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的上午,風車爺爺夏明江死了。

我啥都看見了,他死前的目光一直盯著風車。他在我懷裏越來越沉重,像一塊沉入水中的石頭。老人緊緊閉著眼睛,長長出了口氣,呼吸靜止。我張了張嘴巴,喊不出來,空氣仿佛凝固了,令我胸悶氣短。過了片刻,我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一聲淒厲的長號:“風車爺爺!”風車爺爺沒有回話,隻是嘴角掛著笑意。我把風車爺爺放下,爺爺躺在那裏,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他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架風車。我堅信,他是在清白與仁慈中坦然而去的。窗戶的一角射進一線陽光,帶著最後的溫熱,停留在他的麵頰上。陽光像風,吹得風車嘩嘩轉動,我驚呆了,風車旋轉著年輪,那一定預示著生命的輪回。如此循環,無窮無盡。

大雪紛飛,寒風刺骨。太陽隱沒了。積雪泛著慘淡的光。裹著雪的寒風送來陽光的溫暖。瞬間凍在了雪原上。在這樣的風雪天,我們給風車爺爺送葬。送葬隊伍由我和馬春燕、二來、園園和小福子組成,簡潔而繁華。骨灰盒是我們五個人共同挑選的。木質的,純黑色,散發著風車爺爺身上的溫度。雪花落不到上麵,隻在它四周起起伏伏地飛舞,像風車爺爺的風車。前行的道路已被大雪覆蓋,看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原野。眼睛隻認準身子的右邊,有一排高高的光禿禿的鑽天楊。貼著這排大楊樹的邊朝前走,別拐彎,終會抵達風車爺爺最後的歸宿。

我們給風車爺爺在西郊陵園買了一塊墓地。那是塊新開發的墓地。買的是最便宜的,五個人湊齊的錢。貴的買不起。正好稱了風車爺爺的心。他活著的時候就對我們說過:“我死了,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就拉倒,好地角咱可住不起,沒那福分。”可我們還是為他找了個好點的地角,一片殷殷真情。老爺子活著的光景沒福分,死了得享點福。我和春燕、二來、園園、小福子還給風車爺爺做了一萬個紙風車,各種顏色的,做了七天七夜哩。手腳都木了,手腕子腫了。滿屋子全是風車,風一吹,比著賽地轉,掀起陣陣旋風,聲似飛機臨空。我們五個人就看見風車爺爺站在風車頂上,多像一架老風車。就聽見他朗聲大笑,說:“好孩子們,這些風車我都帶那邊去啦。”我們雇來一輛大車,把風車全都裝上車,整整一萬隻。風車和雪堆起了一層霧,一隻狗汪汪地叫了兩聲。

我們把一萬隻風車堆在了墓地周圍,起了一座高高的風車的墳,把人都埋沒了。五彩的風車很快被雪花覆蓋了。陵園裏就有了一座聖潔的雪山。肅穆而洋氣。雪花蜜蜂樣灌滿墓穴,融化在老爺子的身上,點點滴滴。蓋上墓穴前的一刹那,我們五個將手裏攥著的一隻紙風車,輕輕放到老爺子身邊。風車靈性地轉動不停。封好了墓穴,還聽見風車在裏麵嗡嗡作響。來了不少看望亡靈的人。他們被風車山吸引,圍在四周看風車吹得雪花越發地漫天飛舞。人群中有一個電視台記者,喚來了扛著攝像機的同事。這場特殊的葬禮第二天就上了熒屏,轟動了春安市。

月亮下去了,天光昏暗。我是這場葬禮的策劃者。我叫吳少群,是風車中藥種植園的副總經理。

我們是五年前認識的風車爺爺。那個時候,我們誰也不知道風車爺爺心裏的秘密。隻知道人們都叫他風車爺爺。不知從哪天開始,在我們就讀的中醫學院門前,一位拖著半身不遂身體的老大爺,進入了我們的視野。他半躺在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上,臉上掛著微笑,說話不緊不慢,卻有理有據。他的四周圍掛滿了大大小小的風車,用高粱稈、膠泥瓣兒和彩紙紮成,通身雪白雪白的。招引來不少孩童,指著旋轉的風車蹦跳歡叫。一隻隻胖乎乎小手裏的硬幣,塞進老爺子的布袋子裏。然後舉著小小的風車,追逐嬉戲。大街小巷像飄起了雪花。老爺子的身體都映白了。起初,我們誰也沒有留意老爺子。隻被眼前滿車的風車吸引住了。春燕和園園也像頑童,買下幾隻風車,舉著,歡叫著,融進孩子們的隊伍,逗得我也想跟著她倆,舉著風車瘋跑。

二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荷蘭是風車之國,聽說他們那最大的風車有好幾層樓高,風翼長20多米哪。”我說:“人家那是用來解決水利動力不足的。咱們國家的風車起源於周,八卦風輪,四季平安符。它的小輪旋轉祈風調雨順。它的小鼓聲象征和諧吉祥。紅黃綠的彩條代表著陽光大地和藍天。明清時期的京城最流行了,是老北京的象征,百姓叫它吉祥輪。後來,人們習慣叫它風車了。”二來染了頭發,黃不黃,黑不黑的。他捅了我一下,說:“你快看那個賣風車的老爺子。”我扭身看去,隻見老爺子正張著嘴巴,癡癡地看著廣場上撒歡的孩子,笑得滿臉燦爛。那笑容與他的處境極不協調。

“老爺子家裏一定特別窮。”我分析著,臉皺成了一團。二來歎口氣:“嗯,我想也是。”我說:“咱們也幫幫他吧。”二來問:“咋幫啊?”我說:“買幾個風車唄。”二來說:“那能幫多大忙啊。”我說:“咱是窮學生,盡點心意唄。”二來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攥出一把零鈔來,數了數,說:“我這還有三塊五毛錢,都買了吧。”我說:“我有四塊錢,都買了。”我倆走到三輪車前,把手裏的錢都遞給了老爺子。老爺子的臉上還浮著笑意。他伸出幹瘦的手數錢,數完,抬起布著驚喜的臉看我倆。“不賣這麽多。”他搖著枯樹枝一樣的胳膊對我倆說。

我和二來麵麵相覷。“為啥呀?”我問。老爺子淡淡地說:“你倆是學生。”二來說:“學生咋的了?又不是不給你錢。”老爺子說:“那錢是你們上學用的,是家裏給的,別隨便花吧。”這句話讓我倆的心頭震了一下。這不像一個窮困潦倒的老頭子說的話。老爺子眯縫著渾濁的老眼,打量了我們一下,問:“你倆是打鄉下來的吧?”二來下意識地拽拽衣角,朝他點點頭。我問他:“你家也是鄉下的吧?”老爺子搖搖頭,說:“我沒有家。”說完,目光望向城市的天空。一朵白雲孤獨地飄**。一隻鴿子奮力追趕夥伴。鴿哨在城市上空劃出一道柔軟的痕跡。

我猜想,老爺子即使有家也是不能歸的。單從車上塞滿的飯盒、毛巾、衣物等生活用品,就可以判斷老爺子的家就在這輛殘疾人車上。座椅上方搭了一個用來遮風擋雨的竹棚。夏天好辦,可冬天呢?那薄薄的席子不可能抵擋住寒風落雪啊。“那你的家人呢,大爺?”我問。老爺子搖搖手,笑笑,說:“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伸胳膊摘下兩個風車,遞過來,說,“拿去吧,拿去吧。”我說:“留著賣錢吧。”說著,我去攙扶他的胳膊,“下來走走吧,大爺。”他搖搖手,指指下身,意思是動不了。後來,我們知道,老爺子由於長年不活動,得了僵直性脊椎炎,肢肌肉逐漸萎縮,基本喪失了行走能力。我問他:“你姓啥呀,大爺?”他說:“叫我風車爺爺吧。他們都這麽叫我。”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留意這位風車爺爺。他的生活非常清貧,吃飯湊合,常常悠在三輪車上啃幹饅頭,連菜都沒有。他做風車的材料都是他一個人搖著三輪車,來回三四個小時到批發市場買來的。然後就在三輪車上紮風車。我注意過他做活,腰腿不便,雙手卻很靈活。一張正方形的紙,把紙的四個角用剪刀往中間剪去,剪到離中間一半左右就可以了,這樣這張紙就有8個角了。再每隔一個角往中心點折去,把四個角都折到中心點之後,再用筆芯、筷子之類的細物,連同剛才折進的四個角一起穿透中心點,粘在高粱稈上,一架小風車就算完成了。我掐了一下表,一架風車用時不到三分鍾。真夠快的。我還注意到,每個風車的兩邊,都被風車爺爺用一根橡皮筋固定住了。他說兩邊容易掉出來,固定住就可以多玩些日子了。

除了賣風車,風車爺爺沒有任何其他經濟來源。他做的風車雖說好,可對於擁有眾多現代化玩具的城市孩子們來說,玩風車隻是偶爾換換口味,因此,收入是微薄的。我問過風車爺爺,一天能賣多少錢。他說沒準。多的時候二十幾塊錢。少的時候三五塊錢。刨去成本,掙不幾個錢。好在老爺子一天到晚沒啥花銷。早上一根油條、一碗豆漿,八毛錢。要不就是昨天吃剩下的。中午自個兒蒸一小鍋米飯,炒一個菜,啥菜便宜他吃啥。晚上就吃中午剩下的。一個月下來,花不了一百塊錢。老爺子沒有電視機,一年四季買不了一件衣服,除了買點柴米油鹽,沒啥花銷了。即使掙得不多,也夠糊口的了。應該還有結餘。可要是有場病啊災的,可就治不起了。

可老爺子似乎並不去想這些。他的眼睛裏很少有憂傷,有的大多是知足。他知足目前這種孤獨清貧的生活?他對生活的奢求真的就如此水平嗎?他為啥不願提及他的身世呢?這個老爺子是一個謎。

這天早上,下起雨來。開始不大,要不是同學喊下雨了,我還不知道哩。趴在洗漱室窗口朝外看,雨點大了,在雨霧中泛著暖暖的光澤。一座座樓房全身很快濕了。沒有風,樹葉子全都規規矩矩地沐浴在雨水裏。一隻貓忽然出現在我的視野裏。黑白色的毛,瘦瘦的,孤獨地縮著身子,倉皇地鑽進樓下花壇的灌木叢中。我就想起了風車爺爺。他現在不就像這隻野貓一樣,蜷縮在這座城市的一隅嗎?如果不是一會兒就上課,真想跑出校園去看看他。

上課的時候,我走了神,心不在焉。真不知咋熬到的下課。一直到中午沒有課了。我疾步離開教室向外走。隻顧低頭想心事了,迎麵撞上一個人。一聲驚叫,那人摔在了地上。兩隻手不顧別的,慌忙去拽裙子的下擺。是個女生。是一個叫冉萍的女生。班裏的同學。人長得不錯,因為自卑沒咋靠近過她。不想,這次直接把她給撞倒了。我慌忙蹲在她跟前,看見她在揉腿,也去揉,被她的手打開了。她的腿真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說。眼睛盯著她的腿。“哎喲,不行我站不起來了。”她喊叫。對圍上來的幾個女生說:“扶我去看醫生,哎喲……”我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錢,塞進冉萍手裏說道:“先……拿……拿這些吧,我再取卡上的。”說完,轉身要走。

“站住!”冉萍尖聲喊。

我站住了,愣愣地看著她。她命令道:“扶我看醫生去。”我說:“這麽多女生,幹嗎要我扶啊?”她說:“因為是你撞的。”我說:“我已經道歉了,還賠你醫藥費,你還……”她截斷我的話,大聲命令:“扶我走。”我窘迫地看看她,再看看周圍的同學。聽見一個男生小聲嘟囔:“美女要扶還不趕緊扶,傻瓜。”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我趕忙走近冉萍,伸出手要攙扶,可又縮回了。再伸出,再要縮回。冉萍抓住我的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臉上的怒氣好像浮上了一層暖色。

我的手懸在冉萍的胳膊上,毫無作為。僵硬得不像我的胳膊了。兩隻腳機械地邁著步子,像別人的安在了我的身下。渾身燥熱,腦門上有**滲出。她側目看看我,低下眼皮,耳輪泛紅,呼吸緊張:“喂,有點雷人了吧?這麽誇張?”她說。我問:“啥意思啊?”她說:“這麽緊張?”我無語。她把我剛才塞給她的錢又塞回我手裏,問:“你剛才急三火四地想幹啥去啊?有女生約會啊?”我說:“才不是哪。我是去看風車爺爺。”她立刻瞪大眼睛,好奇地問:“風車爺爺?你要講童話故事嗎?”我搖搖頭:“他是個窮苦老頭,無依無靠,靠賣風車活著。”她問:“他在哪?”我說:“不知道。也許在大街上,也許在公園裏,也許在廣場上,哪都是他的家。”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聲調放緩慢了,像是在傾訴。我想起了我的奶奶,在沒了爺爺的日子裏孤單地活著。就是在傾訴。

冉萍拽了下我的胳膊,說:“走,帶我看看風車爺爺去。”我說:“你的腿……”她笑笑說:“走走就好了。”我倆剛剛走出校園門口,看見幾個孩子手裏舉著風車跑了過去。我拉住一個男孩問:“風車爺爺呢?”男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他指的那邊有一個廣場。我對冉萍說:“老爺子在廣場哪。走吧。”冉萍一瘸一拐地跟我走。我伸手攔住出租車。冉萍說:“要坐你坐,我不坐。”我說:“你的腿剛才……”她對司機擺擺手,繼續往前走。我追上她,想說話,她先說了:“省下這打車的錢送給風車爺爺多好。”我說:“想不到你也是一個善良的人。”冉萍白了我一眼:“啥意思,我在你眼裏原來是一個惡人啊?”我連忙解釋:“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真好……”

風車爺爺顯然不歡迎冉萍的到來。目光越過冉萍投到了風車上。風車正迎風轉得正歡。他的褲腿被雨水浸濕了,緊貼在腿上。袖口也是濕的,三輪車也是濕的。冉萍悄悄對我說:“他可真可憐。”掏出三百塊錢塞進老爺子手裏,說:“您拿著,買件新衣裳。”風車爺爺連個過程都沒有,直接下意識地推開了冉萍的手,說:“我不想給人家添麻煩,隻想靠自個兒的力量,賣點小手工品,養活自個就行了。”語氣淡淡的,也不看冉萍和我。冉萍看我,我看老爺子。他問:“你倆有事啊?”我說:“啊,沒啥事,就是想……看看你……”老爺子搖搖手:“我一個老頭子有啥可看的,快回學校學習去吧。”冉萍想說話,我拽了下她的胳膊。默默地掏出一把零錢,放進車廂裏,取下十幾隻風車,朝老爺子晃晃手,拉著冉萍轉身走了。走出一段了,聽見風車爺爺喊:“她是你對象啊?”我回身,看看冉萍,看著老爺子,還沒回答不是,他又喊:“挺好的。你倆都是好人。”就仰起臉來看風車,不搭理我們了。冉萍笑了。我尷尬地笑。她說:“風車爺爺一定有故事。”我說:“是啊,一定有不少故事。”冉萍又說:“他真可憐。”我也又說:“是啊,真可憐。”之後,我倆就沒再說一句話。

兩天後的下午,課間休息,我正在和同學聊天,宣傳部的副部長宋曉梅來了。直接走到我跟前,說:“你好,吳少群,聽說你認識一個風車爺爺,還力所能及地幫助他?”我很納悶,問:“你咋知道的?”宋曉梅說:“冉萍告訴我們的。”我說:“不值得一說。”宋曉梅說:“那你沒有什麽想法嗎?”我問:“想法?你指的哪方麵啊?”她說:“比如,像冉萍提出的,她想組織一個‘一隻風車一片情’活動,這個創意就很好。”這個冉萍,蠻有思想的。在冉萍這個創意的影響下,眾多同學加入到了“一隻風車一片情”活動之中,紛紛去買風車爺爺做的風車。常常搶購一空。一時間,偌大的校園裏到處轉動著風車。有人把許多風車聚集在一棵棵芙蓉樹上,像盛開了一樹樹繽紛花朵。夜晚,在路燈燈光映照下,猶如銀河散落人間,煞是壯觀。冉萍看著眼前的景象,動情地朗誦道:“風車在夕暮的深處很慢地轉,在一片悲哀而憂鬱的長天上,它轉啊轉,而酒渣色的翅膀,是無限的悲哀,沉重,又疲倦。從黎明,它的胳膊,像哀告的臂,伸直了又垂下去,現在你看看它們又放下了,那邊,在暗空間和熄滅的自然底整片沉寂裏……”我側臉看著她的神情,她的臉上閃爍著風車轉動的影子。我問:“這是誰寫的詩?”她說:“愛彌爾·凡爾哈倫,比利時具有國際影響的著名象征主義詩人,素有‘力的詩人’和‘現代生活的詩人’的美稱,也是一位有強烈愛國**的人民詩人。”我舒了口氣,說:“格調有點壓抑了些吧?”她點點頭:“這不正是風車爺爺目前生活的真實寫照嗎?”我點點頭說:“其實,像風車爺爺這樣孤獨的老人有很多。我奶奶就是其中一個。”

“你奶奶也像風車爺爺這樣嗎?”冉萍問。我點點頭:“當然,我奶奶對我太好了。”她輕輕說:“能帶我認識一下你奶奶嗎?”我說:“還是別去了吧。”她問:“為啥?”我說:“你會笑話的。”她問:“笑話誰?你,還是你奶奶?”我說:“我家裏……窮……”她驚訝地盯著我看,問:“你自卑,是嗎?”我想否認,但沒有這個勇氣。冉萍又命令上了:“這個禮拜天,帶我去。”我心裏說:還是別去了吧。嘴上說的卻是:“好……好吧。”

轉眼就是星期天。早上,我還在宿舍裏睡覺。同宿舍的小封把我扒拉醒了。我沒好氣地吼:“知道哥們兒玩了大半宿遊戲,還搗亂,成心是吧?”小封一臉委屈:“哥們兒是那樣人嗎?外麵有美女等你哪,哥們兒不是怕你惹人家不高興嘛。”我已經忘了前幾天和冉萍的約定。問:“哪來的美女啊?忽悠哥們兒是吧?”小封說:“我哪敢啊,你出去看看,是冉萍。”我這才猛然想起約定的事,懶洋洋地坐起身穿衣服。心裏一遍遍設想著,待會兒冉萍走進奶奶和我的家,該會是啥樣的表情。衣服就越穿越慢。樓道裏響起女生的叫喊聲:“吳少群,你咋這麽磨嘰啊,限你五分鍾下來,否則後果自負。”是冉萍。小封吐了下舌頭,一縮脖子,說:“我的媽呀,美女都這脾氣。”我加快速度,一邊係著褲帶一邊開門跑下了樓。冉萍叉著腰,瞪著我。我笑笑,解釋說:“昨晚睡得晚……”她一擺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我連忙跟上。

我倆乘的公交車。上了車看見了春燕和園園。她倆都有座,正並排坐著,說著啥話,聊得挺熱鬧的。她們沒看見我倆。我悄悄躲在一個高個男子的身後。不料冉萍卻喊了起來:“哎!春燕,園園——”好像故意的。我隻好閃出身來。她倆看清是我倆,有些吃驚。然後,那樣地笑。我不知說啥好。春燕問:“你倆這是上哪啊?”冉萍說:“是這樣,最近我想寫一篇反映老年人生活狀態的報告文學,需要一些素材。聽吳少群說他家有一個善良有骨氣的奶奶,我就來了興趣,就想去看看老人家。”原來是這樣,我暗暗鬆了口氣。

下了車,我先進了趟公共廁所,偷偷給奶奶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一個女生要造訪,抓緊時間收拾一下房間。估摸著奶奶準備差不多了,我領著冉萍進了我和奶奶的家。換了一身平日裏不大穿的衣裳的奶奶,熱情地在門口迎接我們。我對奶奶收拾的房間比較滿意,悄悄地摟抱了一下老太太。冉萍兩手交叉在一起,有禮節地打量著屋子裏的環境,臉上顯出驚訝的表情。“這套居室得有一百平方米吧奶奶?”奶奶說:“一百一十二平方米。”冉萍轉臉看看我,對奶奶說:“可他卻說家裏條件不好,原來是低調做人啊。”奶奶說:“少群說得對,我們家是條件不好。你看這擺設,哪像有錢人家啊。”冉萍狐疑地說:“可這大平方米房子……”奶奶解釋說:“這是我兒子兒媳婦,少群他爸媽留給我們娘倆的。”冉萍一聽有故事,連忙攙扶著奶奶坐到沙發上,拿出錄音筆,說道:“您給我說說吧奶奶。我在搞社會調查,寫東西。”

奶奶不自覺地皺著眉頭,嘬一下牙花子,打了一個長長的唉聲,緩緩講述起來:“我們一大家子本來不住這,住南橋區自行車廠職工樓。少群爺爺,還有他爸都是自行車廠的。少群爺爺是廠保衛處的,去世後,少群爸接了班,這爺倆在保衛處幹得都挺好,可就是因為生性耿直得罪了一些人。我記得可清楚了,少群五歲那年,有一天晚上,少群爸去廠裏值班。第二天早上,我正在街道辦事處上班,少群媽急三火四跑來了,說少群爸出事了,作風上的事。我當時腦袋就蒙了,跟著少群媽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自行車廠。廠領導告訴我們,一個女工狀告少群爸欺負了她,人已經被公安局帶走了。我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咋會這樣呢?我兒子是我摸著腦瓜頂長大的,他咋會辦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來呢?可那個女工一口咬定就是少群爸欺負了她。”奶奶想起過去的事,唏噓不已。

冉萍問:“後來呢?”奶奶擦了下眼淚,繼續說了下去:“後來,少群爸叫法院給判了七年刑。少群媽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也承受不住外人的說三道四,就……就喝農藥死了……我可憐的兒媳婦啊……”奶奶仰起頭來,凝視著掛在牆上的全家福大照片。站在奶奶身後的那個就是她的兒媳婦,我的母親。她端莊、美麗,兩隻細長的眼睛透出善良。奶奶開始對著照片上的兒媳婦講述起來:“少群媽死後的第三年,那個女工突然到公安機關翻案,說她是被人逼迫誣陷少群爸的。法院經過調查取證,最終宣告少群爸無罪釋放。那個女工一家覺得太愧對我們一家了,堅持把她家的這套房產過戶給了少群爸名下。他們一家搬到了郊區去住。我兒子心眼真好,他沒嫉恨那個女工,經常主動上她家,幫著幹這幹那,她丈夫癱瘓在床,日子過得挺艱難的。我兒子為了年幼的少群沒再結婚。有一個女的看上了我兒子,我兒子跟她說,等少群成年了再談成親的事。可誰想到,少群十歲那年的夏天,我兒子去菜市場買菜,遇見一匹拉菜馬車的馬驚了,眼瞅著就要撞上一個小女孩了,我兒子衝上去拚盡了力氣攔住了馬車,小女孩得救了,我兒子卻被馬踩……踩死了……”

我奶奶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

冉萍拉著我悄悄出了我家。我一眼就看見了風車爺爺,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和冉萍走過去,一個年輕的母親正給她懷裏的小男孩買風車。我們沒去打擾他,隻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老人。廣場上有鴿子飛舞,像一片流動的彩霞在青天上飛舞。一隻鴿子撲棱棱落在了我們身前,它頸上長著一道紫色的亮毛,仿佛是一副發光的項圈。潔白如雪的羽毛,綠棕色的小尖嘴,機靈的眼睛,細長的雙腿,一雙腳像雞爪,站在那裏亭亭玉立,簡直像一位高貴的夫人。我和冉萍看得入了神。

不知站了多久,我一回頭,風車爺爺正靜靜地看著我們,那目光讓我心裏猛然一驚。我對冉萍說:“你看風車爺爺的眼睛,很毒,他這輩子一定有故事!”我們決定采訪老人,為他寫一篇博文,再拍攝一張照片,然後貼到網上去。可是,風車爺爺拒絕了我們的采訪。他說:“我一個孤老頭子有啥可寫的啊,你倆該幹啥幹啥去,別耽誤我賣風車。”我說:“我們是想幫助你。”他倔倔地擺著手臂,大聲說:“用不著。”冉萍說:“這是我們的作業,請您配合幫我們一下。”他還是擺動手臂,不理睬我們。

我倆正要離開他,跑來好幾個小學生,戴著鮮豔的紅領巾,紛紛給老人敬禮。冉萍忙將相機鏡頭對準他們。那幾個孩子簇擁著三輪車,有的推車,有的叫賣風車。風車爺爺張著嘴巴笑著,看看這個孩子,摸摸那個孩子的腦袋。眼睛裏滿是慈祥,儼然祖孫親情。冉萍不斷地按著快門,定格這暖人的瞬間。我們悄悄采訪了兩個孩子。那個男生說:“風車爺爺拿他的錢給我們買學習用具,我們可尊敬爺爺了。”那個女生說:“我們班上的徐玲得白血病了,風車爺爺一下子捐了一千塊錢,而他自個兒省吃儉用,真是一位好心腸的爺爺!”我們對風車爺爺肅然起敬。

我還想說點啥,忽然一股子風襲來,呼地封住了我的嘴。我縮了縮脖子,就不再說話了。回到學校後,冉萍經過兩天兩夜的寫作,把風車爺爺的故事寫出了一篇感人至深的散文,發表在校刊和省報上,引起強烈反響。一個星期後,冉萍被學校任命為學生會宣傳部副部長,當年拿到了一筆獎學金。我對冉萍挺佩服的。後來,我和一個機械專業的學長一起動腦筋,給風車爺爺的三輪車進行了改裝。裝上一台發電機,一個方向盤。試驗成功了。風車爺爺再也不用費勁地一手扶車把一手搖踏板了。冉萍把我們做的這件事寫成報道,登在了報紙上。我和那位學長當年當選為學校的“愛心大使”。這以後,我和冉萍經常一起去看望風車爺爺。風車爺爺已經接受了冉萍。可背地裏還是囑咐我,要在思想上多幫助我這個對象。我對他說:“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眼睛一瞪說:“這個姑娘除了貪圖虛榮,別的挺好的。你小子想要啥樣的啊?幫她改了這毛病不就得了嘛。”他開導我說:“我看她對你有那意思,你說的話指出她的毛病,她肯定聽得進去。你不幫她誰幫她啊?”我心裏嘀咕:風車爺爺說冉萍有虛榮心,我咋沒看出來呢?

我把風車爺爺說的話轉達給了冉萍。

冉萍聽了好一會兒沒說話,她的臉色有點難堪。我見她不高興了,安慰她說:“風車爺爺隻是隨便說說,你別往心裏去。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唄。”冉萍笑笑,臉色好轉起來。她說:“要說虛榮,我是有點。比如,想在同學們麵前出出風頭啊,想受到校方領導關注啊。可這種虛榮是建立在實幹上的,也就是我並沒有烏托邦式的空想,是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出了風頭,得到了領導的關注,難道我做錯了嗎?”我搖搖頭說:“按說不應該說你做錯了。”冉萍忽然問我一句:“你喜歡我嗎?”我傻掉了。老實話,我喜歡冉萍。可也就是喜歡,從來沒想過和她建立那種關係。

冉萍兩隻胳膊交叉在胸前,斜視著我,說了一句:“又自卑了是吧?”我懷疑冉萍在和我開玩笑。冉萍問:“你能不能告訴我,為啥你從來就沒有問過我,關注過我的家庭情況呢?”沒等我回答,她自己做了回答:“我知道了,因為你從沒想過和我在一起,對嗎?”我說:“也許是吧,嗬嗬……”她問:“現在想問嗎?”我撓撓腦袋,咧著嘴巴看著她,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冉萍說了句:“原來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啊,再見吧,吳少群同學!”轉身就走。我下意識地拽住她的胳膊,緊張地憋出三個字:“你說吧。”

“我這麽賤,非跟你說不可!”冉萍噘噘小嘴說。我傻笑兩聲,身體像石頭,一動不動。她在我胳膊上擰了一把,說:“傻子,你聽著嗎?我隨我媽的姓。我爸姓錢,叫錢好多。他天生是塊做生意的好材料,不到三十歲就靠他自己的聰明和勤奮成為身價過千萬的富豪。我媽媽就是那個時候嫁給的他。本以為可以盡享榮華富貴的,沒想到錢好多迷上了賭博,一夜之間輸掉幾十萬是常事。媽媽苦口婆心勸他離開賭場,可他就是置若罔聞。贏了錢他纏著媽媽不讓她休息,輸了錢喝酒耍酒瘋打媽媽。那時候媽媽已經懷了我,為了我隻得忍氣吞聲,指望著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終於有一天,他把全部家產都輸光了,從一個大高塔上邊跳了下去,結束了還不到四十歲的年輕生命。如此不負責任的男人,他有啥資格做丈夫做父親啊?我還沒出生,他就拋棄我們娘倆訣別紅塵,讓我媽媽孤獨無助,整天以淚洗麵哪。我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天,媽媽就對她的父母姐妹宣告,她的女兒姓她的姓。”

真沒想到,原來冉萍竟有這樣的身世。我當然期待冉萍繼續介紹她的身世了。她說:“沒有男人的家庭,就像風雨飄搖中的一枚樹葉。我們娘倆因此受盡了別人的白眼和羞辱。我姥姥家有兩個姨,都先後離了婚,就剩下姥爺一個老男人了,別人欺負我們根本沒有顧慮。所以,我從小就很要強,學習不拔尖,媽媽都饒不了我。出人頭地成了我的座右銘,隻有這樣別人才會不敢小瞧我們,才不敢欺負我們啊……你待風車爺爺好,我看在眼裏,認定你是個善良、不欺淩弱小的好人,我才這樣願意和你交往,願意和你……在一起……”我被冉萍的訴說感動了。我倆相愛了。

我把冉萍正式介紹給奶奶,宣布她是我的女朋友了。那天,奶奶高興得合不攏嘴。拿出那隻珍藏在箱底的銀手鐲,親手給冉萍戴在了手腕上。冉萍激動得和奶奶緊緊擁抱。在秋天裏的一天,冉萍領著我進了她家門。她的媽媽是一個對所有男人多懷有戒心的女人。初次見麵,她隻和我說過幾句話。之後,就是對我漫長而冷靜的考察。我不能和冉萍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裏,不能緊挨著冉萍坐著,不能超過十點鍾還和冉萍待在外邊,甚至冉萍的例假遲來了幾天,她都會一遍遍要她的女兒大膽揭發我做了壞事。冉萍希望我能夠理解他的媽媽,家裏長久沒有男人,有了男人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我表示理解,不但理解,我還同情。

很快,我們就畢業了。我跟神秘的風車爺爺告別了。兩個月後,我在一家中藥房找到了一份工作,冉萍在一家房產中介當了臨時工。兩人都有了收入,總算可以減輕冉萍媽媽、我的奶奶的負擔了。第一個月開工資,我給冉萍媽媽買了一雙皮鞋。冉阿姨很是滿意,中午特意給我包了我愛吃的三鮮餡餃子。我吃了四十多個,撐得貓不下腰。冉萍給我奶奶買了一箱奶奶最愛吃的八寶粥。奶奶塞給冉萍一千塊錢,讓她到金店買一副耳墜。中午吃完飯,奶奶出去拾垃圾去了。冉萍說想洗個澡,我說那你就洗唄,她就鑽進了衛生間。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過了一會兒,聽見冉萍哎呀了一聲,連忙問:“咋了?”冉萍喊:“快來呀。”我跑到門口,隔著門問:“咋了?別洗了吧。”門開了,一雙濕漉漉的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拉了進去。水霧中,我看見了冉萍的**,立刻呼吸急促,轉身要逃,被她一把從身後抱住了。我的心都到了嗓子眼,緊張得渾身顫抖。我說:“鬆開我。”她鬆開了我,卻轉到我身前,摟住我的脖子,把她的嘴唇按在了我的嘴唇上。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了,抱起濕淋淋的冉萍放倒在了床鋪上……

兩個月後的一天。我下了班,剛走出藥房,冉萍站在了眼前,正嗔怪地看著我。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說:“走,我請客,想吃啥?”她噘了下小嘴,一臉委屈地說道:“都是你,害得人家啥好東西也吃不下了。”我問:“咋了,你生病了?”她點頭說:“很重。”我緊張地問:“啥病啊?”她踮起腳尖,貼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壞蛋,你要當爸爸了。”我脫口大喊:“啊?我要當爸爸了?”羞得她捶了我一拳,轉身跑開了。

我和小冉要結婚了,可是沒有房子。這個年月,房子是個大難題呀!我父母死得早,是奶奶給我帶大的。奶奶撿破爛養活了我,供我讀了書就不錯了,房價這麽高,哪有錢買房子?我說:“要不,咱先租套房子住?”冉萍搖頭說:“那樣的話,我還有臉見人嗎?”我說:“咱就說買的不就行了嘛。”她白了我一眼:“你讓我當阿Q啊?虧你想得出來。”我為難地說:“可現在我真的買不起商品房啊。即便是地理位置不好的區域,房價也得五千左右一平方米。最小戶型六十平方米也得三十幾萬哪,這還不包括裝修、結婚置辦酒席的錢。奶奶手裏真的沒有這麽多錢哪。”冉萍噘了下嘴巴嘟囔說:“我不管,反正沒有房子就結不了婚。你叫咱們兒子跟著咱睡大馬路去啊?”說完抹開了眼淚。我連忙安慰她:“別急,我再想想辦法。”

我有啥好辦法呢,隻得跟奶奶訴苦。奶奶笑了,拍打著我的後背,說:“傻小子,咱這三室兩廳的房子當新房再好不過了。我住一間,你倆住一間,將來我重孫子住一間,一家人在一塊多樂嗬啊!”我說:“對呀,將來您還可以幫我們帶孩子。”我興高采烈地找冉萍跟她說了。誰知她卻一點也不高興:“你傻呀?你想想,老年人的生活習慣能和咱們年輕人一樣嗎?從孝敬這方麵說,咱們得隨老人吧?可我是一個懷了孩子的人,能順著老人嗎?不順吧,別人就得說咱不孝順,你說是不是這回事?”我撓著頭皮嘬牙花子。我為難地說:“奶奶把我養大成了人,現在我要把她從家裏趕出去,我……我……哪能做得出來呢?”冉萍說:“你不還有一個姑姑嗎?可以讓奶奶先到姑姑家住去啊。”我實在愛冉萍,就硬著頭皮跟奶奶談。奶奶聽完我的話,好一會兒沒說話,仰著臉看牆上照片裏我的爺爺、爸爸和媽媽。我怕奶奶不高興,就改口說:“要是奶奶不樂意,就當我沒說啊。”奶奶搖搖頭,撫摸著我的頭發,輕聲說道:“隻要我孫子高高興興把媳婦娶進家,奶奶樂意把這套房子讓給你們住。”

我把奶奶的話帶給冉萍,冉萍高興得摟抱住我,一個勁地親我的臉蛋。這可讓我們高興了好一陣子,很快確定了結婚的日期。同學李春燕、園園、小封、二來都過來道喜慶賀,一邊參觀著居室一邊嘖嘖稱讚,都說一結婚就擁有這麽一套大住房,真讓人羨慕妒忌。冉萍開心極了,虛榮心得到莫大滿足。晚上主動要和我親熱,我說你肚子裏有孩子,怕不好吧。她不再堅持了,摟著我說:“老公你真好,待我們娘倆真好!”

可是事情很快節外生枝。

姑姑從中阻撓,她擔心把房子給了我們,如果出什麽意外,奶奶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了。奶奶猶豫了。她對我說:“你姑說的不是沒道理。我老了,禁不住折騰啦。”我說:“我是您親孫子,您還信不過我呀?”奶奶說:“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還有孫媳婦不是嘛。”我說:“那您就是信不過孫媳婦了?”奶奶說:“不是信不過,是擔心。有些事是不好預料的啊。”說完,起身去做活了。

我把情況如實對冉萍說了,冉萍卻很冷靜,好像提前預料到了。她說:“奶奶擔心是可以理解的。這樣吧,就讓奶奶跟咱們住一起吧……”我如釋重負:“哎喲,那太好了,我一下子沒壓力了。”她捶了我一拳:“等等,我話還沒說完哪,有一個先決條件。”我問:“啥條件?”她說:“得把房子過戶到咱的名下。”我想了想,說:“按說就是現在不過戶,將來這套房產也是我的,我擔心奶奶會多想。”冉萍說:“我說話你別不愛聽啊,我祝福老人家長命百歲,可人吃五穀雜糧,誰也不敢擔保不出啥意外,萬一來不及過戶,那這筆遺產可就不光你一個人繼承嘍。”冉萍說得有道理。“可奶奶要是不同意提前過戶呢?”我說了自己的擔憂。冉萍說:“你是她的親孫子,撒嬌你總會吧?”我說:“我是男人,你叫我撒嬌?”她說:“就是鬧,真笨。”我忽然覺得,此時的冉萍不是大學時期的那個冉萍了。

我聽了冉萍的主意,開始喝酒耍瘋,哭鬧不止。果然奏效,奶奶心疼我了,答應先過戶給我了。我趕緊跑進我的房間,把好消息報告給了冉萍。冉萍囑咐我:“抓緊辦手續,夜長夢多。”我說:“放心吧,這個禮拜天就去辦。”我倆在電話裏憧憬美好未來。臨掛機前,相互嘬嘴唇發出“嘖嘖”聲響,表示親吻。我走出房間,想親吻奶奶。卻看見老太太正和姑姑坐在沙發上說著話。腦袋一下子大了,心說:壞了,喪門星來了,準沒好事。果然,姑姑冷眼看了會兒我,說話了:“少群哪,你聽著,我哪,是你親姑,是你爸爸的親妹妹,你是我的親侄子,跟親兒子沒多大區別。我也真的拿你當親兒子看待的。我所主張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我的意思是,你們還是先租房子,將來這房子自然由你繼承,我們誰也不會跟你爭的。”我說:“我怕等不到那一天,小冉就飛了。”姑姑冷著臉說:“那她是真心愛你嗎?難道沒有房子就不過日子了嗎?”我辯解說:“如今女孩都這麽現實!”姑姑說:“姑是擔心你被小冉算計了。現在過戶了,就意味著人家已經有權利和你平分家產了,你明白嗎?”我不高興了:“姑你盼我們點好行不行啊?盡說喪氣話。”姑說:“我咋能不盼你好呢?問題是萬一不好了呢?”我喊了起來:“以後我的事你少插手,添亂。”姑生氣了,站起身對奶奶說了一句:“媽,這事您自己掂量著辦吧。”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奶奶說我不該對姑姑耍態度。我不服氣,說:“我看她就是不心疼我,窺視這份房產。”奶奶說:“你姑不是那種人。”我說:“那她為啥千方百計阻止過戶這事呢?她就不擔心小冉不跟我結婚嗎?”奶奶說:“我就不信小冉會這麽做。”我急了:“奶奶她已經暗示給我了,房子不到手,她鬧不好就……不跟我了……奶奶你得幫我呀,可不能眼睜睜叫你孫子娶不上媳婦啊!”奶奶生氣了:“堂堂五尺高漢子,你可真沒骨氣!”我叫喊:“我就是沒骨氣了,這個禮拜你就把房子過戶給我,否則,我就……我就不活了……”奶奶喊:“這是一個男子漢說的話嗎?啊?你存心想氣死我老太婆是吧?你這麽些年的學白上了,你個混蛋玩意兒,你給我滾,滾……”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氣,仰靠在了沙發靠背上。我凶相畢露,賭氣地摔門而出。

我痛苦地流落到街頭。站在一個路口處,我看見潮水一樣的人流,摩肩接踵。大多人行色匆匆,可以窺視到人們的欲望波濤般洶湧。為了欲望成為現實,人人忙得賊死。至於誰的欲望實現,誰的沒有實現,隻能聽天由命了。現在,我和冉萍的欲望就還在欲望階段。啥時候變成現實呢?我心裏不托底。我的眼裏,這一切都是姑姑破壞的,讓眼看著要成為現實的事情,重新回到原點。我開始恨姑姑了,真懷疑她是不是我的親姑。想不到奶奶聽信姑姑。這事僵到這了,該咋往下走呢?我真的沒了主意。我該咋跟冉萍說呢?她要是不幹,非要那套房產我該咋辦啊?

我這人命苦,爹娘沒得早,為了活命,比唐僧到西天取經受的磨難還多。我正在胡思亂想著,視野裏忽然塞滿繽紛風車。風車爺爺駕駛著三輪車過來了,一對夫妻攔住了車,給他們看上去四五歲的孩子買風車。我沒有過去,遠遠地瞧著。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定很沮喪,和風車爺爺打了招呼,之後我該說些啥呢?沒啥好說的。就轉身朝一座假山走過去。手機響了,是冉萍打來的。“事情進展如何啊?”她問。我再一次如實向她做了匯報,希望她給出個好主意。冉萍很氣憤,罵了姑姑一通。帶了髒字,我挺吃驚。我這是第一次聽她罵街。一個文雅的女孩子咋會變得,跟一般婦女一樣沒素質了呢?罵完了,她給我出了個主意,讓我找人鬧鬼,給奶奶嚇走,嚇到姑姑家去。

我當即反對這樣做。我說:“奶奶都79歲的人了,萬一嚇個好歹,我對得起誰呀?”冉萍可是太壞了!過去我怎麽沒有發現呢?冉萍喊:“現在你首先對得起我才是,懂嗎?”我說:“你別生氣。我的意思是我就這一個親奶奶,是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為了我她吃了太多的苦,供我上完了大學,你說我咋忍心攆她走呢?”冉萍說:“是她賴著不走,能怪你攆她嗎?再說了,咱以後又不是不孝敬她了。”我說:“現在說孝敬她,可萬一咱做不到了呢?”冉萍強壓著怒火喊:“吳少群你啥意思啊?我告訴你,這個鬼你裝也得裝,不裝也得裝。給你兩天考慮時間,晚上再不行動,我就打掉你的種,一刀兩斷!”吼完,掛了電話。

我陷入痛苦,選擇艱難。我一上火,嗓子就壞了,說話都用氣聲。一頭是我至親至愛的奶奶,一頭是懷了我的孩子的愛人。假若奶奶還記恨我,不再像過去那樣待我好了,我也就好選擇了。偏偏奶奶像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拚命地對我好,分明是在補償。眼看兩天期限就剩下天黑前的最後兩個小時零二十分鍾了。我吃完奶奶給我烙的我最愛吃的韭菜餡菜盒子,出了家門溜進網吧上網,關了手機跟網友寒風蕭蕭瞎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我的煩心事。我征求網友寒風蕭蕭的意見,他回複了一首詩:親情誠可貴,老婆價更高,若為兒子福,裝鬼是一招。我回複道:“你老有才了。”那邊很得意,我心中罵了一句:“什麽東西!”

但是,我最終決定,向冉萍妥協。先滿足冉萍,結了婚,孩子生下來了,我就啥都不怕了,再把奶奶接回來,好好伺候。我在網吧找了個12歲的男孩,他叫小福子。他經常到網吧聊天。聽說這小子是個逃學出走的流浪兒,當了小偷。我給了他200塊錢,讓他找幾個孩子到我奶奶的窗前裝鬼,鬧到奶奶不敢住為止。

小福子帶著兩個網吧裏的孩子鬧鬼去了。

我奶奶的房子在一樓,孩子們鬧著方便,逃跑也方便。隻是小福子走了以後,我生出了兩點擔憂。一是小福子他們裝鬼裝得像不像,萬一不像豈不是達不到目的;二是萬一裝得像,把我奶奶嚇壞了咋辦啊。我把心中的憂慮對冉萍說了,冉萍罵我優柔寡斷。這天晚上,我有意和一個同事調換了一下,跑到藥房值班去了。躺在**,我折騰來折騰去,沒有困意。都深夜了,我還睡不著,一遍遍想象小福子裝鬼,嚇得我奶奶魂飛魄散,大聲呼喊救命。來了熱心鄰居,抓住了小福子……我就衝著家的方向,一遍遍對奶奶說:“奶,別怨我,孫子是被人逼的啊,原諒我吧,以後我一定加倍孝敬您!”

第二天早上,第一個上班的同事剛到,我就匆匆出了藥房,打了輛車回了家。站在門口,我掏出鑰匙開鎖,手顫抖個不停,咋也打不開。奶奶在屋裏喊:“誰?”聽見奶奶聲音,我暗自鬆了口氣。我答:“我是少群啊奶。”奶奶開了門。一個臉上還有餘悸的老人,出現在了我眼前。我預感到了,但還是裝作糊塗地問:“奶你的臉色咋不好啊?”奶奶攥緊我的手拉到沙發上,喘著粗氣對我說:“昨晚咱家鬧鬼了,嚇得我整宿都沒敢睡覺。”我假意安慰奶奶:“您看花眼了吧,哪有鬼啊。”奶奶肯定地說:“沒錯。我看得真真的。”我問:“長啥樣啊?”奶奶說:“慘白慘白的臉,耷拉著這麽長的大舌頭。”奶奶用手比畫著長度。我問:“真的?”奶奶說:“真的。”我又問:“你咋沒給我打電話啊?”奶奶說:“可不敢,萬一鬼害你呢?”我心裏熱了一下。覺得對不起奶奶。但為了冉萍和兒子,忍下了。我給奶奶出主意:“奶奶,您到姑姑家躲躲吧。”奶奶說:“我都這個歲數了,鬼愛來就來吧。少群啊,你這些日子別去值班了,在家陪奶奶。”我裝作很為難的樣子,說:“恐怕不行啊,奶奶。這些日子有兩個鬧病的,人員緊張,我是新去的,不去值夜班,領導該不高興了。對我不滿意了,那我這工作……”奶奶連忙說:“可不能丟了工作,找個工作多難啊。你去值班吧,我挺得住。”我心裏說:奶奶呀奶奶,你咋就不理解不配合孫子呢?冉萍交到我手上一千塊錢,說:“連續鬧幾天,老太太會挺不住的。”

第二天,我又給了小福子二百塊錢,叫他再鬧一次鬼。當天晚上,我又去值班了。小福子又去鬧鬼了,奶奶又叫他們嚇得不輕。我趁熱打鐵,跟奶奶撒謊說,去南方出差買藥,得三五天回來。這次我跟小福子說,連續鬧四天,鬧完,一塊給錢。我走後,一天給奶奶打兩次電話問候,實際上是打探老太太的身體承受情況。奶奶在電話裏告訴我:“這兩天晚上鬼天天來,折騰死我了。眼瞅著我要熬不住了。”冉萍在電話裏告訴我:“老太太臉色蒼白,整個人都走了相。嘻嘻。”她居然笑。我心頭掠過一陣涼風。

我怎麽也不會想到,奶奶會把鬧鬼的事情告訴風車爺爺。她是啥時候認識風車爺爺的呢?不得而知。風車爺爺決定幫助我奶奶打鬼。後來小福子告訴我,風車爺爺夜裏搖著三輪車躲在暗處捉鬼,一下子捉到了鬧鬼的小福子。那天,小福子自己一個人來鬧鬼,他不想把錢分給小夥伴們了。他一點沒注意到,風車爺爺就躲藏在灌木叢後邊等著鬼哩。當穿著雨衣的小福子,敲打我奶奶家玻璃窗,打亮手電筒,照在自己塗得慘白的臉上的時候,風車爺爺手裏的大手電筒射出來的強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了。小福子不知道是風車爺爺,摸索著想逃跑,忽聽有人吼了一聲:“給爺爺站住。小福子!”小福子聽出是風車爺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風車爺爺認識小福子,小福子剛來到我們這座城市的時候,幾天沒吃一頓飽飯的他餓暈在了公園裏的一個小亭子裏,是風車爺爺給他兩個火燒,救下了他。

現在,麵對當年的救命恩人,小福子羞愧難當,“撲通”一聲給風車爺爺跪下了。風車爺爺壓低嗓音,憤怒地問:“你這是幹啥呢啊?”小福子怯生生答:“裝鬼。”風車爺爺掄起拐杖,在他身上狠狠敲打了一下,又問:“裝鬼嚇誰?”小福子答:“不知道,就是鬧著玩。”風車爺爺用力敲了他三下。低聲吼:“說,嚇唬誰?”小福子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風車爺爺嗬斥:“別他媽的哼哼唧唧的。走,跟爺爺上派出所。”小福子連聲喊:“饒了我吧爺爺,再也不敢了。”這時候,我奶奶過來了,要和風車爺爺一起送小福子上派出所。小福子挺不住,供出了我的陰謀。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我奶奶知道了,是我指使小福子裝鬼嚇她的,當時就囑咐風車爺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往後別再提了。抓住小福子的第二天早晨,我假裝出差回到家,奶奶一見到我,就流淚了,一個勁流。我問:“奶奶你咋了?是不是鬼又來了?”奶奶不說話,就是流淚。過了會兒,她問我:“你吃早點了嗎?”我搖搖頭。奶奶站起身,說:“等著,奶奶給你煎荷包蛋。”我說:“不用了奶奶,你補會覺吧。”奶奶說:“一會兒就好。”我吃著奶奶給我煎的荷包蛋,喝著牛奶,心裏真的不是滋味。我就想,我是不是不該這樣對奶奶啊。我聽見奶奶那屋,隱約傳出低低的抽泣聲。走到房間門口,問道:“奶奶,你咋了?”奶奶答:“奶沒事。吃完了,你也睡會兒吧。”我狐疑地想:奶奶這是咋的了?叫小福子鬧的鬼嚇住了?嚇住了她咋不提搬到姑姑家住去呢?

我剛進了自己的房間,躺倒在**,冉萍打來了電話,“喂,少群,老太太吐活口了嗎?”她問,語氣裏有了急躁。我小聲說:“有點希望了,別急,快了。”她說:“我不急,可你兒子急了,一個勁踹我肚皮哪。”我說:“我知道了。”掛了電話,心神不寧,咋也睡不著。

第二天下午,我騎自行車下班,路過中醫學院門前,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喊:“吳少群。”回頭一看,是風車爺爺。“喲,早啊您老。”我打著招呼,見他臉色不好,心裏掠過不祥之兆。風車爺爺指指馬路對麵的小公園,駕著三輪車先過去了。我心裏嘀咕著,跟了過去。“有事啊您老?”我故作鎮定。他瞪視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我預感到,小福子暴露了,連同暴露了我。但我還是抱著僥幸心理,問:“您這是咋的了?”“畜生,混蛋!”他開口了,狠狠地把我罵了一通:“你是奶奶一手帶大的,為了你她吃的苦比海水都多,你應該懂得感恩,報答她,百敬孝為先。可你都幹了些啥壞事?嗯?”我慌了,故意裝傻:“我……我沒幹啥壞事呀?不信你問我奶奶!”風車爺爺咳嗽了兩聲,翹了翹腦袋說:“我把小福子喊來,到你奶奶家裏,咱們三方對質!你看咋樣?你敢不敢?”我吸了吸鼻子,不吭聲了。風車爺爺氣喘籲籲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嚇出一身冷汗。壞了,裝鬼嚇唬奶奶的事一定是暴露了。我目光迷離,語言含糊:“這都是我未婚妻冉萍的主意,請爺爺千萬別告訴我奶奶,不然,奶奶會很傷心的!”風車爺爺罵:“哼,狗東西,你還知道不叫你奶奶傷心。”我神情渙散,無力地說:“我知道錯了。”風車爺爺想了想,說:“不告訴你奶奶小冉參與了這事也行,不過,你們必須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我連忙說:“您說吧!”風車爺爺立刻變了臉色,罵道:“少給爺爺嘴巴抹蜂蜜。我就要你做出保證,往後好好孝敬你奶奶!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了!”我答應了風車爺爺,還買了兩個風車。爺爺說:“不要錢了,送給你吧。對了,你知道這風車是誰發明的嗎?”我搖搖頭。風車爺爺說:“告訴你,記住了,是周朝薑子牙發明的,到今天有兩千多年的曆史啦。傳說,好多年以前啊,天上有個十頭鳥,因為偷吃供品,被貶下了凡間。原本是為了讓它認真思過,以後好重返天庭。不料它卻貪戀塵世,不但不悔改,反而四處搞破壞,弄得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我猜不到老爺子為啥給我講薑子牙。隻得聽他講下去:“周文王得知以後哪,就請薑子牙降伏這隻罪鳥。薑子牙多大的能耐啊,還治不了這等小妖。他掐指一算,發現這十頭鳥最害怕的就是八卦風輪和乾坤杆。他就用竹條圍了個圈,代表三百六十五天,又糊上八卦輪,用12根輻條,代表12個月,12根輔條上有24個頭,就代表24個節氣,他還在上麵粘上了春夏秋冬四道驅魔降妖保平安的符,叫四季平安。做好以後把八卦風輪插在三丈六尺五的乾坤杆上,從此當地就平安太平了。後來傳到民間,百姓們紛紛仿效。可是乾坤跟八卦隻許皇上使用,隻好把乾坤杆改叫天地杆,在杆上加上芝麻秸,掛上了紅燈;把八卦風輪改叫風車,在上麵加了泥鼓,風輪上貼了紅、黃、綠的三種顏色的紙條。風一吹,發出清脆的響聲,更增加了喜慶和吉祥的色彩。後來也就有了‘風吹風車轉,車轉幸福來’之說了。小子,你把這風車拿回家去,掛在屋子裏,天天能看見它們,帶給你和奶奶一輩子幸福!”他的話挺溫和,卻帶著一股殺氣。

至此,我明白老爺子給我講薑子牙故事的目的了。

我想一定有啥東西迷惑了我。風車是用來避邪的,我鄭重地接過正在轉動的風車,對老爺子鞠了一躬,騎上車回了家。一進家,發現奶奶還沒回來,知道她一定在撿破爛的路上。我把兩個風車,一個掛在了奶奶的房間,另一個掛在了客廳裏。然後,我給冉萍撥通了電話,我對她說:“小冉,我想你,想接你來我家,行嗎?”冉萍問:“有好事了?快告訴我。”我說:“你來了就知道了。”我出了家門,正走在社區小馬路上,看見奶奶蹣跚著走了過來,連忙迎了上去。奶奶看像我,手搭在眼眉上,看清的確是我,笑了笑,問:“少群,幹啥去啊你這是?不用接我。”我心裏一陣歉疚,我還真沒想到接她老人家,又怕傷了她的心,就撒謊說:“是來接您的,咋才回來啊?”奶奶解釋說:“啊,我去團結裏轉了轉。餓了吧,奶奶這就給你做飯去。”我陪著奶奶進了家。奶奶一眼就看見了客廳裏的風車,抿著嘴對我笑笑。走進她的房間,看見她的床頭也旋轉著一隻風車,頓時明白了什麽,眼睛裏湧上了淚花,輕輕摟過我的肩膀,拍著我的臉頰,舒心地笑了。

我對奶奶說:“奶,一會兒冉萍來咱家,你歡迎她嗎?”奶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我的腦門,嗔怪道:“傻孩子,奶奶咋會不歡迎孫媳婦呢?快去接她,奶奶給你們做好吃的。正好,奶奶有話跟你們說。”我忙問:“啥話啊?”奶奶推搡我:“先不告訴你,等我孫媳婦來了再說。”我估摸準是好事,就樂顛顛地去接冉萍了。“奶奶有話說?哎呀,該不是要把房子給我們吧?”冉萍這樣分析道。我疑惑地道:“會嗎?”我想告訴她,鬧鬼那事奶奶已經知道了,隻是不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但我沒說。還是不說了吧,看樣子,奶奶已經原諒我了。

我拉著冉萍的手走進家的時候,一股海鮮香味直撲鼻孔。我喊:“奶奶。”奶奶從廚房出來,朝冉萍笑。冉萍喊了聲:“奶奶。”奶奶摟了下冉萍,笑眯眯地對她說:“奶奶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烤大蝦,還有青椒魷魚絲。”冉萍抱住奶奶,親熱地貼了奶奶的臉,說:“謝謝奶奶。”我假裝生氣地說:“哼,光知道惦記孫媳婦。”奶奶打了我屁股一巴掌,開心地笑了。

一桌子豐盛的飯菜做好了。奶奶夾起一隻大蝦,放進冉萍的碗裏。再夾起一個獅子頭肉丸子,直接擱進了我嘴裏。然後拉住我倆的手,說道:“孩子們,奶奶有話跟你們說。”我和冉萍對視一眼,充滿期待地看著奶奶。奶奶說:“我決定了,自個兒租套小房子,你們把這裝修裝修,當結婚新房吧。這幾天,咱們抓空把戶過了。”我和冉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傻地看著奶奶。奶奶拍拍冉萍的手掌,再掐掐我的臉蛋,說:“你倆咋的了?不樂意啊?”冉萍反應過來了,連聲說:“樂意樂意,一百個樂意啊。”我激動得親吻了奶奶。冉萍夾起一隻大蝦,送進了奶奶嘴裏。奶奶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送走了冉萍,我問奶奶:“姑姑同意了?”奶奶的眼睛暗了一下,說:“同意了。”奶奶笑,笑得不自然,好像奶奶在撒謊。我說:“奶奶,我一定孝敬你。”奶奶摩挲著我的頭發,點點頭,說:“奶奶信得過你。”

經過兩個月的緊張裝修,新房布置好了。冉萍懷著我們的兒子,和我在附近的大酒店舉行了隆重的結婚慶典。春燕、園園、二來他們都來了。我給風車爺爺送了請帖,老爺子當時沒說一句話,隻是掏出二百塊錢,塞到我手裏,繼續賣他的風車。我說:“您一定來喝喜酒啊。”他點點頭,看看我,開著三輪車走了。今天,我想他不會來了,一定生我的氣了,不高興我讓奶奶租房住去了。奶奶問我:“你風車爺爺咋還沒來呢?”我安慰奶奶說:“興許生意好,一時脫不開身。”奶奶說:“咳,這個倔老爺子!”正說著,一輛紅色出租車停在了門口。一位中年男司機下了車,問我們:“請問這裏要舉行的,是吳少群先生的婚禮嗎?”我答:“是啊。”司機拉開車門,把風車爺爺扶了下來。我們喜出望外,立刻跑下台階,攙扶住老爺子,高興得笑個不停。奶奶說:“我還以為你這個倔老頭不來了哪。”風車爺爺倔倔地說:“憑啥不來啊,別人的麵子不給,你老太婆麵子我能不給嗎?”兩個老人開懷大笑起來。

婚後的生活溫馨又甜蜜。我給奶奶買了一部手機,是奶奶挑選的,花了五百塊錢。本來奶奶說不要的,我說聯係方便,我好放心。風車爺爺囑咐過我,必須給奶奶買一個手機,不許花奶奶的錢。奶奶要把五百塊錢給我。我說:“這是我們的心意。再說風車爺爺也囑咐過,不能花您的錢。”奶奶硬是塞給我,說:“他要問起來,你別說我給你錢了不就得了。你們掙錢不多,小冉現在又是兩張嘴,花錢的地兒多了。”多好的奶奶啊。

冉萍肚子裏的孩子一天天大了,我就要當爸爸了。整天下了班給奶奶打個電話,就往家裏跑。這時候,冉萍已經不上班了,她母親來照顧她。我不好意思和冉萍親熱,隻得等回了我倆的房間,我再伏在她的肚子上,幸福地傾聽宮房裏孩子的動靜。更加幸福甜美的生活,即將伴隨著孩子的呱呱墜地而開始了。我激動得睡不著覺,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著孩子會是啥樣子,像我,還是像冉萍。應當像冉萍,兒子都像媽嘛。我摟著冉萍,說:“給孩子起個名吧。”她說:“你去找起名公司,好好測一測,看起個啥名好。”我說:“真有你的,大學生,也講迷信哪?”她打了我一巴掌,說:“人家是電腦起名,是科學的。”我說:“好好好,明天我就去,行了吧?”然後,我倆依偎在一起,共同暢想三口之家的快樂生活。說著說著,就笑出聲來。

可是,現實生活粗暴地打碎了我的夢幻。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滿城飛舞柳絮的一個夜晚,我正在藥房值班,這個時候我已經提升為部門主任了,這是送給兒子的見麵禮。我的手機響了,是奶奶打來的電話。她急慌慌地告訴我:“小冉要生產了……”我心頭泛起一陣喜悅,忙問:“她現在在哪?”奶奶說:“正準備上醫院。‘120’是多少號來著?”我也想不起來了,真急啊,“120”是多少號呢?真想不起來了,就對奶奶說:“別著急奶奶,我打‘114’查詢一下。”就撥通了“114”服務台。“我有急事小姐,給我查一下醫院的‘120’是多少號。”服務台小姐聲音很溫柔地訓我:“先生請不要占用寶貴時間,幹擾我們的正常工作。”我大喊冤枉:“小姐你誤會了,我愛人生孩子,急等著送醫院,真的想不起來‘120’是多少號了。”服務台小姐明白了,笑著說道:“祝賀您先生,‘120’不就是撥打‘120’嗎?”我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連聲道謝外加道歉。我真是高興糊塗了。

當我**滿懷地趕到婦幼醫院的時候,冉萍已經被送進了產房。奶奶正站在門前,焦急地走來走去。奶奶攥住我的手,說:“我重孫子就要出世了。”我攥緊奶奶的手,說:“是啊,重孫子就要出世了。”奶奶說:“重孫子像他媽好看,長大了是個帥哥兒。”我說:“你孫子帥,那重孫子還錯得了啊?”奶奶伸手指戳了下我的腦門,說:“美得你,臭孫子。”我摟抱一下奶奶,反擊道:“臭奶奶。”奶奶打我屁股一巴掌,幸福地笑了。

“哇哇……”產房裏傳出嬰兒的啼哭,短促而嘹亮。啊,兒子降生了。我和奶奶急忙奔向門口。護士拉開門喊:“22號,22號床家屬。”我問奶奶:“咱是多少號著?”奶奶眼睛暗了一下:“26號。”我失望地坐到長椅上。奶奶拍拍我的腦袋,無言地緊盯著產房的門。她比我心裏還著急。我開始勾勒兒子的模樣了,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挺括的鼻子,厚厚的嘴唇,大手大腳的,標準的男子漢的坯子。一哭起來比剛才那個小子響亮得多。小雞雞一滋尿,老高老高的。“嘿嘿……”我靠在椅背上,合著眼笑出了聲。奶奶推了我一下。我說:“別打擾我,我瞅見我兒子了。”奶奶又推了我一下,急切地說:“快點快點,生了生了。”我跳起身來:“啊?生了?我咋沒聽著哭啊?”奶奶說:“是啊,我也沒聽著。”護士問:“你們是26號床家屬嗎?”我說:“是,我是她老公。”奶奶問:“我重孫子咋沒哭聲啊?”護士說:“你們先把產婦推回病房吧。”我問:“那孩子呢?”護士沒回答,回了產房。我心頭掠過一種不祥之兆。

我的預感靈驗了。我兒子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像別人家孩子那樣哇哇大哭,勉強哭了兩聲,就沒動靜了,像小貓軟綿綿的。接生的醫生見孩子異常,立刻抱到了觀察室。我急於看兒子,奶奶急於抱重孫子。醫生解釋說,新生兒需要觀察幾天,這是為嬰兒健康著想。但從醫生的眼神中我讀到了不祥。醫生讓冉萍給孩子喂奶。孩子明顯吸吮無力,嘴巴合不嚴實。我還發現這孩子動作看上去不對勁,咋不對勁說不上來,反正看著別扭。醫生觀察幾天後,把我叫到辦公室,嚴肅地對我說,你們的孩子是一個腦癱患兒。我當時就像挨了一記悶棍,腦袋嗡一下子變得一片空白。咋會這樣啊?這麽倒黴的事咋叫我攤上了啊?我站立不住,癱坐在了地上。醫生攙扶起我,對我介紹說,小兒腦癱是指小兒因多種原因,比如感染、出血、外傷等引起的腦實質損害,出現非進行性、中樞性運動功能障礙而發展為癱瘓的疾病。嚴重者伴有智力不足、癲癇、肢體抽搐及視覺、聽覺、語言功能障礙等表現。一般症狀是小兒出生不久經常少哭、少動,哭聲低弱,過分安靜,或多哭、易激惹、易驚嚇或反複出現尺跳。還有就是生後喂哺困難,如吸吮無力,吞咽困難,口腔閉合不佳。再就是動作不協調、不對稱、隨意運動很少。我一聽,我兒子占了不少這些症狀,看來腦癱無疑了。

醫生還告訴我,腦癱患兒主要是由產婦難產、早產、窒息、高燒、外傷、核黃疸等原因引起。我兒子是由核黃疸引起的,非常難治。醫生還對我說了些啥話,我一句沒聽進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咋走出的主治醫生辦公室,咋回到冉萍住的病房的。冉萍正摟著兒子和奶奶說著話,見我神情恍惚地走進來,一齊問我醫生和我說了些啥。我知道這種事瞞是瞞不住的,就夢囈一般地對她們說了。奶奶和冉萍驚呆了,瞪大眼睛看著我,像兩座塑像。五尺男兒的我,一頭趴到病**號啕大哭起來。冉萍跟著撕心裂肺地慟哭。奶奶沒有哭,身子一歪,“咕咚”一聲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幸虧醫生搶救及時,奶奶得以化險為夷。

冉萍抱著孩子一連哭了好幾天。醫生說我,不該急於告訴產婦,這樣對嬰兒日後的康複治療更為不利。我也挺後悔,就極力安慰冉萍,說孩子這個病治愈的希望很大,隻要做父母的積極配合。我還搬來醫生善意騙她。冉萍是讀過大學的人,自己上網一查,當場就暈了過去,當天就發起高燒,奶水立刻憋了回去。隻好買來奶粉給孩子喝。孩子不會配合,常常折騰得我大汗淋漓,孩子餓得一天不見他動彈幾下。我心裏這個上火啊。可當著奶奶和冉萍的麵又不能表現出來,隻得強裝笑顏,眼淚偷偷往肚子裏咽。嘴上起了一圈大燎泡,跟小燈籠似的。奶奶心疼得臥床不起了。冉萍擔心我承受不住,也在我麵前假裝堅強,老是偷偷流眼淚。我的心好像要碎了。

春燕和園園還有二來都來看望冉萍和孩子。三個人看著滿臉是淚的冉萍,看著剛出生就染上重病的可憐孩子,除了說上一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語,還能做些啥呢?出了病房,春燕和園園拉著我的手哭了。二來眼圈也紅了。我安慰三個人,這是命,我認了,就是傾家**產也要給孩子治病。三個人表示,需要幫啥忙盡管說,不論財力還是人力。

冉萍吃不下睡不著,人很快瘦了一圈。醫生來了,對她說,孩子可以進行手術。相對於藥物治療和物理治療,手術治療腦癱可以說是高效快速的治療方法。一次性完成多肢體多部位的手術,切口小、出血少、不用輸血、痛苦小、無副作用和後遺症。畸形矯正完全徹底,整體功能恢複快,一周明顯見效,一般手術後住院半個月左右。還有就是,因手術用在了關鍵處,起到根治的作用;手術後配合中藥恢複腦功能,不複發。再就是手術一次成功,避免了多次治療,可以大大減輕患兒家庭的經濟負擔。冉萍朝醫生點著頭,我以為她聽進去了。我也聽進去了。那就準備給孩子做手術吧。

醫生走後,冉萍沮喪地搖著頭,問我:“少群你說,咱是不是上輩子幹缺德事了,老天懲罰咱們?”我說:“別瞎說。照你這麽說,那些得這病的孩子的家長都缺了德了?”冉萍又抹開眼淚了:“咋就讓咱們攤上這倒黴事了呢?”我說:“你啥也別想了,啊,就按醫生說的,準備手術,孩子肯定能治好,你就放寬心吧。”冉萍雙手合十,祈禱:“上蒼啊,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保佑他逢凶化吉,健康一生吧!”

冉萍被我勸住了。可奶奶的心事越來越重,整日鬱鬱寡歡,眼神發直。她的嘴不停地嘟囔,聽不清嘟囔啥。猜得出一定和我兒子有關。老太太明顯情緒消沉,坐立不安,一副愁眉苦臉、憂心忡忡的樣子。腦子也不好使了,動不動就內疚自責,把自己過去的一些小錯誤、小毛病都翻出來,說自己罪該萬死。我知道這都是腦癱兒子鬧的,知道勸她也沒用,就由著她嘮嘮叨叨。過了些日子,老太太的話忽然少了,語音低沉,行動緩慢,也不出去撿垃圾了,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也不料理家務,吃得越來越少,睡眠越來越少,很快消瘦了下來。我擔心奶奶出啥事,向醫生一谘詢,醫生告訴我,老太太很有可能得了抑鬱症。我和冉萍帶著孩子到處看病,還要給奶奶看病。

這樣一來,我真的遭殃了。從這以後,我見不得風車了,風車一轉,我的腦袋就暈,頭暈與風車有啥關係,我也說不清。

我想我應該盡快給孩子做手術,我和冉萍商量了一下,籌集了一筆手術費,在十天後的上午,把孩子送進手術室。經過緊張的三個小時的手術,孩子被推出來送進觀察室。我們的心跟著懸空,急切地等待手術結果。我和冉萍互相說的隻有一句話:手術一定成功,兒子一定好了。聽醫生說,兒童腦癱雖然不是致命病,但是一旦患上兒童腦癱,往往會給病人的生活和病人的家庭帶來嚴重的影響。大多數的兒童腦癱病人的家長不了解兒童腦癱的治療方法,從而錯過了兒童腦癱的最佳的治療時期。我們沒有錯過最佳治療期,兒子肯定能康複的。我倆挽著奶奶胳膊喊:“您的大重孫子就要好了!”奶奶眼神呆滯地看著我們,嘴角泛起笑容。

幾天後的黃昏。主治醫生張大夫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看著我不說話。我心裏“咯噔”一下子,急切地抓住張大夫的手,顫聲問道:“我兒子他……是不是還是……”張大夫點點頭,歎了口氣,說道:“吳先生,我們已經盡力了。”我的鼻子一酸,視線模糊了。張大夫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也不是就沒有希望了,我們一起再努力吧。”我的眼前一黑,仰麵倒了下去。幸虧張大夫眼疾手快抱住了我。

完了,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也都用過了,可就是沒有明顯效果。後來,奶奶花一千塊錢找來了一個算卦先生。五十多歲的樣子,是一個幹瘦的小老頭。兩個眼窩陷得很深,像兩口井。我和冉萍是不信這個的,但被逼無奈,隻得病急亂投醫。隻見算卦老頭,一隻手捏著我兒子的左手腕,一手大拇指掐著自己的其他四根指頭,嘴裏邊含含糊糊地嘚啵著啥話。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仰著臉瞎著眼,問我們:“孩子取名字了嗎?”我答:“哪有這個心思啊。”他搖晃著腦袋,振振有詞道:“天送人家千擔米,你家孩子叫小宇;怏怏病氣鬼蜮舉,遙看東方春風起。”奶奶問:“先生,您的意思是,我重孫子取名叫小宇病就好了?”算卦老頭點頭:“正是,正是。”

送走了算卦老頭,奶奶給菩薩上了香,然後做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我們看著奶奶忙得團團轉,心裏五味雜陳。我不相信算卦先生。但又盼望算卦先生說的話靈驗。我們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小宇的成長上。可以說,我們每天眼睛都不敢眨一眨地緊盯著小宇,生怕漏掉孩子的細小變化。一晃半年過去了,小宇還不會翻身哪,還不會單手抓東西。隔壁大媽說,有翻身晚的孩子,有單手不會抓東西的孩子。我們不敢問醫生,怕失望。接著繼續希望。7個月過去了,小宇還不能坐起來。我們繼續希望著。10個月過去了,小宇還不會跟我們表示再見,隻能用腳尖站立。一年過去了,小宇還不會邁步走路,還在吃手,口水不斷。醫生說,很遺憾,這些症狀都是腦癱患兒的表現。我們徹底失望了,精神崩潰了。我感覺到了死亡對小宇這個可憐孩子的召喚。

這天,我在看報紙的時候,看到幾條都是跟腦癱有關的社會新聞。一條是,江蘇一位母親捂死了自己20歲的腦癱女兒;第二條是,東莞一位男子將出生不久的腦癱兒子扔入水溝溺死;第三條是,貴州綏陽縣一位父親因10歲女兒長期患病無錢治療,殺死女兒後自盡。我就想,與其讓小宇就這樣毫無希望毫無意義地活著,倒不如幹脆結束他的生命為好。下班回到家,我跟冉萍商量,把小宇弄死,然後重新再來。冉萍愣愣地看著我。“我們還年輕,再生個健康的孩子嘛。”我這樣安慰她。冉萍突然掄圓胳膊,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指著我的鼻子,怒吼:“你還是個人嗎?你配當父親嗎?他是我們的孩子,是一條人命啊!”我被打傻了。忽聽門外“咕咚”一聲響。我連忙開開門,奶奶暈倒在了門口地上。

奶奶很快進入彌留之際。事情來得太快,我和冉萍毫無思想準備。隻能趴在奶奶身邊,一遍遍呼喚。奶奶一直沒有醒過來。我知道,她是悲傷過度。我知道小宇的不幸,對奶奶的打擊是怎樣一種境況。小宇撕碎了奶奶的幸福夢想。她是真的撐不住了,撐不住就要倒下吧。我盼望奶奶一睡不醒,別再讓她醒過來看著重孫小宇肝腸寸斷。冉萍說我太殘忍,我說讓奶奶醒過來更殘忍。

一個星期後,奶奶終於溘然長逝。她是黎明時分去的。天邊現出魚肚白。起風了,不大。奶奶忽然睜開了眼,攥住了我的手。我驚異奶奶的突然蘇醒。不知所措地看著奶奶。奶奶隻說了一句話:“刮風了,我跟小宇放風箏去。”就挺直了瘦瘦的身子,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一動不動了。奶奶死的時候,麵孔很黑,分辨不清她的麵容。我沒有哭喊,早就等待這一天了。對奶奶來說,她解脫了。淒慘的是我,還要繼續麵對小宇。當天上午,我給奶奶舉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風車爺爺坐著三輪車過來送葬。想起我對奶奶的不敬,我非常懊悔地跪在奶奶的墓碑前哭訴:“奶奶,我對不起你啊!”風車爺爺說:“起來吧。別哭了,好好待小宇,你奶奶在天上看著你們哩。”我看看風車爺爺,再看著奶奶的遺像。看見奶奶從墓穴裏飄出來,慈眉善目地看著我,對我說:“老爺子說得對,好好待小宇,要不,我可饒不了你們!”我流著淚對奶奶說:“放心吧奶奶,我一定好好待小宇。”

既然做出了承諾,就得努力恪守。我和冉萍帶著小宇四處求醫問藥。懷揣著螢火蟲屁股光亮那麽大的希望。可是,我們總是失望而歸。折騰得我倆筋疲力盡,心力交瘁。春燕經常給我打電話,問我孩子的近況。我隻能苦笑笑,說上一句:“我認了,這輩子就這樣了。”春燕說:“我想見你。”我說:“別了吧,我不忍心叫你見到我,現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春燕重複一遍:“我想見你。”我說:“我現在……”春燕喊:“我想見你!”她聲音很大,我耳膜有震裂的感覺。我遲疑了一下,熱熱地說道:“好……好吧。”

我沒有刻意偽裝自己,原生態地見了春燕。她看上去精神狀態不錯,細長的眼睛裏閃動著光彩。穿著一件吊帶連衣裙,配上透視條紋裝,樸素而典雅,一對修長的**顯得更加修長。我情不自禁感歎道:“見到你這副清純的樣子,叫我更加自慚形穢了。”春燕搖搖頭說:“你慚愧何來呢?說到底,是‘心魔’所致。心魔就像一張網,讓你這個腦癱患兒的父親近乎窒息。你必須改變頹廢的現狀,積極調整心態,讓自己陽光起來。”我歎息一聲說:“事情沒攤到你的頭上,你當然可以這樣說輕巧話了。”

春燕笑著搖搖頭,態度誠懇地說道:“老兄,生活總得繼續下去吧,不管情願不情願,與其愁眉苦臉,不如積極麵對。雖然現在你有一個不幸的兒子,但如果你看一看身邊還有多少比你更不幸更痛苦的人,你還會覺得老天對你不公平嗎?不管怎麽說,你倒是有一個你和愛人的愛情結晶,可你想一想那些終生沒有實現做父母夢想的人,你是不是要比他們少一些遺憾?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老同學,我的師兄,我是多麽希望你生活在一個陽光燦爛,而不是黑暗的世界裏啊。相信我,振作起來,你肯定能活在另一個天地裏。”我對春燕說了聲謝謝,說道:“我會堅持下去的。”

為了給孩子治病,我和冉萍傾盡了所有,生活日漸窘迫。我們的心情幾乎沒有好的時候。常常因故吵架,吵完了,冉萍暗暗啜泣。我耷拉著腦袋抽悶煙。我原來不抽煙的,為了消愁學會了。我情緒惡劣,煩躁不安,為了給孩子籌措治病經費,我跟姑姑借了錢。姑姑畢竟和我是一家人,經濟條件不富裕,也慷慨資助了我。可那些錢就像打水漂一樣,無聲無息。小宇依然像一周歲時那樣,毫無起色。我絕望了,徹底絕望了。終於,有一天,我跟在一個哥們兒身後走進了賭博的場所。我很快感覺到,賭博這個生活方式真好,它可以讓我忘掉煩惱,可以讓我放鬆心情,在輸贏之間體會人生。我在賭場吃喝玩樂,喝酒麻醉自己,爛醉如泥地躺在**,睡得跟死豬一樣,痛快。什麽腦癱兒子,什麽明天的日子,統統見鬼去吧。我把工資扔到了賭場裏,換取一時的麻醉。輸光了就跟朋友借,借了再輸光,輸光了就再借。反正一說給孩子治病,人家就同情我,就好借錢。

冉萍跪地求我不要賭了。她眼睛黃黃的,一副憔悴模樣。她說:“賭博是非法的,你這不是成心把自個兒往監獄裏邊送嗎?”我說:“正好,省得我一看見兒子就心碎。”冉萍哭了,說:“你逃避小宇,孩子就能好了嗎?”

春燕又來找我了,她狠狠地捶了我一拳:“你還是男人嗎?沉迷賭博會是什麽樣的下場你難道不清楚嗎?韋曜說過,‘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為務,則非忠信之事,以劫殺為名,則非仁者之意也’。你不顧自己和家庭的現狀,把給兒子治病的錢拿去賭博,因此債台高築,造成家庭雪上加霜,更加困難。賭博所帶來的貪婪會毀了你的,你怎麽這麽糊塗啊!”

我基本不怎麽說話,像個啞巴。春燕又捶了我一拳:“你啞巴了,說話呀!”我說:“咱們國家禁賭是不公平的。對於賭博應該加以合法的規範,由政府監管賭博,確保賭場是公平及公正的。比如美國的拉斯維加斯,咱們國家的澳門,歐洲摩納哥的蒙地卡羅,不都是以開賭而聞名遐邇的旅遊城市嗎?”

我進一步試圖說服春燕支持我,“現在世界上,有不少地區都容許有限度的賭博。你知道嗎,有一種由政府發行的樂透彩票,容許賽馬時在馬場內投注,容許對體育賽事投注。這些賭博是由政府或政府下屬的法定非營利機構負責,所得收益都歸還給社會。春燕你說,賭博是不是不應該禁止?是不是……”春燕打斷我的話,叫喊道:“你這是謬論。你簡直不可理喻,簡直是不可救藥,簡直是……”她氣得說不下去了,咳嗽起來。她那難過、失望、心痛的表情,讓我印象深刻。我知道,她是擔心我。可我已經控製不住自己了,下了班會身不由己地走進賭場的。

終於,有一天,債主堵在了我工作單位的門口。我向常經理撒謊說,孩子的病需要不斷地花錢,實在難以還清所欠債務。常經理要出麵幫我勸說債主,我攔住了他,表示自己能夠解決。然後,我對債主許諾:十五天後保證還清。支走了債主,我想到了春燕。眼下,願意救助我且有救助我能力的,也就她了。就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想見她,越快越好。她很快就到了我和她約好的公園。“是不是想明白再也不賭了?”她問我。這句話正中我下懷,我說:“知我者馬春燕也。我想明白了,你說得對,賭博害苦了我,我決定懸崖勒馬了。”春燕高興地說:“你真的想明白了?哎呀,太好了少群。我真心地祝賀你。”我苦笑著說:“春燕你幫我一個忙唄。”她說:“你說,我一定幫。”我說:“幫我聯係聯係,看誰家患者需要腎嗎?”春燕問:“你想幹什麽啊?”我顯出一副被逼無奈的樣子,說:“我欠下了不少賭債,一時還不上,隻能想這個辦法了。”春燕一聽急了:“你瘋了啊?賣自己的腎,這跟賣身有什麽區別啊?”春燕流著淚看著我,那心疼我的眼神讓我終生難忘。

春燕給了我五萬塊錢。我說打個借條吧。她嘴巴噘起來,臉上布滿烏雲:“快去還錢吧,往後可別沾賭了啊!”我拉著春燕的手,一個勁兒說謝謝。轉身我又去了賭場。本想多贏點翻個身,沒想到還是輸了個精光。我無言麵對了,我該怎麽向春燕交代啊?為了掙脫如蛛網般纏著自己的黑暗,我想到一死了之。後來,我還是想活,決定逃避出走。我那天走得很匆忙。匆忙得一點額外東西都沒帶走,身上隻揣了三十多塊錢。我上了輛載客三輪車,一直到了郊外。司機是個中年女人,她跟我要十塊錢腳錢。我準備給她,可捏著錢的手在半路上改變方向,又折回口袋裏。我現出一臉凶相,試探著朝那女的吼叫道:“想活命就馬上在老子眼前消失,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了。”那女的尖叫一聲,轉身跳上車,歪歪扭扭地開走了。我看著車遠去了,還緊張得要命,心裏怦怦跳著。

我換了手機卡號,中斷了家裏和任何人的聯係,讓他們得不到我半點訊息。後來聽說,我走了之後,冉萍到處尋找我,可是,她找不到我。冉萍和孩子的日子就更悲慘了。為了孩子,她把工作都辭了。她從娘家借了點錢,勉強度日。我家的情況被二來知道了,他告訴了風車爺爺。老爺子到處找我,他哪能找到我呢?

風車爺爺對我的影響提前落空。我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一路輾轉到了深圳。先是在一家建築工地打零工。我可幹不了這等又累又髒的苦力活。我得想辦法接觸到老板。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終於見到了工地老板。四十多歲的樣子,大大的腦袋,粗粗的脖子,一雙蛤蟆眼,滿臉絡腮胡子,一看就是一個沒知識沒素養的暴發戶。聽人喊他孔老板。我從心眼裏鄙視他。但為了生存我還得裝出敬重他的樣子。我給他隨便侃了一通工程管理,都是些以前從專業雜誌上看到的,臨時拚湊組合的,卻得到了孔老板的賞識。很快他就把我調到他身邊,當了一名經理助理。

我開始了新的生活。按說,我有了新的職業,還混了個職務,工資好幾千塊,夠可以的了,可我快樂不起來,一種生活在別處的陌生感油然而生。每天清醒來,五髒六腑常常感覺火燒火燎的,是冉萍小宇她們娘倆讓我備受煎熬。夢裏常常夢見冉萍和孩子,夢見了就常常從夢裏哭醒。我想我得盡快擺脫這種折磨。於是,我開始找機會接觸女孩,以圖盡快找到一份新的感情,與過去的淒苦日子一刀兩斷,可惜一直沒有找到稱心如意的。歌廳、洗浴小姐我是絕對不會找的,她們隻能做我的露水之妻,她們看中是我口袋裏的錢。極度空虛之時,我想到了馬春燕。

有一天,我偷偷跟馬春燕打了一個電話,她數落了我一通。我這才知道,風車爺爺用賣風車的錢給我的孩子治病。我還知道了,她得知我從單位不辭而別後,找到我家,又得知我拋棄冉萍母子倆下落不明,十分氣憤,對冉萍說了我騙她五萬塊錢的事。冉萍跟春燕大罵我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春燕在電話裏說,她得知我出逃了,驚訝無比,她質問我,你是不是瘋了啊?然後喊,你肯定是瘋了!她說看著冉萍母子可憐,就沒再逼迫索債,並答應冉萍幫助她找我。我說:“謝謝你待他們娘倆好。”她問我:“你現在在哪?”我就掛了電話。知道老婆孩子都平安,我就放心了。

這之後,我沒再給春燕掛電話,怕她再罵我。她給我打手機,我沒接。一天中午,馬春燕忽然給我打來了電話。是一個陌生電話,接了才知道是她。我問她手機卡號換了?她說怕我不接,用別人的手機打的。我說:“你可真鬼。”她說:“冉萍不見了。”我心裏“咯噔”一下子,問:“啥時候的事?”她答:“昨天。”我沉默。她繼續說:“她賣了你家的房子,帶著孩子走了。去了哪裏,誰都不知道。”我舉著手機傻掉了。

我的擔憂果然應驗了,整個一下午,我都坐在辦公桌前愣神,感到了無趣和狼狽。晚上,我一口飯沒吃,躺在床鋪上不知自己在想什麽。手機響了,又是一個陌生號碼,以為是春燕,一接是園園。園園說是從春燕那裏得到我手機號的。她告訴我:“有人說,冉萍掐死了小宇,帶著錢跟一個男人私奔了,公安正通緝她呢。”我的腦袋立刻發蒙,記憶混亂了。我忍不住大罵了一通冉萍這個臭婊子!園園喊:“喂喂喂,吳少群,不要罵得那麽不堪入耳好不好哦,我隻是聽說,還沒有核實哪。”我決定立刻返回春安市。

臨近黃昏的時候,我下了火車,出了站口,打了輛出租車趕到了家。房門鎖著,冉萍和孩子都不在了。房子像紙糊的一樣虛幻。我給春燕打了電話,跟春燕吃了晚飯,把深圳打工掙來的三萬塊錢都給了春燕,許諾剩下的兩萬日後還。春燕沒有收,她說:“你現在這麽困難,我不能收,等你條件好了再還我吧!”我很感激地望著春燕,連聲致謝。春燕忽然變了臉,說:“你別謝我,要謝就謝風車爺爺吧。”說到風車爺爺,我愧疚無比,真的沒臉見他。春燕看出了我的心思,親切地看著我,輕聲說道:“去看看他老人家吧,他很惦記你。”我點點頭。飯後,我們去看望風車爺爺。

天很晚了,走進那個通往垃圾場的胡同,我們沒有看到風車爺爺的身影,卻看到了二來,他正給老人看著三輪車。見到我倆來了,有些驚訝。他告訴我們:“風車爺爺發燒住院了。”我說:“在哪家醫院?”二來說:“我帶你們去吧。”我們把老爺子的三輪車存進一個車棚,趕到了醫院。走進病房,隻見風車爺爺閉著眼睛躺在病**,昏昏沉沉地打著盹兒。我想喊一聲,卻猶豫地看春燕。春燕輕輕喊了聲:“風車爺爺。”老爺子沒反應。二來上前推了他幾下。風車爺爺睜開眼睛挨個兒看春燕和二來。見到我時,他微微笑了。我看到,他的身邊有兩個風車緩緩轉動著。

風車爺爺沒有罵我,讓我們都坐下。

我發現風車爺爺的臉陰鬱著,如黑雲低垂的天空。他剛剛病了一場,艱難地坐起身靠在牆上,緩緩精神說道:“聽我跟你們說說我自己的身世吧。”我早就想知道了,連忙饒有興趣地看著老爺子,期待他快說。他喝了口水,開始講述:“我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好幾十年了,這是第一次公開我心底裏的秘密。我叫夏明江,我曾經是一個墮落的人!你們都不敢相信吧?我是甘肅蘭州人。我出自中醫世家,三十年前,我首先搞起了中藥材批發。很快就發家了,還娶了一個漂亮能幹的女人。我們生了兩個女兒。我發財了,別人都恭維我,羨慕我,有了錢,我就到處尋找刺激!我在這個時候,迷上了賭博,所以我才非常痛恨少群參與賭博!沒幾年,我就把幾千萬的家產輸光了,我老婆跟我打架,打得死去活來,為了逃避這樣的日子,我離家出走了。老婆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病了,患了僵直性脊椎炎,我癱了。”我驚訝無比,真的不敢相信風車爺爺的非凡經曆。我咬著嘴唇,努力保持自己的鎮靜。

風車爺爺繼續說:“我是一個廢人,就想留在春安市了。這樣艱苦的生活落差太大了,我想過死,我跑到河邊,猶豫了一下,撲通一聲,撲進河裏,眨眼間無影無蹤。可是,我的邪命挺長啊!我沒死成,被一個釣魚的老頭子救了!我吐出了肚裏的惡水,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老頭子的小孫子手裏的風車。我跟風車真是有緣啊,自從看見風車我就不想死了。後來我就躺在三輪車上做風車賣風車了。風車帶著我自我救贖哩!我對不住家庭,對不住孩子,我有罪啊!不管多麽艱難,想到這是在贖罪,就不覺得難了!”

老人說著說著就沉默了,老眼裏閃爍著淚光。

風車爺爺說話有些吃力,隻說幾句話,顛過來,倒過去,多聽了幾遍就模模糊糊地聽懂了,多少年過去,他還是一臉追悔。我真的很吃驚,風車爺爺竟然有這樣的經曆?我馬上想到了自己,人生之所以殘酷,就在於無法追悔。我渾身戰栗,抱著自己的腦袋一陣神經質地顫抖,放聲痛哭。

風呼嘯而來,把寧靜的夜色撞得粉碎。我哭累了,恍惚地坐著,眼神呆滯地看著風車爺爺。風車爺爺拍打一下我的手掌,說:“你就不想找他們娘倆了?”我回過神來說:“找,可上哪找去啊。”風車爺爺說:“想找,總能找著。”他一句話嗆得我說不出話來。我的眼睛突然睜開,霧一樣的東西散開了。

我用我自己的錢,給風車爺爺租了一間平房,事先沒跟他商量。我走進他停放三輪車的小巷子的時候,他正在車上躺著,兩眼血紅血紅的。我把平房的事對他說了。老爺子看著我,唔了一聲,說:“行,我也有孫子了。不過,我得把租房錢給你。”我說:“不要,我是真心的。”老爺子說:“找他們娘倆得花錢哪。”我想冉萍娘倆了。仰望著高遠的天空,不知道冉萍此時此刻是否也在仰望。

我很快發現,風車爺爺說過出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後,他以驚人的速度衰老了。花白的頭發如雪花一樣白,消瘦的臉更加消瘦,像陡峭的懸崖。他的兩隻老眼愈加渾濁了,像雨天裏下水道翻滾著的渾水。但他做風車的時候,依舊是那麽精神煥發。好像風車給了他精氣神,給了他活下去的信心。驀然間,我被風車爺爺的身世點醒了,我在幻滅的迷宮裏,終於找到了救贖的方法。我決計要去找尋冉萍和孩子,找到她們我才可以減輕我的罪過。

我無法鬆懈,神經繃得緊緊的,有點倉皇出逃的感覺。一連幾天,我都在尋找冉萍和小宇。奶奶留下的房子冉萍原來沒有賣掉,她隻是換了把鎖。我讓開鎖公司幫忙打開了,房間裏依然如故。我看到了我掛在客廳裏的那隻風車,風跟著我湧進來,風車開始轉動起來,發出細微的聲響。風車叫我心頭熱了。我鎖好門,踏上了尋找妻兒的路途。我到處找尋,火車站,公園,大橋下,救助站……想到的地方我都去了,可一點兒影子都沒有。冉萍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同學們也都不知道。我絕望了,消瘦了許多,兩頰也陷了下去,胡子都冒了出來。我對著黑夜懺悔:“冉萍,我錯了,我不該逃避呀!你快回來吧!我們共同承擔照顧小宇呀!你這麽折磨我,是不是特痛快?如果是,我沒話可說了,如果你心裏也難受,我們為啥還要相互折磨呢?”

我真想把心掏出來,不知怎樣才能讓小冉相信?我胡思亂想了一陣兒,又嘲笑著自己。早知今天,何必當初啊?我痛恨那個自己!我要洗心革麵,重新做人。我把風車爺爺送給我的風車插在我們全家福旁邊,對天起誓:“我要是再賭,我要是再胡來,老天爺就用雷電劈了我!”我想我發的誓,冉萍一定會感應得到。第二天,我去了一家私立醫院應聘藥劑師崗位。我的專業就是藥劑。順利通過了筆試和麵試,五天後,我正式上崗了。第一個月開工資,我給風車爺爺買了一隻大扒雞,陪著他喝了二兩酒。老爺子很是高興,說:“照這麽下去,一定能很快找著她們娘倆。”我也相信這一點。

天下並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倒黴,哪裏想到,馬春燕也有內心的煎熬。春燕瘦了很多,我一眼就看出她出了事情。我越是追問她越是哭得厲害,到後來,她都快哭成了淚人。她抹著眼淚轉身跑了。我沒有追她,我知道她會跟我說出一切,若是不說,她就算死定了。隔了一天,馬春燕終於向我傾訴了內心的苦衷。春燕的男友張繼渴望丁克家庭,不想要孩子,春燕卻懷上了他的孩子。他逼迫春燕到醫院流產,春燕就聽了他的,把孩子流掉了。她含了眼淚告訴我,去醫院那天,春燕讓張繼陪著去醫院。張繼說他還有重要的事去辦,甩給她一遝錢,說:“你去做無痛人流,別怕花錢!”說完轉身走了,春燕知道,他是繼續上網打遊戲去了。這小子太漠視生命了。春燕沒接他的錢,自己到醫院做了人流。醫生還把那個小小的東西讓她看了一眼,就這一眼,春燕精神受到強烈刺激了。春燕對我說:“從此之後我再怎麽努力,也忘不掉我那快要成形的孩子。那是一個小小的生命啊,說沒就沒了。夢裏,這孩子常常質問我,媽媽你為什麽這麽狠心不要我了呢?嚇得我半夜醒來,望著天上的星星不敢再睡覺。都說失去一個生命,天上就多一顆星星,也不知道哪顆星星是我的孩子?”然後,春燕就不出聲了。她哆嗦了一下,臉色漸白。

此事把春燕折磨得有些膽寒。我很同情春燕,問她:“你這樣痛苦,張繼就沒有一點觸動嗎?”春燕說:“沒有,跟沒這事兒一樣。”我有些氣憤了:“他究竟愛你還是不愛啊?”我越是追問,春燕越是哭得厲害,到後來都快哭成了一個淚人。我就不問了。馬春燕哭累了,不哭了,看著我說:“對男人的絕望其實就是對世界的絕望,不幸的是,我們女人還要在這樣的氛圍裏活著,你說悲哀不悲哀?”我問她:“今後打算怎麽辦?”春燕說:“我們已經分手了!”聽著聽著,我突然憤怒了,咆哮道:“他太不是個東西了,在學校是他追求的你,太不負責了,我去找他!非狠狠地揍他一頓不可!”春燕攔住了我。她說:“那天我聽了風車爺爺的講述,我都明白了。我不恨他對我冷漠了,也許這不是真愛,所以還不知道愛的滋味。等我以後真的愛上了,就會體驗到,他寧可去死,也不會背叛的!”我勸慰著她:“強扭的瓜不甜,重新開始吧!”春燕還是哭,可能她還沒有完成精神的救贖。她又哭累了,對我說:“現在我整夜睡不著覺,困是真困,困得厲害,困得腦袋痛,可就是睡不著。”我害怕了,說:“這麽下去可不行啊,你會得抑鬱症的。”她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暗暗有淚:“有什麽法子,得就得唄。”我要把她的遭遇說給風車爺爺,讓他幫助她走出窘況。

聽了我的匯報,風車爺爺笑了。他說:“你把春燕領我這來吧,我給她把把脈。”我驚奇地問:“你懂醫?”他笑:“中醫。”我將信將疑,但還是領來了春燕。風車爺爺真的懂中醫,他輕輕給春燕號脈,感覺到了她的精神疾病。他給她開了個藥方。這個藥方很奇特,他遞給春燕一隻紙風車,讓她自己點燃了。風車慢慢化為灰燼,一股黑煙消散過去,我看見春燕的臉慢慢舒展了。我的意識在腦袋裏掙紮著,有一些亮亮的東西,慢慢地,頑強地浮了上來,越來越清晰。我發現春燕的精神漸漸好起來。而我卻不能走出陰影,腦子裏總對自己前段時間走的彎路揮之不去。風車爺爺對我說:“你先別找小冉她們娘倆了,你先幹點事情,你自己成事了,她們自然就會回來,她暗地裏瞅著你呢!”我追問風車爺爺:“你是不是知道她們在哪兒啊?”風車爺爺搖頭,嗓音裏有雜音,呼嚕呼嚕的。那是對我無言的指責,我就不問了。

風車爺爺提議,讓我跟馬春燕聯手,進行創業,在春安市搞一個中藥種植園。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上網查了一下資料。還和春燕一起搞了一段時間的市場調研,最終決定就做這項事業了。我想給種植園起名叫“風車中藥種植園”。跟春燕一商量,春燕非常高興。我們到處湊錢,加上政府有支持大學生創業的優惠貸款,在市郊清明湖畔流轉了一塊土地,經過近兩個月的操持,種植園手續辦好開業大吉了。馬春燕投資比我多,她當了風車中藥園的總經理,我是副總經理,還有兩名沒有工作的同學加盟。小福子說他不去偷了,給我們看園子。如果是這樣,就算行善了。

風車爺爺真是太精通中醫了,他反複跟我們講中藥。這種事要用心體察,日日夜夜,一點一滴,不動聲色。在他的指導下,我們種植了名貴中草藥。我很驚異,原來我們生活中很多毫不起眼的植物,都可以製作成中藥呢。比如**,可以降火護肝,薄荷清涼護嗓,檸檬可以排毒解酒,枇杷葉煮水喝可以治感冒,神奇的杜仲,可以強筋壯骨。金銀花的學名叫“忍冬”,花蕾和藤都可以入藥,主要起清熱解毒的作用,可以治療感冒、扁桃體炎等疾病呢!我們還種植了魚腥草、何首烏等草藥。

眼看著我們中藥園就要掙錢了,可是,一場大暴雨,把園子淹得一塌糊塗。花瓣四處漂流,葉子泡腫脹了。有的草藥被洪水吞沒了。麵對毀於一旦的心血,我們幾乎絕望了。春燕病了,發著高燒,送進了醫院。我帶著二來和小福子他們泄洪,整整幹了三天三夜。洪水泄淨了,中藥園保住了,我一頭暈倒在了園子裏。等我醒來時,發現躺在了醫院裏。我第一眼看見的是風車爺爺,急忙問他:“咱的園子咋樣了啊?”老爺子告訴我,有一半的草藥保住了。然後他伸出大拇指,第一次誇獎了我:“行,少群,像個男人了!記住,人在世上混,不脫幾層皮,絕對混不出個人模狗樣來!”我笑了,又問:“春燕他們呢?”風車爺爺說:“二來跟小福子在園子裏忙乎哪。春燕本來不燒了,可醒過來一聽說你病倒了,又燒上來了,現在也跟你一樣輸液哪。”我問:“她在哪個病房?”老爺子說:“在女病房區,園園照看她哩。”我輸完了液,強撐著身體去看望春燕。園園一見我進了病房,連忙把我往外推。我說:“怎麽了?春燕生我氣了?”園園笑,不解釋。堵著門口不叫我進。我急了,拽她的胳膊。園園才說:“人家解手哪。”

直到我進了病房,站在了春燕的病床前,她的臉還是緋紅:“你好了沒?”我問:“你好了沒?”她白了我一眼:“你不看見了嗎?”我笑。她瞪了我一眼:“傻笑啥?”我打了個愣,接著傻笑。春燕後來對我說,就是那次傻笑,我在她心裏紮下了根。這以後,我發現春燕老是躲著我。我不明白,我又做錯什麽了。我不再賭博,不再消沉,拚命地工作,一心想把中藥園管理好,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我直接問了她,她不回答,給了我一句話:“自己琢磨去吧。”這不是熬人嗎?有話擺桌麵上嘛,幹嗎讓我自己琢磨啊。我一直沒琢磨出什麽,就是埋頭苦幹。春燕跟我很少說話,說了扭頭就走。

水洗的天空,彌散著草香。我連頭都不會搖了,真的累了,我要多睡兩天。

記得是夏天裏的一個陰雨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午後,我獨自輕鬆地漫步在中藥園旁邊的小路上。我一直喜歡淋著雨,濕漉漉的感覺。小道上,被雨滴淋落的葉子,鋪上了一層綠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時不時半空中還飄著些零落的葉兒,似乎有一種悲情而又有一些浪漫。雨滴忽然停了,我正抬頭看天是否變得蔚藍,看到的卻是一把深藍色的雨傘,挪開視線的瞬間看到的是傘的主人。短短的頭發,橘紅色的T恤衫,微瘦的身軀,臉上洋溢著淺淺的笑,天真、靦腆,像羞澀的孩子。她靜靜地看著他,靜靜不語。“春燕,你……你……”沒想到春燕會在這個時刻出現。

我們並肩佇立在小樹下邊,微風慢慢地吹過我們的臉龐。春燕偏著頭看著我,問道:“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是吧?”我笑了:“傻丫頭,我們當然會一直在一起了,這中藥園把我們緊緊地拴在了一起。”說完,兩個人沉靜了一會兒。春燕的頭發蓬鬆地垂下,擁在兩頰,噘起了小嘴問:“我真的傻嗎?是你傻吧?”我不解地看春燕,發現她的眸子裏有異樣的光彩。我突然心慌得不行。作為過來人,我讀懂了她眼神裏的情感。我感覺她愛上我了。有一天,在中藥園,春燕主動向我提出來了,想和我組成一個新家庭。風凝固了,陽光到這也凝固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子,愣了愣,還是委婉地回絕了她。她緩緩抬起頭,淚眼蒙矓地望了我一眼,問:“為什麽?因為冉萍嗎?她已經忘記你了,不會回到你身邊來了。”我搖頭說:“不,我還沒有完成自我救贖,我沒有資格談戀愛。春燕,我們隻是合作夥伴,千萬別愛我,我要等待小冉和小宇回家。”春燕流淚了,更加佩服我了。我說的是心裏話,是風車爺爺點醒了我。不管遇到多大的風雨,男人是要替女人和孩子抵擋風雨的,否則就不配當一個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秋風吹來了,我跟春燕商量接風車爺爺到中藥園裏的宿舍來住,我們不要他做風車了,要把他養起來。風車爺爺拒絕了我們的好意,他說:“我還是願意待在那個破爛的小胡同裏邊,躺在我的三輪車上賣風車。離了這,我就活著沒意思了!”我們還能說什麽呢?我理解了老爺子,他這一生已經和風車連為一體了,誰離開誰都不行。

我望著黑黑的屋子,突然有些傷感起來。噩夢,每到深夜,總有一輛汽車追逐我,車燈賊亮,白光閃閃,一聲古怪的嗥叫從光焰裏噴出。我嚇醒了,我想冉萍和小宇。我重新開始了艱難的尋找,老天可憐我,終於在冬天讓我得到了冉萍和小宇的消息。那一天,一大早就飄起了雪花。我想,在中藥園我該是第一個發現雪來了的人。我的心情立刻格外清爽。我喜歡雪天。在這個城市生活快三十年了,雖然生活得卑微,但並不自卑。雖然生活得疲憊,但並不自怨。我渴望遠離城市的喧囂,在大地的某個角落,在冰封的小河旁,在如幕的原野裏,在凜冽的寒氣中,獨自一個人靜靜地沉默。回憶自己走過來的人生之路,真想讓潔白的雪清洗一下自己的心靈。雪花無聲地飄著,像輕柔的小手,掠過我寧靜的眼眸,滑入我如水的心境。曾經的浮躁與偏執,曾經的煩躁與苦悶,這時被紛紛的雪花輕輕拂去。在雪中,生命原來可以如此單純,心情原來可以如此寧靜。在雪中,我想起了逝去多年的父母雙親,想起了疼愛我的奶奶,想起了不知在何方的冉萍和小宇……我流淚了。

我終於找到了冉萍和小宇的蹤跡。是網絡幫了忙。

我隻身去了那座海濱城市。我和冉萍在一家超市門前見麵了,風雪中傳過來一聲聲呼喊,呼喊我的名字。咦?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好像是冉萍的。是幻覺嗎?我心裏一陣酸楚。“少群——少群一一”這聲音越來越迫近,越來越溫暖,睜大眼睛仔細看,透過茫茫雪霧,我看見奔跑過來一個人,撲撲跌跌的,固執而急切,這身影怎麽這麽像冉萍?那人近在眼前了,天啊,真的是冉萍啊!我笑了,立刻像鷹一樣撲過去,把他們罩在懷裏。“少群!”冉萍瘋喊了一聲,在我懷裏一拱一拱地哭開了。我的腿一軟,抱著冉萍跪了下來。我聲淚俱下地哭喊道:“冉萍,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冉萍使勁捶打著我的胸膛,喊:“是我,是我啊,我是冉萍啊,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們的!”我噓了口氣,竟攥出濕漉漉的兩手汗,扳住她的肩膀,喊:“小宇呢?咱們的兒子呢?”冉萍拖住我的胳膊就走。一直走進他們的宿舍。一個保姆懷裏抱著一個男孩,正喂他香蕉吃哪。圓圓的小腦袋,大大的眼睛,鼓鼓的鼻梁,正是我的小宇。我踉蹌著奔了過去,一把抱過小宇,在他的臉上不住地親吻著,喃喃地說著:“小宇,小宇,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有罪,爸爸一定治好你的病!”冉萍哇一聲哭了,緊緊擁抱在一起。可是,冉萍的臉總是不真實,忽隱忽現,捉迷藏似的。

我們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一進臘月,年的氣味就濃了起來,又飄起了雪花,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想過的年了。我要好好準備一番,我們三口子和風車爺爺、春燕、二來、小福子他們過一個開開心心團團圓圓的大年。可是,風車爺爺卻在年根前病了,病得一塌糊塗。我們把老人送進醫院,忐忑不安地等待醫生的診斷結果。卻被告知老人不行了,讓我們準備後事。我們全都呆愣住了。一個頑強的生命怎麽就毫無預兆地突然要戛然而止了呢?我和春燕、二來、小福子流著淚做了一個又一個風車,堆在一起像一座風車的山。我對風車爺爺說:“告訴你的家人吧!”老人輕輕搖頭說:“沒有意義了,我已經贖罪了,就夠了。”麵對死亡,他很坦然。他說他的肉體早就死了。活下來的這些年月,就是為當年的過錯來贖罪。罪贖完了,人就可以帶著對生活的感恩走了。但我知道,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小福子,他的小偷毛病還沒有完全改好,他貼著我的手,叮囑說:“我死後,你替我多管教著他,讓他走正道。”我用力點點頭,說:“您放心吧。”風車爺爺說不出話來了,用眼睛跟我要風車。我把一捧風車放在他的跟前,他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那些跟了他大半生的風車,微笑著閉上了兩眼。我知道,他和風車一起,到高遠的天空中飛翔去了。

風雪已經停息,道路漸漸發亮。

風車爺爺死後的第三個月,春燕又結婚了。她的老公是二來。我的意識突然覺得,結局隻能這樣。婚宴上,春燕喝醉了,醉得又笑又哭。我知道她笑的是什麽,哭的又是什麽,就也想又笑又哭。冉萍忙著給小宇喂好吃的飯菜,一個喂得是那樣專注,那樣旁若無人;一個吃得那樣開心,那樣無所顧忌。看見他們相親相愛的姿勢,我的心房暖得不行,就想隻為這母子倆又笑又哭了。我慶幸,自己應該已經完成了自我救贖。晚上,月光如水,潑得哪裏都是。我和妻兒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親熱話。冉萍問我:“咱們一家人生生死死在一塊,能做到嗎?”我親了冉萍,又親了小宇,點點頭。小宇揪住我的頭發,目光迷離,語言含混:“發……發……”他在喊我爸爸。我摟住孩子,幸福地答應了一聲。拯救地球的大事我管不了,這個時刻,我僅有一個念頭,我要把小宇的病治好。這個念頭像一隻越長越大的鳥兒,翅膀一張就飛起來。

第二年春天來了,我們的中藥園又綠了。那又滑又結實的冰塊兒變成了流著清水的小溪,綠草探出小頭來享受著春天的溫暖,小花都一朵朵醒來了,害羞地展開身上的花瓣。大樹慢慢地生出了許多樹葉兒,在春風中翩翩起舞。就在這個美好的時刻,春燕病了,夜晚的時候,我到醫院看望她。夜空深遠無比,春燕見到我卻哭了。她對我說,她婚後一直沒有懷孕,醫生說,就因為那次人流,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替春燕難過,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人生一大缺憾。我隻能安慰她:“將來可以抱養一個孩子,和親生的一樣。”二來也說:“是嘛,一樣。”春燕白了他一眼:“真心話?”二來瞪大眼說:“不信你問少群嘛。”春燕嗔怪地捶了他一拳,含著淚笑了。我精心做了一個風車,送給了春燕。她接過來,默默地注視著風車,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喃喃地說道:“願我的生命也像這風車,沒有太多的絢麗,沒有太多的浮雲,沒有太多的喧嘩,隻有一片安靜純樸的白色,隻有生命裏的深沉,隻有像雪那樣寂靜淡然的夢想。”她的聲音洋溢著喜悅和輕鬆。我被她的情緒感染,由衷地說:“春燕你說得真好,我們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風車了。”春燕熱烈地注視著我,攥了攥二來的手,燦爛地笑了。

我不僅沒咧嘴笑,甚至無端地恐懼起來。我是懺悔者,得不斷拷問自己的良心,有些事情,也許到死也弄不清楚了。風車爺爺走了,我們碰著坎坷咋辦?春風沉醉的夜晚,我、冉萍、春燕、二來,還有小福子,都不約而同地夢見風車爺爺了,我們呼喚著,那是貼心貼肺的呼喚。可是,老爺子沒有搭理我們,他手舉著一把風車,在夜風裏晃來晃去,晃來晃去……那裏色彩斑斕,一層疊著一層。風車永遠在我們的眼前旋轉,不,是在我們的心裏旋轉著,旋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