分子。她的歌唱得非常好,模仿田震、韓紅、宋祖英,惟妙惟肖,閉上眼難辨真假。她的舞跳得也很好,傣族單人舞、新疆舞蹈、印度舞蹈、現代舞蹈,她都跳得可以和專業演員媲美,從而深得師生們的喜愛。可以說,喬然是我們整個六班的驕傲,寶貝中的寶貝。
不過,有一事我咋也沒想明白。喬然一個女孩子,咋就喜歡那髒乎乎的古董呢?古董跟漂亮女孩根本不搭界。我就問喬然。開始她不肯說。後來,架招不住我鍥而不舍的追問,隻好和盤托出。說起來讓人不可思議,喬然竟然能夠在盯視馬座陶燈幾分鍾之後,隱隱約約地聽見古箏的彈奏聲響。如果這個時候入睡的話,還可以夢見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母親王阿姨跟我說,那時候的楚喬然讀小學三年級,黃黃瘦瘦,病懨懨的像黃瓜秧子,眼睛半睜半閉,沒有一點活力,對學習也很厭倦。夫妻倆都懷疑這孩子得了啥怪病。到縣醫院、市醫院,直至省城醫院,都沒確診是啥毛病。夫妻倆準備放棄這個閨女了,他們甚至想好了再生一個的打算。
一個秋雨霏霏的夜晚,老楚盜了一座漢墓,帶回來一大堆古董,滿屋子立刻充斥起斑駁的味道。第二天中午,老楚正在擦拭那些古董。楚喬然放學回來了,圍著古董看稀罕,她一眼就盯上了那盞馬座陶燈,眼睛放射出異樣的光彩,像閃爍的小燈籠。她的小嘴巴鼓著,鼻孔興奮地一擴一擴,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老楚驚奇地看著閨女,看不懂喬然這是咋的了,咋對這個馬座陶燈這般地感興趣?喬然伸出兩隻小手輕輕地撫摸著這盞燈,喉嚨裏不停地發出愉快的呼嚕呼嚕的聲響。她被馬座陶燈吸引了,不是故意,而是控製不住。陶馬頂著個碗燈,一哈氣,馬座上就清晰顯出龍的紋路,惟妙惟肖。她又一哈氣,嘿嘿地笑了,笑得爹有些發慌。她仰著臉對爹說:“這件古董我要了!”爹問:“你要它做啥?”喬然緊緊摟著馬座陶燈說:“我喜歡!”爹喝了酒,大聲罵道:“小丫頭片子,你瘋了,這件寶物叫馬座陶燈,一級文物,值錢哩!給你咋行?”說著就拚命去搶陶燈。小喬然死死抱著,滿地打滾,號啕大哭。老楚慌了神,大聲叫喊:“哎喲,姑奶奶,小心碰壞了陶燈!”一句話提醒了喬然,她不打滾了,喊:“要是不給我,我就把它給摔碎了。”說著,當真舉起了陶燈。老楚急得尿了褲頭,忙喊:“別摔別摔,你是我祖奶奶哎。”娘聞聲過來解圍,對丈夫說:“孩子是覺著新鮮,沒幾天就玩膩了,等她玩夠了,你再去賣吧!”老楚瞪了老婆一眼:“你真糊塗,這是玩的東西嗎?摔碎了,就一分不值了!再說,這是我跟吊客共同擁有的文物哩!我應了,你幹爹咋想?”娘不說話了。
喬然見娘幫不了她,靈機一動,抱著燈倒在地上裝起死來,她牙關緊咬,憋住了氣,憋得她真的差點斷了氣。娘急忙過來掐她人中,搖著她的身子哭著喊:“小祖宗,醒醒啊,你可別嚇娘啊!”老楚吼:“別理她,裝死哩。”娘罵:“看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老楚喊:“那陶燈值二十萬哪。”娘喊:“是閨女命值錢,還是你那個破陶燈值錢啊?老糊塗了我看你!”喬然突然睜開眼,喊:“給我燈我就不死了!”老楚無奈地一歎,隻好去跟盜墓夥伴吊客商量。吊客喜歡喬然,也就依了楚喬然這個幹閨女。
說來也真是奇怪,自從有了這盞燈,喬然一下子變了個人!人不再病懨懨的了,立馬精神了。學習成績直線上升,由全年級落後生漸漸躍升進了前二十名。老師們驚訝萬分,爹娘喜在心裏,卻不敢道出其中的秘密。畢竟馬座陶燈是一件珍貴文物啊。
半年後,爹娘驚奇地發現,楚喬然在記憶力方麵的表現令人稱奇。看過一遍的文章,過目不忘,且多日後記憶猶新。緊接著,又發現喬然還有奇特的聽力,能聽出馬座陶燈裏發出的聲音,白天是馬蹄子奔跑時“跨噠跨噠”的碎聲,晚上則是海螺發出的嗚嗚嗚的聲響。而其他任何人都是聽不到的。她還能貼近對方聳動幾下鼻子,嗅出這個人心裏想些什麽,一猜一個準,經過不少人驗證的。這事真是神了,大家都認為是特異功能,喬然爹娘也覺得是,可問題是她咋就忽然有了特異功能了呢?喬然娘懷疑閨女是中了邪了,並成功說服老楚也懷疑上了。兩個人偷偷花錢請來個跳大神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她來楚家折騰了足有一個鍾頭,又是跳又是唱的,那樣子很是滑稽,像一頭猩猩在抓狂,逗得喬然咯咯笑,被她爹製止住了。老巫婆給了老楚一張黃色的紙條,說是峨眉山上的一條蛇精附了喬然的身體,燒了這張黃紙,將煙灰扔進碗裏,讓喬然在淩晨三點十分喝下,然後把碗扔到家門西邊五裏地外,就能使喬然恢複正常了。喬然爹娘恭恭敬敬地照辦了,可喬然還是說聽得見陶燈發出的聲響,還是能用鼻子嗅出別人的心事,嚇得夫妻倆懷疑孩子得了精神病。後來,喬然發了一次高燒,好了以後突然就聽不見也嗅不到了,夫妻倆這才放下心來。
喬然要求把馬座陶燈變成台燈,爹不答應。這天黃昏,喬然又跟爹鬧,吊客來了,一聽原委當即跟老楚急了眼,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人不能當財迷,咱老哥倆就這一個寶貝閨女,別說要馬座陶燈,就是要慈禧的夜明珠,咱也得給她弄去啊!孩子喜歡就給她嘛!我跟你說啊,我幹閨女不能受一點委屈,否則看我咋不依你!”老楚無奈地說:“我的姑奶奶,這一改裝,文物就破壞了,可是二十萬塊錢啊!”吊客說:“孩子學習成績上去了,這是二十萬塊錢能買來的嗎?”老楚隻好答應了,喬然就嘻嘻笑了。娘過來望著喬然,無奈一笑。老楚抱著馬座陶燈端詳了半天,就是下不了手,吊客奪過來親自上手,把馬背上的陶碗鑽了個洞,安裝了電線,就變成了一盞台燈。從此,楚喬然就在這盞馬座陶燈下讀書。
後來,喬然的老爹盜墓被抓,判了九年徒刑。給這個家庭帶來沉重的打擊。審訊的時候,爹隱瞞了這盞馬座陶燈。這樣,這個馬座陶燈便默默地趴在了喬然的閨房裏,將一大段曆史煙塵悄悄隱藏了起來,儼然以一個普通的台燈模樣,蝸居於一個普通家庭的一個角落裏了。
聽了喬然的敘述,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好奇,她哪裏來的特異功能呢?她撫摸著這個馬座陶燈,像撫摸一份心愛的私藏品。像炫耀一件稀罕物那樣,捧給我看。說實話,我對馬座陶燈沒啥感覺。但是,同學裏隻有我知道它的價值和秘密,天下隻有我能與她分享。馬座陶燈就是喬然的伴兒,她的精神寄托。沒有誰像她那樣,對著陶燈時不時地沉入思索了。我答應她,一定不把陶燈背後的故事講給別人聽。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在圖書館查閱資料時,查到了埃及考古學家皮得裏,他的書突然吸引了喬然。喬然驚喜地對我說:“張梅,你看,皮得裏,多酷啊!”我探頭看了看,書的扉頁上是一幅外國老頭的照片,充滿智慧光芒的額頭,一雙深邃的眼睛。我對此不以為然,繼續看自己感興趣的資料。她一口氣查了許多相關材料,還查到了中國考古學家裴文中。她搜集的材料堆了一宿舍。小桃、小琳、晶晶和荷花見喬然抱回來這麽一堆考古書籍,驚訝了一下,之後就各忙各的了,她們是懶得揣摩喬然心思的。隻有我為她擔憂,擔心她浪費寶貴時光和青春。我把憂慮對她說了,她給我講了她與陶燈之間的特殊情緣,試圖要說服我支持她的理想。慢慢地,我也默許了喬然。從此,喬然開始了一種精神漫遊,當一名考古學家的念頭就在她心裏生了根。喬然不止一次地用她的莊重神情大聲對我說:“我一定能成為一名考古學家!”這既讓我心驚,又不出所料,因為,她身邊有馬座陶燈,一盞有滋有味的燈。無論如何她是有才華的,隻是,一個美麗的姑娘迷戀考古,是不是太可惜了?她的才藝資源是不是浪費了呢?我想說服喬然放棄對考古的迷戀和幻想,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想拉同宿舍的女生加盟。可小桃忙著和大二的一個學長談戀愛。小琳和晶晶合夥在校園裏租了一個店麵,幹起了奶茶生意。荷花一門心思讀書學習,別的她是不聞不問的,再說她是一個直腸子人,缺心少肺的,也不具備加盟的條件。看起來,隻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了。結果,我一直沒能說服喬然。
喬然考試作弊的事情,還源於習品三的出現。
習品三是我們學院美術係的大一學生。他鼻子挺秀,像女人。披肩長發總是溜光光的,帶著自然的卷曲,染成了葡萄酒的顏色,他是學校裏公認的帥哥。習品三是我們班主任孫老師的親戚,因此可以享受到別的學生所享受不到的特權。我承認習品三帥氣,但不喜歡這種自以為是的家夥。真的沒想到,就是這個我瞧不上眼的人,怎麽會與楚喬然發生一段感情糾葛的故事呢?有一天,習品三到我們班上來找孫老師,正和楚喬然走了個對麵,一下子被喬然的美麗懾住了,張著嘴巴直瞪著眼,傻傻的。孫老師看出了習品三的失態,快步走過去,把楚喬然介紹給了習品三。習品三像發現一塊美玉一樣,一把握住喬然的手,不肯鬆開了。喬然沒有思想準備,杏眼通圓,麵頰緋紅,不安地抽回了手,臉紅彤彤的,兩腳像是釘在地上不會挪步子了。吃晚飯的時候,喬然對我說了遭遇習品三的事。我說:“他是不是一下子就喜歡上你了?”喬然臉紅了一下,搖搖頭說:“誰知道,大概……怎麽會哪……”低下頭吃盒飯。看她的神情,似乎並不反感習品三。
習品三對喬然開始了進攻。他的進攻方式與眾不同,他找到喬然說,他要搞人物畫創作,想請喬然做他的模特,希望不要拒絕他。喬然問他:“為啥選我做你的模特呢?”他審視著喬然的身體,用欣賞的口吻說道:“因為我發現,你的身體不用粉飾雕琢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在我們學院,沒有誰比你更適合做模特了,答應我吧喬然,請你支持我的藝術創作吧。”喬然被他的藝術追求所感染,竟然答應了他。我是在黃昏時分和喬然散步的時候,得知她做了習品三的人體模特的,當即就吃驚地看著她,不滿地問道:“哎呀媽呀,這麽大的事你咋就不跟我商量一下呢?耍大刀啊?”喬然咯咯笑了,說:“這算啥大事啊?人體模特隻是專供藝術工作者以人體為模特進行藝術創造的對象,包括:攝影、繪畫、雕塑。人體模特是協助藝術工作者練習提高造型能力的必要手段啊。”我問:“你知道當模特要幹啥嗎?”她說:“幹啥?坐著、站著或趴著,擺好造型讓畫家畫唄。”我說:“需要你不穿衣服咋辦,你也脫嗎?”她搖搖頭說:“我隻答應做他的非**模特,你放心,我還沒有開放到做**模特的程度。況且我隻是利用業餘時間幫幫他。”
我又問:“報酬問題談好了沒有?”她說:“大家都是學生,父母為了我們的學業已經負擔不少了,他又是非商業創作,還要什麽報酬啊?即便是要報酬又能要多少呢?聽說目前像四川美術學院這樣的藝術院校,給出的報酬不過是每課時八塊錢,簡直少得可憐。”我說:“你知道嗎,咱們國家傳統審美觀點對人體藝術是有爭議的,一些人借人體攝影繪畫之名而行**之舉,所以人們會誤解模特的,這些你想過沒有啊?你要慎重啊喬然。”喬然攥住我的手說:“謝謝你這麽關心我。我想好了,就幫他這一個階段的創作,到時候我想請你到場,一來可以保護我,二來也可以避免一些微詞。”我白了她一眼,歎了口氣:“你呀,心地善良得跟一張白紙一樣,真拿你沒辦法。”
盡管我討厭習品三,但為了喬然的名聲安全,我還是坐在了習品三的身後,靜靜地看著喬然擺出各種習品三需要的姿勢,一擺就是個把小時。我不願意看習品三作畫的樣子,總覺得他故意拿捏出一副藝術家的範兒給喬然看。喬然呢?居然喜歡看他的範兒。兩個人一眼一眼地對視,眼神飄飄忽忽地你來我往。我警告喬然:“別老跟他對眼兒,當心看進眼睛裏拔不出來了。”她哧哧地笑,說:“梅姐你真逗,別把人家想得這麽糟糕行不行嘛。”我說:“反正我警告過你了,出點啥意外可別怪我不夠姐們兒哦。”她搖搖頭,岔開了這個話題。
我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先是有一天下午下了課,不見了喬然。給她打手機關機了,問小桃、小琳、晶晶和荷花,都說不知道。我擔心她會不會被習品三哄騙著約了出去。晚上十點多,她回來了,臉上有掩飾卻沒掩飾好的幸福。我嚴肅地問:“和習品三上哪去了啊?也不跟我打個招呼。”她脫口而出:“他過生日,邀請我,不去不合適。”我不放心:“真的是過生日?”她點點頭:“吃了生日蛋糕的。”我不苟言笑地盯視著她。她脫上衣比平時速度快多了,遮擋住了自己的臉和不安的眼睛。
終於有一天,我突然捕捉到了喬然眼神的微妙變化,她開始顧忌我的存在了,而且見了習品三,眼神也是躲躲閃閃。忘了在哪本書上看見過這麽一段話:女人逃避男人注視的時候,表明她已經開始戀愛了。眼下的喬然不就是在為開始戀愛做準備了嗎?哎呀媽呀,喬然愛上習品三了。人生如一場戀愛,人無法不愛,可是,令我不解的是,漂亮的楚喬然怎麽喜歡這種類型的畫家?我始終認為這是一個古怪而不幸的愛情。可人家就是相愛了,擋是擋不住的。再說了,作為她的女友,嚴格地說我有啥資格幹涉人家的戀愛呢?
習品三來我們宿舍的頻率不可遏製地增多了。小桃有空就和她的白馬王子約會,對她影響的概率幾乎為零。小琳和晶晶做生意,很晚才回宿舍的,影響不大。倒是荷花學習受了影響,可人家有辦法把影響降到最低點,或是到別的宿舍找夥伴,或是到花園裏,一點怨氣也沒有。我有怨氣,拆散了我和喬然不說,害得我東躲西躲的,叫啥事啊。有時候我索性不躲,你倆愛幹啥幹啥,我給你倆一個大後背,眼不見心不煩行了吧?他倆明顯有了顧忌,內容不色情,估計僅限於捏捏手腳,頂多快速觸碰一下敏感部位而已。而且動靜也很小,幾乎比窸窸窣窣還窸窸窣窣的。他倆肯定對我拒不回避不滿意,喬然不敢表示。習品三也知道我的脾氣,委婉地暗示我回避。我就是不動。
有一天傍晚,我正和喬然議論新疆考古新發現,習品三來了。一進屋就說這屋有風,有點涼。秋天了,明明關著窗門,哪來的風呢?我多心他是在巴望我回避。喬然卻認真地說:“你是不是感冒了啊?”習品三搖搖頭,走到馬座陶燈跟前,指著陶燈說:“是這起的風。”他的話把我給說愣了,這不是說胡話哪嗎?陶燈沒有扇葉,也不發電,哪來的風呢?喬然卻盯著她的陶燈不眨眼。一會兒,聽她喊:“是有風,正繞著陶燈起旋兒哪。”習品三傻了,說:“這是邪氣啊。”急忙躲閃著,頭發都豎起來了。我也感覺到了一股邪氣吹上身來,讓我差一點窒息。難道這陶燈真的不一般?習品三對馬座陶燈發生了濃厚興趣,他當即放下畫夾,為馬座陶燈寫生。他走過去,喬然將他畫的馬座陶燈貼在宿舍牆壁上,有空就欣賞。她那專注的樣子,好像不是在欣賞一幅寫生,倒像是在向一個頂禮膜拜的信物行注目禮。我有點妒忌習品三,還有些為喬然今後的感情生活擔憂。
走進大學校園的第一個秋天,我就這樣在茫然失意的境況下度過的。學校社會活動部組織去北京香山看楓葉,我沒參加,不就是紅葉嗎,有啥看頭?喬然起初因為我不去,也不想去的。她似乎故意順從了我。小桃和男友注定是要去浪漫一番的。小琳和晶晶沒去,她們舍不得耽擱做得還不錯的生意,這兩個掉錢眼兒裏的家夥。荷花也沒去,她要貓在難得清靜的宿舍裏讀書學習。我們都知道,其實她舍不得掏錢去玩。大隊人馬臨出發的前十分鍾,喬然忽然改變了主意,她對我解釋說:“聽說香山腳下有一個古玩市場,我想去開開眼界。”我就知道她會這麽做的,就用空洞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那就去唄。”我問過習品三去不去香山,他說想去,可喬然不去他也就不去了。熱戀中的喬然是不會為了我而讓自己心上人受委屈的。重色輕友的家夥。
冬天來了,寒風瑟瑟,校園內外的植物全都被扒了個精光,為我們的生活環境平添一抹蒼涼。十一月中旬,學校開始全麵供暖。我們宿舍的暖氣管道出了點問題,一摸冰涼,凍得我們六個女孩瑟瑟發抖,手腳冰涼。我和喬然找到校總務處,要求趕緊修理。修理管工很快就來了,可修了兩回,還是冰冷依舊,找不到原因。無奈,小桃家裏經濟條件好,到校園附近的小區租了一套房子。似乎她的男友也住進去了,盡管她男友的宿舍暖氣挺足,可他就說溫度低。小琳和晶晶幹脆搬進她們的奶茶店裏住去了。荷花被樓上三層的一個叫果然的女孩邀請到她的宿舍,和她擠在一張**去了,她們宿舍暖氣可熱了,待時間久了隻穿襯衣襯褲還冒汗。我去那間宿舍看望荷花,親眼看見一個女孩竟然一條布絲都不掛,赤身**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的,真夠給力的。我也想走的,可是,喬然說不搬,我也就不搬了,隻有強挺著陪她繼續堅守下去。白天好說,盡量不在宿舍逗留,可晚上的睡覺啊,我倆就擠在一個被窩裏,互相摟抱著睡,那還時常從睡夢裏凍醒。涼氣從看不見的窗戶縫裏鑽進來,呼呼地響。我們瑟縮成一團,後來慢慢睡著了。
習品三很快送來了一台電暖氣。宿舍裏有了一顆小太陽,立馬暖和多了。喬然得意地問我:“咋樣,暖和了吧?”我搖搖頭說:“還是俺們老家的夜炕頭好。”她就笑,說:“東北話真逗樂。”然後,咬著我的耳朵說,“還是習品三好吧?我說過了,他真的是個好人。”我撇下嘴巴說:“他是對你一人好,是有目的的,知道不?”喬然說:“幹事情沒有目的,那豈不是沒有頭腦的家夥?”我再次撇撇嘴,不接她的話了。和她理論這個幹啥,暖和了就行了唄。
可惜,好景不長,一個禮拜後,宿舍值班的秦大姐到她的領導那裏告發了我們,理由很簡單,學校是不允許私自使用電器的。結果,電暖氣被沒收了,我倆重新跌進寒冷之中。習品三說:“要不,我幫你們到外麵租房住去吧,何必受這份洋罪哪。”我扭臉看喬然。喬然堅定地搖頭。我知道,她手裏沒有租房的富餘錢,很顯然又不願意早早地就在經濟上依賴習品三,欠他的情是要付出女孩特有代價的。習品三開玩笑地說:“我可真羨慕張梅,可以和喬然摟著睡,要不,我夾在中間得了,一邊一個美女冷點就冷點吧,隻要能給你倆帶來溫暖,嗬嗬。”我使勁瞪了他一眼,罵道:“臭流氓,滾!”
我看到楚喬然羞紅了臉。知道女孩心中神秘的季節到了。自從認識習品三,她開始抹口紅了,嘴唇紅得妖裏妖氣的。我看出來,她想調理好自己的氣息,好讓自己與習品三同步。她愛得半瘋半傻,讓我十分擔憂。擔憂他倆早晚偷吃禁果。我給喬然打過預防針了,我鄭重地對她說:“聽著喬然,作為你最好的姐們兒,我必須提醒你,咱們女孩子最珍貴的絕不能輕易就獻出去,你給我記住了。”喬然捂住我的嘴,羞澀地說:“哎呀你說啥呢張梅,我是那種人嗎?”我說:“衝動是魔鬼哦。但願你有這個自製力。”
幾天後,是個禮拜六,早上我正和喬然穿衣服,有人來敲門,開了一看是小琳,她急急地說:“張梅姐,幫我們照看一下小店,行不?晶晶發燒了。”我看了看喬然,不好拒絕的,就跟她下了樓走了。忙了一個白天,晚上小琳和晶晶非要請我,我再三推托盛情難卻,隻好跟她倆到校園對麵的一家海鮮館吃海鮮去了。大約十點回的宿舍。燈還亮著,喬然蒙著腦袋睡著哩。我自語道:“這丫頭,想放屁獨吞咋的。”走上前,輕輕地掀開被子,卻看見喬然已是滿臉淚珠,連忙問她:“你咋哭了?出啥事了?”喬然光哭不說話。我明白了,一定是姓習的欺負喬然了。我一跺腳喊:“你等著,我去找習品三算賬去。”喬然喊:“別去,是……是我……是我……”我盯著她:“是你咋的了?啊?我的姑奶奶你快說呀,咋的了。”她的腦袋低到了不能再低的程度:“是我……自願給他的……”我驚呆了,喬然到底和習品三偷吃了禁果。我氣憤了,顫抖著手臂指著她,低聲吼:“說,是不是她強迫你的?”喬然堅決否認:“是我自願的,真的。”我問:“那他有沒有勾引你?”感覺“勾引”這個詞有點硬,改口說,“引誘,是不是引誘的?”喬然還是耷拉著腦袋說:“他問我冷不冷,我說冷,他就坐我旁邊摟抱了我。後來,他托起我的下巴親我的嘴,我沒有拒絕。再後來,他解我的衣扣,我不讓,可他的手勁大,我拗不過他,就依了他。再後來……”我瞪大了眼睛:“還有再後來?媽呀,你跟他……幹那種事了?”喬然點點頭,一頭撲進我的懷裏,嗚嗚嗚地哭開了,一邊哭一邊說:“張……張梅我……我後……後悔死了……”我心軟了,撫摸著她的頭發,深深地歎了口氣,自責道:“都怪我,不該和小琳她們吃海鮮去啊!”我就不明白了,你楚喬然咋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就叫那個姓習的得手了呢?
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們下了課湧出教室,回宿舍拿飯盆準備打飯。半路上,在一株灌木叢後邊閃出了習品三。我狠狠地瞪視著他,拉了下身邊的喬然,說了句:“別理他,我們走。”喬然沒說話跟我走,腳步有些淩亂遲疑。我瞪了她一眼,恨她不爭氣。“張梅姐。”習品三忽然喊了我。我厭惡地斥責他:“誰是你姐啊,你不配!”習品三問:“我哪點不配?”我說:“流氓。”他笑了,說:“真有意思,我倆的事一廂情願,何來的流氓之罪名呢?”我憤恨地說:“別扯了,還一廂情願哪,真無恥!”習品三被我噎得好一會兒沒話說,默默跟隨著我倆走了很長一段路。要進宿舍樓了,他還跟著。我朝他喊:“女生宿舍異性免進,請你尊重女生。”習品三求援地看著喬然。喬然悄悄拽拽我的衣袖,說:“算了,叫他進去吧,天這麽冷。”我硬著說:“不叫他進,別心軟。”喬然說:“讓他進去吧。”我提高了嗓門:“不叫他進,咋的,我說話不好使啊?”她也提高了嗓門:“他是我男朋友。”我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好看了,顯然對我不滿意了。我心裏一震,沒再說一句話,自顧自頭也沒回地進了宿舍,拿著飯盆看都沒看他倆,徑直去了食堂,打了飯菜,選了一個僻靜的角落獨自吃了起來。飯菜下肚,不知是個啥滋味,腦子裏想的全都是楚喬然咋就為了維護姓習的,不惜傷害和我的感情呢?
有人坐到了我身邊,不用看,是楚喬然。“張梅,還生我的氣哪?好了嘛,別生氣了。看我給你買啥好吃的了,你最愛吃的腰果蝦仁。”我感覺到了腰果的黃燦燦,也聞到了蝦仁的清香,但就是拒絕**不搭理她。喬然摟住我的胳膊,輕輕地對我說:“老天可憐我,讓我這個缺少家庭溫暖,缺少父愛的女孩遇到了習品三,他是真心愛我的,我也真心喜歡他。我要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他,一生一世,永不變心。張梅,求你了,支持我吧,行嗎?”她的口氣近似於哀求,還有幾分可憐兮兮。我終於壓下了怒氣,迎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
處於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等於零。浪漫屬於青春,青年人誰不想浪漫?可是,浪漫不是憑空產生的,需要前提,需要資本,這就是你的青春,你的美貌,別的都扯淡!我想把這個道理講給喬然聽,可她現在是聽不進去的。她像傻瓜一樣地愛著習品三,愛得昏頭昏腦,愛得沒有了方向。喬然什麽話都不背我,告訴我他跟習品三的第二次“甜蜜”動作。她說那天習品三畫好了畫,他一把摟緊了她,把她摔到**,瘋狂了一陣,我們的戰場又從**轉移到畫台上。我可以想象到,習品三是在她的甜蜜的呻吟聲中,咚一聲,倒下了。幾天後的晚上,我還是給喬然潑了一盆冷水:“習品三隻是個外表風流倜儻的家夥,實際上,他不是藝術人才,他像個投機客,蠢家夥,笨蛋!”喬然對著鏡子在梳頭,她瞥了我一眼說:“你憑啥這樣罵他啊?你了解他多少?我看你是嫉妒我們吧?”我傻掉了,沒想到她會這樣待我,絕對猝不及防,我隻喊了一個字:“你……”竟然就說不出話來了,大腦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像無數隻小蜜蜂在縈繞翩飛。喬然“啪”的一聲扔掉手裏的梳子,站起身就走。我經過短暫的“失聰期”恢複了常態,氣憤地尖叫了一聲:“楚喬然,你給我站住——”喬然身子一震,站住了,冷眼看著我。我朝她吼:“你必須給我道歉,聽見沒有?否則,哼!”喬然也喊:“否則咋樣?哼!”我吼:“否則就斷絕關係,誰也別理誰了。”她也吼:“斷就斷,有啥了不起的啊。”我氣哭了,嗚嗚地哭。她也氣哭了。就在我們哭得一塌糊塗的時候,習品三出現了。他總是猝不及防地從天而降,像個可惡的幽靈。“哎喲你們姐倆這是怎麽了?怎麽還比著賽地哭啊?”喬然一見他來了,哭得更委屈了,撲到他的肩膀上,差點沒背過氣去。我孤獨地哭,沒人理睬。忽然,我不想哭了,既然你楚喬然不講姐們兒義氣,那我張梅跟個傻子似的哭個啥勁啊?不值得不值得,太不值得了。我狠狠地抹了把眼淚,狠狠地瞪了楚喬然一眼,“咣當”一下帶上門,頭也不回地出了宿舍。走廊裏塞滿了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的心卻一陣陣發冷,為失去的一個摯友。我聽見習品三在宿舍門口喊:“張梅,張梅——”沒聽見楚喬然的喊聲,我失望地沒回一次頭。出了宿舍樓,我漫無目的地在操場上轉圈。籃球場上,男生們在打籃球,兩邊站滿了看熱鬧助威的男生女生,不時響起叫好聲和跺腳聲。陽光有些刺眼,光暈裏的景象一片混沌,我也懶得看,除了褐色就是灰色,單調得讓人厭倦起眼前這無聊的生活了,包括人。這一晚,我沒有回宿舍睡,跟小琳和晶晶擠一塊了。她倆不咋歡迎我,嫌我睡覺打呼嚕,跟老爺們兒似的。我說:“瞎白話啥呀,哪有不打呼嚕的哪,那還叫睡覺啊?”逗得她倆嘎嘎樂,隻好接受了我。
喬然開始疏遠我了,不再和我一起去食堂打飯,不再和我一起摟著抱著睡覺了,不再和我一起到教室上課了,不再和我一起去給習品三當模特了。她也很少跟我說句話了,非說不可了才說,眼睛一般是不看著我的。這讓我感到了孤獨。我這人性情豪放,跟老爺們兒似的,啥也不怕,就怕孤單。可我又是個有尿性的人,不會輕易向誰服輸低頭的。寧肯孤單,我也不叫楚喬然覺出我離不了她,渴望和她重歸於好。我也沒留意觀察過她,是否離得開我。這樣,我倆便分手了。
後來我倆握手言和後,喬然跟我說,其實她很在意我,很後悔那天和我吵架,更後悔不搭理我了。她說習品三沒少說我壞話,先是叫她不要跟我在一起,說我滿嘴的苞米子味,檔次太低。然後又說我不懂得感情,支楞八叉的,沒點女人味。跟我吵翻了後,他又說早就該這樣了。這個王八犢子,我早就看他不地道了,挑撥離間,這是老爺們兒幹的事嗎?我憤恨地說:“誰說俺們東北姑娘不懂感情啊,可懂得了。東北小夥要是哪天稀罕哪個東北姑娘還不好意思說,東北姑娘就直截了當地衝他喊,瞅你一天天扭扭捏捏,嘰嘰歪歪,吭哧癟肚的樣,是不稀罕我?說完臉也紅。然後東北姑娘就會冷不丁地親小夥一口,東北小夥心裏美滋滋的,嘴上卻說,幹哈啊,整我一臉吐沫!”我的一番話逗得楚喬然樂得岔了氣。
說起來也多虧了喬然我倆鬧別扭,就是那次長達一個多月的別扭,叫我結識了戀人齊誌勇。那天,我正獨自一個人坐在圖書館裏愣神,有人輕輕敲打我跟前的桌子,我轉過臉看,是一個皮膚有點黑,眼睛不太大,鼻子挺括,嘴唇厚實的男生。我瞪著他,意思是你敲桌子幹啥?那個男生指指我身邊的空椅子,小聲問:“我可以坐嗎?”我白了他一眼,意思是樂意坐你坐呀,誰管。他坐下了,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子煙草味,不由得皺了下眉,伸手扇了扇鼻子前的氣味。男生沒留意我的動作,隻顧埋下頭專注看書。由於我和喬然鬧別扭不想回宿舍,盡管根本看不進書去,可還是賴在圖書館裏不走。那個男生也一直沒有走的意思,看得如醉如癡。直到管理員走過來對我們說:“對不起,閉館時間到了,明天再來吧。”我慢騰騰地收拾書包,慢騰騰地走出圖書館。眼前立刻被白了吧唧的東西刺了一下,竟然啥也看不清了。我揉揉發澀的眼球,瞪大了看,原來是下雪了。雪不大,稀稀落落的,估計下的時間長了,地上、樹上、建築上已經鋪了一層,白茫茫的。我的心情立刻豁亮了許多。在下台階的時候,我腳底下一滑,哎呀了一聲,身子朝前撲去,就在這個時刻,一雙有力的手抱住了我的身子,回頭看,是剛才那個男生。我臉紅了一下,對他說了聲“謝謝”。男生笑笑說:“不客氣。”我特意正兒八經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機靈和狡猾,蠻可愛的。就又說了一遍:“謝謝。”慢慢地走,有點女孩子的矜持,還有點禮貌地與他幾乎同行。男生緊走幾步,差不多和我並肩,他側目看著我,自我介紹說:“我叫齊誌勇,河北承德人,明年大二,和你是一個係的,五班的。”普通的名字。普通的人。我禮貌地看了他一眼,做了自我介紹。他驚奇地眯起眼睛說:“哦,你就是張梅啊,失敬,失敬。”我有點暈,問他:“我很特別嗎?”齊誌勇認真地點頭認真地說:“是啊,你是東北來的,全係最豪爽的同學。還有,你是一個敢於仗義執言的人。難道不值得大家敬重嗎?”我撲哧一聲笑了,不好意思地擺著手說:“媽呀,你可真能白話,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好啊,該成巾幗英雄了。”他抓著腦袋,憨厚地笑了。
小雪花密了起來,頭頂上像飛來了一群群小蜜蜂。齊誌勇忽然問我:“聽說你和楚喬然鬧意見了,是嗎?”我點點頭:“有這事,傳你們班去了?”他點點頭,說了句:“誤會早晚會解除的。”我問:“你認識習品三這個人嗎?”他說:“認識,還很熟哪。這個習品三背景比較深,交往很雜的。他人還沒畢業,就跟市美協的畫家吃吃喝喝,混了個理事。他到處送自己的畫,這座城市的政要、大款,一個不落地走訪過來了,顯然他在攀高附貴,上躥下跳,到處鑽營。有人說,看一個藝術家有多高品位,要看她身邊的女人。楚喬然的美貌和氣質正是他所需要的,可以成為他的陪襯和幫手。可是,看過太多的風景和人,有些人的眼睛難免會變得不那麽清澈,看走了眼。”這話我聽了很是入耳,我就是這麽看習品三這個人的。我立馬對齊誌勇有了好感,開始和他攀談起來。我們談的內容很廣泛,從二百六十萬光年外的仙女座大星雲,到羅伯特·穆齊爾筆下毫無個性的人物;再從利比亞卡紮菲的命運到我們國家的第一艘航空母艦的試航,越談越投機,不知不覺頭發上和肩膀上已經落滿了雪花,也沒覺出冷來,相反地,彼此都感到了陣陣暖意,連目光都有了溫度。
我和齊誌勇開始了頻頻約會。約會一頻繁,有點讓齊誌勇招架不起,有時候找借口閃爍其詞。我直接問他:“你是厭倦我了,還是另有隱情?照直說。”他吭哧了一會兒,回答說:“我是怕你老和我在一塊,真的淡忘了楚喬然。”我輕輕一笑:“我們姐妹的事情,你別管。我不是不想和喬然和好,實在是因為她被習品三這個家夥蒙住了雙眼,不理解我對她一片真心。我唯有期待著習品三早一天原形畢露。”齊誌勇說:“喬然是個好姑娘,我們得想辦法營救喬然!”
漫長的等待。直到放寒假了也沒有等來習品三的原形畢露。我是帶著失望回的哈爾濱。爹娘淚汪汪地說我瘦了,整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可再好的東西我吃著也沒了過去的好滋味。大年初一我給親朋好友發短信拜年,第一個想發給的就是楚喬然。短信內容都寫好了,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刪除了。誌勇給我打來了電話問候我,我心裏想著他的名字,說出口的卻是喬然兩個字。誌勇說:“你是姐,主動給她打個電話吧。”我說:“不打。”他說:“別嘴硬了,打吧。”我喊:“不打不打就是不打。要打你打。”誌勇歎了口氣,說:“那你就在心裏邊給她打吧。”這話說對了,我真的在心裏邊給楚喬然打了無數次電話。也不知道她那邊有沒有心靈感應。
春天說來就來了。浩**的風,展開春天的旗幟,一掃漫長的冬天所特有的凝滯、沉鬱、冷寂的氣氛。一群群小麻雀,在微暖的天空裏嘰嘰喳喳地歡叫著,小小的脖子一挺,輕輕地從樹枝上彈出來,便立即又展開小小的翅膀向曠遠飛去。它們和春天一定有個約定,用它們的婉轉啼鳴即將喚醒一樹又一樹繁花似錦的杏樹、桃樹、梨樹。校園內外浮動著一層層暖暈,定睛看枝頭,一個個芽苞就要醒來,裝點春天姹紫嫣紅。此情此景讓我的惆悵心情得到舒緩,變得和這個萬物複蘇的季節一樣清爽明朗了。
我有一種預感,這個春天將是習品三的克星。我的預言成真了。三月裏的一天,習品三在楚喬然麵前“栽”了一次。“栽”得很慘。習品三還真有女人緣。他和喬然之間,還有一個神秘的女人。那一天,習品三說出差幾天,到太行山寫生。喬然就祝願他一路順利。習品三走的第二天,下了大雨,喬然擔心習品三的畫室漏水,就帶我過去看看。喬然有他畫室的鑰匙,我們合了雨傘,開門就進去了。我們一進去就感覺不對了,有女人劇烈的呻吟聲。習品三叫了一聲:“誰?”我和喬然都嚇了一跳。習品三急忙穿著衣裳,瞪直了眼睛。他身邊還有一個**的女人。這女人中等個頭,微胖,聲音很嫩,眼睛很黑,雙唇鮮豔而飽滿,像一個熟透了的少婦,眼角眉梢盡是風情。我扭頭看見戳著的畫布上,畫的就是這個女人。喬然憤怒了,但她顫抖著說不出話來。讓我吃驚的是,那個女人顯然比喬然還惱怒,抬手指著習品三的鼻子:“她們是誰?她怎麽有你畫室的鑰匙?啊?”喬然火了,大聲說:“你還有理了,我是他女朋友!你是誰?”那女人說:“我是他戀人,你給我滾!”我看不過眼了,說你怎麽說話呢?喬然大聲罵:“**!”三說兩說就罵了起來,廝打成一團。我一走神,喬然伸手就抓了那女人的臉,那女人的臉有三條道子,頓時淌出血來。
我和習品三把她們拉開了。那女人顯然很凶,一邊摸著自己的臉,一邊指著喬然吼:“狐狸精,老娘告訴你,你肯定會為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
“無恥,無賴!”我罵了她兩句,拉著喬然走出畫室。我們忘記帶雨傘,我們兩個人跑在雨中,很快,全身就濕漉漉的。
回到宿舍,我安慰哭泣的喬然。後來我們才弄清,習品三跟那個女人也是戀愛關係。那女人叫馬小丫,綽號“馬丫波霸”。她是傳媒大學畢業的,現在是一家廣告公司經理。她在為習品三的美展搞總體設計。
習品三過來跟喬然道歉,跪下請求原諒。喬然開始沒理睬,我讚同她。可是,半個月以後,喬然竟然原諒了這畜生。把我給氣個半死。這個傻姑娘哪裏知道,這個時候,習品三想甩掉喬然了。這個邪念是從一張畫開始的。去年秋天,他讓美麗的楚喬然懷抱馬座陶燈站著,嫵媚地微笑,然後,他給她畫了一張油畫,起名叫《陶燈姑娘》。那一天,我家裏出了點事,那一陣我心情不好,這種心情並不妨礙我讚賞他的《陶燈姑娘》。那一天,習品三在學校門口上島咖啡單獨約見了我。他喝著俄羅斯紅茶,回憶了一陣,緩緩說:“張梅,我們城市的大老板孫繼說他看了我的畫《陶燈姑娘》,震驚了。他說馬上想到一張世界名畫《土窯少女》。我也看過這張畫,畫的底色是黃醬色。背景是一道河岸,河岸有一座土窯,周圍樹林茂密,藍天白雲。一位少女**著上身,臉色紅潤,目光失意,**飽滿,她懷抱著一隻破了邊的陶罐,陶罐豁口有凜凜清水溢出。陽光把水珠映出星星點點的花雨,飄飄灑灑。”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觀察我的表情說,“老板說,他從朋友茶樓看見這張畫的。少女的臉像陶罐一樣陰涼,這樣的陰涼,撩人魂魄。當時他就怦然心動,連聲感歎。他說看了以後,有一種蠢蠢欲動的心情,當然還有深深的惋惜和遺憾。可是,老板看了我的畫,感覺就大不一樣了。好像聞到了處女的馨香。有一股清氣纏繞,緩緩提升,宛若一次回味無窮的戀愛。老板還感歎說,這姑娘是誰?哪裏是人,純粹是女神!這畫太讓他提神了,馬座考究,給人奔馳的力量。姑娘美麗而神秘,其實,女人就是人間的明燈,她們不僅能夠照亮男人,還能照亮世界,那是光明和理想的象征。”我嘿嘿笑了,笑了半天都沒停。習品三被我笑蒙了,他鼓著嘴巴說:“你得笑癆了?不怕把腸子笑斷呀?”我止住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這老板朋友,說話也他媽太酸了,我都該倒牙啦!”習品三說:“真的,那是原話,我一點兒沒編。”我做出蔑視的神態,搖了搖腦袋:“品三,你就是說自己的畫比世界名畫還牛唄!你就吹牛吧!”他還要再跟我證明什麽,我連眼皮都沒抬。
習品三咧著嘴說:“你別諷刺我,我不說了,你看了畫就知道了。”
有一天傍晚,我讓喬然帶我到美術班的畫室。我第一次看到油畫《陶燈姑娘》。說不清為什麽,我還真被嚇了一跳,但迅速恢複平靜。這張畫一下子震撼了我,一陣悲喜交集的感動在心中湧動。我都不敢相信此畫出自習品三之手。對習品三真的刮目相看了,我認為這是他進校以來畫得最好的一張畫。看來是喬然的愛情給了他清朗的創作**。畫的底色是淺藍,筆觸到位,下筆達意,畫麵顯得深邃、曠遠。喬然一身白色的長裙緊裹著身子,美麗的瓜子臉,白裏透紅,紅中見亮,眼神純淨而好奇。她的美無可挑剔,冰清玉潔。她懷著無限虔誠的心情,將馬座陶燈攬在臂彎裏。習品三有自己的主見,他把電燈泡改了,畫成了碗兒燈,燃著一束淡黃的火苗。陶燈被他畫活了,也像睡醒了似的,睜開了惺忪的睡眼,仿佛燈也能噴出香氣。我承認,他的想象很豐富。喬然說跟陶燈原來的形狀一模一樣。她一激動,差點說出馬座陶燈的來曆,我瞪了她一眼,她欲言又止。自從她跟我吐露實情,我就替喬然擔心了。我叮囑她不能透露馬座陶燈的真正價值,她跟我說過幹爹吊客的話:跟誰都不能說燈的來曆,一露餡,窟窿就捅大了,會惹來殺身之禍!可是,喬然把這個秘密跟我說了,可見,我是她最信賴的朋友。喬然沉靜下來,嗬嗬笑著不搭腔。我的目光繼續落在畫上。我在辨別,畫中的喬然與生活中的喬然哪個更好?
習品三仰著喜氣洋洋的娃娃臉,說:“我改用油燈,就是為了襯托喬然的古典美。”他說得幹脆而率真。他說對了,我喜歡古典美。當時,我心中有一種特別溫暖的感覺。
習品三說:“當時畫完,我當著喬然的麵兒就流淚了。”
我愣了愣:“你為什麽流淚?”
習品三說:“一個男人能在女人麵前流淚,是這個女人的福氣,說明喬然有福氣,對吧?”
喬然輕輕一笑,跟畫上的她一樣迷人。
習品三可能向老板出賣喬然,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有些不安起來。
憑我的感覺,孫繼老板並不是喜歡這張畫,而是喜歡畫中的人。習品三還是跟我招了。他說有一天,孫繼老板問習品三:“品三老弟,這姑娘太有味道了,她是你想象出來的,還是真有其人啊?”習品三正想求孫繼讚助他辦個人畫展哪,一看他對楚喬然有興趣,哪敢說是自己的戀人啊,連忙嘻嘻一笑說:“孫老板,此美女不是老弟杜撰,而是確有其人,她是我非常崇拜的一個同學,小師妹!”孫繼嘿嘿笑了:“那可太好了。如果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做小三,我不僅讚助你的畫展,還送你一輛奧迪轎車。咋樣?”習品三驚訝得渾身打哆嗦,怎能禁得住這般**,當即毫不遲疑地滿口應承了下來。
根據我的分析,當時習品三正處於焦頭爛額階段。他無力擺脫“馬丫波霸”,隻能在喬然身上忍痛割愛了。他開始行動了。他對喬然說,他有一個大款朋友,對考古比較感興趣,哪天介紹給她認識認識。喬然不知是陷阱,欣然同意。一天晚上,習品三帶著喬然到一家大酒店和大老板孫繼吃飯。孫老板一眼就看中了楚喬然,誇她比畫裏的美人還要美。誇得喬然怪不好意思的,可也沒多想。席間,孫繼對習品三使了個眼色,兩人假裝上了洗手間。孫繼當場就跟習品三攤了牌,不把這個楚喬然弄到手,別的一律免談。
孫繼接了個電話,推托說還有要事,告辭走了,臨走,色眯眯地看了喬然好幾眼,真恨不得立馬把喬然抱走。習品三討好地給喬然夾菜倒紅酒,還一個勁嘻嘻笑。喬然感覺到他的異樣,警惕地問道:“孫老板和你說我啥了?”習品三說:“你真聰明,怪不得孫老板喜歡上你了哪。”喬然說:“別亂說,我可是你的。”習品三摟著喬然的脖子,說:“你當然是我的。跟你商量個事。”喬然看著他:“你說吧。”習品三觀察著喬然的臉色:“孫老板看上你了,他要跟你簽三年合同。每年20萬,另外送你一輛紅色奧迪轎車。”楚喬然呆住了,傻傻地看著習品三。習品三以為她會禁不住這份**,催促道:“答應他了吧,你既損失不了什麽,還幫助了我的事業,一舉兩得的大好事啊。”喬然盯視著習品三的嘴臉,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顫抖著聲音問道:“難道你真不知道他看上我意味著啥嗎?”習品三笑了:“笑話,這我能不知道嗎。不就是陪他開開心嗎,我不會介意的。”喬然尖聲喊叫一聲:“可我介意!你真無恥!”喬然叫喊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哭著逃出了雅間。
楚喬然事後對我說,當時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馬路邊,攔了輛出租車,想到的第一個傾訴對象就是我。她完全忘記了和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親密來往了。我正在宿舍裏上網聊天,喬然咣的一聲撞開門衝了進來,朝我喊了一聲:“張梅。”一頭撲到我的肩膀上,摟著我嗚嗚嗚地哭了個天昏地暗。我也忘記了和她之間的別扭,不住地勸慰她不要哭了,有啥委屈盡管說。她跟我訴說一切,淚水不停地流淌,一部分流在臉頰上,一部分流進了她的心裏,流向心裏的馬上變成了血。她心裏醞釀著毀滅一切的憤怒。
我咬著牙,恨恨地吼:“畜生,真是個畜生,依仗著自己有點本事,有點社會關係,美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喬然攥著我的手:“我好後悔沒聽你的,我還仇視你……”我打斷她的話,安慰她說:“既然習品三在精神上墮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跟著他幹啥呀?跟他一刀兩斷。”楚喬然憤憤地說:“我要是還不和他一刀兩斷,那我就是天底下頭號大傻瓜了!”說完了這話,喬然繼續哭。我沒再勸她,我知道她心裏跟刀剜一樣痛。她該清醒了。
過了兩天,習品三卻又覥著臉過來糾纏喬然了。喬然不在宿舍,我接待了這個壞家夥。如今再看見他,感覺是那樣醜陋、無恥和怪異。他渾身上下縱欲的痕跡非常重,兩眼冒著欲望的火焰。人都怎麽了?價值觀全亂了套。聽說他的畫都三千元一平尺了,他這樣低劣的人品,怎能畫出好畫來呢?習品三說他給楚喬然介紹孫繼老板,是幫她的,是給她一個掙錢的機會,是對她的愛他的報答。這可是好多女大學生夢寐以求的好事啊!多少女生求我,我還不管呢!楚喬然家境貧寒,應該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撈上一把,可她不解風情,這大學真是白上了。我的目光惡惡地掃過去。習品三顫了一下,說:“你轉告喬然,孫繼大老板可是生氣了。他這人有個毛病,有錢人報複心太強。他說他得不著的東西,誰也別想得。”我驚嚇了一下問:“他敢怎麽樣?”習品三說:“從精神到肉體,摧殘喬然唄!”我嘬著嘴聽完,額頭滿是冷汗。這是啥狗屁理論啊,我當場和他掰扯起來:“還有王法沒有?人家看不上他,他就毀人家?”習品三說他攔不住。我罵他太卑鄙,一派胡言。我罵他侮辱了喬然,耽誤了她的事業。可是,習品三有他的主見。他嘿嘿一笑說:“女人吧,啥叫成功?愛情成功了,即便當不成考古學家,你也算成功了。如果愛情失敗了,其他方麵再成功,那大概也是失敗的,不會幸福的!”“謬論,滾!臭流氓!”我把習品三罵愣了。他的兩隻眼睛充了血,變得血紅,惡狠狠地瞪著我,喝道:“你他媽的說誰是臭流氓啊?嗯?”我不怕他,兩手叉著腰叫喊:“你你你,就是你。”我們爭吵著,招來不少女生,有的勸解我們別吵了。有的在一旁看熱鬧。正吵著,齊誌勇來了。誌勇上去就捶了他一拳。習品三捂著臉撒腿就跑。我喊了一聲:“習品三!是個有尿性的爺們兒你就別跑!”他不理我,擠過亂哄哄人群,很快沒了影。
喬然回來了,我把罵走習品三的事情說了,她摟著我的脖子,親了又親,跳了又跳。第二天是禮拜六,我倆痛痛快快地出了校園在外邊瘋了一天。晚上,我倆在學校門口的酒店點了幾個好菜,還喝了點啤酒。喬然心情放鬆了,不一會兒就喝高了,一邊拍著桌子一邊大聲喊:“我再也不想見到姓習的這個流氓了!不想不想。他的畫畫得好,做人可是差多了。”我說:“對,再也不要見到這個無賴了。”
從此,習品三從喬然的生活中消失了。男人是賊,來得容易,走得也快。我一直認為,是習品三這家夥毀了楚喬然。“馬丫波霸”果真是個“有仇必報”的女人。他從習品三手機上下載了楚喬然給他當**模特時的視頻。一下子給捅到網上去了。俗話說無風不起浪,而在校園裏,無風也得起三尺浪。學校一片嘩然,同學們對她指指點點,楚喬然背上了惡名,頓時傻眼了。我知道這事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她的學習直線下降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沒有多久,楚喬然考試作弊發生了。
楚喬然的兩件事情很快傳開了,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她像霜打的茄子無精打采的,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她一傷心,我也跟著無精打采。
我找習品三鬧了一通。這個害人精竟然沒一點愧疚。我就想,喬然自從和習品三好上以後,沉湎於卿卿我我,加上為他做模特,學習上分了心,拉下不少功課。考試的時候,喬然自知不會考出好成績,可她有虛榮心。這種情況,不參加考試倒是好事。喬然想通過考試,證明自己依然是優秀的,可是,她已經傷了元氣了。她怕別人笑話,就偷偷作了弊,沒想到當場被監考老師抓了個正著。作弊被抓後,學校教務處讓喬然做出深刻檢查,說隻要承認其嚴重性,有決心痛改前非,就可撥雲見日。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哪裏會見天日。喬然按照教務處要求做了深刻的檢討,也表示堅決不再作弊了,可她的作弊劣跡連同檢查,還是都被裝進了她的學生檔案裏。這意味著這個汙點,楚喬然這一生都甭想洗掉了。
我知道這種情況的嚴重後果,心裏惴惴不安的,脊背上颼颼颼地冒冷風。我找到班主任孫老師替喬然說情,懇請學校放喬然一馬。孫老師說:“我知道喬然其實是個好學生,這次犯錯誤也是偶然,是有一些特殊原因的。可這是學校的規定,我有啥辦法呢?”我不再說了,孫老師是習品三的親戚,他怎能替楚喬然說話呢?
楚喬然悔恨交加,她雙手使勁抓著自己肩膀,尖利的手指頭摳進了肉裏,鮮血直流。我罵她:“你是個挺聰明的人啊,怎麽幹這種愚蠢的事呢?你虎啊?”她抬起頭,眼光穿過淚水,緊緊地盯著我。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氣惱,冷冷地對她說:“這種讓人瞧不起的惡劣行為今後再也不要犯了,否則我真的再也不認你這個姐妹了!”喬然開始對著馬座陶燈懺悔了:“我錯了,饒恕我這個迷途的羔羊吧!”
事情遠沒有結束。因為網上視頻,還有楚喬然作弊,損壞了我們班的榮譽,同學們指責她,羞辱她。我到處給喬然解釋,她是被習品三這個愛情騙子害的!如果沒有習品三幹擾,喬然絕對還是個好學生。可大家依舊沒完沒了地聲討喬然,羞得喬然整天抬不起頭來,吃不下睡不著的,人很快就瘦了一圈。我時刻陪伴在她身旁,勸慰她,開導她,鼓勵她振作起來。她不說話,隻是默默地流淚。我擔心她出啥意外,寸步不離地跟著她。還好,她沒有做傻事的舉動。
那一天,楚喬然的母親王阿姨來到學校。她母親告訴她一個喜訊,她那個盜墓的父親提前出獄了。她高興地抱住了母親。她沒有把自己的不幸告訴母親,母親多病,承受不了打擊。母親說,你抽空回家看看你爸爸,他想你。楚喬然點頭應著。母親走後,我發現楚喬然情緒上有了變化。她開始化妝了。過去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鏡子前描眉畫眼。自從出事,她好久沒有化妝了。
這天是個禮拜六,我對喬然提議去市區的蝴蝶湖遊玩。開始喬然搖頭說不去,後來在我的勸說下點頭同意了。那是個陰天,太陽逝去,天明顯涼了一些。蝴蝶湖占地二百六十多公頃,水域麵積一百一十公頃,素來以“輕煙拂渚,微風欲來”的迷人景色著稱於世,每年吸引百萬計來自國內外的遊客。其中最有名的是桃花園,坐落在蝴蝶湖的南岸,呈半島形,園內假山瀑布、樓台庭院、林蔭步道、古橋流水,充分展現了江南園林的風格。另一個好去處是蝴蝶湖生態綠洲,占地五十公頃,區內擁有喬木、灌木、地被植物共計一百多種,分布著葡萄園、枇杷園、桑果園、竹林、銀杏林、杉林等三十多個植物園林,遊客們可以充分領略到“春看桃李夏賞荷,秋收百果冬看春”的旖旎風光,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自然濕地公園。看慣了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到蝴蝶湖,到樹林深處感受天籟之聲,到花海中與花蝶齊舞,到小河邊看魚蝦嬉戲,泛舟輕歌,塵世間一切煩惱雜念都應當隨風飄散,剩下的除了逍遙還是逍遙。可喬然卻還是不為眼前美景所動,依舊是愁眉不展。她傷感地說:“我的愛情已經葬送,前途也已經葬送,我想退學了,這學我沒法再上了。”我竭力反對:“嘴是扁的,舌頭是圓的,讓他們隨便說去吧!你不能幹傻事,不能衝動,你會後悔的!”楚喬然沮喪地說:“別人說啥,我不怕。可是,有這個汙點,將來得不到畢業證的。到那時候,我怎麽跟家裏交代?我怎麽能實現我當一名考古工作者的理想呢?”我想了想說:“這是一個內部問題,規定是學校的土政策。我找馬校長問一問,不會那麽嚴重的!”楚喬然一頭撲進我懷裏,喃喃地說:“梅姐,對不起,我跟習品三交往的時候,聽你的就對了,我恨我自己哩!”我說:“然然,你明白就好,一切還不晚。你得趕緊把學習追上來。”喬然沒有自信:“我把學習搞好了,學校就能發我畢業證嗎?”我按按她的肩膀:“能,一定能。”她咬了咬牙說:“我聽你的梅姐!我會振作起來的,我娘說過,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她說著,身體抖得厲害,喘息不停,兩手交叉著護住胸部。
為了喬然,我豁出去了。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馬校長辦公室。聽說馬校長是北大畢業的高才生,心中已經有了幾分敬意。見到他本人,感覺他不像一個學者,倒像一個擁有一定級別的官員。他中等身材,撅起的肚子和重疊的下巴頦表明他已微微發福,眼神裏透著溫和與執著。我推門進他的辦公室的時候,他正駝著背站在窗戶前,臉色陰沉。“校長,我是楚喬然的好朋友張梅。今天來打擾您,就是想懇請您,再給她一次機會吧,她是一個潛質非常不錯的優等生啊!”我說話時,神態嫵媚。我自己沒覺著,馬校長木然地對我說:“別說了,在我們學校,作弊是最為可恥的事情,你知道嗎?”我說:“喬然已經知道錯了,保證不再重犯,您就饒恕她吧,何必責備個沒完呢?”
馬校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是製度。張梅同學,製度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公平的,是不針對某一個人的。”我黑著臉說:“我們不反對製度,我隻是要鬥膽提醒您一聲,您對我們完全不理解……”“我不是不理解。我非常理解你和喬然!”馬校長說。我有些激動地說:“我們在建設和諧社會,建設仁愛國家。校方要講仁愛,人人以仁愛待人,有了仁愛就有了信任。有了信任,我們在精神上就能解放,就能友好而認真地解決某些問題。請校長再考慮考慮吧!”馬校長平靜地看著我:“好吧,你回去吧,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
出了校長辦公室,我又茫然了,這樣的無功而返,我該咋跟喬然交代呢?照直說,說馬校長隻是打著官腔說再考慮考慮?那楚喬然會咋個反應呢?她會如五雷轟頂,大失所望,從此一蹶不振的啊!隻有暫時撒一次善意的謊言了。善意的謊言不等同於惡意的欺騙。我這是為了喬然好。抱著這樣的信念,我還算坦然地回了宿舍。“咋樣啊梅姐?”喬然急切地問道,她不敢看我,恨不得逃離宿舍,我知道她是不敢麵對我給她帶來的不好的消息。我覺得更有必要撒謊了,我笑著攥住她的手,說道:“校長說隻要你把這科補考上,一切就沒事了。他還說你的檢討很誠懇哪!”喬然立刻喜形於色,一連聲地問道:“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啊?”我點點頭說:“哎呀媽呀,我啥時候忽悠過你呢?”喬然的右手捂住胸口,仰起頭靠在床架上,閉上兩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善良害了喬然。我不該搞這個善意的撒謊。
我記得,如釋重負的喬然對我說,她想回家待幾天,避一避風頭。我說也好,順便看看你娘。她點點頭,收拾行裝。她走出宿舍了,走幾步,回頭望望,再走幾步,又回頭望望。開始,我以為她在望我,後來我才明白,她在望馬座陶燈的那一點光亮。
她的不安的情緒,像一塊大石頭壓迫著我,胸口悶得厲害,我的呼吸困難起來。
時光匆匆,青石蒼蒼。畢業實習的時刻到了,我到了一所中學教書實習。喬然執意到本市考古隊實習去了。市文物局剛剛發現了一座新漢墓,漢墓裏有女屍和銅錢,需要人手,喬然自己就混進去了。她像施展了啥魔法,得以順利對口實習,我就不知道了。現在有些事說不清,也想不清,反正人家做得清。
暑假裏的一天,我去野外考古隊找她。風從古河道吹過來,頑強地從每一個汗毛孔鑽進我的軀體,讓我忍不住瑟瑟發抖。環顧四周,空曠的原野一片荒涼,仿佛時間都靜止不動了。我很快就發現了考古警戒區域,向站崗執勤的武警士兵遞交相關證件後,我走近忙碌著的考古工作人員,從人群中輕而易舉就看見了喬然的身影。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褂,手拿一個鐵鏟子,正蹲著默默地鏟土,那樣子極為精心。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著她與眼前的考古挖掘現場是如此協調,融為一體,缺少了哪一方都將是一種缺憾。直到這個時刻,我才認識到楚喬然為啥那樣執著地熱愛考古事業,她簡直就是為了考古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有些感動地大喊了一聲:“喬然!”喬然緩緩抬起頭,我看見她的臉上、身上都是土,幾乎辨認不出是她來了,儼然成一個兵馬俑了。她看清是我,咧嘴一笑,激動得站起身朝我跑來。我也張開雙臂迎了過去。她太激動了,跑著跑著忽然跌了一跤。我跑過去把她攙起來,低頭一看,她的胸脯上、手臂上、胳膊上滲出一絲絲血痕來。我叫她趕緊找醫生包紮一下,可她一邊說著不痛,一邊撲進我懷裏,高興地跳著。盡管她戴著手套,我還是發現她的兩手很髒,抹過我的身體之後,連胳膊上都是髒兮兮的汗水了。
她對考古越來越迷戀了。在研究所,她告訴我,新出土的這座漢墓的主人是一具女屍,屍身上包裹著燈芯草,屍體完好。我聽了非常恐懼,她卻把屍體擺弄來擺弄去,還拿了一束燈芯草來研究。她向我介紹說,燈芯草是多年生草本水生植物,地下莖短,匍匐性,稈叢生直立,圓筒形,實心,莖基部具棕色,是一種藥用植物,其莖髓或全草入藥具有清熱、利水滲濕之功效,可用於淋病、水腫、心煩不寐、喉痹、創傷等症。我也提起了興趣,問她:“這麽說,這具幹屍不腐,是燈芯草的功勞了?”她點點頭:“目前隻是懷疑階段,有待進一步研究。”通過幾天的接觸,我發現喬然對人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的遺跡和隱蹤,極具好奇心。她說她懷疑天地間或許存在著一種神秘的力量,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揭開這個謎團。這一思考像宿命一樣,越來越緊地糾纏著她,讓她欲罷不能。
一個星期後,喬然跟我回了學校。她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兩天。晚上我倆在宿舍吃的飯,叫的外賣。吃完了,她就倚靠在床架上,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我讓她上床休息。她就爬上床,一聲不吭地躺下睡了。我給她掖掖被角,坐在她身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出神。我想了很多,想喬然的命運,想我和她成了好姐妹以來發生的樁樁事情,想我和誌勇的今天明天,感慨世間多磨難,感歎命運的起伏,一點困意也沒有。直到荷花從圖書館回來,我才上床睡覺。
第二天,天剛亮喬然就醒來了,躡手躡腳地去了洗漱室。我睡覺輕,加上心裏有事,根本沒睡沉,喬然一開門我就醒了。端著洗漱東西也去了洗漱室。喬然對我說:“這覺睡的,渾身都痛。”我說:“你是這些日子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緩過來了。”洗漱完了,我倆悄悄下了樓,在校園裏散步。快八點鍾的時候,我倆出了校園門口去吃早點。剛要過馬路,忽聽有人喊“喬然”,循聲一看,原來是喬然娘王阿姨來了。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她好像永遠是這個樣子,我第一次見到她就是這個樣子。我知道,是生活的負荷壓迫得她。楚喬然是一個十分懂事的女兒,見到娘不再喊一聲痛。她顯得非常高興,對娘畢恭畢敬,笑容可掬。我們回到宿舍,我給王阿姨倒了一杯水,轉身離開了。她們談了什麽,我無法聽見。不過,後來喬然跟我說,那天,她跟她娘談了內心的真實想法,就是畢業後到考古隊工作。王阿姨並不讚同她的職業選擇,理由是一個女孩日後當老師,是份多麽穩定高雅的職業啊!而考古呢?風餐露宿環境惡劣不說,一個大姑娘整天跟幾百年幾千年前鏽跡斑斑的東西,還有猙獰的死屍打交道,像啥話嘛,日後還咋嫁人啊?喬然的態度非常堅定,她對她娘說,非考古隊,她哪也不去。王阿姨沉沉一歎,眼淚都下來了,她說都是你爹作的孽,是馬座陶燈把孩子弄邪了。喬然跟娘說,娘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喜歡內心的安靜。王阿姨說,那好吧閨女,我和你爹就你這麽一個閨女,既然你這麽決心大,那我倆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支持你!喬然笑了,一下撲進母親懷裏,臉貼著娘的臉,兩個人的淚珠一起滾動。
我知道,她的全部興趣僅限於考古隊,這就讓王阿姨為難了。
有一天晚上,我們沒吃飯,吃了兩個蘋果。我的胃不好,吃了蘋果還直吐酸水。我吐了幾下,就躺下了,可是我倆誰也睡不著。我問喬然為什麽死死盯住考古這一行當不放呢?喬然說:“我娘總是以為我的考古興趣是馬座陶燈的**,其實不是。我天生就喜歡馬座陶燈,是因為我骨子裏跟古物有緣。如果我是貪圖享樂,我就會跟著習品三混了,現在估計奧迪轎車都已經開上了。可我不是那樣的人,當今社會充斥著太多的操作和投機,還有太多的陰謀和算計,我從心底裏憎惡這一切。我想,考古這一行當,也許會純淨一些,單純一些!”停頓了一下,她又說,“學習考古學意義重大啊。考古研究所得的曆史知識,有時候還可以引申為記述這種知識的書籍,還可以借以獲得這種知識的考古方法和技術,包括搜集和保存資料,審定和考證資料,編排和整理資料的方法和技術,更重要的是論證存在於古代社會曆史發展過程中的規律。總而言之一句話,考古就是要沉默腐朽的曆史重新鮮活生動起來。”她還給我講解了相關知識,譬如:象形文字指的是使用圖畫代表思想或言語,如古代埃及所使用的文字。陪葬品是指與人的屍體一起埋葬的物品。對考古學家來說,陪葬品是一種相當有價值的習俗現象。屍體埋葬的姿勢叫葬式。如仰身直肢葬、屈肢葬等。葬俗是指屍體埋葬的過程。如火葬,用火焚燒屍體。使用巨大的石頭築成的紀念碑形式的物件,如環狀列石,叫巨石文化。
聽她這樣娓娓道來,我有些吃驚,吃驚她對考古有著如此深刻的理解。不過我還想問,因為我感覺她應該還有別的理由。於是,我問:“還有呢?”楚喬然說:“還有就是我得趕緊工作,養活自己,我爹閑著,娘病著,我要義不容辭地承擔起這份照料家庭的責任,你知道嗎?”我沒說話,我悄悄地被感動了,差點要落下淚來。我想我之所以跟喬然能夠成為好朋友,關鍵就是兩個人的心是相通的,我敬佩她生活的勇氣,做人的骨氣。憑她的青春姿色和才華,隨便傍個大款當個小三兒,就會財源滾滾,盡享榮華富貴的,但她沒有這樣趴著做人,像個頂天立地的老爺們兒。我最清楚,喬然離開習品三以後,社會上有好幾個有錢有勢的男人追求過她,讓她隨便提條件,都被她婉言謝絕了。她說她不能沒有尊嚴地生活。我最瞧得起這樣的女人了。一個人隻要活在這個世界上,誰也逃不出謀生的。謀生就要求人,或多或少被人情所累。凡事總有難處,免費的午餐永遠沒有。
為了喬然的工作,王阿姨開始到處求人了。她要把喬然活動進市文物局工作。市文物局有兩個專業考古隊。明確了公務員身份,就等於真正端上了旱澇保收的飯碗。王阿姨深知如今這年月就是關係網起大作用的時代,她跟喬然回憶起了自己的大哥。喬然的這位大舅,退休前是個教書匠,當了四十年的數學老師,說話辦事跟數學公式一樣死板,很少有人與之來往。王阿姨也是多年不曾和這個哥哥走動。不過,親戚畢竟還是親戚,再走動見麵少,親情還在。老頭子一聽是外甥女工作需要他這個舅舅出麵,二話不說,當即滿口應承下來,決定第二天就去找市政府高秘書長。高秘書長是他的老同學,平日兩人關係保持得還是不錯的。求人辦事,要送禮的,王阿姨又一次感到了囊中羞澀,硬著頭皮花了三千塊錢買了兩瓶茅台酒。我和喬然一聽大舅提著兩瓶茅台酒去找秘書長,撲哧一聲笑了。這年月找工作,沒有二十萬的銀聯卡,就別動這個心思。結果不出所料,那位高秘書長以老同學情意深為由退回了兩瓶茅台酒,喬然的工作最終也沒能落實。
工作太難找了,就像紙糊的房子一樣虛幻。事實上,像我們這樣的大學本科,想找到一份正式工作簡直是無異於“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我本想留在實習學校的,也早就行動疏通關係了,可人家校長一句話就把我打發了,他說學校也很想留下我,可惜上級沒給人事指標。我認識到了,你就是胸懷再大的誌願,幹一番事業的熱情比火焰還要熾烈,大多都要被無情的現實擊得粉碎,不留一點蹤跡。喬然因為工作遲遲沒有落實,情緒一直不穩定。齊誌勇跟她開了一句小小的玩笑,這在平時根本不算啥,可這天喬然發火了,將手裏攥著的玻璃杯猛地往地上一摔,碎片渣渣蹦進了齊誌勇的右眼睛裏邊,流了血,幸虧送進醫院比較及時,否則,他這隻眼睛就算報廢了。這嚇得喬然啼哭不止,摟著誌勇的胳膊連聲說對不起。誌勇拍拍喬然的手背,沒有半句埋怨,反倒安慰她不要為工作上的事煩惱不止。甭說喬然了,就我也被這種大度的胸懷感動得一塌糊塗。
這一天早上,喬然娘給她的手機打來了電話,說了些啥我是不可能聽見的,就瞄著喬然臉上的表情猜測內容。隻見聽著聽著喬然摔了電話,揉著眼睛抽抽搭搭地哭開了,她的哭讓我明白了一切。她的工作問題又一次落空了。我想過去安慰她,可我說啥好呢?我也需要安慰啊。
一連多少天,喬然都是沒有一點精神頭,整天蔫蔫巴巴的,像一塊陰著的天空裏的雲朵。她隻有默默地承受著,幾天都沒吭聲。我也蒙了,我不知道怎樣去幫她。我的工作也沒著落呢。我實在想象不出,等待我們的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呢?不過,我始終相信,人隻要活著,辦法總會有的。一天中午,我正一個人躺在宿舍裏看書。喬然突然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進來就直奔我跟前,喜形於色地捶打我,這是她要發布好消息的前兆。我連忙坐起身,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問:“啥好事啊,快點告訴我。”喬然嘻嘻笑著,一字一字地告訴我說:“文物局局長的關係打通了。我的工作解決了!”我大叫一聲:“媽呀,真的假的啊?”喬然激動地喊:“真的真的。”我高興得要暈過去了。喬然真是太幸運了。原來,喬然的幹爹吊客得知她的工作一再擱淺,埋怨王阿姨一番不該不告訴他之後出麵了。他拿出了一件自己珍存多年的古董,一件清代青瓷花瓶,由喬然的舅舅送給了那位高秘書長。高秘書長是個收藏家,他非常識貨,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隻花瓶。人家一高興,也很夠意思,當即就給文物局馬局長打了個電話。馬局長跟高秘書長是黨校同學,關係密切,秘書長同學的麵子當然大了,當即就同意了。
喬然去文物局報到那天是我陪著去的。我記得那天是個大霧天,霧不是很大,罩得遠遠近近的景物有一種朦朦朧朧的美。我和喬然在霧裏走,像是在雲海裏遊。我對喬然說:“我們齊誌勇說,在霧裏頭看花,那花顯得更美,哎呀他可真能忽悠,你說那花根本就看不清楚,還美個啥勁啊,哈哈。”喬然笑了,說:“張梅你叫我說你啥好呢?一句話,不懂得浪漫。”我撇撇嘴:“浪漫?哎呀媽呀,這有啥不懂呢?浪漫,romantic,又稱為羅曼蒂克,基本解釋一是romantic;二是富有詩意、充滿幻想;三是行為**、不拘小節,通常指男女關係而言,咋樣喬然研究員,我的回答你還滿意吧?嗯?”喬然抿著嘴樂了,說:“理論上回答得不錯,可惜聯係實際不夠。”我明白她啥意思了,就說:“這還不好辦,明兒個我就跟咱家誌勇鑽高粱地浪漫去,不就摟著親嘴嗎,使勁親,把嘴唇親腫了。”喬然被我的話逗笑了。說著話到了文物局門口。我囑咐喬然說:“別緊張,沉著點,就當你是監考官去考局長。”喬然連忙捂我嘴。喬然先去的是局長辦公室。一個細高挑阿姨笑容可掬地領著喬然去了會議室。我想,那裏就是喬然的考場了。我坐在辦公室裏等著。大約半個小時吧,聽到走廊裏響起喬然熟悉的腳步聲,走到門口探頭看,果然是她。馬局長正握著她的小手,說著啥話,從局長大人的臉色看,他是蠻喜歡楚喬然的。事後喬然告訴我,馬局長跟喬然有個簡短的談話,內容都和考古有關,麵試就算過關了。馬局長說到喬然在漢墓現場救人的事,表示對喬然很是滿意。這件事是這樣的。喬然實習的一天,文物鑒定所老所長突發冠心病,暈倒在了考古現場。當時隻有喬然和老所長兩人,喬然沒有大喊大叫,沉著地將老所長背到路邊,攔截了一輛汽車去了醫院,救了老所長一條命。這樣的女孩,馬局長當然願意留下了。
喬然的工作定下來了。這幾天,喬然情緒特別好,她時常獨自站在鏡子前,一遍遍衝著鏡子裏的自己笑。我撇著嘴巴逗她說:“看你美的,美得尾巴翹上了天!”喬然神秘地說:“我的事別嚷嚷,要保密呀!”我不解:“哎呀媽呀,跟特務似的,整得我直起雞皮疙瘩,幹啥呀?”她說:“你就別問了,保密就是了。”我點點頭,答應了她。其實,有啥密可保呢?同學們很快就都知道了。當今社會沒有多少秘密可言,很多秘密隻不過自己不說,其實,外人啥都知道了。
臨近畢業的時刻到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情都心照不宣。對今後就要開始的真正的社會生活,各懷各的心思,緊張、茫然、憧憬、期待、遐想,啥樣的心態都有。一天,課間休息的時候,班長提議搞一個詩歌朗誦會,贏得不少同學的響應。報名參加的人開始做著精心的準備,其中有我和喬然。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喬然寫的那首詩的名字叫《遠航》,其中有幾句是這樣寫的:我有過雪白雪白的帆,插上小島一艘靜止不動的船。要遠行請拉住大海,拉住喧響的蔚藍。我也寫了一首詩,前幾句是這樣寫的:仿佛天鵝發出了醉人的信息,穿過小巷我們相聚在一起。相同的渴望聚攏成一個意義,請不要辜負這玫瑰色的記憶。咋樣,我倆的詩寫得還不錯吧?
傍晚來臨,朗誦會確實歡樂、熱鬧。興致高的原因很簡單,隻是因為該畢業了,大家最後在一起樂一樂,甚至發一次狂。音樂一起,滿教室像刮來一股清風,人人心裏爽快無比。我想,在喬然最明亮的心靈之窗麵前,縱然是再朦朧的事物,也應當變得透明起來的。兩個同學朗誦過後,該楚喬然上場了。她這幾天心情正好,除了《遠航》,她還朗誦了另一首,名叫《海燕》:“我是一隻美麗的海燕,張開翅膀在海麵上飛,飛,飛向遙遠的藍天。天黑的時候,我坐在船頭,望著前方閃耀的漁火,望著前麵,前麵就是我的世界!我理想的世界!”她的語氣裏散發著一種癲狂的氣息,在同學們中間引起熱烈的反響,喝彩聲、跺腳聲、尖叫聲匯成一股強大的氣浪,幾乎要震塌教學樓樓板。
喬然興奮異常,她熱烈地擁抱了我。好多人被她的情緒蠱惑了,相互擁抱,熱烈地憧憬著未來。喬然的眼睛火一樣地在我身上燃燒,我感覺到她身上的熱血往頭上湧著,兩頰潮紅,我知道,她的靈魂正在考古世界裏神遊,她的神情告訴我,她有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我衷心地為她找回了自我而高興。隻是,隻是生活不隻是一首詩,它異常殘酷,一切都會在人不經意間發生改變,或大或小的改變,我們對這些改變有準備嗎?我們要警惕啊!
一個月後的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裏,不幸被我言中了,楚喬然的畢業文憑遇到巨大難題。
就因那一次考試作弊,校方不發給她畢業文憑。這個消息讓喬然徹底傻掉了。我很氣憤,當初不是答應喬然做了深刻檢查,作弊之事就算了結了嗎?咋能出爾反爾呢?
我陪同喬然去找馬校長。事先我叮囑喬然了,一定要和校領導心平氣和地對話,否則惹惱了他們,將使事情變得更糟。喬然說她清楚態度決定未來。她一進屋就誠懇地對馬校長說:“馬校長,請您原諒我吧!我找到考古的工作了,您知道我是多麽熱愛考古事業,如同熱愛我自己的生命。等我有了成就,我一定會來報答您的!”馬校長坐在轉椅上,不錯眼珠地看著喬然,不說話,總是搖頭,很堅決地搖頭。直到喬然說得口幹舌燥,眼睛悄悄地瞄向盛滿水的水杯,馬校長也沒說一句話,頭依然搖得像撥浪鼓。喬然懇求道:“校長您說句話吧。”馬校長兩隻手一攤:“你讓我說什麽呢?我還有什麽可說的呢?沒有,沒有了。”
後來我才知道,馬校長對喬然的誤解有多深。
喬然到考古隊實習是馬校長誤解的開始。我能猜得出來馬校長的所思所想,在馬校長看來,你楚喬然學的是師範,將來的人生目標是當一名教師的,到考古隊實習這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嗎?這不是所學非所用嗎?這不是眼睜睜作踐自己嗎?你這是在向誰示威發泄不滿?我馬子越是一校之長,顯然是衝我來的。我苦口婆心地勸說你不要學什麽考古,搞學術是沒有什麽大作為的,尤其是女孩子整天和古董古屍打交道,將來都不好嫁人的。以你的音樂舞蹈天賦,好好努力一番,一定會成就美好未來的。可你就是不聽。後來我直言告訴你,做一名考古研究人員,必須要成為文物局一名公務員,而要成為一名文物局的公務員難度是非常大的,絕不是你這等普通百姓家庭的孩子能企及的,連夢都不要做。可你卻通過硬關係輕鬆地進了市文物局,這不是分明在向我叫板嗎?那好吧,看你小丫頭有多大本事跟我叫板,我不給你畢業文憑,看文物局怎麽接收你。我對校方的偏執非常氣憤,他們超限度了。凡事都有個限度,超了限度就可能出大事。
確信校方不給畢業文憑的那個晚上,喬然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瞪得大大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像一具楚喬然軀殼。我不作聲地看著她,不敢驚動她,隻能陪著她仰望天花板,一會兒又將幽幽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浩瀚星空。無數星星在天河兩邊眨著眼睛,我們不說話,夜無聲息。
不知這樣沉默了多久,喬然突然將臉轉向我,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我把馬座陶燈送給馬校長吧!”我吃了一驚:“陶燈可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啊!”她點點頭:“可考古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啊,考古比陶燈更重要,隻能舍棄陶燈了!”她做出這樣冷酷的決定,帶著一種難以遏製的衝動,從**跳了起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喬然你可不要衝動啊,你當真要把自己生命的一半送給別人?”
她重新眯上了眼,頭朝後仰著:“這個嘛,我不過說它是一件寶物罷了。寶物是身外之物,它已經刻在我心中,不管它在誰的手裏,都永遠是我的。”
我還是試圖阻攔她:“不行,這絕對不行,因為,你如果不敢說出它的真實價值,馬校長是不會拿陶燈當回事兒的。如果你如實講了,馬校長會輕視你的家庭,甚至鄙視你的道德。”
喬然歎了一聲:“如此說來,這盞燈不管怎麽弄,都是令人鄙視的,天哪,我該咋辦啊?”
我跟喬然商量:“給馬校長送點別的禮吧,其實,這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我的提醒,讓喬然瞬間開了竅。這一天傍晚時分,她提著兩瓶好酒和水果籃子進了馬校長的家。她讓我跟她一起進去,我說還是你自己進吧,我在場更不方便說話,也顯得缺少誠意。喬然就自己走幾步回過頭看看我地進去了。
我在校長家門口走過來走過去。我想喬然在裏麵會和馬校長談得很順利的,因為我斷定馬校長並不缺少金錢財物,而是楚喬然的態度,也就是向他馬校長低下頭顱的態度。可是,我的猜想被無情地碾碎了,也就是短短的五六分鍾,住在一樓的馬校長家的窗戶忽然躥出來一個東西,花花綠綠的,嘰裏咕嚕地滾了一地。緊接著,喬然被馬校長老婆推搡了出來,房門嘭的一聲關緊了。
喬然“撲通”一聲跌在地上哭了。她的哭聲放大,淚水密集起來。
我急忙跑過去,把喬然攙扶了起來,拽著她回了宿舍。她坐在床頭,望著馬座陶燈,她臉色變得蒼白如蠟,恐懼、屈辱的表情慢慢被痛苦和驚訝所取代。喬然嘴巴哆嗦著,說不出一句整話:“氣死我了,我在校長家看見‘馬丫波霸’了。她罵了我!”我愣住:“她怎麽會在校長家?”喬然呆呆地坐著,兩眼血紅血紅:“她是馬校長的女兒!”我驚訝了:“怎麽會是這樣啊?”這樣的巧合,喬然真的遭殃了。我記得喬然說過,喬然當著習品三抓了“馬丫波霸”的臉,“馬丫波霸”就曾惡狠狠地說,你要為此付出代價!天哪,她怎麽會是馬校長的女兒?過去,我們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啊?看來哀求無濟於事了。我隻能跟喬然研究新的對策。我總覺得馬校長沒有那麽強大,似乎可以被我們打敗,隻是我們沒經驗,不知道怎麽下手罷了。
“好拳不贏頭三手,自有高招在後頭。”我給喬然寬心說。其實,我心裏越來越沒了底。這以後,我們又直接找馬校長或是間接通過別人找過馬校長,可索要畢業證的事屢屢受挫,她已經失去了信心。
對於這張文憑,我們談論了好久。我認為,隻要你充分展示出了自己的工作能力和聰明才智,自然就會得到領導的賞識,自然就能在一個單位站穩腳跟的,至於學曆是次要的,是起不到至關重要作用的,也就是說學曆是不能主宰一個人的命運的。可楚喬然對我的觀點不讚成,她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即學曆是一個人能力和素質的體現,在別人不了解你之前,學曆就相當於敲門磚,敲開你心儀的單位的大門,敲開你從此步入事業的大門。我倆的談話常常剛一開始就走向結束。我發現跟喬然談話簡直是受罪。我聽著,不吭聲,左手按著右手的關節,哢嚓一響。
有一天,我拽著喬然到校園外的護城河邊散心。已是黃昏時分,河水在餘暉的照耀下閃動著粼粼波紋,岸邊楊柳依依,綠草茵茵。這個地方我和喬然經常來,都喜歡沿著護城河邊花草掩映的小徑躑躅而行。今天喬然不想來,被我強拉硬拽來了,自然沒了往日的興致。一路走著,聽不到她說上隻言片語。我捅了她一下,說道:“今天禮拜幾啊?”她掃了我一眼,搖了搖頭。我又問:“你知道這條護城河是啥時候挖好的嗎?”她又掃了我一眼,再次搖了搖頭。我捶了她一下,說:“有戒煙的有戒酒的,還沒聽說過有戒話的哪,咋著,你想當戒話第一人啊?”她皺起了眉頭:“你煩不煩啊?囉裏囉唆的,有意思嗎?”我反擊道:“你就為一張破文憑活著是吧?沒了文憑你就完蛋了是吧?你說你虎不虎啊?”她怔住了,張口結舌回不上話來,呆呆地站著。絕望像一盞馬座陶燈,每天都帶著她在悲劇的氛圍裏閃耀。我知道,一種失魂落魄的感覺控製住了喬然,使她的人生之路進入了一個死胡同,她的眼前一團漆黑。
我安慰喬然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喬然說但願吧。看得出,她對未來沒有信心。這天,王阿姨來了,她告訴喬然,喬然爹和她幹爹吊客準備跟馬校長拚命。喬然一聽就急了,跟她娘說,這樣的行徑必須阻止。她娘說那兩個老東西是不會聽她的話的。喬然就和我商量,讓我跟她一起去她家阻止她兩個爹的拚命行動。我盡管心裏頭發慌,但還是答應了。
那天傍晚,楚喬然帶著我去了她的家。她家住這片棚戶區。這裏道路狹窄,垃圾成堆,汙水遍地。汽車、行人和自行車擁擠不堪,煤渣和紙屑攪拌在一起。她的家是一排破舊的平房,沒有下水道,沒有暖氣,誰也不會想到,天性高傲的楚喬然居住在這裏。一進屋,我就聞到一股說不出的怪味。
楚大叔正跟幹爹吊客謀劃呢。自從學校拒絕發給喬然畢業證,兩個老人整天從早到晚喝酒,一邊喝一邊汙言穢語罵個不停。吊客臉紅著,光頭比燈泡還亮,心性凶狠、刁鑽。他氣哼哼地吼道:“×他娘,老子真的咽不下這口氣。我看馬校長活膩了,他要是耽誤我女兒的前程,我就把幾顆火藥雷子塞到他床底下!讓他龜兒飛上天!”楚大叔說:“馬校長住樓房,那樣會傷及無辜。我們就衝他說話,讓他小子缺胳膊短腿,他到底還有一點同情心沒有哇?”我嚇得直哆嗦。楚喬然急了,衝兩個爹喊:“討厭,你們還嫌不亂啊?”
楚大叔咳嗽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馬校長太過分了,誰擋我女兒的路。我就跟誰拚命!你爹在墳地裏鑽過,監獄裏待過,怕過誰?”楚喬然氣得臉色紫脹,暴咳不止,嘶喊道:“我的事不用你們管!不用!”吊客罵著:“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找人卸了他的胳膊,挑了他的腳筋。幹脆,做了他!”
“別說了,別說啦!”喬然尖叫了一聲。
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吊客歎一聲,又硬生生地坐回椅子上。楚喬然這一嚷叫,我的臉都嚇得變了形。過了一會兒,娘用嚴厲的目光盯著喬然:“丫頭,你瘋啦?怎麽這樣跟你兩個爹說話?他們不是為了你好嗎?”楚喬然尖厲地喊:“他要是真為我好,就不會盜墓了。就不會進監獄了!”
楚大叔眼睛被劈蒙,眼神直直地看了會兒喬然,說不出話。我真擔心爆發一場家庭大戰,慌忙要拉喬然走,卻被她甩掉我的手,挺直了胸脯跟她爹對峙。楚大叔瞪視著喬然,兩隻拳頭攥得緊緊地,眼看就要出手了,喬然閉上了雙眼。忽然,他一把抱著自己的腦袋,嗚嗚嗚地哭開了。吊客皺了皺眉頭,瞪了喬然一眼,歎息了一聲,拍拍楚大叔的肩膀,喊道:“哭個屁啊,我看你越活越窩囊了,過去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今後誰也別提了。咱們今兒個就合計咋把文憑跟馬校長手裏要過來。”喬然大聲說道:“要可以,就是不能去搶,更不能傷人,不聽我的話,弄來我就撕碎了它。”楚大叔啪地一拍桌子,吼:“你敢!”喬然喊:“不信你就試試。”屋裏混亂無比。王阿姨緩緩站起來,說:“你們誰都別嚷了,我去學校,我老太婆就是下跪,也要把文憑跪來!”她的話很平靜,卻有一種威脅的力量。楚喬然反對說:“娘,你也別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說完,她不管不顧地拽著我的胳膊就走。我們逃出了她的家。我倆走得風快,那片棚戶區離我們越來越遠。也就離喬然兩個爹越來越遠,離他們那個陰謀越來越遠。這個時候,我問喬然為什麽阻止家人幫忙。她眼圈紅了,訥訥地說:“我知道他們是為我著想,但我對他們仍怨氣衝衝。因為,我爸和幹爹都已經坐過牢了,我還怎能把自己的親人再送進監獄?”她越說越快,聲音越說越高。聲音裏包含著一種恐怖、一種溫情,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我突然鼻子一酸,安慰她一番,心裏還是懸吊著。
作為喬然的知心好友,我當然企盼喬然身上早日有奇跡出現,可是,沒有,我一天天在失望中度過了。我心中有一種荒唐而執著的恐慌越來越厲害了,覺得一團火燒在胸口,口幹舌燥的,常常半夜起來喝水。
這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發現喬然又是一夜沒睡,她一直坐在書桌前,望著馬座陶燈發呆。我心疼地直搖頭。從側麵看,她的兩腮明顯地塌了,肩膀也消瘦了。我動了下身子,床鋪吱呀響了一聲,她轉過臉看了我一下,我看到她的眼窩陷了,成了一張死臉。她隻是看了我一眼,沒有心思說話。她的視線離開陶燈,朝窗外的啥地方呆呆地望著。我輕輕叫了一聲:“喬然,睡會兒吧。”楚喬然搖搖頭,沒說話。我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閉上眼睛想逃避眼前的現實。
房門忽然“咣”地響了一聲,有人出去了,我睜開眼,是喬然出去了,宿舍裏隻剩下我一個人。我想她這是幹啥去了呢?咋沒跟我打個招呼啊?眼看著就要離開學校了,她可別出啥事啊。我慌忙爬起身,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下了床,穿上鞋正要往門口跑,響起了敲門聲,我問:“誰呀?”外麵答:“我的聲音還聽不出來嗎?”是我的齊誌勇。我連忙拉開門,對他喊:“快去追喬然,快。”誌勇問:“追她幹啥?”我說:“她自個兒出去了,當心她出啥事。”誌勇說:“不會的。剛才我碰見她了。我問她幹啥去,她說一會兒她娘來,到門口接著去了。”我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了下來。
喬然的母親王阿姨真的來學校了。
事後我聽喬然說,那天王阿姨一走進馬校長的辦公室。就給馬校長跪下了,聲淚俱下地懇求道:“馬校長,求求您了,高抬貴手,放過我女兒楚喬然吧!”馬校長愣了愣,大聲說道:“哎,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起來。”教務主任聞聲進來,上去攙扶起王阿姨,扶著她坐到沙發上,還給她倒了杯水。
馬校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邊,顯得身子矮小了一些。他臉上的表情是空洞的,不帶幾分感情色彩。他一直看著王阿姨,一副十分沉穩的樣子。直到王阿姨完全停止了哭泣,他才清了清嗓子,緩緩地說道:“喬然媽媽,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對楚喬然同學得不到畢業證的結局我也很難過,很遺憾,很同情,可是……”王阿姨打斷他的話,急促地說道:“您這麽同情孩子,那就給她畢業證吧,不然的話,這幾年她不就白上這個大學了嗎,我們這麽多錢不就白花了嗎,您知道,我們家窮,供她上學的那些錢差不多都是朝親戚朋友借的啊,您就發發慈悲,可憐可憐我們吧……”馬校長也打斷了王阿姨的話,他說:“同情是代替不了法規紀律的啊,學校的規章製度是我主持製定的,你說我豈能帶頭破壞不遵守呢?”王阿姨說:“您是校長,誰敢管您哪。”馬校長笑著搖著手說:“正因為我是一校之長才必須遵守嘛,我當校長的帶頭破壞規章製度,那還不人人效仿我,否則,這麽大一個大學學府豈不是要亂了套了嗎?所以要請你們做家長的理解支持嘛。”王阿姨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她說:“我們不說誰上哪知道去啊?”馬校長嚴肅地說:“你這話說得,我這不是喪失原則弄虛作假嗎?好啦好啦,不要說了,此事已經校務會通過,不可能隨意更改了。”他轉身對教務主任說:“趙主任,替我送送客人,我還有個會,失陪了啊。”說完,對王阿姨點了點頭,徑自出去了。王阿姨對著他的背影喊:“別走啊馬校長,你就把畢業證給我們吧。”趙主任製止道:“別喊了,這是辦公場所,禁止大聲喧嘩。還是給孩子想別的法子去吧。”
王阿姨哭著走出馬校長辦公室,一路神情恍惚地回到家。她一走進家門,一大早就開始等候著的我和喬然的心立刻“咯噔”一下塌了,阿姨臉上沮喪的表情告訴我們,最後的一點希望破滅了。“真要命,真要命啊,難道真的想要我的命嗎?”喬然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我的心立馬抽搐起來。
我想勸阻喬然的發作,一隻手攥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摩挲著她的胸口,勸慰道:“別這樣喬然,氣大傷身哪。”喬然不停地搖著頭:“天底下就沒有馬校長這麽冷酷的人,張梅你說他還是人嗎?啊?這不是要趕盡殺絕,把我往死路上逼嗎?”她的話說得又快又急,唯恐我插上一句。她的聲音也很大,耳膜有震裂的感覺。
我找準她說話的間歇,繼續勸慰:“喬然,別難過,上帝是公平的。為你關了一扇門,還會為你打開一扇門!我給你弄個假證件,照樣有工作。”喬然嗚嗚地哭了,哭著說:“你要為我造假嗎?不,這樣做還不如讓我去死!”我歎息說:“楚喬然,你要睜大眼睛看清形勢,天都塌了,難道你還要為這個時代堅守貞節嗎?”
喬然吼道:“我還沒那麽卑賤哪!”她攥著拳頭咬牙切齒地跳腳怒罵,聲音尖厲而嘶啞,幾乎震破我的耳膜。我吃驚地看著她,感覺她比我見過的所有時刻都瘋狂。她原本是一個多麽柔順內斂的姑娘啊,咋就變成現在這個舉止乖戾歇斯底裏的樣子了呢?就是一張畢業文憑,證明她大學生身份的一張紙,分量真的重如泰山嗎?這個問題我想過無數次,也和同學們熱烈地討論過無數次。大家都認為,學曆當然沒有能力重要,但是學曆是用來篩選人才的一種低成本而且便捷的方式。能力是要在工作中慢慢體現出來的,那需要時間,就像熬雞湯,要文火慢慢地熬。用人單位是等不及的,這就需要我們把自己的畢業證、學位證和成績單擺在招聘者麵前,讓人家一下子就直觀地認識你。中國的人才太多了,必須有個讓大家都服氣的標準來進行篩選,學曆無疑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好標準。基於這樣的認識,我當然理解喬然的心情,可是誰讓你鬼迷心竅幹出作弊的醜事呢?你是自作自受,作繭自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品嚐。哎呀媽呀,我咋這麽說喬然啊,她可是我的好姐妹啊,我這不是落井下石看她的熱鬧嗎?她難道不知道作弊的嚴重後果?還不是那個可惡的習品三害的她。對呀,找習品三算賬去,讓他出麵通過班主任孫老師再去疏通馬校長去,興許畢業證的事還就給辦了。
兩天後,我背著喬然在一家咖啡館與習品三見了麵。是齊誌勇幫我約的他。習品三比過去發福了,肚子腆起來了,像懷了三四個月身孕的孕婦。他的氣色很好,見麵就炫耀自己。他越是這樣我越是鄙視,因為我覺得像他這種德行的人是不配從事藝術的。咖啡衝好了,習品三說話了:“喬然的事需要我幫什麽忙,說吧,隻要幫得上我一定義不容辭。”我淡淡地說:“你猜得這麽準,是不是有這方麵的思想準備?”習品三笑笑,不置可否。我歪著腦袋斜視著他,說道:“你有這方麵的準備,說明你多少還有點人性,想找個機會贖自己的罪。好吧,那我就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習品三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冷眼看著我,說道:“請張梅小姐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你是來求我的,不是對我指指點點來了,明白嗎?”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瞪了他一眼,指著他的鼻子,狠狠地說道:“姓習的,我勸你不要太猖狂。你信不信,隻要我們願意,完全可以叫你身敗名裂。‘馬丫波霸’可以傷害喬然,我們可以在網上發帖子,回擊你的!就說某某師範大學美術係學生習品三,打著藝術創作的幌子,借招募模特之際,侮辱女生,大行流氓之醜惡行徑……”習品三連忙兩手作起揖來,口中忙不迭地說著:“好啦,好啦,我服了,快說嘛。”
我見他服了軟,語氣也緩和了下來,畢竟眼下還不是和他鬧僵的時候。我給他加了點咖啡,說道:“喬然因為作弊的事,遭到學校秋後算賬,拒發畢業證給她,經多方努力一直沒能解決。你知道這件事吧?”習品三點點頭:“知道。”我問:“她就是因為和你談戀愛耽誤了學業,又不想在考試中敗下陣來,所以才作弊的,是你害了她你知道嗎?”他聳聳肩膀,一臉無辜地道:“這可不是我的主觀目的。隻能說是轟轟烈烈的愛情害了她,其實說起來我也是一個受害者。”我撇撇嘴:“大忽悠!”他認真地說:“真的。老實說到現在我還像從前一樣愛著她,隻要她願意,我隨時都會回到她的身邊。”我說:“你以為楚喬然還是個三五歲的小姑娘咋的?糊弄她一次不過癮是吧?還想接著占她便宜是吧?”我的一連串的發問並沒有鎮住他,他反倒是一副從容應對的樣子。等我說完了,他竟然問我:“說完了沒有啊張小姐?”我瞪了他一眼,正色道:“少跟我貧嘴。”他又問:“是不是楚喬然委托你找的我?”我說:“不是。”他聳聳肩膀說:“我要見喬然,你給我們安排一下吧。”我問他:“她是個很有自尊的姑娘,你要逼她咋的?”他擺擺手,掏出一張百元鈔票往桌子上一拍,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間。
回到宿舍我把我見習品三的事對喬然說了,喬然苦笑一下說:“找他幹啥,叫他看笑話。”我想了想說:“事情因他而起,沒有他你會得罪‘馬丫波霸’嗎?沒有他,你會考試打小抄嗎?就讓他給你要畢業證!”喬然打了個愣,傻傻地看著我。我說:“我已經跟他說了,他約你見麵談哪。”喬然問:“他真的答應要畢業證了?他能要來嗎?”我說:“憑他和咱們班主任的親戚關係,按說不應該是忽悠咱們。”喬然在征求我的意見:“那我就見見他?”我想了想,說:“可以見見,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喬然低下頭,真的在考慮。最終,喬然決定應約去見習品三。那是個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下午。我不明白她為啥選這一天和習品三見麵。反正她站在窗前發現外麵下雨了,就對我說:“就今天見習品三吧。”我看看外麵的雨不大,說:“那就見唄。”她拿起手機撥通了習品三的手機。我聽見她說:“綠葉公園,仙鶴亭見。”然後,拿起雨傘對我說:“走吧。”我說:“走。”當我倆從出租車上下來,走到約定地點的時候,已經先期到達的習品三對喬然壞壞地笑了,再對我笑笑,說:“你好啊保鏢小姐。”我說:“就是要防備你這個愛情騙子。”他似乎並未介意,一直在笑。喬然心情顯然很複雜,往日不堪回首嘛。她看著習品三直奔主題道:“你真的能幫我要來畢業證嗎?”習品三聳聳肩膀說:“我一個電話,有人很快就會送來的。”我和喬然都不敢相信,我說:“別忽悠我們啊。”喬然說:“這麽輕而易舉就要出來了?”習品三冷笑一聲:“輕而易舉?哪能哪,費老勁了。”喬然說:“謝謝。”朝他一伸手,“給我吧。”習品三推開她的手說:“沒在身上,得跟我上我的創作室去拿。”我和喬然對視一眼,警惕地看著習品三。
習品三說了一句:“不想拿就算了,退給馬校長就是了。”轉身就走,走得得意揚揚,走得幹淨利落。我想到了這家夥暗藏陰謀,便低聲提醒喬然:“別跟他拿去,當心有詐。”可喬然沒有理會我的忠告,喊了一聲:“等等我。”我知道,這一聲等等我,足以說明在楚喬然心目中,習品三還有位置的,還沒有完全秒殺。我拽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別跟他走。喬然拍拍我的手背,笑笑,拉上我的手,要和習品三一起走。習品三說:“有外人在場,不方便吧。”喬然問:“有啥不方便的啊?”習品三說:“這種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倒無所謂,隻是對方會介意的。”轉臉對著我,“還望張小姐理解噢。”我看看喬然,希望她表這麽一個態:不讓張梅跟著,我也就不去了。可她說的是:“那……張梅你就先回去吧。”我當然不放心:“你……”喬然推推我的身子說:“先回去吧,青天白日的,我不會有事的。”事已到此,我還能說啥呢?
我獨自向東走去。喬然跟在習品三身後向西走去。在和喬然分手的一刹那,我的心房緊縮了兩下,一種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我慌慌地對著她的背影喊:“楚喬然,別跟他走,和我回去吧。”喬然回頭看看我,揚了揚胳膊,喊了聲:“回去吧。”轉身跟著習品三繼續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這麽一直提到了宿舍,一直提到了喬然回來。當時我正心神不寧地在屋子裏來回走著,門一推,喬然像一股風無聲無息地進來了,嚇了我一跳。“喬然你可回來了!”我驚喜地抓住她的手,似乎生怕她像風一樣在我眼前消失。“畢業證呢?”我急切地問。突然注意到,喬然的臉色不大好,心裏“咯噔”一下。“沒拿來?”我的嗓子痛了一下。她點點頭,朝我努力地笑笑,呆呆地坐到**。我那一顆心跳得像水泵:“你這是……到底咋回事啊?”沒聽到喬然的回答,她隻是淡淡地笑著,眼睛裏似乎有幾分哀怨:“哪有畢業證?那鬼是騙我的!”
“這畜生!”我不禁打了個寒戰,一摸她的手冰涼,“出啥事了姑奶奶?”我的聲音都抖了。她笑著搖搖頭,說:“我有點不舒服,想睡會兒。”說完,連衣服都沒脫就躺在了**,背朝我不動了。我越發地不放心了,走過去摸她的額頭,感覺有點燙,就說:“喬然你發燒了吧?走,跟我上醫院看看去。”她搖搖頭,不動,也不說話。我知道她的脾氣,隻好悄悄請來了校醫周大夫。周阿姨給喬然測了下體溫,39攝氏度,夠高的了,立刻打上了點滴。我買來了喬然最愛吃的紅果罐頭,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她忽然對我說:“別告訴我娘我病了啊。”我說:“怕你娘心疼,是吧?”她點點頭,別過臉去,身子一顫一顫的。我知道,她哭了。我不清楚她和習品三之間究竟發生了啥,我一直試圖打開她的心結,但均未成功。我想我需要等待一個時機。
“我怕誰,我誰也不怕,我沒有理由怕他!”喬然突然吼道。
我被嚇了一跳。
我一追問,她又不罵了,不知他是罵馬校長還是罵習品三。
後來的日子,喬然變了,變得沉默寡言。她不愛唱,不愛跳了,也不願意和同學們交往了,我一跟她說去找某某人她就明顯表現出一種恐懼。宿舍裏來了生人,她常常表現出手足無措的樣子。她還在我麵前經常流露出悲觀的情緒,老是說這樣一句話:“完了,我的前程算完了。”我趁機問:“你咋又沒拿回畢業證呢?習品三他不是說……”喬然忽然哇哇叫喊起來:“哎呀,你煩不煩啊,少跟我提他……”這丫頭,咋說發火就發火啊?過去她不這樣啊。我理解她的心情,勸說道:“你別急,學曆的事咱再慢慢想辦法……”她打斷我的話喊:“別急別急,除了這兩個字你還會說啥?再不急我就快成老太婆了!”我驚訝地看著她,不敢再往下說了。我不怪她跟我發脾氣,誰到了這個時候還坐得住啊?
我發現喬然老是沒完沒了地洗手,香皂抹了一遍又一遍,衝幹淨香皂沫再抹,抹了再衝,有時候一洗就是一刻鍾甚至半個鍾頭的,我拽她別洗了,她跟我回了宿舍,一會兒還去洗。她還總懷疑門沒關好,一次次去開門一次次去關門,幸虧這個時候宿舍裏隻剩我倆了,要不非嚇住她們姐幾個。小桃已經跟她男朋友一起到一家事業單位報到去了;小琳和晶晶回老家去了,聽說一起進了一所重點中學當老師去了,小琳爸爸是當地縣教育局的一個副局長。荷花考上了研究生,搬走了。我說:“就剩咱倆更好,都走了吧,清靜。”喬然斜了我一眼說:“你也走吧,你三舅不是給你找好接收單位了嗎?”我笑嘻嘻對她歪腦袋:“不急,多陪陪你。”她一皺眉頭說:“你煩不煩啊,快走你的吧,剩我一個人才是真正的清靜哪。”我噘噘嘴巴:“你竟然討厭我……”我是玩笑話,可她卻認真地說:“我現在誰都討厭,包括我自己。”我想喬然是不是心理有啥毛病了啊?
我背著喬然去找了心理診所的醫生。接待我的是一名女醫生,看牆上專家榜上介紹,這位女專家叫顧雪蓮,今年四十五歲,北京大學心理學博士,從事這方麵的研究已經十幾年了,經她治愈的心理疾病患者不計其數。我掛了號,等了三天才得到顧專家的接見。顧專家的時間是極其寶貴的,廢話一個字也不說,她開門見山地問我:“誰需要我的幫助?”我說:“我的一個好姐妹,大學同學。”她點點頭說:“請把症狀對我講一講吧。”我把喬然近段時間的反常表現統統對她說了一遍。顧專家操著標準的普通話對我說:“根據你的講述和你的同學的幾點表現,現在還不能簡單地下結論為是否有心理疾病。每一個健康人都會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你的同學的表現,隻有達到一定強度和持續一定時間的,才算得上是心理障礙。所謂一定強度,是指這些症狀比較嚴重地影響了一個人的情緒和工作能力;所謂持續時間,是指這些症狀要持續3至6個月以上。你同學持續多久了?”我想了想,回答說:“快一個月了。”顧專家說:“你再觀察她一段時間,如果持續三四個月了,你再來找我好嗎?”
從心理診所出來,眼睛被刺目的陽光晃得睜不開了,我把右手搭在眼眶上遮擋陽光,眯著眼睛左右看,很快就看見了喬然,她站在馬路對麵正看著我這邊。我以為她沒看見我,連忙低下頭要開溜,聽見她喊了一聲:“站住張梅!”我隻好站住了。她穿過馬路走到我跟前,眼睛掃了一下我身後的“心理診所”這個牌匾,臉陰沉沉的,沒說話,扭頭就走。我問:“你上哪?”她不看我:“回宿舍!”我心想:糟了,她近來對啥事都很敏感,會不會對我大發雷霆啊?萬一火發大了,我對付不了該咋辦啊?就偷偷給齊誌勇打了個電話,向他求援。誌勇在電話裏說我:“你淨給我找麻煩事,我這為工作上的事忙得都腳打後腦勺了。”又說,“我馬上到,你先穩住她。”
我倆到宿舍了,齊誌勇還沒到。我有點心慌,擔心喬然發作。還好,她沒有發作,隻是閉著眼睛坐在床頭。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猜測她此時此刻內心的波瀾。忽然,喬然的身子一躍而起,幾步奔到寫字台前,劈手抓起馬座陶燈,高高舉了起來,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我驚叫一聲,像鷹一樣撲上前去,兩手死死抓住陶燈,叫喊道:“放手啊喬然,不能摔不能摔啊。”她舉著馬座陶燈狂喊:“啊——”這叫喊聲連天扯地,動靜太大了。我死命抓著陶燈不撒手,任憑喬然瘋了似的狂呼亂喊。終於,她累了,爭不過我了,撒開了手癱坐在了地上。我把陶燈放回原處,走過去拉喬然起來,她輕輕推開我的手,喃喃地自語道:“我是神經病,我是神經病……”我連忙攥住她的手說:“誰說的?你不是,你不是……”她瞪視著我:“那你去心理診所幹啥?”我閃爍其詞:“你知道,我將來要當一個老師,做老師的能不研究學生心理嗎?不這樣做那是教不好學生的啊。”喬然點點頭,對我笑了,但我看得出,她並沒有完全相信我。
喬然皺起貓一樣的鼻子,打了個噴嚏。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下來了,重新點亮了馬座陶燈,燈光淡淡的,整個宿舍房間都籠罩在橘黃橘黃的光暈裏了。看著暖暖的燈光,我想起了一個又一個黃昏,飄著霏霏細雨,樹葉子在細雨中沙沙沙地響著,我和楚喬然兩個人撐著一把花傘,漫步於雜草掩蓋的小路上……不知為啥,從此以後,馬座陶燈一亮,我的腦袋就暈。這頭暈與燈光有啥關係,誰也說不清。反正,一種生活在別處的陌生感,油然而生。在這神秘的人生時刻,我們都很迷惘。
我的熱淚一下子盈滿了眼窩。
我總是犯疑惑,她那麽愛考古,到底是圖什麽呢?
苦惱像苦行一樣沒有終點,它大概要糾纏我們一生。喬然越來越衰弱,後來徹底病倒了,連連發燒。我要送她回家,她痛苦地搖頭,我攙扶她到校外小診所輸液。病愈之後,楚喬然變得困惑莫解,甚至驚慌失措。她忽然對考古失去了興趣,好像對什麽東西都喪失了興趣。我越發懷疑喬然就是患上了心理疾病。
我又找了顧專家。顧專家不在,我在外邊等待。太陽下邊,雲彩一朵朵地飄著。我站在火熱的陽光下,臉頰流汗,內心冰涼。顧專家終於回來了,他聽了我這次的情況介紹,用一種肯定的口吻說道:“你同學可能是患上了抑鬱症,這是一種心理障礙,是最具有自殺傾向的疾病。據統計,抑鬱症病人在整個病程中,超過半數的人產生過自殺意念。抑鬱症患者最終有百分之十五的人死於自殺。”我問顧專家:“我同學的病能治好嗎?”顧專家笑了笑,說:“我現在很難馬上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決定心理病治愈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病人的治療動力。治療動力越足,決心和恒心越大,治愈的可能性越大。再一個是病人與心理障礙症狀的和諧性。病人越適應症狀,對症狀的排斥性越小,治愈的難度就越大。因為這類病人的治療需要分兩步進行,第一步,是增大病人與症狀之間的不和諧,第二步才能進入對心理障礙的真正治療。”
告別了顧專家,我的心裏沉重得很。我深深地為楚喬然感到惋惜和憂慮。惋惜她這麽小的年齡就得了這種病;憂慮的是她今後的人生道路該咋走下去。顧專家要我帶著喬然接受她的治療,這當然是黑暗裏的一抹曙光。但是喬然能老老實實配合顧專家的治療嗎?萬一不接受咋辦?我該咋說服她呢?齊誌勇勸我把她交給她的爹娘,我不放心,懷疑她爹娘與喬然的溝通能力。她惡劣的家庭環境,會進一步毀了楚喬然啊!我決定留下來,留在楚喬然的身邊,陪伴著她,直到她恢複正常,開始正常生活為止。我把這個決定告訴了齊誌勇,他默默地看了看我,眼圈紅了:“張梅,好人啊,我沒看錯你。”我對他說:“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持,等著我,我一定嫁給你。”齊誌勇摟緊我的肩膀,笑了。我沒有焦躁,沒有心煩,滿懷信心地說:“楚喬然一定會好起來的。”齊誌勇說:“我信。”可誰想到,一聲響雷,楚喬然就真的跳樓了。
我的眼前有一片藍光閃耀,第一次看見星星在隕落。
楚喬然下葬不久,我見到了習品三。
習品三開著一輛奧迪轎車,滿麵風光的樣子。那種感覺可以想象,他活得太幸福了。說話口氣,像是有皇親國戚的背景。其實,他就是巴結上了孫繼老板。他和孫繼從鳳凰園酒店出來,我撞見了他們。習品三叫住我,孫繼嘻嘻一笑:“她不是楚喬然的同學嗎?”習品三說:“是啊,我們的張梅大小姐!”孫繼幸災樂禍地說:“唉,看見張梅,我就想起楚喬然,多麽美麗的陶燈姑娘。女人都是天生的尤物,太可惜了,這就是美麗的軀體不依附資本的下場!”我耳朵裏有什麽東西一響,心口就隱隱作痛。我想,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一陣風刮來,刮走了我心中的惡氣。我恨他們,楚喬然的悲劇與他們有關。孫繼搖著紅紅的腦袋,噴著酒氣,登上汽車走了。習品三也要走,我叫嚷了一句:“習品三,你給我站住!”習品三就站住了。喬然死後,我還從沒見過他。可是,習品三卻很冷漠,他說:“張梅,喬然死了,我也很痛心。唉,其實,她要是聽我的,她會活得很好。”我沒好氣地說:“人都死了,你還說這風涼話!我們找馬校長那會兒,你幹啥去了?”習品三說:“說實話,擺平馬校長和‘馬丫波霸’,我還是有辦法的,可是,你們不聽我的指揮呀。”他得意地點燃一支香煙。“無恥!”我罵了他一句。習品三不惱也不怒,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紅了,臉色蠟黃,輕輕說:“張梅,請你告訴我,喬然埋在哪個公墓?我要給她獻一束花!說實話,在我接觸的女孩裏,她是最讓我留戀的。”我聽了心中“咯噔”一下,比岔一口氣還疼。這話要是讓陰間的楚喬然聽見了,還有他的好?我罵了習品三一句:“你要是再敢騷擾她的亡靈,當心我讓誌勇敲爛你的腦袋!”習品三嚇得一哆嗦,說話聲音淌著委屈,他說真的不怪他。我對他還是不依不饒,習品三橫了我一眼,開著車溜了。他是城市的名人,車頂上還裝著那種可以叫喚的紅燈,一路走一路叫。警察都給他打招呼。
可是,沒過多久,習品三就遭到了報應。他賣了畫,新買了一輛寶馬越野車,一天開車去寫生,山上遭遇車禍,雙腿截肢,整天搖著輪椅畫畫了。聽說,他很少外出,從此,他在城市政要、大款的視野裏消失了,就像被亂糟糟的人群吃掉了。我深深歎了口氣,為他的才華可惜。我想原諒他的過去,看望一下習品三,與他言歸於好。
對過去的一些回憶,使我感到沉重,似乎總是害怕舊事重提。我甚至有點恐懼了,生活有點像夢。我連連做著噩夢,夢見喬然找我要馬座陶燈。我一個激靈,醒了,咧了咧嘴巴,甚至無端地恐懼起來。夜色裏不斷閃過喬然那美麗而傲氣的眼睛。她在哪兒,魂歸九泉,還是隱匿在某個地方?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我呆滯的眼神,漸漸有了光彩。這個世界節奏真快,剛剛一個月,楚喬然就不再有人提起了,網上開始議論城市內澇的話題了。是啊,我們每天都會碰上不幸的人,可有幾個被人放在心上的?連學校也沒能為喬然的死感到負疚。以後,沒有人還記著楚喬然的名字,她的死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
如果有痕跡,就是那個破碎的馬座陶燈。趕緊把破碎的馬座陶燈黏合起來,這是我最掛心的一件事了。我用萬能膠親手將陶燈複原,竟然有模有樣了。我要把它還給楚大叔和王阿姨。楚大叔不在家,王阿姨接待了我,她瘦了,她的腰佝僂得更厲害了。她仔細端詳一陣,沉沉一歎,撫摸了一陣馬座陶燈,又把它送給了我。我有些愕然。王阿姨淡淡地說:“張梅,阿姨不願看見它,你是然然最好的朋友,你就替喬然收藏吧!”說完,她收緊臉,目光冷冷地投向窗外。
那天下午,天空飄著細雨。我抱著馬座陶燈過來看望喬然的父母。我望著喬然的老爹楚大叔,他羞愧地垂下了頭。我難以遏製地感覺到,我此刻抬頭逼視他是不合適的。楚大叔磕巴著:“我願意替女兒去死啊,我有罪,如果我不盜墓,喬然就不會走了。我想起師傅的話,活人不能驚動死人的亡靈啊!這是報應啊!”他懺悔著,他出獄之後,多了一個磕巴的毛病。我一直習慣用責備學校的思路來思考,一直難以理解。楚大叔忽然氣憤地說:“我總也想不明白,為啥孩子的一個過失,就不發給文憑,為啥一張小小文憑,就奪了我女兒的命啊?”我的心揪緊了,身上大熱。我不知道,知道現在也無法斷定,此事到底誰來羞愧。要知道,今天用推論是解釋不了這個問題的,因此,也就沒有什麽可推論的了。喬然死後,校方也怕了,他們被那個堂而皇之的“假象”嚇住了。我忽兒又想,造成喬然死亡的並不隻是學校,還有,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存在,複雜而冷漠。王阿姨卻顯得平靜多了,她慢慢地說:“唉,人是要輪回轉世的。各人以各人的修行來決定托變的,這一世是人,前一世可能是貓啊狗的。我說啊,我家喬然前世就是一盞燈!下世會托生一頭馬,一頭奔馳的駿馬!”我含混地嗯了一聲。這是迷信,我反對這樣的說法。但是,我沒有反駁,如果老人這樣想,會減輕失去女兒的痛苦。我艱難地咽著唾沫,喉嚨幹幹的。
楚大叔沒有反應,吭了一聲,渾身還在哆嗦。我沒有別的話說了,抱著馬座陶燈走出去了,記得當時楚大叔意味深長地盯了我好幾眼,我感覺他出了幻覺,那一定是楚喬然抱著馬座陶燈回家來了。
一連很多天,我的腦袋很沉,沉得脖子似乎扛不動了。我小心翼翼抱回了馬座陶燈,就趴在床頭,久久地端詳著它,聽它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似乎聽見了遠古傳來的聲音,這麽悠遠的呼喚聲音過於淒楚。我終於明白,楚喬然為啥喜愛馬座陶燈了。我伸手一摸,馬臉濕漉漉的,我沒有料到,陶製的馬眼,竟還能流淚。我鼻子就酸了,眼淚無聲地淌下來。為了紀念楚喬然,我也要好好收藏這盞飽經磨難的馬座陶燈。它將把我帶到何方?實在無法回答。
陶燈一亮,我突然就懂了,附帶著把自己的處境弄明白了。我眼睛的潮濕瞬間蒸發,留下一股微微的暖意。我勇敢地睜開了眼睛,生活中最核心的機密終於找到了。有時,我會冒出一句粗話,媽的,就它啦!衝它我也要好好活著,盡管我還沒找到工作,但也要好好活著!我不怕活著,真的,我真的不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