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行葬禮時,最要緊的,往往是天氣。
我聽老人說過,好人的葬禮是要下雨的,那是老天為他的死去而感傷落淚。壞人葬禮時,晴空萬裏,那是老天對他的蔑視。大成市副市長易方興的葬禮,就是青天白日。陽光燦爛,看不見陰影。按著這種說法推理,易方興不是什麽好人了。
死亡的氣息逼近了。易市長是在指揮大成山撲滅山火,三天三夜沒有合眼,心髒病發作猝死的。表麵看,他是大英雄,可是,他害我的時候,誰知道啊?葬禮來了一些百姓,舉著易市長的照片,打著標語。標語寫著:“人民的好市長,一路走好!”看見這樣的激賞,我感到了侮辱,帶著刻骨的怨恨。他有那麽好嗎?他不是個好官,一切都是假象,我隻能模糊地想象為道德的衰敗。
我叫張立滿,郊區的農民,香菇種植專業戶。本來,我這身份跟當官的摻和不上,因為房屋拆遷,我被易副市長坑害了。我上訪告狀多年,吃苦,遭罪,還差點送了命。蒼天有眼,狀沒有告成,他卻自己死了,這就是惡有惡報嗎?按理說,活人不把死人怪。道理是這麽個道理,道可千變萬化,而理是恒定之理。可是,我無法背叛自己,忘是忘不掉的。易方興是個好官,打死我也不信,他就是個壞人,壞得離譜。盡管他死了,並不妨礙我記住仇恨。仇恨是有前因後果的,仇恨是不講道理的。
遺體告別開始了。哀樂一響,我身上的細胞都繃緊了。人們佩戴著小白花,懷著崇敬和悲傷的心情往裏移動。哭聲驟起,哭聲是起伏的,一波一波地傳過來。我像被火燙了似的,受了傳染,跟著哭了,熱淚一下子盈滿了眼窩,哭得東倒西歪。記者朝我這裏哢哢地拍照。這幫狗記者,他們哪裏知道,我這是高興的淚水,淚水將我的臉衝出小道道。我三天沒洗臉了,眼角都結著髒髒的東西。我不在乎,我真想放一掛鞭炮,慶賀一番。我聽見有人發出虛偽的痛惜聲。記者把話筒對準我,讓我誇獎兩句,我摸了摸頭發和耳朵,隻淡淡地說,我是養香菇的農民,就不再吭聲了。此刻,風凝固了,日頭到這也凝固了。
白色和黃色的花瓣飄落下來。頌歌一樣的悼詞,我一句都不想聽。
我隨著遺體告別人群緩緩走著,一路走一路嗚嗚地哭著。我把自己哭軟了,險些變成一堆泥。我老婆春花沒哭,她卻咧嘴笑著,笑得臉縮成一團。她提醒我,不要哭了,那樣會被鬼魂附體的。我倔倔地說,我就是要見易方興的鬼魂。老婆瞪了我一眼,沉沉一歎,扭頭繼續看葬禮的熱鬧。呸!我狠狠啐了一口。仿佛看見了易方興的鬼魂。其實,鬼魂沒有形體,至少我沒見過鬼魂的模樣。太陽越來越毒,曬得我腦頂冒煙,鬼魂是不敢出來的。我的想法毫無掩飾,暴露在上午的陽光下。有人驚奇,我一個農民,與易方興不沾親不帶故,為啥摻和進來了?除非就是對市長的敬仰了。
我恨易方興,是他曾經帶給了我無法活下去的黑暗。
一說到黑暗,我一下子就想到京郊昌平的“黑監獄”。心頭就猛地一陣**。耳朵眼哢嚓碎響,眼前蚊子蠅子四下裏飛,身子止不住打起擺子來。我恨哪,恨我咋就是一個農民呢,家裏的房子咋就跟拆遷沾上邊了呢,認得誰不好偏偏認得他了呢。要不,這輩子咱也住不進黑監獄呢。要說黑監獄,那得從我的一個仇人說起。
我住的村子叫七間房村。大清嘉慶年間建的村,當時就七戶人家,一家蓋了一間破草房子,七間房村因此而得名。到了新中國成立的時候,七間房村有了一百七十家了,村子還叫七間房。因為在大成市西郊,緊挨著,不到五裏地就進城了,這幾十年來咱過得跟城裏人好像沒差大樣。差的也就是沒住上高樓,冬天沒使上暖氣。守著幾畝水澆地,整天土裏來土裏去的,不配穿好的,不配吃好的,渾身上下黑不溜秋的,往城裏人堆裏一紮,貓得再嚴實,也能叫人一眼認出來不是城裏人。就這點,讓我們這些農民心裏頭祖祖輩輩在城裏人跟前說起話來,聲音離地麵越來越近。好在我有一雙聰明勁不比城裏孩子差的兒女,兒子叫張勇,閨女叫張瑾,他倆學習都不錯,長得也不賴,都繼承了我和老婆的優點。兒子在西安讀研究生,是我們全家的希望。希望有一天,他出息了,我們做爹娘的跟著沾點光。閨女沒考上大學,回家跟我種植香菇,我就不指望她了,早晚是婆家的人,出息不出息由她命吧。
我們七間房村的日子就跟那日頭似的,紅火火的,早上爬出來,快要黑天的時候落下去,還跟那花草似的,春起該開花的開花,該綠油油的綠油油,不富裕,也窮不到哪兒去,就這麽一天天地過下去,家長裏短,七嘴八舌,油鹽醬醋,喂雞喂鴨,都挺知足的。就是兩年前夏天裏的一個飄著小雨絲的前半晌,睡醒了覺的七間房村民們驚奇地發現,離村子不到十裏地的東南角的上空飄起了好幾個大氣球,閨女跟我說,那是氫氣球。那玩意兒我認得,開業慶典啥的大場合都飄。我就琢磨了,大氫氣球下頭能有啥大場合呢?
我騎著自行車跟著幾個愛看熱鬧的老哥們兒,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大氫氣球下頭,看見這裏有不少人,看上去都像是城裏人。站在人堆老遠的地方朝人堆張望的,都像是我們這些鄉下人。我瞅見了一個高台子,好幾米,我還上過這樣的台子哩,村裏有錢的大老醜他兒子娶媳婦,搭的就是這樣的台子。結婚典禮完事後,我上了台子,再瞅村裏人就是往下瞅了,誰都沒我高。我瞅見台子上站了不少人,好像都是當官的。台子上頭掛著紅條幅,上頭寫著這樣幾個字:大成市工業園區奠基儀式。原來是這地方要起廠房高樓了。這個清靜了多少年的田野就要熱鬧了,七間房也要熱鬧了,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如今這年月啥事都不好說,沒個準頭。
這天下半晌,我跟村民從園區建設基地看熱鬧回來,在村口碰見村主任邱滿囤了。四十六歲的他騎著挎鬥摩托車,挎鬥裏坐著他的老娘。他娘去年春天癱在了炕上,滿囤是個大孝子,隻要有閑空就拉著他娘到處溜達。“主任下午好,娘倆這是上哪啊?一路順風,哈,拜拜。”大老醜搶著跟滿囤打招呼,點頭哈腰的,還下午好,拜拜的,中不中,洋不洋的,都跟他那個在城裏教英文的兒媳婦學的。我一看他這樣心裏頭就犯惡心。二芒子沒說話,隻是朝滿囤嘿嘿笑。我既沒說話也沒嘿嘿笑。鄉裏鄉親的,同莊住著幾十年了,整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打啥招呼啊,虛頭巴腦的。
滿囤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誰對他的態度是實誠的。這最好檢驗了,誰在你當主任之前咋對他現在還咋對你,那就是實誠的。大老醜不是實誠人,我都看出來了,他邱滿囤要是硬是看不出來,那我就得說他是裝的。二芒子跟我一樣是實誠人。他跟誰都不愛說話,總是嘿嘿笑。我不笑也不說話,跟誰都這樣。所以滿囤禮節性地朝大老醜點了下頭,再朝二芒子笑笑,看了我一眼,突突著摩托遠去了。
掌燈時分,我見晚飯還沒做好,剛要拔腿朝當街躥,電話響了,正在跟她媽在廚房忙乎的閨女小瑾喊我:“爸,接電話。”我返身走到茶幾前拿起話筒,兒子大勇在電話裏說:“爸我得了一筆獎學金,我想投點小錢跟同學幹點啥,你看中不?”我想想,說:“我看中,先操練操練,掙不掙錢是小事。”兒子挺高興,說:“爸你真給力,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的,謝謝。”撂了電話往屋外走,我心裏起了一股子自豪感,想自己上了大學的兒子真是長大了,知道想法子掙點錢減輕家裏的負擔了。忽然想起,忘了跟兒子說工業園區的事了,就返回身子想給他回撥一個電話,剛走兩步又改變了主意,長途廢話費,還是等著兒子哪天打來再說吧。兒子有張卡,不知道是啥卡,就知道用那個卡打長途省錢。
我剛一邁出院門口,正好看見滿囤走著過去了。想聽他分析一下工業園區的事,就張嘴喊住了他。“吃了沒?”滿囤齜了牙說:“吃了。”我又問:“幹啥去這是?”滿囤說:“上村部值班去。”我再問:“那工業園區在咱村子跟前,是好事還是壞事啊?”滿囤準是對這事早就尋思好了,想都沒想張口就說:“當然是好事了。你看啊立滿叔,這工業園區一落成,他得招商吧?沒有工廠他還叫啥工業園區呢?有了工廠他得有工人吧?沒工人咋幹活生產呢?要工人他就得招工,招工他就得就近招,為啥?方便管理唄。”我抓住他的胳膊說:“我明白了,你是說將來咱們可以進園區當工人,是不?”滿囤點點頭說:“不光是這,最重要的是可以帶動咱這兒的經濟發展。小旅館啊、小吃部啊啥的,對吧?”我一拍後腦勺,驚呼:“對呀,我咋就沒往這方麵琢磨哪,還是你這腦子靈,不愧是村主任哪。”吃晚飯的時候,我跟老婆合計,等將來工業園建成了,家裏幹點啥掙錢的買賣。小瑾說:“開一家小超市吧,柴米油鹽醬醋茶香煙麵包火腿腸啥的,掙錢。”我馬上否定了:“不中,幹那玩意兒利忒小,損耗也不小,整不好食品過期了吃壞了人肚子,掙點錢都不夠賠人家醫藥費的。”老婆說:“要不咱開個小飯館吧,利大,家常便飯,做工的肯定歡迎。”我想了想說:“開飯館中,就是忒拴人,沒早沒晚的離不了人。”老婆瞥了我一眼,嘟囔說:“又想吃又怕燙嘴的,那就啥也別幹算了。”我又尋思了一會兒,一拍桌子說:“豁出去了,那咱就開小飯館吧,就算掙不了多少錢,咱三口子還能混個吃喝哪!”
可是,還沒等我選好開小飯館的地方,就聽著一個驚人消息:工業園區要修通一條高架橋的道路,七間房村需要搬遷讓路。我連忙去找滿囤核實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在村部大院門口,迎麵碰見二芒子了,我問他是不是也來找滿囤試探真假的,他嘿嘿一笑:“別光聽我的,你再進去問問吧。”我進了院,正見滿囤陪著兩個不認識的人從辦公室出來,一邊走一邊說著話。滿囤說:“兩位領導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配合你們做通村民的工作。”我閃開身子,看著那兩個領導從我跟前過去了。等那兩個人上車走了,我剛要跟滿囤說話,他先說了:“立滿叔,你來巧了,我正要在大喇叭裏頭喊你來哪。”我問:“啥事啊?聽說咱村要搬遷?”滿囤點點頭說:“不是咱村,是你跟秋芬嬸子、老歡爺一共十二家搬。”我問:“為啥就搬我們這十二家啊?”滿囤說:“這條公路正好從你們這十二家中間穿過去,可不就你們搬唄。”我壓低嗓音問他:“是好事還是壞事啊?”滿囤笑了說:“好事唄,不是白搬,政府要給補償款的。”我一聽有錢,忙問:“給多少啊?”滿囤說:“這麽說你同意搬遷了?哎呀那可太好了,我正還擔心你帶頭不配合哪。這樣立滿叔,晚上我召集你們這十二家當家主事的開個會,會上我再宣布補償款方案。”我樂顛顛地回家了。
老婆跟小瑾聽說我家要搬遷,還給搬遷補償款,小瑾當時就樂得蹦了高,連聲喊:“天上掉了個大餡餅,我們家發財啦!”老婆沒蹦高,也沒樂,她問我:“住了百十來年老祖宗傳下來的宅基地了,搬哪去啊?列祖列宗的能答應吧?”我心裏“咯噔”一下子,說:“哎呀真是的,我還真沒想那麽多。對呀,咱不能說搬就搬哪,咱這宅基地是受法律保護的,誰也沒權利隨便叫咱搬哪。”小瑾說:“人家政府不是說了給補償款嗎?再說了,修路是大事,是為了園區建設,咱頂著不搬,那不是幹擾破壞建設嗎?”我瞪了她一眼說:“小孩子家懂個啥,咋叫幹擾破壞建設了?政府是要講理的,咋能叫老百姓吃虧呢?”老婆問:“他爸你啥意思啊?”我咬下嘴唇說:“咱跟政府多要點補償款,不給合適了咱就拖著不搬。”老婆擔憂地說:“不搬能中啊?”我說:“我家的房子我家的地,還說不算咋的,真是的。”
晚上八點多鍾,滿囤召集十二家當家的在村部會議室開會。我是第一個到的,滿囤上茅房了,屋裏就我一個人。屁股還沒坐熱哪,秋芬姐的老爺們兒大胖頭就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進來了,往椅子上一撂大胖身子,椅子嘎巴嘎巴響。我扔給他一支煙,自個兒叼一支點著抽著。其他戶主一個跟著一個地進來了,滿囤係著腰帶最後進屋,數數人腦袋,清清嗓子,說道:“咱們開會啦啊。”大夥安靜下來,抽煙的抽煙,喝水的喝水。滿囤說:“今兒個招呼大夥來,啥事可能都知道了,那我就長話短說,閑言少敘。是這工業園要修路,正好從你們這些家中間穿過去,為了咱們這個地區的經濟發展,上級希望我們做出點犧牲,支持園區建設。當然,市場經濟了嘛,不能叫大夥白支持。我就把相關的政策跟大夥叨咕叨咕。”
我跟在座的都一個心思,最關心補償款的事。滿囤說的我都聽清楚了,房屋安置價格為成本價一平方米兩千七百塊錢,拆遷市場優惠價一平方米四千六百塊錢,拆遷市場價正房是一平方米五千一百塊錢。偏房是一平方米三千七百塊錢。“大夥回家合計合計,看政府給的這個補償方案滿意不滿意,有啥想法,可以找我說說,我再往上級哪反映反映。”滿囤最後這樣說。大夥相互議論著,聽見大嗓門三明子嚷嚷說:“如今這市區房子都萬兒八千塊錢一平方米了,給咱還不到六千,這也差忒多啊。”不少人附和著。
一直沒說話的我,悄悄在心裏邊合計著我家那塊宅基地能換多少補償款,滿囤敲敲桌子麵,說話了:“拆遷是一件大事,難度說小還真不小。拆遷戶為了獲取更大利益,抱怨現在,懷念過去,幻想著未來,想多爭取點補償款,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為了順利拆遷,咱們鄉政府提出了一個方案,凡是涉及的民事、商事糾紛,法院一律開辟綠色通道,優先立案,優先審判,優先執行。另外哪,還專門設立了巡回法庭,抽調業務素質高的法官,在修路拆遷指揮部,專門負責審理拆遷工作中出現的民事、商事糾紛,堅持簡易程序審理案件,做到速審速結。今兒個的會就開到這,大夥回去跟家裏人合計去吧。上級說了,工期緊任務重,就給咱兩天時間。第三天前半晌,人家工作組就挨家挨戶丈量簽搬遷協議了啊,千萬別耽擱了啊。”
回到家,我把補償方案跟老婆孩子說了,娘倆都驚得吐舌頭,激動得漲紅了臉,跟下蛋母雞似的。老婆樂滋滋地說:“咱家這宅基地少說也有八十平方米,那可就是四十來萬哪,嘖嘖,發了啊!”小瑾摟著她媽的脖子喊:“咱家也住樓房了,我哥娶嫂子的新房也有了哎!”聽著娘倆嘎嘎樂的動靜,我暗自盤算著小九九。照說這補償款是不少,可要比起左鄰右舍的可就不多了。就說秋芬家吧,前年她家在後院蓋了一間小偏房,得有二十平方米,可以得六七萬塊錢哪;還有六得子家,他們家地下菜窖挖的比我家少說大十平方米,那就比我多得三萬來塊哪,跟他們一比我可就虧大發了啊。不中,我得跟滿囤說說去,政府得考慮我這個實際情況。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滿囤家。滿囤聽了我的想法,這麽答複我的:“立滿叔,人家是按實際存在丈量的,你家是少得拆遷款了,可誰叫你當初少蓋房子沒往大挖菜窖了呢?我可以向上頭反映,不過你別抱啥希望,反映恐怕也是白反映,夠嗆。”我悻悻地回了家。
當天晚上,滿囤來我家,跟我說那十一家工作都做好了,同意搬遷,明天就來人進院丈量。他勸我別想那麽多了,把搬遷協議簽了吧。我就是搖頭不答應,他足足跟我說了半宿,咋說也沒說通我。老婆跟小瑾見我嘟嚕著臉子,也不敢言聲,躲到了別的屋子。掛鍾響了十二下,夜深的蟲子叫喚聲顯得特別大。滿囤連著打了幾個哈欠,站起身,扭動著腰,對我說:“忒晚了,歇著吧叔,明個再說。”我說:“明個你甭來了,來了也白來。”滿囤說:“那不中啊,有一戶不簽字的,我就是沒完成任務,就跟上級交代不了。”我啐了口痰,說:“要不這麽著,你批準我夜裏頭把菜窖挖大點,中不?”滿囤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說不出話來。我說:“就這麽辦吧,明兒個我就簽字。”滿囤說:“這可是造假欺騙政府的行為啊,叔我可擔不起這責任啊!”我來氣了,吼了一聲:“那我就是不簽。愛咋咋地。”滿囤歎了口氣,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滿囤又來了。我正從茅房裏頭出來,朝滿囤翻了下眼皮,沒吱聲。滿囤笑嘻嘻地攙住我的胳膊,說:“協議簽了吧叔。”我一梗脖子,甩給他兩個字:“不簽。”滿囤對著我身後說:“那上級問我,我咋說呀?”我頭也不回地說:“就說我張立滿不簽。”滿囤說:“我可就這麽說了啊,叔。”我不再搭理他,進屋準備吃早飯了。老婆子看著我的臉色,小心地說:“胳膊擰不過大腿……”我朝她吼:“老娘們兒家少管!”
前半晌十點來鍾,鄉裏工作組的人來了,一個姓趙的副鄉長帶隊。他們進門就要跟我握手。我沒伸胳膊,冷冷地看著他們。滿囤指著瘦高個的青年人,對我說:“叔,你不認得趙鄉長了?”我說:“誰說我不認得了,前些日子還來我家看香菇哪。”趙副鄉長笑了:“我就說立滿叔肯定不能不認得我了嘛。挺好的吧,叔?”我沒好氣地嘟囔了他一句:“小老百姓好啥好,淨是吃虧的。”趙副鄉長親切地拉著我的手說:“放心,政府絕不會看著群眾吃虧不管。有啥話您跟我說。”我說:“那好,跟你說。別人家憑啥比我家多得拆遷款?”趙副鄉長說:“因為你家正房副房麵積比其他家的小啊。”我說:“這不就是吃虧了嗎?你們得給我家適當補償點兒。”趙副鄉長說:“立滿叔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上級是有政策規定的,我可沒有帶頭違反的權利啊。”我瞪了他一眼說:“那你就別跟我往下嘮這事了。”然後我就不說話了,任憑趙副鄉長咋勸,我就是一聲不吭。
下半晌,他們又來了。這次,他們連門都進不來了,前半晌他們前腳走,我就把門給關得嚴嚴實實的,還往門板上支了根棍子。任憑外麵咋叫門,咋喊叔,我就是不理不睬。喊破了嗓子我也不理。老婆子害怕了,說:“得罪了鄉長,往後可沒咱家的好果子吃。”我反唇相譏說:“沒得罪他的時候,你吃過幾個好果子?”老婆子不言聲了。
太陽光變淡了的時候,門又叫人敲響了。聽見滿囤喊:“叔,易副市長來了,快點開門哪。”我一聽,心尖哆嗦了一下,市長來了?看樣子這事鬧大了。但很快我又鎮定下來了,誰來我也不怕,共產黨的天下,我就不信眼睜睜叫老百姓吃虧。老婆子攥住我的手,央求說:“我的爺,快開門吧,市長可是大官啊,再不開還不得給咱抓起來呀?”我吼:“憑啥抓人哪,這是我家,有權利不叫誰進來。”老婆子說:“興許市長答應多給咱家點錢哪。”我聽著有道理,就叫老婆子開了。
我在院子裏侍弄香菇,看見一個矮胖的男人進了院子。他的身左身右身後都跟著人,有十幾個,其中有趙副鄉長。趙副鄉長指著矮胖子對我說:“立滿叔,這位是咱們市主管城建工作的易副市長。”矮胖子握住我的手,微微笑著說:“你好,張立滿老哥,我叫易方興。”我冷冷地說:“你來攻我這個山頭來了吧?”易方興哈哈笑著說:“說話真爽快,我就喜歡這種性格的人。”我遞給他一個板凳,他坐下了。他遞給我一支中華煙,我搖搖手沒接。他把煙塞進我手裏,掏出打火機要親自給我點煙。我有點緊張,想躲沒躲,等著他點著了,抽了一口,心怦怦亂跳。
事後我聽滿囤說,易方興既有處理突發事件的經驗,還有說服人的慢功夫。這話真是不假。就那天,他到了我家,先跟我聊起了家常,拆遷的事隻字不提。他跟我說起我爺爺,說他曾經當過我們村的保長,背地裏淨給八路軍遊擊隊辦事提供幫助了。我挺驚訝,這個易市長咋知道我這個小百姓的家史呢?易市長一口一個老張家庭是紅色家庭,嗬嗬笑著,還挑挑大拇指。可我瞅著他的樣子不像是真心誇我們老張家。我有一種預感,易市長待會兒就該說眼下拆遷的事了。他不說我也不說,就跟他東一瓢西一葫蘆地閑扯應付著。
扯了半拉鍾頭,易市長脾氣急躁,沉不住氣,跟我聊起了拆遷的事。不過他沒說我家拆遷,說起了張各莊的拆遷。他說張各莊有一戶叫陳立春,他家院子裏有一棵白玉蘭樹,已經長了二十二年了,有三層樓房那麽高了。每年的春暖花開的時候,這棵大樹就結滿潔白潔白的玉蘭花,像漫天飄舞的白雪,是張各莊一處美麗的風景,吸引不少村裏和外村的人來陳家欣賞。這棵樹是陳立春父親活著的時候栽下的,當年就是一棵小樹苗,在陳立春精心侍弄下長得可壯實了。一家人到現在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父親站在樹前,為它澆水施肥的情形,對這棵玉蘭樹懷著深厚的感情,看見它就像看見死去的親人。
拆遷開始了,一家人摟抱著斑駁的樹幹,舍不得放手。要搬家了,臨時租的房子,又沒有適合這棵玉蘭樹生長的院落,將來回遷又沒有它立足的地方,這可如何是好呢?動遷工作人員走進陳家,一眼就看到了這棵玉蘭樹,聽了陳立春母親講了玉蘭樹的故事以後,決定為這棵樹找一個臨時住所,並且交給一個園藝師負責照料。兩天後,玉蘭樹臨時住所找到了,園藝師也安排好了。陳家人很高興,可這棵樹不好移栽,夾在前後房子中間,拆房時肯定被砸壞,搞不好是要傷害陳家人感情的啊!據陳母說,當年有人出兩千元買這棵樹都沒舍得賣啊。一席話透射出老人對這棵樹的深厚感情。可陳家人知道,拆遷是為了促進咱們大成市的經濟發展,要顧全大局,移不出去就犧牲這棵樹。易市長知道這件事後,要求工作組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這棵樹安全地轉移出去。張各莊的房屋都有一個特點:房頂是尖的,給房屋增添了高度,咋遷移出去呢?用吊車,高度達不到,運不出去。最後商定,平移出去,胡同窄,路過誰家就摘誰家的門框,左鄰右舍都懂得陳家人的感情,紛紛主動摘除自家的門框,為遷移大樹提供便利,陳家人對鄉鄰熱心相助表達了敬意。為了防止大樹斷了根須出現意外死亡,陳家人老少齊上陣,在大樹四周用鎬頭小心翼翼地刨坑。陳老太太親自指揮家人刨坑,反複叮囑家人小心謹慎,不要傷及大樹。一家人圍著玉蘭樹輪流幹,顧不上休息,大家隻有一個念頭:快點把樹移走,早一天開花,支持拆遷。他們刨得輕極了,好像生怕驚醒大樹睡夢似的。經過三天的謹慎勞作,一個一米見方的樹坑刨好了。一家人稍稍鬆了口氣,一起動手剪掉了小部分枝杈,以免搬移時折斷。然後,請來幾個小夥子幫忙,工作人員和陳家人齊心協力平端起玉蘭樹,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硬是一點點地挪了出去。陳立春說,他當時抬著大樹,真像抬著他父親,心裏充滿複雜的情感。他說,母親一直守護在玉蘭樹邊上,嘴裏輕聲細語地說著啥,聽不清,但可以肯定是說給父親聽的。
聽完易市長聊的這個故事,我從心眼裏頭挺佩服陳家人的。是易市長的一句話點醒了我,他拍拍我的手背說:“我相信立滿老兄的思想覺悟和陳家人一樣高,一定會支持政府工作的,是吧老哥?”哦,原來在這等著我哪。這個姓易的挺會兜圈子的啊,跟我玩迂回戰術哪。但人家畢竟是市裏的大官,咱得給人家麵子。我就說:“我當然支持政府經濟建設了,可我支持政府,政府也得為我們老百姓著想不是嗎,就說我家……”易方興接過我的話頭說:“我知道,你家地下菜窖比別人家的小,如果按實際丈量,要比別人家少拿幾萬補償款,我說得對吧?”我說:“這菜窖是我儲藏香菇用的,這一拆遷我這香菇咋整啊?”易方興說:“我聽明白了,老哥啊,你這是把拆遷當成一次致富的機會了啊!”這話我可不愛聽,剛要反駁,看熱鬧的人群裏頭有人喊:“這是易市長,立滿你膽子可真大,明目張膽跟政府對抗,無法無天啊?”這話顯然刺激了我,我立刻臉紅脖子粗地吼叫起來:“市長?啥市長?他不也是人嗎,少拿市長壓我!老子沒犯法,誰我都不怕!”
易方興的眉毛豎了起來:“這話可不對啊,我是不是市長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大家都要想明白拆遷修路究竟為的啥。”轉身對我說,“老哥,我今天來你家,不是代表市政府來的!咱響鼓不用重錘兒,有話擺在桌麵上!好好談一談!”他坐在我對麵,要跟我嘮嗑。我態度很強硬,就想橫下一條心對抗下去了。我倔倔地扭著脖子不瞅他,隻說了一句:“吃虧我就是不搬,更不簽那個字。”易方興笑出了聲,一點沒在乎我的態度。他仰起臉看著一串串豆粒大的小葡萄,說:“你這葡萄長勢不錯嘛,到秋天可得給我留點哦。你放心,我不白拿,按市場價給錢。”看得出,易方興沒指望今天能夠說服我,他隻是想找到打開我這把鐵鎖的鑰匙。我啞著嗓子說:“易市長你甭跟我繞彎子說話了,反正我是騎在老虎背上的人了,在你們眼裏,我是一個刁民,可我不是熊包軟蛋!其實,我的條件很簡單,你們拆我的房,就要跟你們要錢,菜窖的問題,不能有兩個標準。”易方興說:“關鍵是你家菜窖的麵積不夠!我們能多給你嗎?這是有政策的!”我說:“政策還不是你們定的嗎?你們要是不給我,膽敢強拆,我就死給你們看!我死都不怕,還怕啥?”
我聽見四周圍發出一片驚呼,還聽見有人說:“媽呀,立滿不想活啦!”“不怕狂不怕橫就怕不要命的。”緊接著,我看見易方興的臉色陰了下來,像要下雨。我還看見他眼睛裏邊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冷笑,聽他說:“別拿死嚇唬人,自焚,喝藥,硬拚,這是一個大男人幹的事嗎?你死了又有啥用?隻能讓自己受害,親人傷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不但無助於解決問題,而且還會害得子孫後代永遠抬不起頭來!老張,你是個老實人,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理兒!”我梗著脖子說:“我不這樣看!死,也是你們逼的!”易方興真的惱了,大聲吼道:“你腦袋頂著蘑菇氣還挺橫,就衝你這麽頂撞我,也得給你強拆嘍!”說完生氣地走了。趙副鄉長慌張地說:“立滿叔,可不要隨便說話,有啥話心平氣和地跟市長說嘛,市長都生氣了。”我倔倔地說:“沒啥可說的,不答應我的條件就是說出花來,說得公雞下蛋魚長毛我也不簽字。”
跟我一直談到黃昏。太陽慢慢地被堆積起來的灰黑色遮掩了,光線一點點暗下去了,好像哪個搗蛋孩子不小心把墨汁瓶弄灑了,天空上染了一層黑色。太陽的餘暉反映到地麵,那光線不再刺眼了,花呀,樹呀,都染上了橘紅的顏色。連我也成了橘紅色了。沐浴在晚霞中的我,冷冷地斜視著易方興。場麵氣氛顯得有些尷尬。我故意要他尷尬的。趙副鄉長好像並不尷尬,他竟然跟身邊的人聊起利比亞卡紮菲來,他說無論哪一方是正義的,戰爭總歸是不好的,應當用和平的方式解決矛盾。我聽著是說給我聽的,但我沒有搭腔。我猜想,他心裏頭一定在琢磨,對付我這樣的人,辦法必須得重新想。
天黑下來了,趙副鄉長終於要收場了。他站起身對我說:“老張大哥,你再好好想想,明天我還找你談啊!”說完,握握我的手,朝院門口走。我把趙副鄉長送出了家門。咋說人家也是鄉領導,不送是說不過去的。趙副鄉長是最後一個在我跟前轉過身走的,臨轉身他攥攥我的手,好像要說句話的,最終沒說出口。
早晨起來,我有個習慣,愛溜達出村沿著村西那條彩霞河溜達,直到感覺肚子餓了才打道回府。第二天早上,我剛溜達到河邊,就聽身後邊有人叫我,扭頭一看是易方興。天麻麻亮,晨風呼嘯著,在樹梢上發出尖尖的聲響。我看著易方興,不知道說句啥好。易方興說了聲:“早啊老哥。”我唔了一聲,轉身想走開。他忽然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悄聲問:“張大哥,現在除了你我沒有一個旁人,你跟我透個底,到底想幹啥?”我愣了愣,沮喪地說:“市長,我委屈啊!”易方興拍拍我的肩膀,說:“紅色家庭的後代,為了咱們這的經濟發展,為了子孫後代的幸福生活,委屈點就委屈點吧。”我瞥了他一眼:“憑啥,憑啥就得叫我受這個委屈嘛。”易方興笑笑,說:“憑啥,憑你是紅色家庭的後代。”我說:“你少給我戴高帽子,我可不上這個當。”
易方興看了我一眼,走到河邊,一張臉因為失望拉得很長:“別這樣,立滿同誌,政府對群眾已經夠仁至義盡的了,你不能得寸進尺,這樣對你是沒有好處的。”我不愛聽這話了,大聲說:“我家的房子我家的院,我想搬就搬,不想搬就是不搬。”易方興的眼睛冒出一股子凶光,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了。我多少有點心虛,可還是跳著腳叫喊:“我委屈,委屈,我……我咽不下這口窩囊氣……”他突然揮動胳膊走過來,使勁推了我一下,凶巴巴地吼叫:“你委屈,我比你還委屈呢!就沒見過你這樣的刁民,我告訴你,你要再不答應,明天就強拆!”我吃驚得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眼前這個一臉凶相的人,還是昨天那個一副紳士模樣的市長嗎?我被他激怒了:“強拆,我就告你!咱光腳不怕你穿鞋的!”易方興兩手叉腰,吼:“張立滿,我警告你,妨礙修路就是破壞經濟建設,不但要強拆你的房子,老子還有權拘留你!”我也吼:“你吹牛×哪,老子不是嚇大的。”我一邊罵著,一邊往他的跟前湊。忽然,他的秘書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了,衝過來使勁搡了我一下,我趔趄了一下,差點跌倒。等我站穩了,易方興已經跟他秘書走了,看著他們的背影我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到了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耳朵邊上老響著易方興說過的那句話:“張立滿,我警告你,妨礙修路就是破壞經濟建設,不但要強拆你的房子,老子還有權拘留你!”老婆見我睡不著,知道我是為拆遷的事鬧心,就扳著我的胳膊勸我:“胳膊擰不過大腿,要不咱就簽字搬吧。”我一用勁甩開她的手,說:“老娘們兒家家的,你甭管。”老婆子歎了口氣,躺回她那,陪著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在黑暗裏頭瞪著眼睛瞅著房梁胡思亂想。我就想,難道易方興真的有強行拆掉我家房子的權利嗎?難道他真的有權利拘留我嗎?我不信,政府還講不講理了?我的房子是受法律保護的,政府豈能在我不同意的情況下強拆呢?我不同意你政府的補償方案,你就拘留我叫我蹲牢房,這不是欺壓老百姓嗎?你易方興給我拿出紅頭文件來,哪一條哪一款寫著可以強拆,可以拘留不簽字的百姓。拿不出來就是你打著政府的旗號胡作非為,老子要上訪告你去,叫你吃不了兜著走。這樣尋思著,心底裏有了底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陰著,一片片黑雲彩遮天蔽日的。正在做早飯的老婆勸我別去遛彎了,小心雨下起來挨澆。我想想,就沒出門,不是怕下雨,是擔心易方興來強拆。飯做好了,我剛端起飯碗,忽然聽見屋外響起一陣轟隆隆的聲響,連忙放下碗筷跑到院門口朝外張望,我的媽呀,一輛高大威猛的推土機到了院門口。像一座山。啪啪啪,有人使勁拍大門板。聽見有人喊:“張立滿,開門,聽見沒有?快點開門。”老婆、小瑾嚇得直往我身後躲,嘴裏哇哇亂叫,我伸長胳膊護住她倆,說道:“別怕,有我哪,誰也不敢把咱咋著。”外麵的人開始踹門,隻幾下門板就倒了,嘩啦一陣響,一群人衝了進來。最後一個進來的是易方興。我朝易方興叫喊:“你們要幹啥?”易方興瞪視著我,喝問:“我最後問你一遍,這個字你到底簽還是不簽?”我被氣蒙了,怒吼:“不簽不簽,老子就是不簽。”易方興冷笑一聲,一聲令下:“拆!”話音落,推土機轟隆隆吼叫著,幾秒鍾就把門樓推垮了,磚頭隨著塵土四下飛滾。我們一家人全都驚呆了,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狗×的,來真的啦!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推土機衝著南屋撲了過去,大鏟子咣咣咣一陣亂撞,我那住了多少年的屋子坍塌了,變成了一堆碎磚亂瓦,屋子裏的家具東西啥的砸得乒乓亂響。我聽見老婆哭了,還聽見小瑾也哭了,我也想哭,可我不哭,朝著易方興大吼一聲:“老子不活著啦!”一頭朝推土機撞去,被老婆死命地摟抱住了。我看清易方興一邊指揮著拆房,一邊冷眼得意地斜視著我。我心裏邊那個氣啊,大罵老婆:“你他媽撒開我,撒開!”老婆哭著喊:“我不,你死了我們娘倆咋活啊。”小瑾也使勁抱著我,朝看熱鬧的人群喊:“二芒子叔,慶子哥,快幫著把我爸拖走啊!”二芒子幾個人連拉帶拽地把我拖到二芒子家去了。
我們村有個外號叫老和尚的,也是種植香菇的大戶。但是,他的香菇園沒有我規模大。老和尚姓趙,叫趙誌。因為他一年四季剃著光頭,不戴帽子,人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老和尚”。他家搞大棚菜,不咋掙錢,見我養香菇發財了,就巴結我,想跟我一塊種香菇。鄉裏鄉親的,互相幫襯著唄,更何況我倆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好朋友,無話不談,我就幫他搞起了香菇養殖。但是,他家的規模比不上我家。我家的房子遭到強拆後,他騰出他家的廂房給我們兩口子住。小瑾讓她的同學小翠拽她家去了。晚上,和尚叫他老婆子炒了倆菜,開了一瓶老白幹,陪我喝起酒來。和尚勸我說:“算啦哥,別上火了,肝火旺傷身子。來,喝。”我低頭喝悶酒,二兩酒下肚就醉了,但我腦子清醒,眼跟前老是晃動著易方興的大胖臉盤子,就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啥市長幹長的,有啥資格代表政府啊,政府跟老百姓爭利這叫啥政府?啊?純粹是……”和尚一拍桌子也跟著我罵,他還鼓動我不能咽下這口氣,上省城告狀去。他的話點撥了我,對呀,告狀去,我就不信共產黨的天下就沒處說理了。
天還黑著,我的酒還沒醒透,就跟老婆張羅,叫她給我烙幾張大餅,再買幾袋榨菜,明兒個一早我就背上去省城告狀去。老婆嚇得捂我的嘴,勸我說:“人家是市長,有撐腰的,咱們上哪兒說理去啊?天下烏鴉一般黑,忍了吧。”我叫喊:“別攔著我,老子去定啦。”老和尚聽見我倆吵吵了,趕到我們這屋,對我老婆說:“嫂子你別怕,如今是法治社會,民告官一點也不新鮮,省裏頭不會把大哥咋樣的,說不準還能告贏了哪。那樣一來,你們家就可以多得點補償款了。”我說:“拆遷補償款是小,我真的是咽不下這口氣!市長有啥了不起的,說把我的房子拆了就拆了啊,不叫老百姓活了咋的,他憑啥這麽霸道,還有沒有王法了啊!”我越說火氣越旺,心裏邊躥起一丈高的火苗子,我對老婆說:“你不叫我告這個狀,真不如讓我去死,就是死了,我的魂也得去告。”老婆抱著我的胳膊,哆哆嗦嗦地哭開了,一邊哭一邊囑咐我:“出門在外多加小心,給家裏勤打電話。”我雞啄米似的點頭。
我就這樣開始了告狀生涯。
在村口,我碰見了滿囤。他拉住我的手,說:“叔,你別怪我,我這個芝麻粒大的官實在罩不住你。”我拍拍他的肩膀頭,說:“叔明白,不怪你。”在車站點,我猶豫上哪個方向的車了。往西去是進市裏的車,去告易方興?想來想去還是拉倒吧,上市裏告市長,那不是腦袋痛吃拉肚子藥絕對不靈的。我看就直接上省裏告吧,到省信訪局。
我是前半晌快9點的時候上的長途車,下半晌快5點到的省城。出了車站我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省信訪局接待處而去。半道上堵車了,好不容易磨蹭到了那,人家正準備下班走,一個姑娘對我說:“有事明天再來吧,老鄉。”她的態度倒是不錯,朝我笑眯眯的。可我心裏頭憋屈,跟她笑不出來,還嘟囔她一句:“人家坐了一天的車了,水沒喝上一口,飯沒吃上一口,你一句話就給我打發啦?”姑娘問:“您從哪來?”還沒等我回答,一個上了點歲數的幹部說話了:“小秦聽口音你還聽不出這位老鄉是從大成來的啊?”轉身對我說,“您先坐下歇會兒,喝口水。”我感激地從這個幹部手裏接過水杯,一口氣喝幹,抹了把嘴唇,迫不及待地對他說:“領導,我要告我們易市長。”姑娘對我介紹說:“這是我們接待處的鍾主任。”我像撈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鍾主任的手,搖著說:“這下好了,見著青天大老爺啦,我的冤屈有處訴啦!”鍾主任按著我的手說:“別急別急,坐下慢慢說。”他從抽屜裏拿出紙和筆,對我說:“您說吧,我聽著哪。”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鍾主任說了一遍,說到氣憤處激動得直勁咳嗽,說著說著泣不成聲了。鍾主任安慰我,說:“政府一定會給群眾做主的,不要激動。”鍾主任認認真真地把我說的全部記下來了,然後讓我在筆錄下麵簽上了我的名字。我說:“謝謝你主任,我走了。”他問我去哪裏。我說找家小旅館住下,等著結果。他說:“您等一下啊。”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對那邊說:“晚上我晚點回去,你們就別等我了啊。”像是給家裏打的。掛了電話他對我說:“走老哥,我陪你吃水餃去,我們這的功夫水餃天下一絕啊。吃完了,我給你安排進省委招待所住一宿,別上外邊住啦。”我握住他的手,嘴裏頭一個勁說謝謝。還說想不到在省城遇見這麽好的人。鍾主任說:“沒啥可謝的,你大老遠的來了,舉目無親的,我們作為一名信訪幹部,有這個義務照顧好你啊!”說得我心裏頭熱乎乎的。
省城的水餃真不賴,個頭大得跟包子似的,皮還那麽薄,餡還那麽大,不知道是咋把這麽多餡包進去的,更不知道咋就沒煮破。咬一口,水靈靈,鮮靈靈,真香,我一口氣吃了五個。鍾主任給我斟了一杯酒,端起他的酒杯說:“來,喝口酒舒心活血,吃完早點歇著。”我跟他碰下杯剛要喝,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以為是老婆子打來的,朝鍾主任笑笑,喝下一口酒,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家裏的,不放心,叫你見笑了。”鍾主任笑笑,做了個叫我接電話的手勢。我按了接聽鍵。“喂,是立滿吧?”是老父親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連忙說:“是我爸,別急,啥事啊?”老爸喘著粗氣說:“立滿啊,你媽病危啦,快回來吧!”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母親病得這麽快,這麽糟,呆愣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鍾主任說:“老哥說話呀,沉住氣,不然老人家更急。”我回過神來,問道:“我媽啥病啊?趕緊送醫院哪!”老爸說:“送啦。你快來吧,興許能見你媽最後一麵!”我慌神了,喃喃自語說:“這可咋辦啊,這可咋辦啊……”鍾主任安慰我說:“別慌老哥。父母家住哪?”我說:“西柏坡。”鍾主任說:“走,我送你上車站,連夜上西柏坡。”我說:“還沒打票哪。”鍾主任說:“到車站再打。有幾點的打幾點的。”又指著桌上的飯菜,朝服務員喊,“小姑娘,打包。”
我們的運氣真不錯,售票口那個燙發的女工作人員說:“西柏坡有一趟車,還有十分鍾進站,停三分鍾後發車。”我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出了一身的汗。鍾主任把錢塞進售票口,說:“打一張。”我連忙拽他的胳膊,說:“咋能叫你花錢哪,使不得使不得。”鍾主任按住我的胳膊說:“別爭了,秋天的時候我去你家吃白薯、花生去。”我說:“你可真去啊,我們莊稼人信實。”鍾主任笑著說:“一定去一定去。”這時,去西柏坡方向的檢票開始了。鍾主任陪著我快步走到檢票口,把手裏拎著的打包飯菜食品袋塞進我手裏,又遞給我一張名片,說道:“這上麵有我的電話和地址,有啥事你就找我好了。一路順風老哥。”我感激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光是朝他點頭。
列車拉著我星夜兼程,三個小時後進了大鵬市車站。我心急火燎地下了車,剛一出車站口,立刻圍上來一大幫人,此起彼伏地問我坐不坐出租車、摩托車、三輪車。我衝出他們的包圍,隨便上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了聲:“快,第二人民醫院。”夜深了,街麵上的車輛明顯比白天少了許多,不一會兒車子就開到了醫院門口。我給了車錢,喘著粗氣往住院部跑去,進了大廳,沒顧上等電梯,一口氣跑上了三樓,找到了父親說的房間號,推門就進,差點撞上一個護士。“立滿在這哪。”父親熟悉的啞嗓子在我身後響起,我轉身抓住父親的手,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在不住地抖動。“爸爸,我媽她咋樣了?啊?咋樣了?”父親說:“別急,先坐你媽跟前歇歇再說。”說完,閃開身讓我坐病床。時隔半年,我又看見了母親,老人家昏睡著,人事不省。我望著母親蒼白消瘦、沒有血色的臉,嗚嗚嗚地哭了,哭得格外痛心。父親攥著我冰涼的手不說話。
在走廊裏,父親告訴了我母親發病的原因。原來是因為我那不爭氣的小弟弟大軍,入室偷盜被人家戶主堵了個正著,交給了派出所警察。弟媳婦雲紅一生氣,抱著孩子回了娘家,哭著喊著要離婚。這件事一下子擊垮了母親,哪個老人能承受住這樣的打擊呢?“這個大軍,真是太氣人了,他咋會幹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兒來呢?”我恨恨地罵。父親歎口氣說:“罵也晚了,現在說啥都晚了,叫他蹲幾年大獄也好,受受教育,好好改造改造。”我想給老婆打電話,叫她們都過來,父親沒同意,理由是大老遠的先別折騰了。
我在母親床前守了一宿。困是真困,累是真累,畢竟我也是五十歲的人了,精神頭大不如從前。但我情願這樣守著,心裏頭好受點。我愧對母親,自己搞香菇種植,整天沒白沒黑地紮在地窖裏邊,除了節日,很少回家陪伴母親。哪次回家,母親總是拉著我的手好半天不撒開,上上下下把我看個夠,伸出手來摩挲我的花白頭發,她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呢。孩子嘛,不管你多大歲數了,在父母跟前永遠都是孩子。我忽然有了一種擔憂,要是母親永遠不能醒來,連一句遺囑都沒能留下,那半年前跟母親見的一麵不就是最後一麵了嗎?今生今世,我就要永遠也看不見母親了,我也就永遠沒有媽媽了啊!回想起在大鵬車站,母親送我上了車,站在站台上,隔著車窗看著我淚流滿麵。看著蒼老的母親我也落淚了,不住地朝她擺著手,嘴裏邊反反複複喊著一句話:“回去吧,媽,別哭了,回去吧。”母親沒有走,流著眼淚用手巾不斷擦著車窗玻璃,使勁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像要把我看進她的心裏邊。列車開動了,母親朝我搖晃著胳膊,吃力地跑著,一點點被列車丟在了站台上。我使勁向母親搖著手,直到看不見她了還在搖著,淚水流得滿臉都是。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一想起和母親分別時候的情景,我就睡不著覺!那種母子分離依依不舍的場景,老是在我腦海裏頭翻騰,眼睛裏邊總是湧滿淚花,心裏邊跟刀子割似的。
第二天早晨,我推著母親進了化驗室,醫生要給母親做“核磁共振”。診斷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讓我大吃了一驚,腦血管嚴重堵塞,醫生解釋說這是嚴重的腦血栓。我把母親推回病房,跟醫生交換一下意見。醫生說:“老人家的病情很嚴重了,需要馬上輸液。”醫生還跟我說,腦血栓患者除了吃降顱壓藥以外,還要堅持適當的鍛煉,飲食上盡量要清淡,日常起居要有規律,要多吃蔬菜和水果。另外還可以吃一些具有降脂溶栓功能的保健品,對腦血栓治療效果不錯。
我給母親買來一大堆水果,還有幾盒有降脂溶栓功能的保健品。天天守在母親身邊,看著她輸液。到了第五天上,母親的病情終於出現轉機,睜開眼睛認人了。我高興得握著母親的手,連聲喊著:“媽,你還認得我不啊?”母親笑了笑,聲音微弱地說:“你是立滿子,我大兒。你啥時候來的?”我湊近母親的耳朵說:“來好幾天了,媽你可嚇死我了,可醒過來了。”母親點頭說:“我死不了,甭害怕。”我胸腔子裏頭懸著的心總算著著實實地落了地了。
又過了兩天,我見母親的病情穩定下來了,就想起了易方興,想起了家裏被他強拆的房子,想起了自己跟老婆孩子還寄宿在別人家裏,心裏就火燒火燎地難受,就想接著告易方興的狀。我對年邁的老爸他們說:“你們陪著我媽吧,我得趕回去告狀去啦!”老爸急忙問我咋回事,我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父親和親戚們有點不理解,老媽病這麽重,告狀難道比老媽的命還重要?我對他們解釋說:“我也不是醫生,待在這也沒用,我媽醒過來了,沒啥生命危險了,我也就放點心了。家裏邊有重要的大事,耽擱不起啊!我給小瑾媽打電話了,她明兒個就能趕過來。”父親是個剛強的人,攥著我的手說:“放心走吧,跟媽說兩句話。”我坐在母親的病床前,拉著她剛剛有了點溫熱的手,提前想好了的話一句也想不起來了,光掉眼淚說不出話。母親最知道兒子的心思了,她好像對我要走有了預感,反倒安慰我說:“媽沒啥大事了,家裏邊有事就去辦吧,甭掛念我。”我的心頭一熱,禁不住有些哽咽了:“媽,您好好治病,兒子不孝,先走了,兒子真的有重要事。”母親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我哽咽地問道:“媽,我們張家不能受這窩囊氣呀,您能原諒兒子嗎?”母親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父親推著我的身子,示意我趕緊走。
我朝病房門口走了幾步,又折回身走到母親身邊,顫抖著手摸了摸母親的手,小聲說道:“媽,我去了,過幾天再來看您老人家,您肯定能好的!”說完,抹著眼睛走了。父親一直送我出了醫院大門口。我說:“回吧,爸爸。”父親點點頭,說:“啥事別太較真兒了,見好就收,啊。”我說:“哎,知道了。”
當天下半晌四點,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在車上,我給老婆打了電話,問她動身了沒有。她說正在車站候車廳等車哪,下半晌五點十分的車。我囑咐她路上留點神,她說我知道。我問小瑾還在小翠家嗎,她說是。她反過來囑咐我,別動不動就動肝火,傷身子。我說我知道。然後她說,手機漫遊費忒貴,不說了。我說那就掛了吧。跟老婆通完了電話,我趴在車窗跟前,看著窗戶外麵一閃一閃過去的景物發呆。
晚上八點多鍾,我出了省城車站的出站口,是一副寒酸的模樣。我掏出手機想給鍾主任撥個電話,告訴他我又回來了,請他吃頓飯。照著名片上的號碼剛撥了一半,一對好像處對象的小年輕從我身邊走過去了,聽著那女的沒好氣地嘟囔說:“這都幾點了,請我吃飯,哼,沒誠意!”我得到提醒,對呀,幾點了?一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快九點了,人家鍾主任早吃完飯了,就是有飯局沒吃完也該差不多酒足飯飽了,這個時候打擾人家,這不純粹請人家是假,叫人家給你安排吃住是真嗎?拉倒吧,明兒個再說吧。感覺有人在拉我的胳膊,轉臉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女的,連忙抓緊提包,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那女的喊:“別走啊大叔,我不是壞人,我是想問你住店不?”我停住腳看著她,胸口鼓脹起來。那女的笑笑說:“我家裏開著小旅館,收拾得挺幹淨,飯菜也實惠。我看大叔剛下火車的樣子,要是沒親戚,就上我那住去吧。”我打量她一番,感覺那樣子不像個壞女人,就問:“一宿多少錢?”她抿了下耳朵邊的頭發,說:“三十塊錢。”我想了想,說:“離這多遠?”女人指指前邊,說:“往前走二百米,再拐個胡同走五百米就到了。”我說:“那帶我去吧。”女人高興地答應一聲,要幫我拎提包,我連忙躲閃說:“不用了不用了。”我對她還是有點戒心。直到到了她家的小旅館,一看環境真的挺幹淨的,再看他老公也像個本分的人,才放下心來。她家的飯菜味道還不錯,一份拍黃瓜,一份魚香肉絲,外加一碗米飯,收了我二十塊錢,挺便宜的。男人問我喝酒不,我說不喝了,累了困了,明兒個還有事哪。吃完了飯,洗漱完,我就躺下睡覺了。一宿沒睡沉,老想著病中的母親,還想著告狀的事。這狀告得拖泥帶水,糾纏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躺在被窩裏就給鍾主任打通了電話。“我是張立滿哪,我回省城了,我母親的病穩定了,我想見你啊。”我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鍾主任等我說完了,說:“立滿老兄你好,你聽我說,實在抱歉,我現在沒在省城,到鄭州開會來了,得後天回去。”我失望地說:“那我等著你!”鍾主任說:“行。等我回去陪你到旅遊景點好好玩玩兒。”我說:“玩就不用了,等那事有了眉目再說吧。”鍾主任說:“那件事你別著急,得等工作組到你們那調查結束後,經領導研究批示才能出結果啊。”我問:“那得等幾天?”鍾主任說:“這個不好說。”我心裏頭涼了大半截,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鍾主任還跟我說了些啥,我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咋辦呢?看這情形,鍾主任這個官還小,他幫不了我,難道就拿易方興沒啥辦法了?這可是省城啊,比他易方興大呀,咋就搬不動他呢?難道真的是官官相護咋的?咳,可不就是這麽回事嘛。那就別等鍾主任了,等也白等,給人家出啥難題啊,回家吧。可就這麽回去了我實在是不甘心哪,他易方興該、還不笑話死我?還不得意死他?可不甘心又能咋樣啊?我的眉宇間爬上來淡淡的愁苦。
起床之後,我照了照鏡子,看到一張亂糟糟的臉,臉髒著,眼瞼黑了,睫毛倒了,連整個眼圈都黑乎乎的。我洗了把臉給老婆打了個電話:“咱媽咋樣了?”她吭了一聲,說:“媽一天天見好了,還叫我囑咐你注意點自個兒的身體,五十歲的人了。”我聽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眼眶子熱呼啦啦的。老婆問:“告狀的事咋樣了?”我沒跟她說實話,我的回答是:“省裏接下了我告的狀,等著看易方興好看吧。”老婆歎了口氣說:“人家是市長哩,告贏告不贏的又能咋樣人家嘛。”我不想跟她拉這事了,就說:“你替我好好照顧媽吧,我這你就甭掛念了。”她問:“你啥時候再來媽這?”我說:“看情況吧。”跟她說話的時候我就打定了主意,省裏沒啥眉目,我就上北京告去,我就不信沒說理的地方。
前半晌十一點二十五分,我登上了去北京的列車。下了車我直接去了國家信訪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接待了我。他的態度挺好,給我端了一杯水,還給我搬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他把我說的話做了筆錄,然後微笑著對我說:“您先回去吧,有什麽情況我們再跟您聯係。”我問他:“啥時候跟我聯係啊?”他說:“這個不好說,耐心等待吧。”咋跟鍾主任說的一樣啊?我剛要再說一句,他轉身接待別人去了。我隻好出了接待室,在走廊上失魂落魄地踱著,心裏頭挺不暢快的,胸口堵得慌,真想大聲喊幾聲,剛一張嘴就被一個穿保安衣裳的人給盯上了,他瞪著倆三角眼瞅著我,還攥起了拳頭。我就沒喊出聲來,沮喪地出了信訪局大樓,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愣了好半天,不知道往哪走才好。我有一種感覺,這的人跟省城的一樣,辦事都拖泥帶水,好像一大堆亂麻攪和在了一塊。咋辦呢?打道回府?不,不能回,鄉親們還不笑掉大牙?易方興還不樂死?我張立滿活這麽大歲數了,啥時候辦過這麽拉稀的事呢?我就住下不走了,決心下了以後我又發愁了,我隻身一人,在北京這麽一座大城市裏邊,像一根針,跟不存在沒啥兩樣。我舉目無親,哪裏才是我安身之處呢?我一連走了好幾家小旅館,都讓那高得離譜的住宿費嚇了出來。我在北京的街道上沒有目標地瞎走著,腦袋昏昏沉沉的,脖頸子酸痛酸痛的。路過一家火鍋店門口的時候,坐在門邊上躺椅上的一個老爺子叫住我,問:“老弟,嚐嚐我家的火鍋羊肉吧,真正的草原小羔羊肉,味兒相當地道。”我搖搖頭,說:“住都住不起,吃羊肉就更吃不起了。”老爺子說:“聽您的口音是河北人吧?”我點點頭。老爺子又問:“怎麽著,來北京幹嗎來了?遇見難處了吧?”我又點點頭。老爺子說:“住不起旅店不要緊,您可以住地下室去啊,那地兒便宜。”我連忙問:“那我上哪找去啊老哥?”老爺子伸胳膊往右邊指了指,說:“走二百來米遠,那有家台球廳,您看看去吧。”我道了聲謝,快步朝那邊走了過去。
老爺子還真沒蒙我,那邊還真的有一家台球廳。走進去一看,廳子不小,得有十幾張桌子,將近一半的桌子圍著幾個小青年在較勁。誰也沒注意我,我轉著圈找這裏的老板。找了好幾圈,從門口右邊的牆角看見一個女的,四十多歲的樣子吧,描眉擦粉的,還抹著口紅。我走過去,問她:“老板,你這有地下室是吧?”她上下打量著我,反問:“你要幹什麽?”我說:“住啊。”她鬆了口氣,站起身,扭著肥胖的大屁股朝裏邊走去。我愣愣地看著她。她停住腳看著我,喊:“走啊。”我問:“幹啥?”她說:“廢話,你不是要住地下室嗎?”我哦了一聲,跟了過去。
地下室有門無窗,黑咕隆咚的,相當悶熱。有點亮光,比老輩子家使的煤油燈亮不到哪去。我嚇得不敢邁步子,生怕撞哪磕哪的。那個女的肯定是對這裏邊非常熟悉,走得蠻快的,腳步聲吧嗒吧嗒。我喊:“等會兒我,看不見道兒啊。”她喊:“哎呀,放心大膽地走吧,沒人搶劫你啊。”我摸著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手心裏都出了汗。走了大概有一百米吧,前邊有了亮光,聽見女的喊:“到了。”我嘟囔說:“總算到了,這也忒黑呀。”女的說:“走熟了就不顯黑啦。嫌黑打手電啊你。”我蹭到了亮光的地方,發現亮光是從一間敞著門的屋子裏透出來的。我往裏邊探進腦袋瞅了瞅,裏邊有兩張床,上麵鋪著藍格子床單子,一張歪歪扭扭的破桌子,別的就沒啥東西了。
女的進屋,對我說:“進來呀,發什麽呆啊?”我走進屋,打量著,說:“這還是兩人間啊,別叫別人進來了中不?”女的說:“行啊,怎麽不行。不過,那得交兩個人的房錢。”我說:“那就拉倒吧,算我沒說。”女的撇了下嘴,嘁了一聲。我問:“對了,一宿多少錢?”女的伸出一個巴掌:“五十。”我驚了一下:“這麽貴?”女的又撇了下嘴:“想什麽哪,這是首都知道嗎?你住不住吧,不住走人。”我想想,說:“住住住,誰說不住了。”女的遞給我房間鑰匙,伸出右手,說:“先交二百塊錢押金。”我問:“幹啥呀?”女的說:“屋子裏的東西丟了壞了我們找誰去啊?”我說:“就這點破東西……”女的打斷我的話說:“這是規矩,不住走人。”我不高興了:“你這個人,咋老是轟我走啊,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嗎?我給不就得了。”掏出二百塊錢給了她。她給了我一個押金條,扭著大屁股消失進了黑暗裏邊。我朝她的背影嘟囔著罵了一句,聲小,連我自個都沒聽清罵的是啥。
還挺好,直到晚上也沒有別人住進來。我吃了張臨走父親塞進提包裏的大餅,喝了口水,躺到**準備睡覺。累了,也困了,早點歇著,明兒個好早點有精神再去信訪局瞅瞅去。屋子裏的燈光昏黃昏黃的,讓我想起天快黑的時候。我還聞到一股子餿了吧唧騷了吧唧的味兒,懷疑床底下有啥壞了的東西,死耗子啊,臭襪子啊。趴在床幫撅著屁股往底下瞅了瞅,黑了吧唧的啥也看不見。看見門後頭有一把笤帚,下床拿過來往下邊劃拉劃拉,啥也沒劃拉出來。味就味吧,顧不上這麽多了。關了燈閉上眼睛,睡覺。可好一會兒沒睡著。老是想這想那,想老媽,她現在咋樣了?想易方興,他咋就敢強行拆了我家的房子呢?誰給了他這麽大的權力呢?想我的房子,那可是前年翻新重蓋的新房子啊,裏邊還有我的電視機、洗衣機哪,都砸裏邊了,他易方興不包賠我的損失,我就跟他拚了。這樣想著,越想越生氣,越生氣越是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我的腦袋嗡嗡的,眼眶子一窩一窩地酸脹。這要是在家裏邊,我肯定得再躺會兒。可今兒個不能躺了,我得趕緊上信訪局打探打探結果去。我強撐著爬起床,往一個洗臉盆子裏倒了點水,洗了把臉,帶上門來到地麵。那個女的正端著臉盆潑水,看見我咧了下嘴,沒再瞅我。我也不瞅她了,出了台球廳門口,朝信訪局方向快步而去。走著走著,忽然想起現在時間還早,人家政府還沒上班哪,就改為溜達著走了。路過一家早點店,想起還沒吃早飯哪,就推門進去了。一個說四川話的小姑娘,熱情地攙著我坐到一個小桌子邊,遞給我一個菜單,問我:“吃啥子爺爺?”我看了看菜單,媽呀,一根油條四塊錢,一碗豆漿兩塊錢,這也忒貴呀。大早起吃頓飯就得花個六七塊錢,頂得上在家吃好幾頓的了。咳,首都嘛,吃啥啥貴啊。可既然進來了,不吃也不合適啊,那就硬著頭皮吃唄。就對小姑娘說:“來一根油條。”小姑娘問:“好多豆漿?”我知道她說的好多意思是要多少,就搖搖手說:“不要豆漿,我有喝的。”小姑娘用食品袋給我包了根油條遞給我,我心疼地遞給她四塊錢,裝作滿不在乎地出了店,到大街上心疼得出了聲。“四塊錢啊,才弄了這麽一根小油條。”心疼完,暗自跟村裏的瘸老八炸的油條比一比,還是這個大,頂得上他的兩根了。不過瘸老八的一根才四毛錢,這可是四塊錢,十倍的價啊。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嗯,別說,比瘸老八炸的好吃。我一邊吃一邊走,有點噎著了,想水喝。前邊有一家小超市,想進去買瓶水,又一想,別進去了,說不定一瓶水有多貴哪,忍著吧,到信訪局就有水喝了。
到了信訪辦還真的有水喝。還是昨天那個男工作人員接待了我。還沒等我說話,他抬頭認出了我,立刻站起身說道:“您怎麽又來了?不是跟您說了嗎,回家等消息去。啊,快走吧,我們這很忙,不要影響我的工作。”我賠著笑臉說:“我這次來等不到結果就不回去了,麻煩你還是……”他打斷我的話說:“您這位老同誌真是的,哪能這麽快呢?這每天我們要接待大量的信訪,不都得一點一點按程序辦理嗎?”我還想再求求情,被他強行推出了屋子。我隻好垂頭喪氣地出了信訪局大樓,漫無目標地瞎溜達。正溜達著,手機響了,是小瑾打來的。孩子問我:“爸你咋還不回來呀?”我說:“還得幾天哪。”小瑾說:“我托我們班主任老師問過信訪局的人了,人家說了,信訪必須一級一級往上走,不能越級上訪。爸你快點去醫院照看奶奶去吧,當心叫人家給你遣送回來,那可就麻煩了啊。”我說:“我不怕。咱有理害啥怕。再說了,上市裏告易方興還能告倒他,省裏又不管,中國的大官都在北京,不上北京我上哪兒啊?”小瑾不說話了。
可我沒想到,兩天後的傍晚,小瑾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爸,我到北京看你來了,你住哪啊?”我一聽,在電話裏就罵開她了。小瑾說:“哎呀別怪我了,誰叫你不聽我勸哪。快告訴我你住哪,我找你去。”我隻好說:“在車站等著我,我接你去。”
我一咬牙上了一輛出租車,趕到了火車站,一下車就看見了小瑾,喊了一聲,朝她走了過去。小瑾喊了聲爸,跑過來一頭撲進我懷裏,像個孩子似的哭了。我說:“瞅你,哭啥嗎?”她說:“奶奶病危,你不守在身邊,偏要告這個狀。不會有啥好結果的,快走吧。”我搖搖頭,堅定地說:“沒個結果,我絕不回去。咋回去啊,還不被鄉親恥笑?”小瑾噘下嘴說:“你想多了,大家都盯著園區招工,哪個顧得上看你笑話啊。”我說:“真是的,路開始修了嗎?”小瑾說:“開工了。”我說:“走,跟爸吃頓飯去,吃完了你還是回家吧,我那沒你住的地方。再說,你還得上學哪,別耽誤學習。”小瑾摟著我的胳膊不撒開。我說:“你就是跪地求我,我也不回去。告不下易方興我哪也不去。”小瑾見我態度這麽堅決,隻得撒開我的胳膊,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我手上。我問:“啥嗎?”她說:“賣香菇的錢,你拿著吧。”再把手裏的小提包遞給我,我問:“這又是啥?”她說:“香菇,留著你吃。”我拉住孩子的手,說:“爸帶你吃點好的去。”小瑾說:“我還真餓了。咱們吃點麵條去吧。”我說:“那東西不經餓,吃大米飯炒菜去。”
我領著小瑾進了一家大飯館。
小瑾一看裏麵的環境設施,就連忙拽我的胳膊,小聲說:“還是上別處去吧,這的東西肯定貴。”我說:“就在這,哪也不去了。”一個女服務員笑眯眯迎了過來,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問道:“請問幾位?”我說:“兩位。”女服務員一伸胳膊說:“請這邊坐。”我坐在椅子上,拿起菜單,一口氣點了三個菜,紅燒魚、溜肥腸、水煮肉片。小瑾等服務員走了,按著我的手說:“這得多少錢啊爸,你瘋了吧?”我說:“傻丫頭,這是首都,咱不能掉價。”小瑾噘了一下嘴,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送小瑾上車走後,我回了地下室。一開門,裏麵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的,從我對麵**坐著,瞪著一對小眼睛看著我。我看看他,警覺地走到我的床邊查看提包裏的東西。男的說話了:“放心老哥,我不是小偷。”我看看他,笑笑。他問我:“老哥哪的人啊?”我反問:“你哪的人啊?”他說:“我保定的。”我說:“我大成的。”他說:“我叫王長貴。”我說:“我叫張立滿。”想起趙本山的《鄉村愛情》裏的王長貴,就笑了,說:“跟《鄉村愛情》裏的王長貴一個名兒。”他也笑了,說:“我老婆也姓謝,叫謝二芳。現在大夥都叫她謝大腳了。”
這一段對話一下子拉近了我倆的距離。我遞給他一根煙,他扔給我一個大蘋果。他抽著煙,我吃著蘋果,嘮了起來。王長貴說他來北京,是來看天安門廣場升國旗儀式的,還帶了小攝像機,他要把整個過程全都錄下來,帶給鄉親們看。我說:“嗯,你這事辦得好。”他問:“老哥你幹啥來了?”我把事情的過程簡單說了一下,他悶頭坐著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老哥你別怪我說話直。你膽子可夠大的啊,敢告市長?我估計你告不贏。”我說:“就是省長,他也總得講理吧?”王長貴問:“信訪部門的人是咋答複你的?”我照實說還沒結果。他說:“你看咋樣,肯定沒個結果啊,人家就是拖延你,叫你等得沒了耐心,沒了再告下去的精神頭兒。”我拍下床幫,說:“可我不甘心哪,好好的房子就白扒了咋的?裏頭的東西電器就白砸了咋的?”
王長貴不說話了,歪著腦袋好像在琢磨啥。我問他:“尋思啥呢?”王長貴沒回答我。我呆呆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一拍大腿,朝我傾著身子,神秘地說道:“有辦法了。”我說:“啥辦法?快說。”他小聲說:“你呀,就上外國大使館門口鬧去,你就喊冤,別的啥也別說。”我琢磨琢磨,有點擔心地看著他,說:“上那地方喊冤去,還不得給我抓起來呀?那可是禁區啊。你想外國人待的地方……”王長貴搖著腦袋,說:“這你就不懂了,你一不反黨二不反社會主義三不反政府,就是一個老農民,的確的確有冤在身,政府能把你咋著啊?咋也咋著不了。”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就點了點頭表示讚成。可我又一想,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叫外國人看見我大喊大叫的,影響多不好啊。”王長貴笑了,說:“老哥你算說到點子上了。你一喊叫肯定能招來外國人看熱鬧,外國人一圍觀,肯定影響不好啊。影響不好誰著急啊?政府著急唄。政府一著急,就得問你喊啥冤哪,你的問題不就有解決的希望了嗎?”我一拍巴掌喊:“哎呀長貴,你可太有才了,這個辦法妙啊,我該咋謝謝你呢?”王長貴揚揚自得地說:“謝啥,窮人嘛,互相幫襯唄。”
第二天早上,王長貴我倆一起到早點店吃飯,他要了一碗大米粥、一個茶葉蛋、兩個菜包子;我跟他一樣,不一樣不合適。結賬的時候我搶著結的。結了二十塊錢,心疼得我有點牙痛。結完賬我才覺察到,長貴光跟我喊他結賬,錢包一直就沒掏出來。出了店門,我倆各奔東西,他忙他的去了,我向一個路人打聽外國使館區咋走。那個男的看了看我,準是奇怪我一個鄉下人打扮的半大老頭子,去那種地方幹啥。他隨便指了個方向,沒說一個字就匆匆走遠了。我隻好攔住一個跟我年歲差不多的大姐。大姐指著跟前的一個站牌,說:“從這上公交車,六站地就到了。下了車照直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往左拐,走一百多米就到了。”說得真詳細,剛要向她道謝,她喊起來了:“快跑,車來了,就上那路車。”我連忙朝那輛公交車跑去。
這是一個隨時爆發危機的黃昏。按那個好心的北京大姐指點的,我沒走一點冤枉道,找到了使館區。全是英文字母,我一個不認識。飄著的國旗,也是五顏六色。我喘著氣掃視了一下這裏,看見了使館門口拿著槍站崗的武警,心裏邊一陣哆嗦,有點害怕了。就想往回走。可轉念又一想,我叫那個易方興害得房子沒了,家具沒了,電器沒了,賠償款也沒了,不上這喊冤沒人聽我喊哪,首都政府得給我做主啊。想到這,我就來了底氣,就拔腿朝最近的那個大門口跑去,一邊跑一邊喊:“易方興強拆了我家的房子,害得我流浪街頭,我冤枉啊……”我看見門口的武警朝我這邊看,然後端起槍朝我喊了一句啥,我沒聽清楚接著跑。我看見有兩個武警衝著我跑過來了,一邊跑還一邊喊,他們喊的是:“站住!”“不許動!”我頭皮一陣麻顫,撒腿就跑。沒跑多遠,就被武警逮住了。我連連喊著:“冤枉啊,求政府給我做主啊……”兩個武警一邊一個夾住我,扭住我的胳膊按在了地上。我梗著脖子喊:“放開我,咋還抓我呀,我是冤枉的。”兩個武警也不聽我解釋,就這麽一直按著我,直到來了一輛警車,把我交給了沒穿警服的人才回了使館門口。
一個胖子抓住我的手腕,哢地一下給我戴上了一副冰冷的手銬子。我連忙說:“警察同誌別誤會,我是來請求政府做主的,我們市的市長欺負人,扒了我家的房子……”胖子吼:“住嘴。”把我塞進車,啪地關上車門開走了。我問身邊的一個瘦子:“這是往哪開呀?”瘦子說:“到那就知道了。”我說:“把銬子摘下去吧,痛。”車上的人誰都不理我了,一個個臉陰得嚇人。不摘就不摘吧,到了那自然就得給我摘了,我又沒犯法。戴會兒銬子也值了,一會兒就可以見著給我做主的政府了,我的冤屈有處伸張了。王長貴這小子真有才,信訪部門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必須得上使館區來喊冤,這樣才能驚動政府,還開著車來接我,哈哈,咱也坐了回政府派來的車,回村跟鄉親們有牛可吹的了。我的心情好了起來,心情一好,就想看北京的景了,來了這幾天還沒顧上哪。我透過車窗,開始觀賞起外麵的景色來了,可惜車開得快,還沒看好就閃過去了。我在小瑾的電腦上看見過介紹,北京有不少旅遊景點,最有名的是故宮、長城、頤和園、天壇、十三陵、天安門廣場、東西長安街,還有各種博物館、紀念館,還有新建的中華世紀壇。我還是20世紀60年代來的北京,到過天安門廣場,還仰望過廣場正北的天安門城樓,在人民英雄紀念碑跟前還照過相哪。
走著走著,我發覺車窗外邊的高樓大廈都沒了,一片亂亂的空地。“這是上哪走啊?”我問。胖子瞪了我一眼,對瘦子說:“這老家夥話太多,給他把臭嘴堵上。”我嚇得頭發都支棱了,喊著:“我是養香菇的,我嘴可不臭!”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瘦子抓起一塊布猛地塞進我的嘴裏邊,恐懼使我渾身顫抖。緊接著,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也被啥東西給蒙上了。咋這麽對待我呢?我在心裏喊,抬起胳膊想抓掉布條,被一雙大手使勁按住了。“老實點。”一個小子罵。我在心裏邊質問他:你咋罵人呢?我可跟你爸的歲數差不多,有你這麽沒素質的嗎?我被兩個人摁著動彈不得,隻得咬牙忍受著疼。我心想:糟了,恐怕這夥人不是警察吧?也不像信訪部門的人哪,那他們是啥人呢?按說他們不應該是壞人,是壞人武警不可能把我交給他們哪。他們這是帶我上哪啊?為啥把我給銬起來了呢?還蒙上我的眼睛堵上我的嘴呢?我突然想,會不會是易方興派來的人呢?真要是的話,我可就掉老虎嘴裏頭啦啊!咳,想啥也沒用了,聽天由命吧。
說不好走了多大時候,汽車總算停下來了。我被他們跟拖死狗似的拉下車,又被他們揪著脖領子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腳底下被啥東西給絆了一下,摔了一跤。一個人踢了我一腳,我心裏罵他:狗×的,踢我幹啥?自個兒費了好大勁才站起來。一個人摘掉我眼睛上的布條,我的眼前出現一個院子,四四方方的,不算小,比我家的大多了。四麵都是一溜溜的平房。院子中間是個空場地。平房窗戶前種著柿子樹跟棗樹啥的。眼下果子都還綠著,掛了一樹杈。再往上瞅,我就瞅見了圍牆上圈著鐵絲網。媽呀,這是到哪了?我想問,可嘴堵著,隻能用眼睛問,沒人搭理我。
胖子使勁推了我一下,我差點摔倒,我在心裏吼:你幹啥呀?胖子看出我在罵他,踹了我一腳,然後推搡著我進了一間屋子。裏邊有好幾個小夥子,一個個凶巴巴地瞪著我。其中一個光頭衝過來,照著我的胸脯子就是一拳頭,痛得我蹲下了身。那個家夥揪起我,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打得我鼻孔流出血來。我使勁瞪著光頭,突然抬腿照他肚子踹了一腳。“哎喲!”光頭被我踹翻在地上。立刻圍上來好幾個人,有個家夥抄起一個麻袋扣在我的腦袋上。接著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打得我渾身上下哪都痛,疼得我滿地打滾。我罵他們:土匪!強盜!他們聽不見我罵,手腳不停地打。我這老胳膊老腿哪禁得住幾個年輕人圍攻啊,不一會兒就昏了過去,啥也不知道了。
我是被涼水澆醒的。睜開眼睛,第一個看清的是一張鼻子眼塞著手紙的年輕的臉,我一個激靈,朝他臉上啐了口吐沫,張嘴就罵:“狗×的,放我出去。”我聽見自個的喊聲了,知道嘴裏邊的布條拿出去了。這一喊,一動身子,渾身鑽心地痛。年輕臉摁住我,和氣地說:“別喊大叔,我不是壞人。”我看看他帶著傷的身體,問:“你是誰?咋也到這來了?”他說:“跟你一樣,抓來的。”我問:“這是哪兒啊?”他說:“這是昌平一個村子的農家大院,成了專門關押咱們這些人的黑監獄了。”監獄?還是黑監獄?我心裏邊一陣哆嗦。監獄是關押犯人的地方啊,我咋成犯人了呢?我想站起身,可痛得不敢動彈了。我問:“抓咱們的是些啥人啊?”他搖搖頭說:“不知道。”我說:“咱們得想法子出去啊。”他苦笑笑,說:“看管可嚴了,連個螞蟻都出不去,想出去比登天還難哪。”我想起身上的手機,連忙摸,沒摸著。他說:“不可能有了,早叫他們搜去了。”我一咧嘴,嗚嗚嗚地哭開了。圍過來不少張臉安慰我,原來這個屋子裏住著這麽多像我一樣的冤屈的“犯人”。
窗戶外邊暗了下來,天快黑了。哭累了的我呆呆地看著窗戶,一動不動。我想起了老媽老爸,他們還不知道我進了這黑監獄,不知道老媽現在咋樣了。我還想起了老婆孩子,她們現在一定特別掛念我,盼著我早點回到她們身邊哪。我又想起了易方興,他現在一定很得意地指揮拆遷,叼著煙卷跟下屬哈哈狂笑哪!我恨哪,恨他們官官相護,恨自個兒沒本事沒能告倒易方興反倒進了黑監獄!年輕臉湊到我跟前,安慰我說:“別胡思亂想了,大叔,慢慢想辦法吧。”我呆呆地看著他。他說:“大叔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是真事兒。”我說:“我哪有心情聽你講故事啊。”他說:“跟咱有關係的。”我看著他,等著聽。他說:“沈陽有一對下崗的工人姓王,生活所迫借錢和老婆開了一家小煙鋪。前年春節期間,被所在區的煙草部門違規查走了中華、雲煙等名牌煙七十多箱,價值二十多萬元,還被罰款五萬多元。辛苦好幾年的勞動成果眼瞅著都打了水漂,煙鋪也關了門。兩口子覺得冤,好幾次上訪可都沒有結果。王師傅萬念俱滅,想來個魚死網破跟那幫人拚了。”
“後來呢?”我對這個故事來了興趣。他喂了我一口水,接著說了下去:“後來,他聽從別人的勸說,放棄了這個念頭,找到一個律師幫他洗清冤屈。那個律師非常同情這兩口子,答應幫他打這場官司,還勸說他別走極端,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然後這個律師放下手裏其他的案子,先著手調查這起案子。經過緊張的取證、調查走訪,律師認為,煙草部門沒有對王師傅處罰的法律依據,處罰決定明顯存在適用法律不當、程序違法的問題。隨後王師傅把那家煙草單位告上了法庭,提出要求法院判決撤銷對方的處罰決定,返還罰款和被扣押的香煙。區法院最後做出行政判決:撤銷區煙草部門對王某所做出的行政處罰。王師傅依靠法律的力量硬是告倒了政府部門,大叔你說俺是不是還有希望洗清冤屈啊?”
我咂摸著這個故事,感到希望重新燃燒起來,冒出了火苗子。我自言自語地說:“對嘛,共產黨的天下,絕對講公理的。我們也可以找律師幫忙打官司嘛。”我拉下下他的手,問:“你叫啥?”他說:“二牛。李二牛。”我說:“二牛咱得想法子跑啊。”二牛說:“大叔我咋不想跑啊,可跑了好幾回實在跑不出去啊。”我拽下他的胳膊,壓低嗓音說:“咱們寫個求救的條子,想辦法扔出去。”二牛想了想,點點頭說:“嗯,可以試一試。”我們倆正說著話,門“咣當”一聲被踢開了,進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小子,拎著一個塑料袋,衝我倆吼:“開飯。”扔下袋子,捂著鼻子轉身出去了。二牛拿起袋子看了看,罵道:“又是幹巴饅頭就鹹菜。饅頭硬得錘子都砸不開。”我說:“那咋整啊,我還真餓了。”二牛說:“有辦法。”他把饅頭放進一個盆子裏,倒上開水泡著,再蓋上蓋,說:“多泡會兒就可以湊合著吃了。”我罵了一聲:“這群狗×的。”問二牛:“這夥人是哪的啊?他們這不是私設監獄嗎?這不是犯法嗎?”二牛說:“他們肯定有靠山,不然的話絕對不敢這麽幹。”我尋思著:“誰是他們的靠山呢?是易方興……不會吧,這可是首都啊……”二牛攥起拳頭,骨頭節嘎巴嘎巴響。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恨哪……”我問他:“你是咋進來的?因為啥呀?”
二牛悲憤地跟我說起了他的遭遇。他說:“去年國慶節放假的一天上午,我坐公交車走親戚,到了站剛下車,就看見一個老爺子跌倒在離站台不遠的便道上。當時,過來過去的行人誰也沒管老人,我出於好心,走上前把老爺子扶了起來。當時,老爺子還直跟我說謝謝哪。我看老爺子臉色不好,就跟他要了家裏的電話號碼打了個電話,是老爺子兒子接的。半個鍾頭以後老爺子的兒子趕來了,說帶老父親上醫院檢查,又要掛號又要扶著老人的,怕忙不過來,要我幫忙幫到底,一塊兒去醫院。我顧不上走親戚,就跟他去了。到了醫院,檢查完醫生說老爺子腿股骨脛骨折,需要更換人工股骨頭,可能需要花費幾萬元的醫藥費。老爺子兒子一聽就傻眼了,我也挺同情他們的。可萬萬沒想到,老爺子一拍大腿,指著我跟兒子說,就是這人撞的!我一下子就蒙了!任我咋解釋這家人一口咬定就是我撞倒的老人,當即打電話報了警。”
我罵了一句:“這個老爺子太不像話了,咋能誣賴你呢?”二牛說:“還有更氣人的哪。那家人聘請了一個律師,到法院起訴我,要求賠償醫藥費、護理費、傷殘賠償金等十五萬塊錢。一個星期後,法院第一次開庭審理此案。我向承辦法官申請,向當時出警的派出所調取我和老爺子的原始詢問筆錄,派出所卻以正在室內裝修為由,說無法提供這份最關鍵的證據,我隻得倉促應訴。第二次開庭審理此案的時候,接警的一個警察在庭上作證說,他記得我曾經在做筆錄時說過下車時,感覺被人撞了一下,但不知道被誰撞了。老爺子一方代理人以此證明我曾承認跟人發生碰撞,而直接受害人就是老爺子,要其承擔責任。我咋也想不起來自己做筆錄時說過這話,可無法出具原始筆錄,可當時負責詢問的兩個民警卻出具了談話筆錄,都證明我曾承認撞到了人,據此可以認定就是我撞倒了老人。最後法院判我承擔老爺子的民事賠償責任。我不服啊,堅決拒絕賠償,一分錢也不給。我懷疑那個派出所跟老爺子那家人串通一氣敲詐我,就上訪控告派出所,結果就被抓到這來了。”我沉默了,又一個遭遇冤屈的老百姓。二牛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噓一口氣說:“我相信,這世上好人還是多,我的冤屈早晚會洗清的!”
抓進黑監獄的第一個晚上,月亮太亮,亮得我無法入睡,我睜了一宿的眼睛。我哪睡得著啊,自個兒不明不白進了黑監獄,家裏人都還不知道,老婆照看著老媽,年邁的老父親還在等著兒子早點回去,閨女小瑾自己一個人寄宿同學家,易方興還在逍遙法外,一想起這些,我就恨不得把這裏砸個稀巴爛,衝出去跟易方興同歸於盡。我攥緊拳頭捶了一下床幫,渾身立刻痛了起來,痛得我噝噝地吸氣,心立馬抽搐個不停。“狗×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聲嘶力竭地喊,可喊聲太小了,我自個兒聽著比放屁聲大不哪去。我悲憤地哭了大半宿。
第二天早上,我正迷迷瞪瞪地躺著,門哐地一下子被人踹開了,聽見有人吼:“起床啦,出操去。”我爬起身朝門口看,門口站著叉著腰的光頭。我氣憤地瞪視著他:“大早上叫喚個啥,號喪似的。”光頭罵了句髒話,衝過來就要跟我動手,被二牛拉住了,為我求情說:“算了星哥,他渾身是傷的就別打了,打死了也不好說不是嘛。”光頭指著我的鼻子吼:“他媽的,該你走運,下回再頂撞老子就沒這麽幸運啦。”
說是出早操,其實就是放風。二牛攙扶著我出了屋子,我發現院子裏站了不少人,得有三十幾個,男的女的,年輕的年老的。我注意到,他們當中大部分都挺不直腰杆子,胳膊腿腳都不咋靈活。我猜想肯定是叫這幫王八蛋打的。我跟著這群不幸的人在院子裏邊繞圈溜達,人群中間站著四個凶神惡煞一樣的小子,分四個方向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還看見院子的四個牆角都拴著一條大狼狗,耷拉著舌頭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怪不得二牛說想要逃出去比登天還難哪。看這情形,扔張紙條都很困難。我就納悶了,難道這裏的老百姓,對院子裏發生的暴行一丁點兒都不知道嗎?聽不見可憐的人們挨打的時候發出的慘叫聲嗎?還是他們裝聽不見不敢過問甚至不敢靠近這裏呢?
我看見有人從公共廁所裏頭出來了,一股股腥臊的氣味嗆得我差點背過氣去,可以想到那裏髒到啥程度。我還看見有個婦女端著一個盆子,從一個屋子裏出來潑水,順便看見了她身後邊屋子裏,堆在地上的鍋碗瓢盆,還有亂糟糟的柴草,知道這是個廚房。我還看見有的屋子門楣上釘著木牌子,有的上麵寫“清查室”,有的上麵寫“教育室”,還有的寫“衛生室”,像個學校,各個部門應有盡有。二牛悄悄告訴我,清查室其實就是搜身室,值錢東西全都在這間屋子裏搜出來沒收。教育室其實就是打人室,我想起來了,剛進來的時候就是在這間屋子裏被那幫人打得昏死過去的。
我的腿有點瘸,是被狗×的打的。我看見我前邊走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腿也是一瘸一瘸的。突然,婦人身子一歪眼瞅著倒在地上,我連忙急跑幾步扶住了她。婦人連聲對我說謝謝。我說:“謝啥,都是倒黴的人。”她說:“咳,早知今日……”話沒說完住了嘴。我問她:“你是因為啥喊冤叫他們抓進來的啊?”婦人掃了一下那幾個湊在一塊抽煙聊天的看守,小聲跟我說了起來:“我女兒今年4月大學畢業,想在我們鎮上找一份工作。一個星期後去人才市場填表,三天後就有一家公司打電話要她去麵試。那天我婆婆病了,我就沒陪著孩子去麵試。大概一個鍾頭以後,突然接到孩子從公共電話亭打來的電話,說手機在工業區牌樓下被人搶了,讓我趕緊給她送錢去,否則有人會打她。我趕緊從銀行支取了五千塊錢,叫上兩個親戚,打了一輛車直奔工業區牌樓,期間我還報了警。可我們趕到牌樓找了個遍,也沒找到孩子。這時候,派出所民警趕到了,把我們帶走做筆錄。我們剛進派出所,又接到了孩子的電話,她埋怨我怎麽還不來。她說,她就在工業區牌樓對麵的一家食雜店裏邊。我們很快趕到離派出所不到5分鍾路程的食雜店,但孩子不在店裏了。店裏的老板說,的確有一女的在這打過電話,打完電話就跟一個男的走了,進了一幢樓房。我們正在尋找孩子時候,聽見有人喊,有個女孩從樓上掉下來了……”
我的心一陣緊縮,顫著聲問:“不會是你閨女吧?”婦人的眼淚唰地流下來了,她哽咽著說:“就是我女兒小婉。她是被那個叫田江林的畜生從樓上推下去的,孩子死得冤啊……可警察卻以證據不足為由把這個壞蛋給釋放了。我當然不能接受了,我向他們提出了好幾個疑點,沒遭綁架孩子為啥說有人要打她?肯定是遭人威脅、綁架了。第二個疑點,田江林的供述是不是在撒謊?這個壞蛋說,當時他看見我女兒,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想跟我女兒交朋友,就連哄帶拽地把我女兒帶到了他的住處。剛進屋,這個壞蛋的朋友來了,他怕尷尬,就讓我女兒上陽台躲躲,等他把門外的朋友打發走後,回頭不見了我女兒,說她已經墜樓了,當時他很害怕就匆忙逃走了。按照田江林所說,他那個朋友應該先下樓走的,可監控錄像顯示卻是走在了田江林的後邊,這不是在撒謊是啥?可辦案警察卻說田江林的朋友是因為又串了個門所以後出的樓道口。我問他進了哪家串門。警察說不能告訴我,是要保護那戶人家的隱私。”我明白了:“你不服氣就上訪,結果沒人搭理你,你就進京上訪,就被抓進這個黑監獄裏邊來了,是吧?”婦人點點頭,淚濕衣襟。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婦人,不知道該說句啥樣的安慰話才好。她擦了擦眼淚,問我:“你是告的誰抓這來了?”我說:“我們那的一個副市長。”聽說我要告副市長,婦人嚇得一哆嗦,她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我,說:“你敢告市長?膽子可真夠大的,那你還不叫他們抓這來?”她還偷偷告訴我,黑監獄裏的一個頭曾經和她的表哥一起做過買賣,兩個人關係還不錯,她跟這個頭見過麵,所以進來之後對她還有點關照。他告訴婦人,告官的人,你們當地政府駐京辦的人都掌握著。駐京辦與黑監獄都有某種秘密來往。駐京辦的人要想抓哪個人,隻要打一個電話,黑監獄立刻會派人把這個人抓進來。駐京辦的人要想整一整那個人,隻要打個招呼,那麽這個人當天就被一頓毒打。打人也不白打,打人者會領到800元的勞務費。我說:“這叫他媽啥事啊,行凶打人還給獎勵。”婦人搖搖頭沒說話。我苦笑道:“我昨天挨了打,那光頭就會得800塊錢嘍?這錢誰出啊?我一個農民,可沒錢給他們!”婦人說:“放心不讓你出,是你們當地政府出!”我呆愣住了:“政府出?這……這不是支持那些王八蛋隨便打人嗎?”婦人長出口氣,再也不說話了。我也沒啥可說的了,我還能說啥呢?
我的手機被沒收了,根本沒法跟家裏聯係。我跟光頭說過:“就是天大的事,你們也得叫我們跟家裏人見見麵說說話啊。”光頭說:“等著吧,快了。”可等了十天還不讓我們告知家裏。我趁放風的機會問過婦人,問她她家裏人知道不知道她被關在這裏。婦人搖搖頭說:“不知道才好哪。”我問:“為啥這麽說呀?”她看了我一眼,剛要說話,突然聽見一聲吼叫:“羅平常,給老子過來,快點兒。”我們循聲看去,隻見教育室門口站著光頭跟一個留著馬尾辮的小子,正衝一個向他們走去的中年男的橫眉冷對。“又要受皮肉之苦嘍,咳……”婦人歎息道。我問:“好好的,為啥無緣無故地就打人家啊?”正好婦人表哥那個朋友從我們跟前走過,婦人便問他咋回事。那個人說:“羅平常家裏不知咋知道他在這裏哪,來找他來了,不過被我們的人打跑了。老板說準是這小子泄的密,得好好收拾收拾他。”我忍不住氣憤地說:“你們私設公堂私設監獄,這是犯法。”那人朝我一瞪眼,嗬斥:“媽的,活膩歪了是吧?”我也罵了他一句:“老子比你爸小不到哪去,豈容你滿口噴糞!”那小子上前就要跟我動手,被婦人攔下了,婦人說:“算了算了,看我分兒上別計較這些了,快忙你的去吧。”那小子又罵了我一句,氣咻咻地走了。婦人說:“看見了吧,家裏人不如不知道好吧?”我真想一把火把這裏燒個精光,把這幫畜生燒成糊家雀。
我就不信這個村子裏的人沒一個好心人。我偷著準備了一個紙條,偷偷撿了根燒剩下半截的樹枝,把樹枝當筆寫了八個字:宋各莊黑監獄,救人!放風的時候尋找機會打算扔出圍牆去。可看守看得實在太嚴,一直沒有機會。這天下半晌,好好的天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還隱約響起雷聲,估計雨就要下起來了。院子裏的人都趕緊往屋子裏邊跑,看守們也都躲進了他們的屋子。我站在我們宿舍的門口,心裏邊總有一種預感:趁著風勢可以把紙條傳出去。二牛看著我愣神,好像猜出了我的心思,湊近我說:“當心叫那幫混蛋發覺,哪你可就大吃苦頭啦。”我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我知道,豁出去了。”有一陣風刮起,打著旋,院子裏的紙片、草屑啥的跟著打著卷亂飛。我覺得時機到了,最後掃了一眼看守宿舍,沒看到狼一樣的監視的眼睛,跨出兩步,揚起一隻胳膊,用力把手裏邊捏著的紙條往高一扔,眼瞅著那張紙條隨著飛舞的雜物飄走了,越過圍牆不見了。我的心裏又緊張又興奮,抓住二牛的手,按捺不住地說:“成功了,成功了!”二牛也很高興,兩眼閃著光亮,喘著粗氣說:“但願別下雨,但願讓好心人撿著!”真是老天有眼,雨一直沒下起來,幹打雷不下雨,我心裏頭那團希望的火苗子越躥越高。
從這一天起,我日日夜夜期盼,盼望著撥開雲霧見青天,盼望著正義的警察砸開黑監獄的大門,救出我們這些冤屈的人,把那些壞蛋繩之以法。我盼啊盼,望啊望,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著,那張紙條飄落到了一片草叢上,一個有良知的男人從這路過,發現了那張紙條,撿起一看,立刻送到了一個責任心非常強的領導幹部手裏。這位領導馬上帶領大批武警、特警包圍了黑監獄,踹開大門,一槍一個報銷了所有的看守,當場宣布我們這些好人無罪釋放,我們自由了,我們流著眼淚歡呼著。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黑監獄的大門還是緊緊地關著,沒人來踹門,沒人來處置這幫壞蛋,沒人來救我們。我失望了,失望得睡不著吃不下,心裏邊針紮一樣地痛。眼瞅著過去一個月了,對我的上訪也沒個說法。我開始絕望了,難道就這麽一天天關在這裏度日如年,難道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關到死了嗎?不中,我不能這麽等死,我得反抗。我決定絕食,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以死相爭。
二牛勸我不要采取這樣的做法,說這是糟踐自己。我主意已定,還勸他也跟著我絕食,他沒有同意。我叫他報告給看守。他明白我的意思,跑去報告了。光頭來了,見我跟前擺著飯菜一筷子沒動,上前踢了我一腳,吼叫:“快給老子吃飯,聽見沒有?”我閉著眼睛不搭理他。他又吼了幾聲,我就是不吃,連瞅都不瞅他。第二天,我還是絕食。肚子餓得咕咕叫,一睜眼眼前就冒金星。老實說,我是真的想吃飯,可為了早一天跳出這個火坑,我咬緊牙關堅持著。二牛和獄友們見勸不了我,都心疼地抹眼淚。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感覺呼吸的氣力都不夠了,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要死了。我心裏頭這個難受啊,想不到我張立滿就這麽慘死在了他鄉,臨死連一個親人都不在身邊。易方興,都是你害得我好好的日子過不上,受盡大罪屈死冤死,我活著沒能告倒你,死了我的魂靈也饒不過你,我要天天攪得你睡不著吃不下,我要熬死你給我陪葬。我還要到閻王爺那接著告狀。這樣罵著,我失去了知覺,啥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二牛,而是一個戴著墨鏡、幹部模樣的人。就是這個神秘人物的到來,讓我的生活有了轉機。站在這個人身後的二牛見我醒過來了,高興地搓著手不知說啥好。我緊接著看見了光頭,立刻怒從膽邊生,吼了一聲:“你給我滾出去!”可我沒聽見自己的吼叫,好像還沒到嗓子眼就消失了。我注意到光頭手裏邊捧著啥東西。就見幹部模樣的人對光頭一招手,說:“把扒雞送上來。”光頭點頭哈腰地把扒雞放到我眼前,朝幹部模樣的人恭敬地說道:“請首長指示。”幹部模樣人嗬斥道:“這叫張老先生怎麽吃啊?掰開嘛。”光頭連聲說是是是,掰著扒雞。我立刻猜到這個人跟光頭他們是一夥的,腦袋一歪,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拿開,餓死我也不吃。”幹部模樣的人對光頭揮了下手,說:“你們全都出去吧,我要和張老先生單獨談一談。”光頭朝二牛他們吼:“聽見沒有,都滾出去。”自己先滾出去了。
屋子裏隻剩下我和這個幹部了。他從黑皮包裏掏出一卷紙,遞到我的眼前,說道:“你不是要告易方興嗎?這是一份關於易方興副市長的黑材料。”我可真是吃了一大驚,瞪著眼睛看著他。幹部笑了,笑得挺親切。他說:“你別害怕,我是個好人,也和你一樣是一個有正義有良心的人。”我問:“你是咋知道我要告易方興的呢?”他神秘地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然我指的是易方興。他幹了那麽多壞事,能就你一個人知道嗎?”我又問:“你是誰?咋認識易方興的?”他說:“這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咱倆共同扳倒這個裸官。”我沒聽明白“裸官”這個詞,問他:“啥叫裸官,不穿衣裳嗎?那可是耍流氓啊。”幹部解釋說:“就是老婆和孩子在國外,隻有他自己在國內為非作歹。”我還要再問別的,他指指那些材料說:“都在這上麵寫著哪,你好好看看。”我疑惑地拿起材料看,眼前一陣金星亂冒,腦袋嗡嗡亂響,隻得閉上眼睛。他說:“瞧你餓成什麽樣了,快吃點東西,有精神了再看。”
有人要和我聯合整治易方興,還是個有職有權的人,我這心裏頭立刻又有了希望,就想吃東西了,我得活下去,等著看易方興被繩之以法的那一天。我抓起一個雞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餓急了的我,一個大雞腿三口兩口就吞進了肚。幹部給我倒了一杯水,我感激地看看他,喝了大半杯,接著吃了一大塊雞肉,感覺有了精神,身上有力氣了,就坐起來看材料。我看見材料寫道,易副市長在大成市有九套豪華房產、一套別墅。孩子在美國洛杉磯讀書,有豪宅、豪車。我越看越氣憤,這個姓易的,在電視上看他坐在主席台上像個人似的,作起報告來說的一套一套的,比唱的都好聽。拆起老百姓的房子跟土匪似的,原來是這麽一個腐敗分子啊!這樣的貪官掌管大成市那還有個好啊?“你這些材料都是哪來的?”我問幹部。幹部沒有回答,他隻是說:“快帶著這份材料,到中紀委告狀去吧。事不宜遲,越快越好。”他的聲音很有威懾力。我咧了咧嘴說:“我想知道你是誰,咋不和我一塊告去啊?”幹部臉色嚴肅下來:“我的身份是保密的,有必要告訴你的不用你問自然告訴你。至於我為什麽不和你一起告,自有不一起去告的道理,問這麽多沒你的好處,明白嗎?”我想起光頭都怕他的情景,不敢再多嘴了,心說:管你是誰呢,能幫我告倒姓易的就行啊。我迷迷瞪瞪地望著他。幹部對我微微笑了一下,又恢複了親切,他囑咐我出去以後隻管告易方興,千萬不要告這個監獄,說這樣會幹擾告姓易的狀,甚至會前功盡棄的。告姓易的可是眼下的頭等大事,啥事都得給這件事讓道,我點點頭,聽了他的勸告。他很是滿意,拍拍我的肩膀,站起身,說了一句:“祝你成功。”再握握我的手,轉身出去了。
神秘幹部走了以後,二牛和獄友們都問我他是誰,哪來的這麽厲害的親戚,我沒法回答,就朝他們樂。這一不回答,他們覺著更神秘了,都朝我投來羨慕的目光,還有的求我幫他也早一天離開這個鬼地方。二牛看我的眼睛裏更是充滿這方麵的期待。我對他們鄭重地說:“放心,早晚有一天我把這個黑監獄一塊兒告倒,叫大夥都自由!”大家給我鼓起掌來,群情激奮。光頭破門而入,吼叫道:“幹什麽幹什麽,找抽是吧?”大夥全都被他的**威嚇住了,不敢吱聲了。我瞪著光頭,他連忙朝我點頭一笑,說:“老張,起來跟我走吧。”我大聲問:“幹啥?”他再一點頭一笑,全沒了往日的窮凶極惡,他說:“給你準備了一個單間,好好養養身體,什麽時候想走什麽時候可以走。”我一時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了,就說:“我現在就想走。”光頭看著我:“你這身體……”不理他了,開始收拾東西。想起我的手機,朝他喊:“把老子的手機還給我。”光頭一邊說著:“這就給你拿去,是你的東西全都給你。”一邊退出屋子去拿我的東西去了。我心裏爽啊,爽得想唱歌。
出黑監獄前,我和二牛他們互留了電話號碼,約好日後保持來往,然後我和每一個人握手告別。跟大夥握手的時候,我心裏頭酸酸的,說不出啥滋味。在跨出黑監獄大門的一刹那,我回頭看我住了這段時間的宿舍,看見二牛他們正擠在門口朝我招手,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下來了。我也朝他們招招手,扭頭昂首闊步地走了。門口外邊等候著的光頭走過來,要幫我拎包,我瞪了他一眼,沒給他包。他跑到一輛轎車前拉開車門子,我沒理他,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光頭對我說:“老張上車吧,我們送你。”我說:“用不著,我自己走。”光頭說:“你就別為難弟兄們了,這是這的規矩。還得蒙上你的眼睛呢!”我看看光頭可憐巴巴的樣子,再看看他身後邊站著的幾個凶巴巴的手下,心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可自由了就別跟這幫家夥一般見識了。上來一個小子用黑布蒙上了我的眼睛。我摸著上了車,口氣挺硬:“送我進北京城。”光頭假笑著說:“好好好,進城,聽你的。”我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前半晌十點二十。想起得趕緊給父母老婆孩子打個電話,這麽長時間沒聯係,他們不定急成啥樣了。掏出手機剛要撥號,我又改變了主意,當著這幫王八蛋的麵不能打電話,說話不方便,下了車再說吧。經過這次經曆我算活明白了,活著就是幸福,自由就是幸福。就算房子被易方興拆了借住別人家,就算我還是過苦日子,可起碼我可以選擇做自個兒想做的事啊,可以接著告狀啊。這人哪,有時候就是不知足,想吃魚有魚吃、想坐車有車坐、想看病有醫保,為啥還是不高興呢?再想想那些貪官,守著高級車高級房子還想再撈,結果最後進了牢房,就是貪欲讓他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頤養天年的機會。失去自由才知道自由是多麽珍貴,平平淡淡才是真啊,能夠給我們帶來滿足的,跟權力跟錢沒啥關係,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啊。他易方興當上了副市長,呼風喚雨的,部下一大群,為啥還跟老百姓作對呢?那就是不知道啥叫滿足。姓易的等著吧,老子非把你告倒不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汽車剛進北京城,我就對光頭喊:“快把黑布給我解了吧,蒙得我五迷三道的。”光頭嘿嘿一笑,解了黑布。我揉了揉眼睛:“停下,我要下車。”光頭側臉看著我說:“老張你要去哪,我們送到門口,省著你還得擠公交車去。”我沉著臉說:“不用你管了,停車。”光頭拍了下司機的肩膀,停在了一個公交車站跟前。光頭眼裏閃著凶光,說:“老張,你走了,我們那裏的事,可是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要爛在肚裏。包括你老婆!你要是不聽,看我怎麽收拾你!”我吸著涼氣說:“我不說,你們膽子也太大了,老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你們別再打人了,來這的人都是弱者,都有冤屈,你們不能替強者欺負弱者。”光頭嘿嘿一笑:“快滾吧,還教訓老子來啦!”我沒搭理他,下了車頭也不回地沒有目標地朝前走。我已經想好了,就直接去中紀委信訪辦。我想起那個神秘幹部的囑咐,先找了家複印部,拿出神秘幹部給我的告易方興的材料,把易方興拆遷我家房子的罪證加了進去,打印了十份揣在懷裏,朝一個上了歲數的路人打聽到中紀委的辦公地點,上了輛出租車,直奔中紀委而去。
開出租車的是一個看上去四十出頭的女的,長得挺麵善的。我就和她搭起話來,這些日子在黑監獄裏頭可把我窩憋死了,跟二牛幾個知心獄友倒是有啥話就說,可就那個環境說啥話也覺得憋屈。現在可有了自由自在說話的地方,我能憋得住嘛。我看了女司機一眼,試探著問道:“大妹子你這一天掙多少錢啊?不老少吧?”女司機也看了我一眼,笑笑,說:“馬馬虎虎吧,養家糊口唄。老哥打哪來呀?”我說了。她又問:“上中紀委告狀去啊?”我反問:“你咋知道的啊?”她笑了說:“你一個老百姓打扮,上中紀委不是去告狀難道還是檢查指導工作的?”我也笑了。她不笑了,沉下臉來看看我,問:“您這冤屈不小啊。不過,您想過沒有,民告官可有點懸哪,整不好把自己搭進去。”我也沉下臉來,堅定地說:“豁出去了,橫豎沒個活路了。”女司機歎了口氣,說了句挺有水平的話:“每個人都有美好的希望甚至欲望,你可要知道,這種欲望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為你在前進的路上披荊斬棘,同樣,一不留神,它也能傷了你甚至毀掉你啊!”然後她就不說話了,臉一直沉著。我沒聽明白她這句話,不出聲地琢磨著。
我還沒琢磨出那句話的味道哪,車停下了,女司機說:“到了老哥。”我一邊掏錢一邊問:“多少錢哪?”女司機說:“您先下車吧。”等我下了車往她跟前湊的時候,她說了句:“祝你好運。”搖上車窗玻璃,把車開走了。我追著車喊:“嗨,大妹子,還沒給你錢哪。”她也不理我,很快就沒影了。我明白了,她是見我一個外地人進京上訪不容易,用這種方式同情我,支持我。我看著滾滾車流,感動地自言自語:“大妹子,好人有好報,祝你買彩票中大獎。”
我收好錢,轉身正找中紀委大門,一輛轎車停在了我的跟前。我沒在意,接著找門口。感覺從車上下來一個人,朝我這快步走過來。我一扭臉,看清這個人正是黑監獄裏頭的一個打手,媽呀,不好,是衝我來的。我顧不上多想,拔腿就跑,那個人喊了聲:“別跑,站住。”我跑得更快了。我聽見身後有一片腳步聲,知道不是一個人追我哪,心說:完了,準是光頭這個狗×的跟蹤我來的,又得回黑監獄了!畢竟我是個五十歲的人了,身體再好也跑不過一幫年輕人哪,眼瞅著叫他們追上了,我看見前邊不遠的地方有兩個武警正背對著我說著話,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有救了。我氣喘籲籲地朝武警喊:“救命啊警察同誌,救命啊……”喊到第三遍,兩個武警聽見了,轉身看著我。我實在跑不動了,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兩個武警連忙跑過來,一邊一個攙扶起我,問我:“你怎麽了大爺?出什麽事了?”我指指身後,有氣無力地說:“壞蛋追……追我……救……救……”一個武警說:“壞蛋?在哪啊?”我掙紮著朝後看,咦?剛才追我的那些壞蛋呢?躲哪去了?武警準是把我當神經有毛病的人了,小聲嘀咕了幾句啥,其中一個問我:“大爺您住哪啊?我們送您回家吧。”我搖搖頭,說:“不用,謝謝,歇一會兒就好了。”一個武警問:“您要去哪啊?為什麽有人追您哪?”他這句話提醒了我,不能讓武警走開,他倆一走,那幫壞蛋再來抓我,我可就跑不脫沒人救我了。我對武警說:“警察同誌,我是上中紀委告狀來的,麻煩你們把我送那就中了。”兩個武警相視一眼,其中一個指指我身後,說:“中紀委就在那啊。”我順著他的胳膊方向看去,就看見了一個大門口有武警站崗。我對他兩個人說了聲謝謝,朝那個大門口走了過去。我一邊走一邊回頭瞅兩個武警,生怕那幫壞蛋再來抓我。還好,直到我走到大門口也沒人來抓我。
我站在大門口,一個站崗的武警走過來攔住我,問道:“請問您是幹什麽的?”我剛要回話,從大院裏麵出來一輛轎車,我靈機一動,上前擋在了車前頭。武警連忙拉我,嘴裏說:“大爺您不能攔車,有什麽話到裏麵說去。”我猜想車裏邊一定坐著大官,把材料直接給大官最保險。我就抓著車保險杠不撒手。武警戰士急了,直掰我的手指。我聽見一聲喊:“等一等。”車裏下來一個年輕人。武警戰士對他說:“孫秘書,這位大爺……”孫秘書說:“沒你事了,你去吧。”武警戰士回到了他的哨位上。孫秘書親切地問我:“老師傅,您攔我們的車有什麽事嗎?”我問他:“你是哪個大官的秘書啊?”孫秘書笑了,說:“您就說吧,我保證把您的話向領導如實匯報。”我搖頭說:“不中,我要親手把材料交給大官。”孫秘書無奈,隻好回到車前,對裏麵的人說了些啥。很快下來一個氣度像大官的中年人,他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聲音很輕地說道:“您好老同誌,我叫王興亞,是專門負責接待信訪客人的,有什麽事您可以跟我說。”我信了他,拿出一份複印好的材料遞給了這位領導,說:“我要告我們市的易副市長,這是告狀材料。”王領導接過材料,再次握住我的手說:“放心吧張立滿同誌,我們一定認真調查此事,還您一個公道的。”我問他:“啥時候給我回話?”他說:“我們一定抓緊時間處理的。我現在有事需要馬上走,我會及時和您聯係的,再見。”我看著王領導上車走了,暗自鬆了口氣。
幹完了這件大事,我覺得肚子餓了,就想找一個小飯館吃點好的,再喝二兩酒慶賀慶賀。就在大街上走找酒館,走著走著想起還沒來得及給家裏打電話,急忙先給父親打,老爸一聽是我的聲音,嚷了起來:“你個兔崽子,咋回事啊?電話咋一直不開機啊?急死我……”我打斷他的話問:“我媽咋樣了啊?”老爸說:“你媽倒挺好,恢複得挺快。我們沒敢告訴她跟你斷了聯係,要不還不得急死她啊。”老婆搶過電話,沒說話先哭了,一邊哭一邊埋怨我:“這麽長時間咋不給家裏通個話啊?”我說:“等見麵再跟你詳細說吧。”老婆問:“小瑾也是的,你不開機她也關機,你們爺倆這些日子幹啥去了?”我說:“小瑾沒跟著我。”老婆急了:“你別嚇唬我,和尚哥說了,小瑾這些日子就沒回村。”我一聽就炸了,說:“小瑾兩個月前是來看過我,我沒留她,她回家了啊。”老婆說:“她壓根兒就沒回家呀,哎呀立滿,孩子會不會出啥事啊?”壞了,小瑾真的可能出事了!咋就突然失蹤了呢?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啊。我的媽呀,一個女孩子獨身一個人,要是碰見壞人那可就……我不往好處想了,越想越害怕,兩條腿打哆嗦軟得站不住了,一屁股癱坐在了馬路邊。我還得安慰老婆:“別急,出不啥事,她那麽大一個人了……”老婆嗚嗚嗚的哭聲蓋過了我的聲音,我啞了口,趕緊掛了電話。
我趕緊給小瑾打手機,打不通,一直關機。我正坐在地上發呆,手機響了,是老爸打來的,他問我小瑾咋的了,我說:“爸你千萬別著急,我正跟孩子聯係哪。”老爸喊:“別耽擱了,趕緊到派出所報案去吧!”我答應著,說:“爸你上了年紀了,可不能急……”老爸吼:“別說屁話了,我能不急嘛!快去報案!”我說:“哎哎哎,我這就去,這就去。”掛了電話,我的腦袋轟轟亂響,耳朵吱吱亂叫,眼前一陣陣發黑,隻得閉上眼睛穩定了一會兒,感覺好點了才吃力地站起身來,盤算上哪報案去。我琢磨著,小瑾很有可能是在北京火車站被人拐走的,就朝火車站走去,打算上車站報案去。報完了警,留下了我的聯係電話,我就回七間房村了。
我先去了我家,可已經找不見一點蹤影了。廢墟被寬闊的馬路取代了,不少工人正忙著修路,工地一片忙碌景象。我問一個工人,看見易方興沒有,那個工人吃驚地看看我,搖搖頭,沒說話,眼神怪怪地看著我,我知道他的眼神是啥意思。我想去市裏罵這個家夥去,可又一想小不忍亂大謀,還是等著中紀委來人調查處理他吧。我天真地想著,就扭頭去了和尚家。和尚見我回來了,隻說了半句:“小瑾這孩子……”就淚汪汪地說不下去了。我攥著他的手也是淚汪汪的說不出話來。
當天晚上,我正看著桌子上的飯菜愣神,老婆回來了,一頭紮到我肩上就哭,我咋安慰也不停。我也忍不住哭了。大勇一掀門簾進來了,老婆抱住兒子說:“大勇啊,你妹妹她……”大勇傷感地說:“我就是為這事回來的,和尚叔電話裏邊說她失蹤倆多月了,你們咋一直都不知道啊?”我悲憤地說:“咳,別提了,一言難盡啊!”拉著他的手坐下,仔仔細細地跟他和老婆子訴說起來。
我的訴說讓老婆兒子驚得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母子倆都不相信我說的是事實。村裏人也沒人相信我說的這個秘密,都認為我在說夢話。哪有黑監獄啊?這可是共產黨的天下啊!兒子臨回學校的時候,我跟他說:“明兒個我就出發找你妹妹去,我就不信找不著她。”大勇說:“爸我不讚成你這麽做。因為啥呢,咱連個目標都沒有,世界這麽大,你上哪找去啊?跟大海裏頭撈針沒啥兩樣,一點意義也沒有,沒準還得把你給拖垮了,到時候我媽她咋辦呢?”我說:“那就幹等你妹妹回來?”大勇說:“咱們得相信公安哪。現在全國警務都已經聯網了,咱就安心等著小瑾的好消息吧。”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一天,我和老婆蹲在香菇園勞動,大朵大朵的香菇綻開了,讓我的心情好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兒子大勇打來的。他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消息:“爸,昌平那個黑監獄被人一把大火燒毀了!”我顫抖著聲音問:“你說的是真的嗎?”大勇說:“是真的是真的!”我激動地摟著老婆,伏在她的胸前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開了。老婆也哭了,她是號啕大哭。我一遍一遍地大喊著:“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黑監獄被警察端了老窩兒,可易方興卻一直還穩坐大成市副市長的寶座,我的狀白告了,強拆我家房子的拆遷補償一直沒有落實。還有就是警方向我通報,沒有小瑾的任何消息線索。我們一家人心急如焚,日日夜夜盼望著奇跡出現,小瑾突然有一天回家來了。可是,奇跡始終沒有出現。我畢竟是老爺們兒,克製力還是有的,還能堅持在香菇園裏幹活。老婆就不中了,吃不下睡不著的,整天以淚洗麵,眼看一圈圈地瘦了下去,急得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跟老婆商量好,多賣香菇多攢點錢,然後就去尋找小瑾,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就是吃再多的苦,找到死都要找下去。
就在我們做出這個決定的幾天後,突然聽到一個驚天的好消息:易方興死了!我們的心裏邊立刻一片歡騰,忍不住夫妻抱在一塊兒笑著跳著,最後醉倒在了香菇園裏邊。我決定去參加易方興的葬禮,好好看看這個貪官的死相。當人們向易方興遺體告別鞠躬的時候,我竟然莫名其妙地也跟著一些人哭了,我知道自個兒其實是高興得哭了,是想起這些日子自個兒遭的罪哭了。參加完易方興的葬禮,回到家裏,我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杯白幹酒,搖搖晃晃地走到大棚裏鼓搗我的香菇去了。
萬萬沒想到,幾天後,大勇來電話告訴我,我在市長葬禮上痛哭的情形,被一個記者現場拍成特寫照片發到網上,起了一個外號叫“香菇老漢”,點擊率迅速攀升,幾天工夫已經超過了上百萬次。我跟兒子說:“我看熱鬧去了,不是哭他!”兒子說:“我知道。可就怕別人不理解。”很快,村裏人看見了那張網絡照片,把我住的房子圍了個嚴實,跟看新品種怪物似的。老和尚也過來看我,他駝著背,臉色沉鬱,當場罵了我一頓:“你說你咋這樣?易方興害得你那麽苦,你還給他送行,賤不賤啊?啊?”我向他也是向鄉親們解釋說:“我不是給他送行,你以為我是哭他?我是哭我自己,哭我的閨女。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能哭他嗎?我神經病啊?”老和尚說:“可網上說你是香菇老人,對黨的好幹部有感情!”我急切地爭辯說:“那是記者瞎整的。對了,鄉親們,誰們家有會上網的,趕緊幫我證明一下,我不是哭那個貪官的。”老和尚說:“是這麽回事啊,那中,我這就叫我兒子上網聲援你去。”說完,哼著歌邁著八字步走了。我看出老和尚很得意。他有啥得意的呢?我突然想到,過去,我家是種植香菇大戶,現在完了,人家老和尚趕超上來了,咋不得意啊。我的腦袋轟然一響,老和尚鼓動我告狀,存的什麽心呀?
老婆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就傻吧,老和尚看著咱家眼紅,當麵哄著你說,背地罵你傻呢!他看著咱家敗了,整天高興得不行!我聽說,新來咱們大成市當書記的陳路生,原來是省委宣傳部一個啥常務副部長,抓典型可有一套啦,他要樹黨的好幹部易方興這個典型。市委還組建了易方興先進事跡報告團哩,準備到省裏、到北京輪回演講,還請一個作家寫了一本書呢!”我呆愣住了,問:“這些你是聽誰說的呀?”老婆說:“還能有誰,村主任唄。”
兩天後的下半晌,一輛小汽車停在了我家門口。滿囤領著一個瘦高個子的人來了,對我介紹說此人是市委宣傳部孫全副部長。孫全朝我親切地笑著,說:“陳路生書記從網上看到了你的照片,指示我們說,報告團得有一位農民參加,網絡走紅的香菇老漢就可以嘛!他對易市長有感情啊!所以,我今天特地來聘請您參加報告團來的。”我一聽就火了,吼道:“易方興是害我的仇人,我還要到處誇獎他?呸,虧你們想得出!”孫全副部長愣了一下,發火了,啪地拍了下桌子,叫喊道:“張立滿,你這是什麽態度?”我倔倔地挺著。老婆“撲通”一聲給他跪下了,聲淚俱下地央求說:“求求你了,孫部長,易方興死了,我們不告狀了,他是好官賴官,我們管不著。你們就別逼我老頭啦!”孫全扶起我老婆說:“我們不想為難你們,而是立滿大叔太出名了。他在易市長葬禮上的痛哭,網絡一傳播,就被新來的市委陳書記看到了,陳書記欽點你的大名,算是你的福氣。再說,一把手的指示咱們都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啊!你們再好好想想,盡快答複我。”說完,對滿囤揮了下手,背起兩手悻悻地走了。老婆問我:“要不就順了他們?”我陡然生出一腔憤怒,吼道:“就不!”過了一會兒,滿囤來了,問我有啥想法,我倔倔地說:“打死我也不參加這個報告團!讓我給姓易的樹碑立傳,沒門兒!”滿囤歎息:“這市裏也沒長眼,咋看上你了?”嘟囔著走了,老婆也不搭理我,悄悄躲出去了。
我太孤單,環顧左右,唯有傷痛陪伴。我又想閨女小瑾了。
第二天早上,孫全副部長又來了,還跟來了楊鄉長。他們身上都像燃著一團火,一靠近我,我感到烤得慌。他們讓我提條件,說是可以補償菜窖的全部拆遷款。我流著眼淚說:“我們家過去是香菇大戶,家境不困難的,都是易市長強拆——”楊鄉長暗暗踢了一下我的腿:“過去的事,咱就別提了,一切向前看好吧?”我心中一痛,喃喃說:“錢,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想找到閨女張瑾!”孫全說他立刻請示陳書記,讓市公安局成立專案組到全國各地查找。尋找小瑾的下落一切都水到渠成了,還猶豫個啥?隻要我想要,這一切都屬於我。經過一番謹慎的權衡,我最終決定順從市裏,我已經失去那麽多了,不能再失去孩子了。孫全鬆了口氣,笑了。楊鄉長更是高興得攥著我的手,當場給他的部下打電話,叫人給我送兩桶花生油和兩袋子大米來。很快,孫全他們給我寫了個材料,我看了材料,上麵寫的是我這個告易副市長狀的農民,被這個好市長的博大胸懷感動了,還編造了這個過程的一些細節。我看了挺不是滋味,可為了找到閨女,我隻好按照他們的故事說。這一天上午,我和易方興家屬、同事在市大禮堂搞了一場試驗宣講。電視台都來錄像。我剛上台還有點不自然,想到易方興的嘴臉,還是憤怒不已。我看著孫全急出了汗,緊著朝我晃手,我一想到失蹤的閨女張瑾,就哭了,領導很滿意。我回到家,疲憊不堪。我把自己哭軟了,雙腿打戰,到了香菇園都幹不了活了。可是,就在我們即將出發去省城的時候,上邊變臉了。孫全副部長一下子亂了方寸,他惶惶地說:“老張啊,好好種植你的香菇吧。易方興先進事跡報告會取消了!”我追問:“為啥?是把我取消了,還是都取消了?”孫全副部長說:“都取消了!”我產生了恐懼和不安:“那,你們還幫我找閨女嗎?”孫全眯眼看著我,下巴越耷拉越長,說:“當然管,當然管,那是警察的職責。”說完就匆匆走了。
我蒙了兩天,這是咋的了?報告會咋又突然不搞了呢?
我繼續鼓搗香菇園子。起蟲子了,蟲子爬上了塑料棚頂,冷不防掉下來,拂過腦門,瘙癢無比。這個時候,滿囤過來了,他給我報告消息,說易方興最後還是栽我身上了。我到中紀委告的狀得到領導同誌的重視,已經派人來大成市調查來了。事情頂到了高處,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隔了一個月,調查結果就出來了,那些事都是真實的,易方興真的是一個貪官,我告的那些罪狀幾乎都成立。我心裏一緊,一股涼氣順著脊背滑了下去。易方興兒子在美國洛杉磯有豪宅、豪車。自己在國內也有七套豪華房產,存款超過億元。市城建局女副局長張倩是他的秘密情人,官職是他一手提拔的。我真的是驚訝不小,看來給我偷偷提供證據的那個神秘幹部是非常了解易方興的。會是個啥人物呢?一定是他的熟人,或是朋友,不然怎麽那麽知根知底呢?易放興為什麽這樣膽大包天幹壞事呢?聽說有人得到易方興的一個日記本,上麵詳細記載著他的罪行。他在領導崗位的時候,曾經十分“心理失衡”。因為他結交的很多老板朋友,個人資產都在十幾億甚至幾十億。他給他們幫了不少忙,而且自己並不比他們笨,卻隻拿著副廳級微薄的收入。如果不要他們送的錢,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整天埋怨他。別人家的孩子都到海外留學了,自己的孩子為啥不能?我明白了,易方興就是這樣走上犯罪道路的。
易方興死了,他罪有應得。可是,那個給我提供情報的人也太可惡了。他是利用我,借刀殺人。我有一種被捉弄的感覺,眼睛冒出火來。
我竭力回憶著那個告密者的模樣,那是一個瘦高個子、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為啥要給我提供情報?現在才明白,他是想借我告狀,告倒易方興。易方興不是好官,這個想整垮易方興的也不會是啥好人。如果這樣的人得道,老百姓還有個好嗎?
那天傍晚,老和尚過來了,想從我嘴裏套出啥話來。我對這狗東西保持著警惕,絕對不能再上他的當了。我和老婆跟他打著哈哈,沒想到他啥都知道了,他給我出主意說,一定要找到那個給我提供易方興腐敗證據的人。我強忍心裏邊的不滿意,問:“找他幹啥?”老和尚說:“有用,那肯定是個有權的人!”我內心積聚了太多的火焰,終於爆發了:“咱是種香菇的草民,還跟有權的人摻和啥?人家收拾你,就像碾一個臭蟲!都怪我聽了你小子的餿主意,我告狀告成這副德行!滾!”老和尚見自個兒的陰謀被我戳穿,氣急敗壞地罵:“老子都是替你著想,你倒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哼!”
他竟然罵我,我氣壞了,上前踢了他一腳,卻沒有踢動他,反被他一腳踹地上了,腦門子磕了一個大包。我老婆一見我受了傷,撲上來就抓老和尚的臉,老和尚抱著腦袋溜了。我雖然挨了一腳,卻很過癮,後脊梁有一股發酥的感覺。我總算跟老和尚翻了臉。不然,他總把我當猴耍,我還不好意思跟他急。這之後,我就跟老和尚斷了往來,村裏村外打了照麵誰也不搭理誰,裝沒看著對方。再後來,我跟老婆子懷揣著賣香菇積攢下的錢,離開村子找小瑾去了。
我們夫妻倆先去的省城,沒找著孩子。之後跑遍了全省城市和鄉村,一直沒有啥結果。我們出了省,用一年的時間跑遍了北方各個省,走一站打一份工,住上個十天半月再走。跑遍了北方再跑南方,還是一直沒有孩子的音信。一晃兩年過去了,我們夫妻倆遭的那份罪就別提了,跟大海的海水一樣多。我倆絕望了,哭了不知多少回,眼淚都哭幹了。我們一直瞞著老媽,怕她知道了受不住。可還是讓老媽知道了,是老婆子說走了嘴,老媽當場就住了院。從住院那天起,老媽就一句話不說了,不到十天就去世了。跪在老媽的遺體前,我心裏頭那個悔啊,當初真不該告狀啊!
夜越是漆黑,滿天的星星就越亮。我喜歡夜裏守著香菇。香菇的味道真香。大勇就要研究生畢業了。那天,孩子回老家實習。這天傍晚,一家人吃完飯,說起了大勇的工作問題。兒子學的政法專業,我說你可以去新建成的工業園區應聘去。他卻願意到政府部門發展。這可愁壞了我,我一個養香菇的農民,哪有這樣的門路啊?現在大學生找工作太難了。為難之時,我想到了老和尚,這個時候,真盼著老和尚過來幫著出出主意。可是,我跟老和尚撕破了臉皮,兩家徹底不往來了。
大勇在我身邊晃**,還罵罵咧咧的,我的身體就觸電般震顫。過去,養兒能防老,如今,養兒像養爺,好像是我欠了他的。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在電視上看見大成電視台的一條新聞:市政府秘書長宋長江陪同副市長王榮舉視察垃圾發電廠。那個瘦高個子、戴眼鏡的中年人就是宋秘書長,嗯?這個人好像在哪見過麵啊?在哪呢?突然我想起來了,一下子認出了宋秘書長,他不就是在昌平黑監獄找我遞易副市長黑材料的那個神秘幹部嗎?沒錯,就是他!這個重大發現可讓我震驚不已,從這天起,我的心裏頭再也無法擺脫不安了。這個令人憂心的秘密,讓我覺得腦袋頂著的天就要塌下來了。這要讓宋長江知道我認出了他,他該咋待我啊?
這天上午,我正在香菇棚裏幹活,滿囤從這路過跟我打招呼。我繞著彎問他:“兩個人要對付同一個人,一個明的,一個暗的。整倒那個人之後,明的認出了那個暗的,你說那個暗的會不會怕事情露了馬腳,反過來整這個明的呢?”滿囤想了想,說:“有這個可能,不過,也有可能這個暗的哄著這個明的,興許能幫上點明的啥忙哪。”他這句話可叫我開了竅,我決定主動去找宋秘書長,請他幫兒子找份政府的工作。不答應幫忙,我就把那件背後下刀子的事給捅了。
這樣一想,我嚇了一跳,腦袋差點炸開。
兩天後,我把賣香菇的錢打進一張銀行卡裏頭,坐上公交車進城去找宋秘書長。在市政府門口,我被門衛轟出來了,說啥也不叫我進去。後來,我就帶著香菇去,說是向宋秘書長匯報香菇生產情況。見到了宋秘書長,他很熱情,握著我的手,說:“你好啊,香菇老人。”我說:“我能告倒易方興真是多虧了你啊。我還沒謝謝你哪。”宋長江皺起了眉頭說:“您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明白啊?”他拒絕承認那個神秘幹部就是他。我覺得很奇怪,他為啥不承認呢?宋長江故意岔開話題,問我:“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啊?”我把兒子工作的事情說了。他說:“這事得找常務副市長王榮舉同誌,人事歸他分管。”我求助他給我引薦,掏出那張建行金卡塞給了他……我很快見到了王榮舉常務副市長。王榮舉認識我,說在禮堂聽過我講述易方興的故事。他說:“雖說易副市長死了,腐敗了,但工作上還是有些成績的!”我問:“聽說你倆關係還不錯?”他笑笑,很快就轉了話題,說起我的香菇種植來了。我說養香菇掙了點錢,但供一個大學生,還要贍養老人,日子過得也夠緊巴的,所以才想讓孩子早點上班掙錢,緩解家裏的經濟狀況。王榮舉淡淡地說:“我會幫著你想想辦法的。”
我把兒子的簡曆放下了,踏踏實實地等著好消息了,主管市長答應的事百分之百沒問題啊。可是過兩個月,事情還沒有結果,兒子天天催我。我急了,弄得我們爺倆死掐了一架。吵完了,我硬著頭皮去找王榮舉。王榮舉臉上硬硬的,有一層青色。他板著臉說了一些官話,總的意思是,現在的政府機關人員正在精減,崗位有限,競爭很激烈,我們要體諒政府的難處。我心涼了,心裏頭“咯噔”一下,比岔一口氣還疼。
我呆愣著,失望彌漫開來。
也許有第三條路,這條路愈發凶險了。因為世道凶險,必須將一切做得穩妥。我幾天都在暗自分析,攻克王榮舉,拿錢是沒用的,他當過縣長、縣委書記,如今是常務副市長,大權在握,吃香喝辣的,一輩子不差錢。但是,我有一個突破口,他最在乎自己的“烏紗帽”,如果出現威脅到他官位的事情,這小子就坐不住了。我在市政府打聽到了,當時王榮舉跟易方興是一對競爭對手,他倆都是副市長,一定是在競爭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宋長江當時是王榮舉的秘書,他戴著墨鏡給我送易副市長的黑材料,很有可能就是這個王榮舉指使的,目的就是清除對手。易方興在山火撲救現場,據說就是接了王榮舉的一個電話,犯了心髒病猝死的,他可真夠無恥的。這裏藏下了怎樣驚人的秘密?
王榮舉的陰謀被我一個農民看穿了,也不算有多高明。我隻是感覺他做人夠狠,敢朝朋友下黑手。也對,不狠不得江山坐。易方興不就被他黑掉了嗎?我也想狠一次,我決定要挾一次王榮舉,做最後一搏。這也許是最後一個機會了,我必須要把握住。即便他不買賬,能把我一個農民怎麽著?這一天,我在市政府大門口攔住了正站在門衛室跟一個人說話的王榮舉。王榮舉容光煥發,從頭到腳都透著威嚴和富貴。他一見是我,不耐煩地問:“你怎麽又來了?”我嘿嘿一笑,他的臉一沉。門衛就要往外攆我,我無心再表演社交禮貌,幹脆把王榮舉拉到一旁,軟硬兼施地說:“做人不能縮腦袋,裝王八呀!我兒子的事你不給辦,我天天來。你再不給辦,我就向外界公布你和宋秘書長整易方興的事。我找人在網絡上公布!”這一招挺靈,這是掩人耳目的秘密。王副市長臉一下子就白了,目光像刀子一般,唰唰閃著,急忙拉著我去了他的辦公室。他心裏有鬼,隻好忍氣吞聲。他讓秘書給我沏了一杯茶水。秘書在場,王榮舉神氣像往常那樣威嚴,含蓄。秘書出去了,他長舒一口氣,使勁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老張啊,你的事情我記著呢,在大門口我怎麽好張嘴呢?實話跟你說,你過去幫過我,這不能掛在嘴巴上,要爛在肚子裏。”我誠懇地點頭:“隻要給我辦了,都好說。這事神不知,鬼不覺,你不說,我不講,就爛在肚子裏頭好了。我要是說了你宰了我!”王榮舉嘿嘿笑了:“你言重了,我哪有那麽狠?我當初競爭官位,是耍了點小手腕。這是人之常情,易市長是病死的,我也很傷心。我敢拍著胸脯說,我跟他是朋友,但絕不是一路人。你打聽打聽,我不貪不占,給老百姓辦實事,辦好事。”我輕輕鬆了口氣:“那就幫我家辦點好事吧,我張立滿一家給你磕頭了!”王榮舉說:“我剛剛當了常務副市長,權力不小,但是,濫用權力,有違我做人的準則。這樣好不好,如今省裏抓三年大變樣,城市建設需要人才,先將你兒子安排在市城建局拆遷辦公室吧。工作幹好了,將來,方便時候再調整。好吧?”我笑了,說:“好,你夠意思我也夠意思。”王榮舉看著我,目光裏帶著一點溫情。我暗暗發笑,絲毫不覺理虧。我有一種預感,事情恐怕會起質的變化。王榮舉喝了一口茶水,抓起電話就打:“城建局馬局長嗎?我是王榮舉,上次拆遷你記得有個告狀的香菇老人張立滿吧?啊,就是。那次拆遷,社會影響惡劣,傷了農民的心。眼下張立滿的女兒還沒有找著,他的兒子已經研究生畢業了,這個年輕人不錯,為了補償拆遷的過失,把他兒子安排在拆遷辦公室吧。人事局那邊我來說!”說著就放下電話。我激動了,雙手作揖:“謝謝王市長啊!”王榮舉輕輕一笑:“政府是魚,百姓就是水。魚兒怎麽能離得開水呢?拆遷是最棘手的事,讓你兒子親自搞一下拆遷,你就明白政府的難處了。”我點點頭,心想,王榮舉跟易方興真不一樣。
清明節這天,我到易方興的墓地看了看。
起風了,一股風灌來,呼地封了我的嘴。不知為什麽,我總想把世間的變化跟他的鬼魂說道說道。我對地底下的易方興叨咕說:“姓易的,我拆遷補償款政府一分不少都給了,你沒看成我的笑話,我倒看了你的笑話,你死了我活著,我勝利了,你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吧?還是得講究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啊……”墓碑上的易方興一言不發,沉默著看著我。他有啥臉跟我說話啊,他還有啥可說的呢?
我正叨咕著,看見一輛黑色奧迪汽車停在墓地邊上了,下來一個穿黑風衣的女人。這個女人抱著一捧白色的鮮花,正朝我這邊走過來。我趕緊躲到了一邊,悄悄看著她。隻見她靜靜地走到易方興墓前,彎下腰把花放到墓碑前,鞠了三個躬,一句話沒說悄悄地走了。這女人年齡看上去三十多歲,長相端莊,漂亮,眼睛黑亮黑亮的。女人的眼睛,能挖走男人的心。易方興活著的時候肯定被她俘虜過。這女人是誰呢?肯定不是他老婆。聽說她老婆和兒子從美國洛杉磯逃往加拿大了,她們肯定不敢回國啊。我分析,這個女人可能是他的情人張倩。如果不是張倩,就是別的情人了。她還算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女人哩!我對著易方興的墓碑說了句:“你要在那邊好好改造自個兒,做一個好鬼,將來可以托生成一個好人!”照片上的易方興好像有話說,但沒說出來。他不好意思說。最後,我告訴他,他的朋友王榮舉,現在的常務副市長,就是他的政敵。墓地靜靜的,前來掃墓的人都沉默無語地祭奠著自己的親人友人。偶爾響起風吹動花束或紙錢的動靜,讓我在心裏頭一遍一遍地說著:還是活著好!還是好好活著好啊!在離開易方興墓的時候,我駝著背,臉色陰沉,忽然黯然神傷起來,我咋上這看他來了呢?憑啥呢?我大罵自己是狗拿耗子!吃飽了撐的!
我從易方興的墓地回來,好像帶了邪氣,大病了一場。
有病的時候,我到公安局跑了一趟,打聽一下小瑾的情況。自從撤了“易方興先進事跡報告團”,專門查找小瑾的公安小組就隨之撤銷了。才過去半年,他們都不認識我了,我提了一下“香菇老人”。警察不知道了,我再三解釋,一個年輕警察說,你閨女這樣的案件多了,我們查得過來嗎?殺人案都破不過來呢!我灰溜溜地走出公安局。我想是不是再找王榮舉呢?不能,不能衝了兒子的事情。我已經給王榮舉下最後通牒了,他還沒給我準信。聽說這小子是黑白兩道,他會不會耍滑頭呢?如果王榮舉打擊報複我,我就跟他拚了,繼續告狀,像告易方興一樣。
我心情荒蕪,眼神渙散。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生活坎坷摧毀了我深信不疑的根基,隨時可能轟然倒下。我躺了好幾天,那天早上,我對著鏡子觀看,悄悄改變的容顏讓我很難過。我怎麽變成這般模樣了?我滿臉深皺,白發蒼蒼,眼睛深陷下去,眼袋有一些浮腫。鼻梁突了起來,腦袋也莫明其妙地沉重了。想起女兒張瑾,我就非常難過。我預感不好。我想我的閨女啊!我眼淚汪汪,不停地嘬著煙卷。
過了幾天,我家來了好消息。王榮舉市長的秘書小徐來電話了,我兒子張勇的工作終於有了著落,他就要到市城建局拆遷辦公室工作了。沒幾天,市人事局的通知就到了。我們張家也有轉運的時候,我和老婆高興得說不出話來。農民就是愛知足,我不恨誰了,甚至連易方興都不恨了。我的仇恨太多了,恨這個恨那個,恨著恨著就恨自己了。可是,這事卻讓村人紅了眼,嚼了舌根,氣得老和尚在村口耍酒瘋,丟了香菇大王的風度。我兒張勇臉上放光,他對官場既好奇,又渴望,難得有一番探索世界的熱情。我拍著兒子的肩膀,目光如針。我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兒子說,可是,咋也張不開嘴。不說,我又擔心兒子吃虧,就一句一句叮囑他說:“兒啊,你是農民的兒子,過去你爹被拆遷害了,你如今拆別人的了,你咋做還用你爹說嗎?日子過得都不容易,不能再讓別人家丟了孩子,咱不能昧良心!”張勇頻頻點頭:“爹,我記住了。”轉身就要走,我即刻喝住了他:“兔崽子,你爹的話還沒說完呢!”張勇不耐煩地說:“還有啥說的?快點說吧!”我咳了一聲說:“通過這次告狀,你爹悟出了好多道理。爹知道你是忠厚之人。你要想忠厚下去,就幹脆跟著你爹種香菇。可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你在機關一定要往好裏混,當大官,爹臉上有光。從今往後,政府裏有咱張家的人了。可是,江湖險惡,人心都壞透了。到了市府大院,你得改變自己。記住爹的話,你要想混好了,既要有防人之心……”老婆一驚,臉白了,眼直了,插話說:“老頭子,你糊塗了,哪有教孩子學壞的!”我瞪了老婆一眼:“去!這年月,不學壞能混出個樣來嗎?”老婆繼續罵了一句:“你呀,歪嘴騾子隻配賣個驢錢,告狀都告邪啦!”兒子大勇嚇得直吐舌頭。我理直氣壯地吼:“這就是我告狀磨煉出來的經驗!”老婆繼續嘟囔:“人哪,不能眼皮子太淺,總得講點情誼吧?”我狠狠一瞪眼:“傻瓜才講情誼,沒情誼,隻有利益!”大勇的銳氣一下子泄了,腦袋一晃說:“爹,你這麽說,社會太黑暗了,那我不上班去了!”我氣得臉色紫脹,暴咳不止,吼:“你敢,你當你老子是市長啊?你爹是個種植香菇的農民。老子賣香菇供你上了大學,讀完研究生,我和你媽風裏雨裏的,容易嗎?為了你的工作,不惜去敲詐,費了血勁啊,你知道嗎?”大勇梗著脖子,一點不慌張。我心虛偏說著壯膽的話:“兒啊,別退縮,我有個狠勁,你行!你要經受磨煉,爹讓你狠,不是讓你胡來。辦事要慎重,穩打穩拿!”大勇這才認可地點點頭,似乎把他的處境弄明白了。我臉上皺巴巴的,緩緩說:“兒啊,你有個毛病,**朋友,實話實說,這是致命傷。我跟你說過的,易方興副市長就毀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裏。如果他沒這個朋友,他也許正在台上吆五喝六呢!如果不是老和尚挑唆,我能上京告狀嗎?你妹能丟嗎?我們張家能丟了香菇大王稱號嗎?唉,這年月,最靠不住的就是朋友!兒啊,你要記住,記住啦?”
大勇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咬唇皺眉,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爹,我記住啦!”我心中一痛,身體像觸電般地震顫。我有罪呀,我在毀自己的兒子。挺好的一個小夥子,偏要把他毀掉,這究竟是為啥呀?我幾乎絕望得流淚。兒子悟性很高,我的話他好像聽進去了,他點頭的時候,目光冰冷而犀利。他淡淡地說:“爹,我都明白。怪罪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隻能模糊地想象為道德的衰敗!”
我還想說啥,渾身寒冷,沒話可說了。
我想吸一支煙緩緩神,突然,我感覺後腦勺一飄,臉一側,嘴一歪,就覺得要發生啥事情,心中噗噗直跳,跳著跳著就暈過去了。我的慘樣把兒子和老婆嚇壞了,急忙送我去了醫院。我的預感是靈驗的,我腦中風,偏癱了。一陣緊張的治療,花去我家的全部積蓄。出了醫院,我就坐上了輪椅,老婆推著來到村頭。
村頭很安靜,狗臥在屋簷下吐舌頭,風躺在山坳裏無聲無息。鄉親們都過來看望我,我不願看鄉親們對我的惋惜,我想我的香菇園了。香菇俏皮地晃著腦袋,香氣四溢,我好想香菇,聞著香菇的味道,身上的毛孔都張開了,嘶喊一聲:“我的香菇啊!”一滴清淚從我臉上滑落。香菇被陽光曬熱了,攜來一股暖流,熱赤呼啦的,啥煩心事都忘記了。生活就是生下來,活下去,我願忘了全世界,隻為能與香菇廝守就算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