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以後,我再次見到陳少衡的時候,他的右腿已經瘸了。陳少衡從奔馳汽車上下來,沒有拄拐杖,走路一扭一扭,稍微傾斜。他個頭不高,虎背,熊腰,禿頂,縮脖,白臉刮得幹幹淨淨,顯得有些浮腫,言談舉止有一副躊躇滿誌的氣概。他哈哈笑著,對自己的瘸腿沒有一點自卑,他說我比先前還漂亮了。他與我握手時手掌非常有力,氣度不凡,不愧是赫赫有名的鋼鐵大亨。我的目光瞥了一下他的右腿,瘦下去的地方裝著假肢。風吹來,他的右腿空空****。
其實,我們是同病相憐。我的好運也毀在腿上。我叫石榴,唐城歌舞團舞蹈演員。對於我的容貌,我不想誇張。我身材高挑,皮膚白亮,豔麗,黑溜溜熟透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渾身有一點妖邪的魔力。我美而嬌,眼淚多得不得了。路過我身邊的人,都會多瞧幾眼,還有人驚歎:“她多像電影明星啊!”兩個月前,我在舞台上跳榴花炫舞,最後一刻,我跳出了一個我一生中最完美的飛躍動作,絢麗多姿,流星如虹,璀璨無比。我贏得了熱烈的掌聲。誰知,我左腿肚子哢地一響,就一頭栽倒在舞台上。以往,每到這個動作,我的臉就燦爛了。這次我預感不妙,我撲倒在舞台上,痛得噝噝吸氣。觀眾裏不時爆出一聲聲喊叫。我臉色蒼白,眼含驚恐。大幕緩緩落下來,我被抬下來送進了醫院。一件喜事抵一件喪事。喜的是我的炫舞獲獎了,喪氣的是我腿上的肌腱拉傷了。表麵看是扯平了,其實,我傷心透頂。醫生說我不能再跳舞了。我不甘心,繼續與命運抗爭。我硬著頭皮重上舞台,可是,一個彈跳又讓我栽倒了。我手腳亂抖了一陣,卻不知朝哪裏發泄。我變成了與現實對立的一個虛無。我隻能告別心愛的舞台了。這一陣,我很孤獨,空虛得差點變成一隻空殼飄起來。
我得重新規劃未來的生活了。
既然事業斷了,就趕緊轉身吧。我朝哪裏轉身,一時很茫然。母親催促我趕緊結婚,朋友讓我趕緊掙錢。如果跟大款結婚,這些問題都不是問題了,可是,我的戀人張恨水是個窮小子,跟他結婚,我真的不甘心。張恨水是愛我的,愛得很真誠。好多婚姻,都是時間逼迫的結果。我是結婚還是掙錢?那幾天我非常猶豫。人與人,嗅著彼此喜愛的味道而來。那一天早上,我找到同學女友愛毛出主意。她嬉皮笑臉地譏諷我,挑逗我。愛毛說:“像你這樣的女人最好嫁個有權人,或是有錢人,這是最好的捷徑。”我聽著哧哧笑起來。愛毛一愣:“你笑什麽呀?是不是嫌我俗?”我的臉熱了,搖頭說:“我沒有笑話你,你比以前更幽默了。”愛毛說:“我不幽默,比以前我是心狠了。”我跟愛毛坦露了真實想法,我不想變成男人的附屬品,還是想找一個真心相愛的男人過日子。我對愛毛說:“我母親說過,等你愛上誰了,你就會知道世上有那麽一個人,你寧可為他去死。你說這該有多美好?”愛毛笑岔了氣,打著嗝兒說:“我就是電影《盜夢空間》裏的托羅,托羅警告別人,不要沉浸在夢裏。你還活在夢裏呢!”我噤了聲,張大了嘴巴看她。愛毛用探究的眼神盯著我:“石榴,你腦子注水了吧?你都多大了,還活在幻想裏?”我被她說蔫了,心情荒蕪,眼神渙散。愛毛長相一般,喜歡臉部整形,原來腮下的那顆痣,也給做掉了。她眼睛不大,嘴唇微微翻翹,嘴上抹糖,舌頭抹蜜,能說會道。在我的記憶裏,愛毛上中學時就談戀愛了。聽說她離了兩次婚,如今,她傍了一個房地產老板,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她給老頭生了個閨女。老頭給了她十套房產。如今開著名車,住著豪宅,自己開了一家美容店,自己的臉都動過了,笑起來僵僵的。愛毛說我的另一個同學大雪的命運就慘了點。她與丈夫是自由戀愛,可是婚後丈夫賭博,出了車禍,甩著一條胳膊,還賭,大雪跟丈夫離婚了,留給他一個大兒子,兒子學習不好,學會了抽煙、上網,氣得她恨不得把兒子掐死。她日子過得非常拮據。我震驚之餘,一陣唏噓:“大雪太可憐了。”愛毛極痛心地歎息了一聲:“別管大雪了,先說你吧。你已經把自己耗成了大齡青年。這回你要還是把握不好,大雪就是你的未來!”
我吸了一口氣,一股涼意從腳底慢慢浮了上來。愛毛的生活就真的好嗎?她沒有名分,沒有自尊,忍受寂寞,以自己一生中最有魅力的時光,去等待一個有家的老男人。沒意思。我還是想尋找刻骨銘心的愛情,張恨水沒有給我這種感覺。愛毛不斷地斜眼瞥我:“石榴,你是不是鄙視我的生活?”我搖著頭趕緊解釋:“愛毛,我沒有小看你的意思啊,我想問你,你這樣真的幸福嗎?”愛毛怔了一下說:“一生一世的真愛才是有根底的,也最幸福。可是,那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這年月到哪找啊?你想想,即便抓住愛情的女人,也得急著轉化為親情。這是唯一出路,這條路越來越難了,既然沒有,就不如抓錢。我總比大雪兩頭都夠不著強吧?”我的心被紮了一下,無奈地垂下頭。愛毛興致很高,摸摸我的臉蛋兒說:“石榴,你的先天條件這麽好,就張開你的石榴裙吧。為什麽女人發賤?因為男人吃這套,你先試著來,反正是做戲,生存需要嘛!”我感覺自己身體搖晃了,說不出話來。愛毛說:“石榴姐,放棄愛情,讓張恨水走自己的路吧。這年頭,誰傾心地愛一個人而毫無保留,誰就該倒黴了。”她把人生真相毫不掩飾地說出來,對我的震撼程度,是前所未有的。下了一天的雨,我們討論了一天,我的態度尚在遊移之中。我聽著渾身發冷,說回去好好想想,惴惴地走了回來。我想了兩天,心中亂糟糟的想不清楚。世上的事情,不能不想,也不能細想。細一想,沒有一點兒詩意和浪漫。
那個中午,因為缺錢,醫院急催母親的住院欠款,不然會被醫院轟出來。父親的眼睛一直在流淚,堵都堵不住。這是沒錢麵臨的窘境。我望著兩位無助的老人,一瞬間什麽都想通了。愛毛說得對,愛情不靠譜了,那麽錢就是最重要的了。金錢的**乘虛而入,甚至難以阻擋。這樣一來,我人生的性質會發生巨大變化。我渴求的是嶄新的觀念,這一轉變,猶如橫空的閃電,擊退了我原有的詩意和浪漫。我投降了,有時候,投降也是一門學問。生與死,是在無數投降中完成的,有這投降的形式,才有後來闖下去的勇氣。一個覺醒的女人,活的就是欲望。我很佩服愛毛,不是佩服她成了有錢人,而是佩服她夠狠。女人不狠,地位不穩。我也要狠起來,首先對自己狠起來,一想到用身體掙錢,渾身的血在飛速流淌。可是,有權有錢的人哪有沒老婆的?我把周圍的朋友想了一遍,他們都沒錢,沒有人能幫上我。後來,我想到了鋼鐵老板陳少衡。五年前,我剛剛26歲,陳少衡老板一眼就看中了我,當場向我求愛:“美人,我愛你,嫁給我吧,你提個條件,我啥都答應你!”他不停地搖著我的肩膀,讓我相信他。我被他嚇哭了。第二天上午,陳少衡提著一袋子錢到了我家,把錢袋子往沙發上一扔,對我父親說:“嶽父大人,請把石榴許配給我吧!我保證對她好!”我嚇得連連躲閃。我父親生氣了:“有你這樣求親的嗎?我女兒是個人,不是一件東西!說買就能買的嗎?滾!”說著,父親就把錢袋子甩給他。陳少衡哼了哼,罵了一句髒話:“媽的,不識好賴!”就灰溜溜地跑了。我看著他被我爹趕走,心中非常痛快。進了歌舞團,我給自己立過規矩,絕不跟我厭惡的男人一起廝混,更別說談戀愛了。那時候的我還傻著呢,視金錢如糞土。後來,陳少衡又多次找我,我都婉言回絕了他。我家人擔心他會報複,結果他沒有為難我。
女人像子彈,總能快速擊中目標。我很快就聯係上了陳少衡。過了這麽多年,陳少衡心態平和多了。他挺大度,馬上邀請我吃飯,地點是唐城最高檔的鳳凰園貴賓樓。一進大堂,陳少衡就被服務員攙上樓去,盡管瘸了,他身後還是一片姑娘。我得承認,陳少衡在唐城是個有錢的人,別墅,名車,樣樣都有,跟官員,跟黑道人都有來往。聽說他的資產已達30億了。陳少衡給我點了一個名貴的燕窩,我的心熱了。陳少衡的黑臉膛漸漸有了溫情,齜著黑牙說:“大美人,今天是哪股風,想起你三哥來啦?”我苦笑一下,嬌滴滴地說:“說了不怕您笑話,我的腿拉傷了,再也跳不了舞了。”陳少衡敬了我一杯酒,說:“好哇,咱倆是同病相憐啊!”我跟著喝了半杯酒,靦腆一笑。陳少衡瞪圓了眼睛:“幹了,幹了,三哥天天想你,你不能這麽三心二意的。”我身上的每個細胞都繃緊了:“三哥,我不會喝酒。”陳少衡搖頭說:“你不能街頭耍把戲,光說不練啊!”我被迫把酒喝了,沒怎麽難受,還是假裝咳嗽兩聲。陳少衡關切地說:“喝點飲料,壓一壓。”我喝了飲料,不再咳嗽。
我的黑發蓬鬆地垂下,擁在兩頰。陳少衡笑容可掬地問:“石榴,往後咋個打算?”我輕輕搖頭:“不知道,這不請教三哥呢!”陳少衡眨眨眼說:“石榴,就你這美人幹啥啥成啊!結婚了嗎?”我說:“有個男朋友,吹了。”陳少衡噴著酒氣,哈哈大笑:“吹了好,光棍打三年,渾身都是錢!三哥幫你掙錢!”我簡直聽怔了,合不攏嘴巴。陳少衡催促道:“掙錢,你想咋個掙法呀?”我低下眼皮,耳輪泛紅,呼吸緊張。對掙錢,我既好奇,又渴望。我家境貧寒,母親腎病透析用錢,弟弟現在還沒房子。掙錢的念頭很猛,把我的心緊緊揪住。陳少衡揮了揮手,示意服務員退下。服務員走了,陳少衡一張嘴就有挑逗的意味:“寶貝,我真的喜歡你,把你包養起來算了。”我望著他,搖了搖頭。陳少衡咧了咧嘴巴:“你是看我瘸了,不是跟你吹牛,在**一點兒不耽誤……”我苦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陳少衡說:“我不為難你,我是為你好。女人一輩子不就圖個安逸的日子嗎?我給你錢,一切給你安排好,幹嗎還出去折騰呢?女人家在市場上打拚,其實挺難的。”我紫紅的嘴唇一抖,傲慢地說:“我不想成為男人的附屬品,那很悲哀。”陳少衡笑了:“好,石榴還是那麽有骨氣,佩服!”我催促道:“你趕緊給我想辦法呀!”陳少衡捏了捏下巴,說:“咱唐城是鋼鐵大市,鋼鐵是硬家夥,誰離開它能發大財呀?我看你就開個鋼鐵俱樂部!專為鋼鐵物流提供信息。”我聽著有理,很快答應了,一切都是機遇,機遇是可遇不可求的。陳少衡眼睛閃著刺人的光芒,似乎穿透我的心。我情不自禁地抓住陳少衡的手,訕訕一笑:“三哥,往後石榴可靠您啦。”陳少衡嘿嘿笑了:“看來,你是真活明白了。”我喝得挺開心,眼睛都紅了。我情知有些失態,盡力控製住自己,神情端莊起來,像個女神一樣。沒多久,陳少衡的一個朋友過來了,又是一通亂喝。我喝高了,挺不住,我喝酒是人來瘋,越有人越逞能,抓著陳少衡的肩膀就喝個沒完。我在酒桌上一般不吐,回去就吐得個肝腸寸斷。
經過兩個月的緊張籌備,我的鋼鐵俱樂部在九月十六號這天正式開張了。
陳少衡為我的俱樂部選定的開張日期,無疑是煞費苦心的。首先,這一天是我的生日,既是我來到這個世上的起點,也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其次,這一天是我和他初識的日子,具有不同尋常的紀念意義。開業前三天的晚上,我和陳少衡兩個人在唐城最豪華的大酒店包間裏,舉杯暢飲共度美好時光。為了對陳少衡表示我的敬意,我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精心做了下頭發,穿上了一身黑色的旗袍,胸前別了一枚鳳凰胸針。讓陳少衡第一眼見到我就目瞪口呆了。這讓我的一顆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石榴,你今晚實在是太美了,讓男人丟魂啊!”陳少衡兩眼放光地誇讚著,人已經情不自禁地拉住了我的手。我輕輕地打了下他的手背,嫵媚地笑看著他,說道:“你們男人都會這樣哄女人開心,我才不信你的鬼話哪。”陳少衡嘻嘻笑著為我拉出椅子,待我落座後順勢親了下我的臉頰,貼著我的耳朵輕聲說道:“有你這樣一個紅顏知己,三哥此生幸甚哪。”我噘了下嘴巴說:“三哥,有你這樣說話的嗎?”陳少衡聳下肩膀,臉上一笑。我說起了過去他追求我的事。陳少衡揪了下我的鼻子,曖昧地笑著說:“你現在長大了,願意嫁給我了?”我假裝害羞低下頭不說話,其實我真的還沒想好要不要嫁給他。主動接近他,實在是被逼無奈。
陳少衡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輕輕摟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下,一邊給我往高腳杯子裏斟紅酒,一邊紳士地說道:“不急不急,好飯不怕晚,好女不怕等嘛,我有的是耐心。”我感激地看著他說:“你真好,三哥。”陳少衡捏了下我的臉蛋,朝門口喊了聲:“小姐。”一名女服務生推門而入,對我們鞠了一躬。陳少衡說了聲:“走菜。”然後,從皮包裏掏出一份打印好了的文件遞到我手上,說道:“看看吧,開業慶典的程序,請石榴小姐過目欽定。”我展開來第一眼便看到了一個十分熟悉的名字:王世達,唐城主管工業的副市長。經常在報紙電視上見到他,戴一副寬邊眼鏡、棱角分明的一張國字臉、鼓鼓的鼻梁、厚厚的嘴唇,真人一次也沒見著過。此人來參加開張儀式絕對給足了少衡的麵子。我朝少衡展開嫵媚的笑容,由衷地說道:“你真有本事,三哥,我真是……叫我該怎麽謝你啊……”少衡得意地仰著腦袋,岔開五根手指頭梳理著保養得很不錯的頭發,拉長聲調說道:“怎麽感謝我,你心裏還沒有個數嗎?嗯?哈哈哈……”他的笑聲裏泛著暖暖的曖昧情緒,我聞到了,卻當沒有聞到。
這一次夜宴,我和陳少衡的關係非同尋常了。那晚是陳少衡開車送我回的公寓,我要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他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溫熱而柔軟,卻讓我感到了一種最好不要抗拒的力量。我隻猶豫了幾秒鍾便任由他做下一步打算了。陳少衡得到了我的默許,對待我的動作幅度明顯加大了,隻一下就將我拉近了他的身體。接下來要發生的細節不用猜想也是順理成章的了。奇怪的是,他卻輕輕伏在我的耳邊說了句:“晚安,明天見。”並沒有對我行親昵之舉,實在出乎我的意料,讓我有些茫然,還有些失落。我沒敢看他一眼,順著眉回了聲:“晚安。”機械地看著自己的手推開了車門。直到回到公寓我還沒想明白,陳少衡明明是要把我攬進他的懷裏,而我也是不敢做出激烈反應的,可他為何對我欲擒故縱了呢?唯一能解釋的理由就是,他在等待我主動投懷送抱。
我終於迎來了開業慶典日。地點選在了高新技術開發區新世紀廣場,這裏是開發區的中心,也是唐城鋼鐵大王佟金生發家的地方,開發前這裏是一個美麗的小村莊鳳翔村。我是早晨六點鍾開著我的豐田車趕到的廣場。專業禮儀公司的人員正在忙著布置會場,見到我紛紛點頭致意。
陳少衡便帶著他的一幫朋友趕到了,清一色的寶馬車,車隊後邊跟著五六輛麵包車,車停穩下來一夥年輕人,往下搬花籃、禮品盒之類的東西。我走上前親熱地挽住陳少衡的胳膊說道:“三哥一定還沒吃早點吧,走,妹請你吃西餐去。”陳少衡拍拍我的手背說:“我叫手下買永和油條豆漿去了,有你那份啊。”我嫵媚地笑:“三哥真是心細如發呀,是一個懂得照顧女人的好男人。”陳少衡捏了下我的臉蛋,轉身指揮他的人安放花籃去了。
一切布置妥當之後,陳少衡陪著我進行了一下驗收。我對會場布置十分滿意,隻是陳少衡吹毛求疵,硬是說音響效果不太好,禮儀公司無奈隻好緊急調換了一套。差十五分九點的時候,副市長王世達的車開進了會場停車場。我有些緊張,直摩挲自己的胸脯,不停地安慰自己:市長也是人,鎮定點兒,再說還有三哥在嘛。陳少衡拉了下我的手,向下了車的王世達迎了過去,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卻停住了腳。而是等著王世達迎過來,他才屈身伸出右手等著對方的手主動送上來。“王市長你好,感謝首長光臨指導啊。”聽陳少衡說話的口氣他竟然也像是個大領導了,隻不過他的氣質和動作更像一個沒有多少修養的暴發戶。
陳少衡把我介紹給王世達,王世達一副優雅的紳士派頭,他朝我親切地微笑著,輕輕碰了下我伸給他的手,我恭敬地說了聲:“市長您好。”他回了聲:“你好石榴,見到你很高興。”他的笑容真溫暖,讓我心裏熱乎乎的。少衡陪著王世達走向主席台,我跟在旁邊有機會偷偷打量市長大人。他個子不高,身材很勻稱,皮膚保養得挺好,白皙白皙的;他的鼻梁有點高,胡子刮得很淨,泛著青茬,蠻有男人味的。
陸續到達的賓客很快把王世達給圍了起來,全都恭恭敬敬地先向他問好致意,然後再與陳少衡握手問好。陳少衡儼然一副老大接受小兄弟朝拜的勁頭。他與王世達並肩而立,看上去他比市長還紮眼,身上散發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氣息,是源自他的財富,還是他的個性使然,說不清楚。反正是整個一場隻有十八分鍾的慶典,讓我充分領略到了陳少衡出色的組織才能。他表現得太恰到好處了,說話動作都十分符合他今天主持人的身份,我的確很欣賞他,印象分一次次刷新提高。
我的鋼鐵俱樂部開業後的第一天,陳少衡便為我帶來了第一筆業務,讓我掙了八萬八千塊。這個數是他要求浙江的客戶吳老板出的,圖個吉利,我很感謝少衡,當晚在大酒店設宴答謝他。我禁不住他的一再請求,喝了一杯白酒,他喝了三杯,臉紅通通的,泛著油光。他的眼神有些迷離,像雨天蹲在窩門口望天的鴿子。我預感到今天的他會有所衝動,心裏做好了準備。果然,他攥住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口,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我說:“石榴,這些年我接觸的女人有一火車了,可哪個也不如你叫我這麽動心,你……跟我好吧……”我說:“瞧你說的三哥,我本來就跟你好的啊。”他搖搖頭:“我說的是男女之間的那個好,相好。”我噘著嘴巴說:“你已經是有老婆的人了,我這和你好恐怕……”陳少衡打斷我的話:“你就當我的情人好啦,我保證跟夫妻沒啥兩樣。”我噘起了嘴不說話。如果是五年前,我還有可能答應他,視情況和心情再決定和他進一步發展。而現在我得拒絕他,因為我有些不甘心,五年前如果答應他,我就是正房太太,今天要是答應他隻能淪落個“小三”的地位。這慘不慘啊?
“你怎麽不說話呀,寶貝兒?”陳少衡催促道。
我現在還不能拒絕他,鋼鐵俱樂部還得仰仗他。如果,得罪了他我就在唐城混不下了。於是,我做出親昵的樣子伏在他的肩上,輕聲對著他的耳朵說道:“從今兒個起,我就是你最親最親的妹妹了!”陳少衡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一隻手就伸進了我的衣服裏直奔胸脯而來。我按住了那隻手,小聲說:“我要去衛生間。”陳少衡隻得悻悻地放開了我。他的臉色告訴我,他有些不開心了。其實,我更不開心,我一個黃花大閨女憑啥要給你當小三呢?
愛毛開著一家美容院。這天我去美容院找她,她揶揄我說:“哎喲,這不是石大老板嗎,今天這是想起啥來了肯屈駕我這小店了?”我這才想起已經有兩個禮拜沒跟她見麵了,連個電話也沒打一個。我連忙笑嘻嘻地摟住她的脖子親了一下,說道:“人家剛開業不是忙暈了嘛,哼,還好意思說,也不去看看我。”愛毛撇下嘴說:“我倒想去看你啊,可又怕不方便嘛。”我捶了她一拳:“啥意思啊你,把話說清楚。”愛毛一本正經起來:“石榴你和陳少衡到底是咋回事啊?作為好姐們兒我可提醒你,這事你可不能稀裏糊塗的啊!”我把陳少衡要我給他做小三,我不答應的經過對她說了。愛毛問我:“你真想嫁給陳老板這個瘸子?你可得想好了啊,聽你的意思要是當正房你就答應啊?”我解釋說:“我隻是生氣,誰說我願意嫁給他這種人啊?”愛毛說:“既然這樣,你還生哪門子氣呢?你不破壞他的家庭,你隻得該得的錢。這對誰都自由,都公平。”我嘟囔說:“這麽一來,我的名譽就完了。”愛毛撲哧一聲笑了,說:“你怎麽又不開竅了?啥名譽呀?如今這年頭名譽值幾個錢哪。有這麽一句話你要記住,有錢是爺,沒錢是孫子!等你人老珠黃了,哭都哭不來。”
愛毛的話讓我的一顆抑鬱的心忽然變得豁亮了,像黑暗的小屋開了一扇窗。是啊,等我將來發了財,找個自己心儀的白馬王子結婚,到國外過衣食無憂的浪漫生活,那該是多麽令人心馳神往的事情啊!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得活出點滋味來,要想有滋味,就得有票子做支撐。人蹬腿咽了氣,什麽都是浮雲,更甭說什麽名譽貞潔了。回到寓所的我躺在**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我想得最多的是,自己難道真的要委身於陳少衡這個其貌不揚身體有殘疾的男人嗎?真的要和這個男人同床共枕行**之事嗎?想到這些,我心裏酸酸的不是好滋味。可再一想,如果現在不肯做出犧牲的話,憑自己的現狀,特別是經濟實力絕對是難以在唐城占有一席之地的,甚至是難以生存下去的,必須借助陳少衡的能量成就自己的夢想。這樣下了決心,我給陳少衡打了電話,約他來我的寓所談一談。“行,我一會兒就到。”陳少衡的答複很平淡,看樣子他還沒想到我已經決定跟了他。
我洗了個牛奶浴,更換了全部內衣,坐在**想一想即將發生的事情,我的心狂跳不止。我想還是盡量不獻身給他為好,迫不得已再見機行事。總之一個重要原則是,不能讓陳少衡覺得我是一個連女人廉恥都不要的女人。響起敲門聲,陳少衡來了,我開了門,果然是他。“我還有事哪,有話快說吧。”看情形,他還沒想把我怎麽樣。我忽然不知該說什麽好了,隻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他。陳少衡肯定從我的眼神裏看明白了我釋放給他的信息,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起來,加上我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氣味,很快他便按捺不住自己了,一把抄起我的兩條腿就往床邊走去。我知道他要幹什麽,心說,男人是不是都這樣啊?給他點陽光他就燦爛,給他個雞窩他就下蛋。我這裏剛剛示好,他就直奔主題了。那就來吧,反正早晚都得來。我就閉上兩眼等著。他的手開始激動得發著抖解我的衣扣,我忽然臨時改變了主意,我抓住他的手,小聲說道:“對不起三哥,過幾天吧,我現在不方便。”陳少衡盯視著我,不甘心地說:“我不信,那叫我幹啥來了?”我說:“就是想你了。”他笑嘻嘻地說:“女人想男人,想什麽,不就是想跟男人親熱嗎?來吧,別不好意思,我不會粗魯的。”我還要堅守陣地:“可我今天真的……”陳少衡狠狠地說道:“男人出錢,女人獻身。這是當下的潛規則。不懂潛規則的人就別在商界裏混!”他的話激起了我一股無名火,心一橫,豁出去了,我主動解著衣扣說了一句:“來就來,誰怕誰呀?不就那點事嗎,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我一咬牙,就跟陳少衡上床了。陳少衡這個饞嘴貓,聞見了腥就受不了。他說我在**陰柔,委婉,有一股女人味道。我淡然一笑。我知道,男人的欲望就是人性,男人隻需要女人的青春,像吃西瓜,隻吃那點甜瓤。他挺得意,我卻很傷感,偷偷掉了眼淚。我越過了一直堅守的防線。當我閉著眼任憑陳少衡在我身上為所欲為的時候,心在隱隱作痛,我默默地流了淚。可是,漸漸地,我入境了。我的呻吟、叫聲是瘋狂的。陳少衡非常喜歡。完事以後,陳少衡問我:“弄痛你了?”我搖搖頭,淚水更凶了。陳少衡很會使手腕,他在我的身上身下變著花樣逗我開心,可惜我的心頭壓著一塊大石頭,怎麽也開心不起來。陳少衡並沒有在意我的不配合,反而安慰我說:“石榴,謝謝你給了三哥,從今往後哥保證對你好。”我哽咽著點頭說:“我相信你。”一個星期後,陳少衡給我買了一輛寶馬車,橘紅色的,像一團流動的火苗。我和陳少衡確定了姘居關係,他在唐城新街黃金地段給我買了一套二百平方米的躍層房子,請來省城裝潢公司按照我的想法進行精心設計裝修,我被他的慷慨感動了,心甘情願地被陳少衡包養了起來。有了陳少衡這個鋼鐵大亨的關照,我的俱樂部的生意自然效益不錯,大票子像流水一樣流到我的賬戶上邊。我開心極了,覺得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近了。有的時候我的心裏有些不安,還夾雜著些許憐憫,憐憫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她就是陳少衡的老婆何曉秋。我問過少衡:“你老婆對你好不好?”他哈哈一笑說:“還不錯。”我說:“那你還背著她和我在一起,不覺得對不起她?”他不以為然地笑笑:“這並不妨礙我愛她呀,外邊彩旗飄飄,家中紅旗不倒,這樣的男人才是愛家愛老婆孩子的智慧男人哪!”
有了這層關係,我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理直氣壯地命令陳少衡。有一天,我異想天開。我突然想結識一下陳少衡的老婆,陳少衡答應了,前提條件是絕對不能暴露我的身份,我也答應了他。這天上午,我剛剛送走一位客戶,出了會客室正往辦公室走,陳少衡打來了電話,說他在他家等我哪。我猜想一定是他老婆答應見我,就放下手裏的其他事情,立刻驅車前往他家。半路上,我把過一會兒即將和少衡老婆見麵的情景反反複複預習了多少次,每一次我都對自己的形象比較模糊,這樣便加重了我的罪惡感。我真的覺得我是不好麵對何曉秋這個女人的,我怎能做到心安理得地和她的男人同床共眠呢?我突然沒有了去見何曉秋的勇氣,正要返回編個理由給陳少衡,手機響了,陳少衡在電話裏對我說:“我看見你的車了,我的車就在你右邊,跟著我往左拐,過兩個十字路口就到了。”我剛要說我今天不去了改日再說,他已經掛了電話。事已至此,我也隻能是豁出去了,早晚得麵對,長痛不如短痛。
陳少衡和他老婆的家在一個高檔小區。他跑到我車門邊,扶我下了車,我連忙推開他的手說:“當心叫小秋看見。”陳少衡說:“小秋沒在家,去她住在佳木斯的大姐家了。”我打了下他的手說:“你真壞,趁著老婆不在家叫我來,沒安好心。”陳少衡嘻嘻笑,走在前邊領我進了B座。在電梯裏,我問陳少衡:“在幾樓啊?”他回答:“八樓。樓下是市局的普局長。”我笑:“你可真行啊,和公安局長做鄰居。”他也笑:“絕對安全哪。”
有人說陳少衡這人刻薄,翻臉無情。我卻感覺不到,他的家歸置得整齊又潔淨,散發著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任何一樣東西都擺放得規規矩矩,一看便知是家政服務員的功勞。我環視著足有一百五十平方米大的客廳,很快就發現了懸掛在大廳等離子電視機上邊,少衡和一個女人的合影照片。他們兩個人親昵地依偎在草地上,身後是春天的田野,蒲公英剛剛盛開,麥苗正在吐穗,幾根垂在鏡頭裏的柳枝泛著油汪汪的芽苞,讓人看著這幅照片就能聞到泥土與花草的清香。我長久地注視著那個女人,兩道淡淡的眉毛,一雙彎成月牙形的不大的眼睛,細長而清澈,笑得是那樣甜,好像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這個女人肯定就是何曉秋,不然絕不會這樣堂而皇之地懸掛在這裏。我的心房不禁顫動了一下,好像一塊柔軟的地方被人踩了一腳,隱隱約約地覺得有點痛。忽然我就有了尷尬的難堪,獨自一個人的尷尬。我這還是第一次體驗,比眾人麵前遭遇的尷尬尷尬多了。就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好有一比,比作什麽呢?比作小偷?第三者?反正不是那種光明正大的角色,自己在這個女主人的注視下,像雪人一樣一點點地融化著。我驚叫一聲轉身要逃離這個家,但到了門口又站住了。想起自己正在進行中的幸福,想到自己即將擁有的可觀的財富,我的腳步重又返回了客廳,盡管有些躊躇,盡管有些踉蹌,但義無反顧。
我忽然發覺陳少衡不見了,喊了幾聲,身子被兩隻胳膊從後麵抱住了,聽見少衡柔聲地說:“洗澡水放好了,咱倆洗個鴛鴦浴吧。”我下意識地搖頭說:“不,我自己洗。”少衡沒有不高興,他放開我,說:“那你就自己洗吧,我等著你。”我走進寬大的衛生間,反鎖好門,脫掉衣服躺在浴缸裏舒舒服服地洗著,洗遍身體上的角角落落。其實我在出來前剛剛洗過的,可還想洗,像是在和什麽東西告別。我洗得格外仔細。忽然看見了浴盆上方的大鏡子裏,有一個陌生的女人。是誰呢?身上的皮膚白皙而緊繃,五官協調完美,一雙大眼睛楚楚動人。一對對稱的**飽滿而堅挺,天哪,這是哪來的美女啊,難道也要和我爭奪陳少衡嗎?“你是哪來的騷女人?怎麽也在這個家裏?”我揚起胳膊指著那個女人,大聲質問道。那個女人也指著我大聲質問。這讓我憤怒至極,撲過去要廝打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向我撲過來。當我的手臂撞上鏡子玻璃的一刹那,我恢複了理智,鏡子裏的女人就是我自己啊!我這是怎麽了?
我洗完後穿好衣服出了浴室,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視裏一群男女在海灘上嬉戲。陳少衡穿著一件浴衣從另一個衛生間裏出來了,坐在我對麵的沙發上端起一杯紅酒看著我。我看見了他腿上的毛,黑乎乎的,心房裏莫名其妙地湧起一股躁動。我將目光移向別處,悄悄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感覺少衡走過來坐在了我的身旁,我想挪動一下身子卻被他摟住了。我轉臉看他,正遇到他的噴著欲火的目光,熱熱的,炙烤著我。我想逃避開這目光,但卻不見行動。最終,我招架不住他的火辣辣,慢慢閉上了兩眼。少衡先吻了我的唇,感覺他的唇硬硬的,又好像軟軟的。然後他吻了我的耳垂、脖頸,我感覺到自己的胸脯有了起伏。我偎在少衡皮膚粗糙的胸膛上,仰起臉來看著他。他的手按在了我的乳上,我的目光停留在牆上照片裏的何曉秋燦爛的笑臉上,身著藕荷色連衣裙的何曉秋,身後有一叢紫丁香,也正燦爛地開放著。
我不願意在何曉秋的注視中與陳少衡親熱,暗示他換一個地方。少衡會意地抄抱起我走進客廳,把我放在沙發上。一切就在這展開了。我有一種飛起來的幻覺。
俱樂部生意突然出現逆轉,業績呈下滑趨勢,主要原因是沒有大老板的光顧。我急了,跟陳少衡說了,請他想辦法,陳少衡滿口答應著,可就是不見成效。我以為鋼鐵形勢不好所致,我的助理宋秋雁告訴我,目前的鋼鐵領域形勢一直比較好,而且資金鏈條也沒什麽問題。我就奇了怪了,問題究竟出在哪裏了呢?愛毛問我:“你和陳少衡關係咋樣?”我明白她要說的意思,直言相告說:“聽了你的勸告,跟父親沒多大差別了啊。”愛毛進一步詢問:“你在**是不是讓他滿意?”我紅了下臉,點點頭低了下去。愛毛說:“那就是他有私心,他怕你翅膀越來越硬,跟比他更大的老板勾搭上,不跟他好了。”我驚異愛毛的分析:“陳少衡這麽沒有自信嗎?”愛毛笑我傻,反問我:“難道你敢保證這輩子就跟陳少衡一個人好嗎?”我決定試探一下陳少衡。
第二天黃昏,我給陳少衡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給他做了他最愛吃的糖醋裏脊和豌豆苗炒牛肉,一個酸香甜滑,一個脆香爽口。天黑下來,陳少衡推開了房門,徑直走進餐廳,見到我正在點蠟燭,喊了聲:“我的心肝寶貝。”用力摟抱住我親吻我。我咯咯咯地笑著,在他懷裏蛇一樣地扭動著身子。吃飯的時候,我發覺陳少衡好像有什麽心事,卻有意在我麵前掩飾著,我知道最好裝沒看出來,便和他聊起了國內外的美食。這是個讓少衡感興趣的話題,這些年他到過國內外不少地方,對美食的確有研究,也有發言權。他先誇獎了我做的糖醋裏脊和豌豆苗炒牛肉,說一點也不比大廚師差多少。然後跟我講起了法國的鵝肝醬,說顏色很是鮮豔,味道異常鮮美,透過巧妙的組合,材料與手藝搭配,呈現出高雅的菜相,具有入口即化的特點。他還誇了非洲的烏幹達,招待客人自始至終不離香蕉。有客人來訪,他們會先敬上一杯鮮美可口的香蕉汁,然後端上烤得焦黃的香蕉點心。正餐吃一種叫作“馬托基”的香蕉飯。“馬托基”是以一種不甜的香蕉品種為原料,剝掉皮搗成泥狀,蒸熟後拌上紅豆汁、花生醬、紅燒雞塊、咖喱牛肉,味道甜香爽口、回味綿長。他還談到了丹麥最有名的國菜,一種用生牛肉剁成泥狀,上麵放一個生蛋黃,與肉攪勻了用湯匙挖下來一口一口吃掉的菜,名叫“魔鬼太陽”,食之如甘飴。說到台灣,陳少衡說蚵仔煎是台灣人最愛的小吃,尤其是老台北寧夏夜市的蚵仔煎。最特別的是那裏的蚵仔煎是雙麵煎的,看起來金黃香酥,外皮酥脆內皮軟乎,飽滿沒有腥味。蚵仔煎用的醬汁是非常迷人的,也是蚵仔煎好吃的靈魂所在。調好之後用保溫鍋把醬汁的熱度保持住,所以食客絕不會吃到冰冰的醬汁,都是熱乎乎的好吃的蚵仔煎。用來煎蚵仔煎的番薯粉是用韭菜調製的,冬天和夏天還選用不同的配菜,真的是好吃又貼心。
我聽了少衡的講述,忍不住舔起了嘴唇,說道:“我發現,品嚐美食的過程真的是一個享受的過程,能夠讓心情變得格外愉悅起來,會讓人感覺生活萬般美好,是那樣有滋有味。”少衡興奮地拍了下桌子,誇讚道:“哎呀石榴,你很有品位嘛,不愧是我陳少衡最喜歡的女人。日後有機會我一定帶著你品嚐外國美食去。”我起身撲進他的懷裏親吻了他,他的胡子剛剛刮過,硬硬的楂子紮得我臉生痛。
吃完晚餐,陳少衡洗了澡,穿著一件睡衣斜靠在床頭上翻看著報紙。我很快淋浴完,穿了一件粉色的吊帶睡衣,從洗漱間出來,一個躍步跳到**,撲到他的懷裏,撒著嬌說道:“想我了吧?我就知道,三天見不到我,你肯定回回都像餓狼一樣急不可耐!”這句話撩撥得他欲火旺盛,扔掉報紙便把我壓在了他的身子下麵,我們糾纏成了一個整體。一番翻雲覆雨之後,我倆都累了,仰躺著喘息。陳少衡一隻手攥著蜂蜜般滑膩、柔軟的**,虛著笑,偷偷擦汗水,說道:“再來一回?”我搖頭,喘息說:“我可陪不了你了。”陳少衡沉了沉臉。我怕他多心,故意逗他:“十個瘸子九個怪,一個不死都是害。”徐少衡嘎嘎地笑了。我頭沉沉的,展了展身子,就撫摸著他的胸脯說:“三哥,你說……我那個俱樂部怎麽辦啊?生意一直清淡……”陳少衡捏著我的手說道:“放心吧,賠不了,三哥補貼你就是了。”我噘噘嘴說:“我可不願意讓你把我當一個小弱女子照顧,那我成了你的累贅了?”陳少衡瞪了眼睛說:“我樂意啊,你想那麽多幹啥啊。你呀,維持著就行了,別的不用你操心。隻要三哥需要的時候,你能好好伺候我,叫我開心了,我保證就有你的榮華富貴。”我說:“我還信不過三哥,不然的話我就不跟你好了。我不是想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本事嘛。”少衡點頭說:“這我理解,理解。”我趁機說:“那三哥給我介紹倆大老板吧,叫他們也認識認識你這個金屋,藏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嬌。”少衡說:“那可不行,惹他們嫉妒不得了,再說吧。”我不好再往下說了,覺得愛毛的分析絕對是有道理的。
這天下午,大約三點多鍾吧,下起了蒙蒙細雨,銀針似的雨絲漫天飄飄灑灑,大大小小的各色建築朦朦朧朧。我可喜歡這樣的天氣了,喜歡這個時候一個人不打傘,在彎彎的小河邊徜徉,恍如回到難忘的金色時光。我就開著車去了郊外的月亮河,我常來這裏,心情好的時候來,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來。月亮河因河床形狀酷似一鉤彎月而得名,河麵不寬,也就四五米寬的樣子,靠近岸邊的地方長滿了水草,高高低低、墨綠墨綠的,散發著清新的腐爛氣味。此時的河麵彌漫上了一層水蒸氣和雨霧,虛無縹緲的,令我遐想無邊。這是我喜歡雨天來這裏的主要原因。
雨霧消失了,我抬頭一看,一把天藍色的雨傘遮擋住了屬於我的那方天空,再看打傘人是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鬈曲的頭發、寬寬的額頭、明亮的眸子戴著一副近視眼鏡、挺括的鼻梁,第一眼便給人一種睿智學者、寬厚長者的印象。“謝謝你先生,不勞您駕了。”我笑著向他點頭致意,伸手輕輕推開了傘柄。對方再次給我撐過雨傘,親切地說道:“我沒別的意思,隻是憐香惜玉,擔心小姐會感冒的。”我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麵熟,便問他:“先生我們好像見過麵的,是嗎?”對方認真打量我一番,搖了搖頭說:“對不起,一時想不起來了。您在哪裏見過我呢?”我打開記憶的長河努力地回憶著,突然靈光一閃,叫喊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在唐城鳳凰網上,您是……唐城首富徐大老板,是您吧?”對方笑了頷首道:“我叫徐昌盛,請問您的芳名……”我答:“石榴。”徐昌盛扶扶眼鏡框上下端詳著我,看得我不好意思了。
徐昌盛的眼睛放著熱烈的光,慢條斯理地說:“石榴成熟於中秋、國慶兩大節日期間,是饋贈親友的喜慶吉祥佳品。如此說來,今日昌盛偶遇石榴小姐並與你相識,實在是幸運哦。”瞧他那副搖頭晃腦的滑稽樣子,我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正要說話,手機響了,是少衡打來的,他問我是不是在月亮河邊,我說你還真了解我。他說我在俱樂部等你,快回來吧。我對徐昌盛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有人等我,先回城了。”徐昌盛問:“電話裏那人好像是陳少衡陳老板啊,是他嗎?”我說:“您的耳音真好,一下子聽出是他了。”徐昌盛笑:“十幾年的交情了,彼此再熟悉不過了。石小姐和陳老板在一起發財嗎?”我點點頭,遞上我的一張名片。徐昌盛看了,歉意地說道:“原來您就是咱唐城鋼鐵俱樂部老總啊,失敬失敬。開業那天我在香港實在難以脫身參加慶典,還望石總原諒啊。”我擺擺手說:“您這一說慶典我想起來了,少衡跟我說過,徐大老板不能參加慶典,但打過來十萬塊禮金,實在是感謝徐老板的美意啊。”徐昌盛說:“哪裏哪裏,一點小意思。對了,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否和石小姐一同去見少衡啊,我剛剛從新加坡回來,已經有快一個月時間沒和他開懷暢飲了。”我拍著手說:“那太好了,我們走吧。”
陳少衡和徐昌盛喜笑顏開,親熱無比。我對他們兩個人的緊密關係毫無興趣。陳少衡扭臉對我說:“石榴啊,快給我們定一個包間,中午哥倆得喝個一醉方休!”我答應著,去安排了。四十分鍾後,在唐城鳳凰大酒店裝修考究的偌大貴賓間裏,我陪伴著陳少衡和徐昌盛,坐在了寬大的圓形餐桌旁,精致的餐桌將我們三人遠遠分開,讓我覺得有點寂寞。今天的菜肴都是酒店的大堂孫經理安排的,她說出差去了南方的老總有指示,不能向陳徐兩位老板敬酒實在是罪過,方總要她代表他擺席謝罪。徐昌盛紳士地微笑著說:“謝謝方總美意。”少衡在我麵前把身板挺得筆直,對孫經理大聲說:“方總心意領了,你把我徐大哥還沒品嚐過的大菜統統上來,我買單。”孫經理鞠躬說了聲:“您客氣。”滿臉含著笑退出包間。
大約二十幾分鍾後,美味佳肴上了一桌,小龍蝦,毛氏紅燒肉,韭王炒澳洲帶子,京東蟹鉗雞中寶,六隻大閘蟹。還有我十分喜歡吃的蔬菜沙拉、三文魚,都是讓女人靚顏美體的佳品。兩個男人喝茅台酒,我喝的是新鮮的柳橙汁。餐桌上的徐昌盛很有學者的風度,動作幅度和說話的節奏聲音都控製得恰到好處,顯得溫文爾雅氣度不凡。和他比起來,少衡就顯得有失文雅了,動作和說話的腔調無不彰顯著他毫不收斂的霸道個性。他們兩個人一張一弛一文一武相得益彰,顯得很是滑稽好笑。我很開心,頻頻向兩個男人舉杯致意。少衡跟我碰杯的動作有些誇張,顯然是在暗示徐昌盛他和我的關係絕非一般。徐昌盛臉上的表情始終是平穩的,看不出內心的變化,他對我一直尊重有加,絲毫沒有不敬之舉,隻是偶爾瞟我一眼,之後再輔之以一個令我舒服的微笑。我和陳少衡都沒有發現他對我這個女人發生了興趣。
送走了徐昌盛的座駕凱迪拉克,我發覺少衡在側著臉觀察我。我知道他在觀察什麽,在心裏對他說:你怎麽這麽沒有自信呢?我石榴是那種見異思遷喜新厭舊水性楊花的女人嗎?不過想一想,他這種擔心也是正常的,畢竟我和他隻是一種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問題是,人家徐昌盛能不能看上我啊?擁有百億身價,在唐城乃至省內外都是呼風喚雨的重量級人物,市長恐怕見了他都得點頭示意,我一個無名小女子,既無實力又無家庭背景,憑什麽進入人家徐大老板的視線了呢?我都沒這個自信,真不知道少衡的擔憂從何而來。
我記得很清楚,和徐昌盛見麵後的第三天下午,我剛接了少衡的電話,得知他出差去了新疆,正琢磨著去父母家吃晚飯,順便看望一下家人,徐昌盛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希爾頓貴賓樓,208包間,懇請石榴小姐賞光。”徐昌盛上來就是這麽一句。我心裏泛起一陣漣漪,想不到徐昌盛這麽快就和我聯係了,我說:“謝謝徐老板盛情,不好意思,今晚我去父母家有事,改天賠罪。”徐昌盛笑,說:“是否要我代你向少衡請示一下啊?你看有這個必要嗎?”我解釋說:“您誤會了,我的人身自由不受任何人的限製。”徐昌盛說:“那好,七點整,我在貴賓樓廣場等你。不見不散。”說完,掛斷了電話。他可真霸道。不過,我似乎沒有爽約的理由。
晚上差五分七點鍾,我的車停在了貴賓樓廣場。徐昌盛為我開的車門,一副優雅的姿態,對我的確有吸引力。“石榴小姐太迷人了,我簡直要想入非非了。”徐昌盛開玩笑地說。我莞爾一笑,扭動起腰肢在他眼前款款而行。感覺一隻手輕輕地攬在了我的腰上,是徐昌盛,我心裏想的是推開他的手,行動卻是心怦怦地跳著由了他。石榴你怎麽這樣啊?你這不是做對不起陳少衡的事嗎?但又一想,我又不是少衡的合法老婆,憑什麽不能和別的男人親密呢?隻是,隻是我接受了徐昌盛的這一步,接下來會怎麽發展呢?
徐昌盛忽然停住腳步,溫文爾雅地對我微笑著,輕聲說道:“我們換一個地方共進晚餐,好嗎?”我感到意外,問道:“去哪裏?”他說:“當然是你去了就不後悔的好地方啦。”我點點頭溫柔地說:“那就聽你的啦。”我們兩個人上了徐昌盛的車,我的車放在了停車場。看著徐昌盛平靜的表情,我似乎窺視到了他內心正在醞釀的風暴。我有一種預感,今晚,我和徐昌盛之間將會發展什麽事情。
車子穿過市區駛向郊外,沿著一條鋪滿石子的小路飛快地行駛著。路兩邊長滿青草和翠竹,路燈古色古香的。“這是去哪兒啊?”我有些不安起來。徐昌盛說:“我公司的一個辦公地。”我緊張起來,說:“叫人看見……不好吧?”徐昌盛笑了:“有什麽不好的啊?再說,這都幾點了,都下班了。”“那還有做飯的廚師哪。”“咱們自己做,不用他們。”我的心就怦然動了一下。就突然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
車子在一片竹林掩映的平房前停了下來。徐昌盛說:“到了,下車吧,石小姐。”我下了車,在一條腿落地的一刹那間,頭頂接觸到了徐昌盛放在車門頂上的手,知道他這是怕我磕著頭部,心裏說:他可真心細啊!我倆進了院子,院子不算小,可以並排停放二十幾輛轎車。平房前有幾處花壇、竹叢,夜風吹過,竹影搖曳,花香怡人,仿佛世外桃源。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朝徐昌盛笑了笑。
我們兩個人走進最西邊的那間房子。徐昌盛拉開燈,我看清是一個廚房,天藍色的牆壁貼著米黃色的瓷磚,黑色大理石麵的操作台,各種炊具一應俱全,串串燈盞流光溢彩,給人一種潔淨典雅的感覺。徐昌盛掀開乳白色冰櫃蓋子,招呼我道:“來吧石榴,想吃什麽說,我來給你做。”我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問他:“你還會做飯?”徐昌盛伸出手指頭刮了下我的鼻子,愛撫地說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好可愛,像個天真的小姑娘。”我不好意思地扭了臉說:“隨便你吧,我吃什麽都行。”徐昌盛說:“那好,你坐會兒,我很快就好啊。”順手給我打開了懸掛在牆壁上的液晶電視機。熒屏上立刻出現異常清晰的優美畫麵。聞聲進來的年輕女服務員送上了幾種國外進口的時令水果。徐昌盛對女服務員說:“這不用你,忙你的去吧。”欣賞著精彩的電視節目,吃著從未吃過的高級水果,我真的就有了一種置身仙境的感覺。
徐昌盛的手真利索,不到一個鍾點,幾樣色味俱佳的佳肴就擺到了餐桌上,我垂著眼簾嚐了一小口,嗬,味道真是不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徐昌盛不動聲色地坐在我對麵,邊給我夾著菜邊像哄小孩子一樣地說著:“多吃點兒,多吃點兒。嚐嚐這個,清蒸哈什螞,可鮮了。”弄得我心裏暖暖的,幸福得想哭。這頓飯我吃了好長時間。真想讓這段時光停住,好盡情地多享受一下,哪怕是幾分鍾幾秒鍾也好啊。
有風吹進屋子裏來,卷起落地窗簾抖抖地飄動。我聞到了一股清香,驚奇地四下尋找。徐昌盛告訴我,香氣來自後花園。我就走到窗前朝花園裏看,就看到了滿園的勃勃生機、鬱鬱蔥蔥,各色花朵爭奇鬥豔,光鮮照人,讓我流連忘返,心曠神怡。“很喜歡這種生活,是嗎?”徐昌盛走到我身旁,輕聲問道。我一扭臉貼了下他的臉,急忙躲開,被他的臉尋過來貼住了。我的心頭一陣驚慌,喃喃地說:“別這樣徐老板,別……”聽見徐昌盛柔聲說:“你是單身我也是,難道沒有喜歡你的權利和自由嗎?”我想說,不,我隻是半個單身,還有一半屬於陳少衡。但我沒說出口,我暗暗吃驚自己怎麽就沒有勇氣說給他聽呢?
我側過臉來看著徐昌盛,疑惑地看著他。徐昌盛說:“怎麽,你不相信我單身?”我如實地點點頭。他笑了:“我在你眼裏是不是應該家有老婆,外邊養著幾個情人才正常啊?”我笑,不作回答。他問:“在你的詞典裏,是不是有錢的男人就得和壞男人畫等號啊?”我搖搖頭說:“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徐昌盛搖著頭笑了,說:“你錯了,其實我過去並不是一個好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惡人?你?”我疑惑地看著他。
徐昌盛陷入了往事的回憶之中:“石榴,我小時候住在林陽市一個偏僻的農村,家裏很窮,父親在我五歲那年的秋天,上山割草從山崖上滾落下去摔死了。是母親含辛茹苦地把我們兄妹四個拉扯成人的,因此我對苦難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後來,我上了大學,離開了媽媽,離開了生我養我的小山村。再後來,我開辦了公司,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正當我準備回報我親愛的媽媽的時候,媽媽她卻患重病去世了,我抱著冰冷的媽媽遺體哭得天昏地暗。我發誓,從今往後我要救助天下所有受苦受難的不幸的母親……”
我說:“你的心像金子一樣珍貴,怎麽說你是惡人呢?”徐昌盛說:“你知道我的資產是怎麽掙來的嗎?除了靠我的聰明才智,還靠了爾虞我詐、不擇手段啊。為了獲得更多的利益,我說了不少昧心話,做了不少昧心事啊。我傷害了一些人,甚至逼得對方走投無路,困頓破產,背井離鄉……我是一個十足的自私自利的商人哪……”我看著他,問道:“你為什麽和我說這些?”他說:“因為我願意向你傾訴,願意讓你知道我的過去。”
“我對唐城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徐昌盛繼續說了下去,“我是大學畢業後來到唐城的,我的人生第一桶金就是唐城給我的,從此使我有了自信,開始走上了一條出人頭地的道路,因此我要永遠感謝唐城,感謝所有幫助我成功的人,我要回報唐城,回報唐城人,也算是贖一贖我的罪過吧。你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了吧,石榴?”我點點頭說:“我理解你。謝謝你對我說了這些。”
徐昌盛把一隻剝好皮的水果放到我手上,說道:“這些話以前我和我老婆都沒說過,真的,因為我不愛她,我們倆去年秋天離的婚。我一直渴望有一個溫馨和睦的家庭,以便讓我在勞累之餘撫慰一下我的身心,可我一次次地失望了,接著就是無邊的痛苦,這到啥時候是個頭兒啊……我今年四十一歲了,人生能有幾個四十歲啊,難道我這一生注定要和孤獨寂寞相伴嗎?我不甘心,我要追求我的幸福,有幸的是,我遇到了你,認識了你……”徐昌盛緊緊握住了我的一隻手,輕輕地揉搓著。我想掙脫開他的手,但掙脫不開。他趁機朝我跟前湊近,再湊近,我極力躲閃著,但身子像被什麽東西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徐昌盛的身體越靠越近,我感覺到我們身體貼在了一起。我想脫離這種親密接觸,但卻莫名其妙地將身子往他身上靠了一下。徐昌盛顯然感到了這種暗示,順勢很自然地輕輕地擁住了我。“今晚別回去了,好嗎?”徐昌盛柔聲問道。這是我最怕聽到的請求,我驚慌失措了。“不,我得回去,我還有事……天這麽晚了,我必須……”我語無倫次地說道,內心湧上了歉疚。陳少衡白臉憋成了豬肝色,正逼視著我。他攥攥我的手:“不要拒絕我好嗎?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發誓。”徐昌盛真的向我示愛了。我很緊張,不知所措,心亂如麻,不知道搖好還是點頭好。我還不想拋棄陳少衡。徐昌盛平靜而渴望地看著我,我躲避著他的目光,渾身像是被無數根繩子捆綁住一樣,幾乎要窒息。我們彼此沉默了好久。聽到徐昌盛說了一句話:“走吧,我送你。”我始終低著頭不敢直視他,機械地跟著他上了車,駛離了這片平房區。
當晚我失眠了,反複評估自己拒絕徐昌盛的利弊得失,一時理不出個頭緒,有一點我可以得出結果:如果徐昌盛從今往後不會再和我來往了。我將失去一個最大的客戶。可是,我要是跟他好了,陳少衡那裏怎麽交代?悠悠蒼天,我拒絕了他究竟是對還是錯?我的腦子簡直就是一盆糨糊。風凝固了,月亮到這兒也凝固了。這一晚好像比我生命中的任何一個夜晚都漫長。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徐昌盛竟然打來了電話,使我一下子清醒了許多。“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吧?”他的語氣挺有誠意的。我還在驚訝的情緒裏,一時不知該做怎麽樣的回答。徐昌盛熱情地說:“我想去趟北京燕莎商城購物,你能陪我一起去嗎?在這方麵你們女士可是最好的顧問哪!”我遲疑了一下,馬上想到,他會給我買東西的。我爽快地說道:“好的,我陪你去。”徐昌盛咳嗽了兩下,應當是有些喜出望外。
我首次光顧北京燕莎商城,這裏的高樓大廈,簡直讓我看花了眼。這是國際水準的現代化零售企業,與五星級飯店群交相輝映在京城東北一角。這座歐洲建築風格的商城共有六層,兩萬多平方米的營業大廳裏,陳列著四十萬個花色規格的名優商品供顧客挑選,徜徉在幽雅、寬敞、鮮花遍布的購物環境中,悠然隨意;選購到稱心的商品,舒心暢快。不過今天我沒有購物的打算,隻是陪同徐昌盛來的。徐昌盛今天穿了件休閑服,整個人顯得很是灑脫,配上他招牌式的微笑,更加襯托出他不凡的修養氣質。我們漫步到了手表專賣區。一塊鑽石名表莫明其妙地吸引住了我。18K金材質、藍寶石玻璃表鏡、表鏡上圈鑲著三顆大鑽,真讓我喜歡得不得了。徐昌盛在我身邊對售貨員說道:“給這位女士包一塊這個款式腕表。”我連忙說:“我隻是看看。”老實說,這要是我自己來消費,我一定會拿走這款腕表的,可今天的所有消費顯然都是徐昌盛買單的,我怎麽好意思要他為我買價值好幾萬元的東西呢?徐昌盛朝售貨員點下頭,示意她按他說的做。
從商城裏出來,徐昌盛一邊往後備箱裏放他手裏拎著的幾個購物袋,一邊問我:“石小姐我想嚐嚐你燒菜的手藝,不知可否呢?”我的心裏泛起一陣漣漪,快速掃了他一眼,回答他說:“我哪會燒什麽菜啊,還不讓你笑話死。”徐昌盛說:“何必跟我謙虛哪,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哦。”我隻得應了他。人家給你買了幾萬元的手表,我豈能小氣呢?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來不及想了。
我燒菜的手藝還是可以的,偶爾也給陳少衡燒幾樣,他說味道還不錯,意思是不是太好。我最拿手的是水煮魚、蘑菇炒菜心、香菜剁椒小炒牛肉粒和小炒雞。這些菜我擔心徐昌盛吃不順口,人家大老板當著什麽菜沒吃過啊,還能看得上我這些低檔次的菜?沒想到,徐昌盛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讚不絕口,看情形他不像是在逗我開心。於是,我的心情格外地愉快起來。吃完午飯,徐昌盛坐在客廳裏喝著我給他沏的茶水,看著我坐在他的對麵,甩著滿頭的秀發,朝著他笑。他從皮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招呼我坐到他的旁邊,平和地說道:“這裏麵有一千萬,你留著用吧。”我激動而緊張,雙手都在顫抖。“這……徐總我……這禮物太重了,我拿不動……”徐昌盛抓過我的手,將卡放到手心裏,柔聲說道:“我是真心的,你不要拒絕好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溫暖而熱烈,是那種根本無法抵擋的目光。終於,我抵擋不住了。
初秋之夜,到處散發著醉人的氣息。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恣意地到處塗抹,於是,眼前這座城市便在清風中模糊成一片亂七八糟的美。心情稍好一點的人的思緒,就會在月夜中翩翩起舞了。此刻,我便隱隱約約地擁有了這種心境,我甚至從那車頂上急速滑過去的氣流中聽出了有樂曲聲悠然響起。我暗暗褒獎自己今夜選擇離開陳少衡給我構建的小窩,去徐昌盛的別墅,是一種別樣的新鮮刺激的幸福生活的開端。是生活善待了自己,還是自己善待了生活?我說不清楚,反正我此時此刻除了隱隱約約的一種**之外,還有某種值得期待的期待。
“你在慶祝自己嗎?”一直沒說話的徐昌盛突地冒出這麽一句。我猝不及防,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隻好傻傻地問:“慶祝我自己?什麽意思啊你?”他輕輕地笑笑,將車停在了紅色信號燈下。這樣,他就有機會長一點時間看著我說話了:“你懂得風箏的心思嗎?一隻美麗的渴望親近藍天的風箏?”我覺得他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側著臉看著他,希望他給出解釋。徐昌盛在幽幽的路燈燈光裏注視著我,說的話也都半明半暗的了:“在明媚的春光裏,風箏在空中盤旋,放風箏的人在田野上歡快地放飛著風箏。有生命的操縱著無生命的,有情感的無情地控製阻止著無情感的飛行。無情感的卻有感情地在高高的藍天中飛翔著人類的各種憧憬。人類限製了風箏的自由,卻限製不了它的飛翔速度。人類其實都向往迷戀高於日常生活的速度,但往往是自己阻礙了自己的飛翔與速度。因此,人類值得思慮自己哦。”
我提醒道:“綠燈亮了。”徐昌盛卻沒有動車,繼續幽幽地說道:“螞蟻在草葉上翻跟頭,終其一生,它至多隻能探索到自己的那一小塊領地;兔子在山地上奔跑,生生息息,但它至多隻能以在鷹爪下逃生為最高生存信念;鱷魚在深水裏稱王稱霸,它至多隻能在人類不攻擊它的腹部時得意揚揚;風箏呢?你注意過嗎?它的翅膀所能覆蓋的區域大小和它羽翼的寬度正好成正比,所以它至多隻能在掙脫開人類手中的線繩後找回自我,由此,它值得我們思慮啊。風箏失去了自由,其爬升飛翔的速度卻遠勝於人類,這是什麽原因呢?因為人類在懂得飛翔之後,特別是品嚐到了飛翔的快感之後,顧慮多了,思想的翅膀承受了太多的負擔啊。風箏可沒有人類的顧慮,它隻知道親近大自然裏的風,就會使自己擁有精彩生命。在它看來,速度決定高度,而風,則決定速度,就這麽簡單。隻有人類認為不簡單,所以人類越來越不會飛翔嘍!”
我隱隱地聽出了徐昌盛的弦外之音,就湧起了一股感動,為今夜他的煞費苦心而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我將身體往他跟前靠了靠,無聲地攥了攥他的手。一定是他悄悄聞到了我身上散發出的成熟女人的體香,他久久地注視著我,我也熱烈地注視著他。漸漸地,一股莫名的躁動使他呼吸急促起來,不能自持,他猛地一把攬過我的身子,將自己的嘴唇緊緊地按在了我溫熱的嘴唇上。我倆忘情地熱吻起來。從這一天起,我正式投進了徐昌盛的懷抱,和他過起了同居生活。
我一點不慌張,姿態從容瀟灑。我和徐昌盛快樂地生活著,盡情地狂歡著。徐昌盛出手比陳少衡大方得多,隻要我喜歡上的東西,不論價錢多少他會毫不猶豫地買下來送給我。我真的後悔自己當初選擇了舞蹈生涯。原來在鋼城掙錢如此容易,原來在鋼城會有如此喜歡我的男人。早知道我能過上這樣富足的生活,還傻嗬嗬地跳什麽舞啊?再看看歌舞團那群昔日的同事,她們和曾經的我一樣,對舞蹈藝術是那樣地充滿**,是那樣地憧憬美好的未來,一遍遍地幻想自己有一天站在神聖的舞台上,台下是歡呼聲和鮮花的海洋,台上是領導給自己頒發獎杯,麵對新聞媒體的攝像機照相機鏡頭,那事何等的星光燦爛啊。可誰會想到,那一切真的隻是幻想,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現實的幻想。前天在大街上碰見吹黑管的大高了,他說舞蹈團改製轉企了,領導安排他和另外十五人下了崗,真不知道這些人怎麽活。大高說:“不管怎麽著也得活著啊,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在歌舞團的時候和大高私交不錯,他很照顧我,曾經暗戀過我,隻是我當時喜歡一個叫嚴黎明的,是個敲架子鼓的。受傷告別舞台後我順便告別了嚴黎明,這小子居然同意了,看來我並不是他喜歡的首選。果然,幾天後,我聽說他和蘇曉麗好上了。
自從和徐昌盛好上以後,我開始盡量躲避著陳少衡。但是,也不能一點不見他,否則會引起他的懷疑的。目前,我還不希望陳少衡知道我和徐昌盛的私情。因為,那將會引起這兩個強勢男人之間的一場爭鬥的,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啊。傷了誰對我都是極為不利的。我就這樣過著腳踩兩隻船的日子。有什麽好辦法呢?我一個弱女子無權無勢的,隻能依靠自己這點姿色這個本錢周旋於兩個男人之間了。每當我躺在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身下,任由其發泄的時候,我的心裏都在默默地流著淚,我可憐自己如此下賤,被兩個男人玩弄。可為了父母的晚年幸福有物質保證,為了自己生活得比歌舞團所有的人都富有,我隻能這樣心甘情願地墮落。
有一天中午,我正和徐昌盛在海鮮城包間裏吃大閘蟹。我打聽徐昌盛的資產,徐昌盛說有一百億。我就展開想象,將別人的錢,想象成自己的錢,照樣會得到意外的滿足。這個時候,陳少衡的電話打了進來,說他從深圳出差回來了,要我快點趕回他和我的家。我知道,他是要在我身上歡快歡快。我壓低聲音對他說:“我這裏不方便,等著我啊,別急。”剛掛了電話,徐昌盛便在我身後說話了:“誰來的電話,還要背著我到洗手間接來了?”我沉著地應對:“啊,一個客戶。”徐昌盛狐疑地看著我說:“那咱們快吃,我跟你一起見見那位客戶,反正也沒什麽事,多交個朋友。”我心頭掠過一陣驚慌,極力裝作鎮靜的樣子,我問他:“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啊?”徐昌盛笑,說:“你怎麽這麽敏感呢?”我仰著頭說:“女人嘛。”
吃完了午飯,我對徐昌盛說去見客戶,希望他不要跟著去了,是一位女老板。徐昌盛問:“你要去哪裏會客啊?”我說:“我的俱樂部,這下放心了吧?”他點點頭說:“那好吧。我不打擾你會客,在你俱樂部休息室等你。”我沒有可說的,隻得帶著他去了我的俱樂部。我把他安排進我的休息室,裝著會客去了。我去哪裏裝到底好呢?隻有會客室。我把自己關在空****的會客室裏,心裏盤算著該怎樣甩掉徐昌盛。正盤算著,陳少衡電話又打進來了,問我在哪,我說在和一個重要客戶談生意,要他耐心等待。他氣惱地說道:“他媽的,是誰這麽找抽啊,壞老子的好事,這不是成心叫老子憋得難受嘛。”我壓低聲音說:“好了三哥,叫人家聽見還不笑我重色輕友啊,先掛了啊。”我忽然想出一個好主意,趁著徐昌盛在休息,我偷著去會陳少衡,完事之後再返回來,如果徐昌盛找我,我就說陪客戶在外麵辦點事不就蒙混過去了嗎?
我出了會客室,朝我的休息室那邊張望了一下,悄悄溜出俱樂部,打開車門剛要發動馬達。手機響了,一看顯示是徐昌盛的。“等等我,你動車幹什麽去啊?”我一驚,他怎麽知道我在車上啊?這看得也太緊了啊。再一想,明白了,一定是這家夥根本沒睡覺,站在窗戶前監視我的行蹤。咳,今天是實在脫不開身了,這讓我非常為難,頭一次體會到了腳踏兩隻船的苦惱。我等徐昌盛下了樓鑽進我的汽車裏,我竟然虛火上升,腫了牙床子。我把已經編好的理由對他說了:“我怕影響你休息才沒舍得叫醒你,我想去超市給你買點好吃的。”徐昌盛問:“客戶走了?”我點點頭,問他:“想吃點什麽?我給你做。”他剛說了一半:“想吃水餃了……”他的電話便響了。徐昌盛接電話:“喂,張秘書,什麽事……嗯,我知道了……我馬上到。”我抑製住內心的喜悅,平靜地問道:“有事?”他說:“來了位德國哥們兒,我得馬上趕回公司去。你和我一起去吧,正好介紹認識一下。”我搖搖頭說:“今天我身體不方便,改日吧。”徐昌盛吻了下我的額頭,下了車,上了他的車開走了。
我受人寵愛是有淵源的,可是,在陳少衡這裏,我太受寵愛了,簡直被寵壞了。我是等夜幕降臨後去見陳少衡的。沒想到,這一推遲幽會,竟然讓我意外地發現了陳少衡已經成了“感情叛徒”。為了給他一個驚喜,我躡手躡腳地掏鑰匙開了門,然後又躡手躡腳地進了衛生間,想洗了個澡再和他親熱,卻赫然看見裏麵站著一個光著身子正在洗澡的女孩子,細高的個子,眉清目秀的。見著我突然出現,她驚叫一聲,縮到了牆角處,一臉的恐懼。我氣憤地質問她:“你怎麽會在這個家?快說。”那個女孩子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我我我……我是陳哥喊……喊來的,他要我陪……陪他一晚……一晚上的……”我拉開門憤怒地大喊:“陳少衡,你給我過來……”陳少衡穿著一個小褲頭應聲跑了過來,見到這場景隻得拽住我的胳膊小聲說:“咱們都是有涵養的人,千萬別大吵大鬧的,也別為難誰。走,跟我上臥室裏聽我解釋。”我豈能放過這麽好一個跟他一刀兩斷脫身的絕佳機會啊,便用力甩開他的手,怒視著他,狠狠地說道:“想不到我盡心盡力待三哥好,不惜心甘情願地給你當小三兒,可你卻背著我和別的女孩子……你說你對得起我嗎……”我假裝氣得胸口痛。陳少衡趕緊給我摩挲胸脯子,賠著笑臉說道:“好啦好啦寶貝,別生氣了,都怪三哥不好,惹著你了。我這不是多少天沒跟你親熱等不及了嘛,我以為你今晚上回不來了哪,這才情急之中帶回家一個小妹妹。你看這樣好不好,我立馬打發走她,咱倆好好……”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吼叫道:“你就跟這個小狐狸精玩兒吧,既然不喜歡我了我還何必賴著,不給人家歲數比我小長得比我漂亮的**挪窩呢?”說完,朝門口跑去。陳少衡喊:“石榴別走,沒完了是吧?站住!”我不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家。
我如釋重負。這一天,我已經等了些時日了。但我還是有些悵然若失。我還不想找徐昌盛傾訴,便直接去了愛毛那裏。在路上,我給我的秘書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有事給我打電話。愛毛對我的突然而至感到意外,問我出什麽事了?我說沒什麽事,就是想放鬆放鬆緊張的心情。但愛毛還是發現我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問我:“陳少衡欺負你了?”我點點頭,又搖頭。愛毛又問:“又有老板看中你了是不是?”我沒好氣地說:“趕明兒你當偵探去吧,別人都是傻子。”樓道裏響起咕咚咕咚的腳步聲,愛毛快速起身跑向門口。有人給她送花來了。愛毛抱著鮮花回來,我故意逗她:“是不是另有新歡啦?”愛毛白了我一眼:“沒有,這是一個小弟弟送的。”我撲哧笑了:“那就是姐弟戀嘍!”愛毛岔開話題,說到外麵吃飯。我就跟著去了。坐在飯店包間裏,麵對一桌子飯菜,我總是走神,愛毛敲敲桌麵,問我:“想什麽呢?”我莞爾一笑,沒作回答。愛毛問:“你是不是想徐昌盛了?”我看她一眼,搖了搖頭說:“別亂說。”愛毛拍拍我的手說:“你知道嗎,我最喜歡你的弱點了,單純、多愁善感。”我糊塗了:“我的弱點?你……說了些什麽呀。”愛毛一本正經地說道:“你要比,就比哪個男人更喜歡你的弱點。這是我的忠告,希望你記住。”我更糊塗了:“還有喜歡女人弱點的男人?”愛毛認真地點點頭:“我隻想告訴你,真心愛一個人,除了愛那個人非凡的才能外,還會愛那人可愛的弱點。”我呆愣著,陳少衡和徐昌盛兩個男人的影像在我頭腦裏相互疊印不停。
我倆吃完午飯後去了一家酒吧唱歌。我們要了一個包間,輪流盡情地唱。愛毛最愛唱《九月的高跟鞋》,還有《隱形的翅膀》,唱得蠻好的。我喜歡唱《忘情水》和《江山美人》,唱得有點跑調兒。我倆唱累了,就坐下來喘著氣喝飲料。喝著喝著,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亮了,知道是來電話了,猜想是陳少衡打來的,連忙跑出包間接通。果真是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能上咱們家來一趟嗎?”我問:“有事嗎?”他說:“你來了就知道了。”我說:“我現在和朋友在一起,走不開。”他說:“這樣吧,什麽時候能來你提前給我打個電話。”我說:“行。我先掛了啊三哥。”回到包間我也唱不下去了,便對愛毛直說陳少衡等我。愛毛撇下嘴說:“這個陳老板,大中午的就犯勁兒了,也不休息會兒。”我鐵了臉說:“別瞎說。”
唱累了,我就乖乖回了家。打開家門時,屋子裏靜悄悄的,我嫩嫩喊了聲:“三哥。”無人應答。我把幾個房間都查看了一遍,不見陳少衡,心裏正納悶,發覺身後有動靜,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兩隻胳膊強有力地抱住了。我喊:“別鬧三哥。”那雙胳膊抄起我的身子往客廳沙發那走去。我這才看清陳少衡的嘴臉,此時正大張著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我知道他要幹什麽,想拒絕是不可能成功的,隻好閉上眼等待他的發泄。這一次,我一點愉快的感覺也沒有了,麻木、惡心。我們爭吵起來,爭吵歸爭吵,該做的事情還得做。這就是我斂財的日子。陳少衡汗淋淋地從我身上爬起來,我連忙扯過一條毛巾被蓋住自己的身子。他滿足了,一瘸一拐地去了洗浴間。我躺在**,大腦一片空白。聽見陳少衡喊:“石榴,還不快來洗洗。”我無力地說:“我累了,睡會兒再洗。”過了大約十幾分鍾,聽見拖鞋的走動聲響,一直響到我床邊,聽見陳少衡說:“你睡吧,我得走了,去見一個客商。”我睜開眼,對他點點頭,說:“再見三哥。”他摸了摸我的臉蛋,離開了我的視線。我閉上眼聽見門響了一聲,接著響起下樓梯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樓道裏沒有一絲聲息了,我轉身撲在枕頭上,嘴裏咬住枕巾,身體蜷縮在一起抽搐起來,我哭了。哭得一塌糊塗。哭得天昏地暗。哭完之後,我跑進洗浴間把自己泡在浴缸裏,打了不知多少次洗浴香波,直到搓得身體痛了,還感覺很髒。
我打算和陳少衡分手,隻是一直難以做出決定。這天黃昏,我和徐昌盛正在超市裏購物,有人給他打來了電話。他接完電話對我說:“親愛的,一個朋友晚上設宴招待香港客商,邀請我參加宴會去,我這就得過去。”我心想:正好解除監視,我可以偷偷約見陳少衡。但我還是裝出一副舍不得的樣子,噘著小嘴不高興。徐昌盛捏捏我的臉蛋,吻了我一下,匆匆而去。我中止了購物,迅速給陳少衡打了個電話,約他在過去我倆經常去的特色餐廳見麵。陳少衡挺高興,痛快地答應了,說馬上啟程。
一路上,我反複地琢磨,眼下該不該向陳少衡提出分手?我提出來,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如果他惱了怎麽辦?我想好了,把他送給我的汽車和房子都還給他,還繼續和他保持朋友關係。汽車停在了餐廳門前的時候,我做出了決定:和陳少衡結束姘居生活。今晚的陳少衡看上去心情蠻好的,和我一見麵就張開雙臂擁抱住我,笑眯眯地說:“我的小心肝這些日子你怎麽老出差呀?什麽時候回來的?”我說:“這不剛剛回來的嘛。”他親吻我一下,說道:“水中花包間,快進去。”我和他走進包間,服務員隨後開始上菜,都是我愛吃的特色菜。陳少衡問我:“喝點酒好嗎?”我搖搖頭說:“不想喝。”陳少衡問:“那你想喝什麽?”我再次搖搖頭。陳少衡說:“難得聚一聚,總得喝點什麽嘛。”我不耐煩了:“哎呀,不想喝就是不想喝嘛。”他麵帶驚訝地看著我:“你的臉色不好看哪,出什麽事了?”我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了,鼓足勇氣對他說道:“陳總,我們……分手吧。”
我低下頭去,等待他的反應。
陳少衡情知不妙,卻毫無退路。他顯然沒有準備,他好一會兒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抬頭看他一眼,站起身給他的酒杯斟酒,說:“三哥,咱們好聚好散,你又有錢又有勢,我一個小女人就不耽誤你的美事了。”陳少衡攔住我的手,問道:“你是不是跟了別人了?”我說:“三哥你看我像那種人嗎?”他擺擺手說:“是也不要緊的,我不也背叛過你一次嘛。隻要你和那個人斷了,我保證不再追究就算過去了。”我說:“陳總,世界上的好姑娘多的是,我還值得你那麽舍身忘死地追嗎?”他說:“我就看你好,你不要別的,聽見沒有?”我央求他:“求你了三哥,放過我吧,我想過真正的夫妻生活了。我已經三十歲的人了,不想再這麽混下去了。”陳少衡啪地一拍桌子說:“我不同意,你給我死了這份心吧。”我急了,說:“三哥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的青春已經給了你,你還要怎麽樣啊?”他抓起酒杯摔碎在地,指著我的鼻子吼:“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廢話少他媽說,不聽話,老子就叫你在這個地球上消失,不信你就走著瞧。”說完,踢開椅子氣咻咻地離開了包間。
我沒有回我和徐昌盛的別墅,直接去了父母的家。由於情緒不穩,加上車開得急,我先是出了一身冷汗,接著出了一身熱汗,下了車風一吹,連著打了幾個寒戰,大有感冒的危險。母親給我開的門,她兩隻手沾著麵粉,見到我很高興,喋喋不休地跟著我進屋,嘮叨著:“閨女啊,你怎麽老不來家裏啊,我和你爸可想你了。”我說:“俱樂部太忙了,我這不是來了嘛。你們這麽晚了還沒吃飯?”母親說:“你爸想吃餃子了,我這正給他包哪,正好你也吃幾個,沒吃飯呢吧?”我說:“吃過了。”將手裏拎著的在餐廳打包回來的飯菜遞給母親,“明兒個再包餃子吧,先吃這個吧。”父親聽見我的說話聲,從他的書房裏出來,笑著說道:“是我閨女來了,快坐下,爸給你洗水果吃。”發覺我的臉色不好,他連忙摸摸我的額頭問,“你是不是有點感冒了啊?老伴,快給孩子熬點薑湯喝。”
我依偎著父親坐到沙發上。父親拍拍我的手問:“生意挺好的吧?”我回答:“還不錯。”父親是律師,為了家裏的生計,退休後還去律師事務所接案子,快六十歲的人了,還在沒日沒夜地奔波,甚至有時候生病了都不休息,真讓我這個做女兒的心疼。我想拿出100萬給他們,別讓二老太辛苦了。可是,我不敢,擔心父親會懷疑我墮落了,會生我的氣的。老實說,我的漂亮,常常給父親惹禍。上學的時候,不少男孩子追逐,父親天天到學校門前接我上下學,然後看著我寫作業。我上學時同別的孩子玩得很少,更不讓我搭理男孩子。父親希望我當一名法官,可我不愛那個行當,我當了舞蹈演員,為這我們父女沒少吵架。我當了演員之後,父親給我立了規矩,除了外地演出,減少應酬,到點回家。我的腿拉傷後,父母讓我趕緊找個男人嫁了。我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父母繼續威逼,我隻好胡亂應承著。其實,我內心還是不甘心。張恨水常常到我家裏來。我父母都挺喜歡張恨水,讓我抓緊跟他結婚。可我不願意,張恨水隻是個小公務員,在市委宣傳部文藝處當科員,月薪很少。他愛好寫歌詞,經常發表一兩首歌詞,可是稿費太低,還不夠他每天買香煙的花費,怎能養活我呢?我就毅然決然地跟他提出分手了。他當著我的麵流了淚,向我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想辦法掙大錢,給我幸福。我沒信他的話,堅決和他斷了來往了。再後來,我在陳少衡的資助下做起了生意,父母親拿我沒了轍,對我聽之任之了。
我跟徐昌盛好的事情,到底還是被陳少衡知道了,他顯然吃醋了,暴跳如雷地吼叫:“這個臭婊子,她膽敢背叛我,叫老子戴綠帽子丟盡臉麵!等哪天找個人把她給做嘍!”這話是陳少衡的馬仔趙四告訴我的,他跟我說這些是啥意思?當時我聽了嚇了一跳,連頭發都顫抖了。我想,他是說氣話還是真的做我?我把陳少衡的險惡跟徐昌盛說了,徐昌盛先是哈哈一笑,輕蔑地說道:“陳瘸子,他敢,給他仨膽子!”然後問我,“你當真跟了陳少衡啊,我早就懷疑到了。”我說:“你還是出麵跟他好好談談吧,冤家宜解不宜結啊。”徐昌盛說:“他算老幾,我才不跟他談呢。你別怕,跟誰好是你的自由,誰也幹涉不著。”我說:“我是怕因為我傷了你們這對好哥倆的和氣。”徐昌盛說:“放心吧,不會的。”
徐昌盛壓根兒沒有把陳少衡放在眼裏,他公開帶著我遊玩,參加一些聚會。有的時候,徐昌盛還邀請陳少衡參加他舉辦的活動,我不願意,徐昌盛安慰我說:“放心,我們不會因為你影響我們的關係的,畢竟大家是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嘛。”結果是陳少衡見到我們真的不介意,和徐昌盛依然談笑風生,還主動上前問候我哪。我想不明白:如今這男人怎麽了?竟然拿自己心愛的女人當一件禮物,說讓給別人就讓出去了。我心裏有些淒涼。不管怎麽說,陳少衡沒那麽小氣,讓我鬆了口氣。
我喜歡到卡拉OK玩,我的歌唱得好聽,徐昌盛歌唱得比我還好,這是我們倆的默契。我非常愛聽他唱的騰格爾的《天堂》。他憂鬱而充滿感情地唱著,動作自然瀟灑。他喜歡聽我唱李娜的《青藏高原》。我的歌喉高亢嘹亮,聲情並茂。每次唱完,他都讓服務生給我打開一瓶洋酒,然後和我舉杯共飲。可惜,後來我的嗓音啞了,調門高的歌唱不了了,我很苦惱。徐昌盛安慰我,他說我啞著嗓子唱歌更好聽,有一種別樣的韻味。
我堅持要治好嗓子,徐昌盛為我聯係了省城的一個醫術最好的女專家。每個周一的早上,我都會去看專家。有時候是徐昌盛陪我去,他沒空了就派一個女助理陪著我。有一次我在醫院門口又碰上了陳少衡的手下趙四。趙四對我招呼道:“你好,石總。”我朝他點點頭,笑笑,迅速離開。他叫住了我,環視一下四周,悄悄對我說:“石榴姐,當心哪!”我追問道:“什麽意思?”他詭秘地一笑走開了。我的心又懸了起來。難道陳少衡要對我下手嗎?我知道,陳少衡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的成功得於認真,敗也因為認真。看來他並沒有真正放過我,隻是懾於徐昌盛的勢力表麵上不再計較我了。要不就是派趙四嚇唬我?不管怎麽說,我得提防著點他。我還囑咐徐昌盛小心,他眼睛裏射出兩道凶狠的光,說了一句:“他那是找死!”看著他的凶相,我感到後脊梁直冒冷風。
這天臨近黃昏的時候,我正在俱樂部和一個客商談生意,徐昌盛來了,說接我參加晚上的為市領導準備的宴會。正好我的這位客戶張老板他認識,便邀請張老板和我們一同赴宴。張老板推說有事告辭走了。六點一刻,我和徐昌盛走進了大酒店的大廳,前廳經理款步走過來向我們問好,親自陪我們上了二樓的包間。“來,石榴,坐下先喝點熱飲。”昌盛指指大沙發。我坐下,喝著熱飲環視著房間裏的陳設。昌盛一個勁地接聽電話,整天這麽多事。
大約七點鍾,門開了,幾個像當官的男人簇擁著王副市長,器宇軒昂地走了進來。我看見昌盛恭恭敬敬地握住王世達的手,嘴裏說道:“歡迎市長駕到啊。”王世達拍拍徐昌盛的肩膀,朝我點點頭。我連忙上前跟王世達握手:“王市長好。”我看見徐昌盛逐一握了握其他幾個人的手,聽見他叫那些人“袁秘書”“鞏局”“秦主任”“彭局長”。然後,把我介紹給那些人。他們都恭維我的美色。
大家走進一個大包間。圓圓的大餐桌上已經擺好涼菜和酒水飲料。兩個年輕貌美的女服務員服侍每個人落座。我發覺,有的人一邊用目光在我身上掃描,一邊交談著。一份精美的菜肴擺上餐桌,大家等王世達拿起筷子夾菜後,矜持地開始吃喝起來,互相謙讓著,互相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逢場作戲。王世達拍拍昌盛的手背說道:“我們的慈善家同誌,最近又有什麽義舉啊?”徐昌盛站起身,有點像個軍人。他說:“報告市長,我打算創辦一所老年公寓,可行性報告已經上報鞏局長了。”王世達感興趣地點點頭,將臉轉向鞏局長,說:“怎麽樣啊小鞏同誌?你們城建得支持哦。”鞏局長連連點頭說:“請市長放心,一定支持,一定支持。有領導的指示,我們就更應當支持了。”昌盛不失時機地說道:“感謝市長關懷。”王世達說:“將來鳳凰甸生活區你也可以考慮建個福利院嘛,啊。不一定全由你個人出資,福彩中心出一部分,社會上籌集一部分,充分體現社會福利社會辦的原則嘛。在這一方麵上,我看百川市值得我們學習啊,可以到那裏取取經,再結合我們唐城的特點,搞出一個唐城的特色來。另外,不要老是你一個人單槍匹馬,要多網絡一些立誌福利事業的同誌,形成一個陣線,眾人拾柴火焰高嘛。”昌盛謙恭地說道:“謹記市長教誨,我一定盡力而為。”我在心裏說:建老年公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啊?我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啊?送走王世達等人之後我問了昌盛老年公寓的事,他說這方麵的公益事業必須做,形象也是生產力。這一點,我挺佩服徐昌盛的。
幾天後的傍晚,我到鳳凰鋼廠辦事,我是獨自開著車去的,本來是有一個助手陪同的,臨出發前助手的父親來了,我便沒讓她跟我走。去的時候挺順利的,從鳳凰鋼廠出來後,沒走出多久發覺後邊有一輛雪佛蘭汽車跟隨,我立刻警覺起來,緊張的神經線再次繃緊,一邊緩緩地行駛著一邊琢磨著對策。轉念又一想,也許我是神經過敏了,隻是一輛恰巧跟在後邊同一方向行駛的車輛。不管怎麽說,小心無大錯,我還是防備著點為好。於是,我把車開到了八方大商場地下停車場,這裏人多眼雜,還有保安人員,應該相對比較安全。誰知,那輛汽車也跟著進了停車場,就停在了離我不遠的地方。我緊張地下了車,朝一個保安快步走了過去。忽聽有人喊了一聲:“石總請等一等。”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去,跑過來兩個男青年,手裏還舉著什麽東西。我反應挺快,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妙,急忙回轉身擇路逃跑,邊跑邊喊:“救命啊——”那兩個小子急速追趕上來,我聽見身後“噗噗”幾聲響,緊接著聞到了硫酸的味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被潑上了硫酸,拚命向前奔跑。幾名保安聞訊迎了過來,問我出什麽事了。我氣喘籲籲說道:“後……後邊有……有人追……追我……”保安們找遍了整個停車場也沒發現可疑人員的蹤影。
我驚魂未定地坐在車上,半天緩不過神來。
我可以推斷,這是陳少衡對我下手了。人被逼急了,就容易走極端。這事我不能跟徐昌盛說,因為他壓根不相信陳少衡這個瘸子敢對我下手。再說,自己屁股不幹淨,不能全靠徐昌盛來解決,隻有靠自己了。怎麽整倒陳少衡呢?我躺在**輾轉反側、苦思冥想。我雖然是個善良的女人,但麵對陳少衡我不能心軟,我的事業是破壞性的,凡是與我作對的,我都會置他於死地。我想滅了陳少衡,可轉念想到他對我曾經的種種溫存,手又軟了下來。我很生自己的氣,我怎麽能這樣是非不分,一味地搖擺不定猶豫不決呢?這樣怎能成就什麽事業呢?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滅掉自己的善心需要勇氣,就要把自己蛻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人。陳少衡指使人朝我潑硫酸的時候怎麽不心軟啊?情場如戰場,沒有雙贏,必須你死我活。
可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難以奏效的,必須借助外部的能量。我終於想到一個人,一個黑道上的人,我的同班同學,他叫張尋,綽號張大巴掌。別看張大巴掌個頭小,但他心狠手辣,什麽壞事都幹得出來。上學時他曾經追求過我,隻是因為他太壞我才一直沒搭理過他。他特別愛打架,經常掄著大巴掌打人惹是生非,全班沒有人沒挨過他的欺負。上初二那一年的夏天,他在上自習的時候搗亂,被班長告到班主任那裏挨了批,他懷恨在心尋機報複。放學路上他攔截住班長,幾個巴掌把班長打倒在地,班長後腦勺磕在石頭上,送醫院縫了十幾針,因此被學校開除了。後來就再也沒見著他,直到去年秋天一個偶然的機會和他邂逅在大街上,才知道這小子自己開了家皮包公司,賺了不少錢,開著輛奧迪車到處亂竄。他請我在大酒店搓了一頓,言談話語中聽出他是個黑白兩道上的人。
幾天後,我偷偷約見了張大巴掌,約好在一家海鮮城見麵。我悄悄走進雅間,張大巴掌已經坐在裏麵抽煙、打電話。他的眼神像一團火,一靠近,感覺烤得慌。他長著絡腮胡子,煤炭般烏黑的眼睛。年輕服務員顫抖著手臂竟然倒灑了茶水,燙了自己的胳膊,接著碰翻了茶杯。張大巴掌眼珠子一瞪,吼了一聲:“笨手笨腳的,給老子滾出去!”女孩嚇得手足無措,我連忙上前安慰了她,哄她出去了。然後勸說張大巴掌別這麽對小姑娘凶,這小子撓撓腦袋,哈哈笑著對我說:“老同學有什麽需要擺平的,盡管說來。”我說:“不急,等一等。”酒和菜上齊,我親自給他斟滿高檔茅台酒後,再給自己斟了半杯舉起,說道:“老同學,我敬你。”張大巴掌朝我恭敬地點下頭,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我和他的閑聊進入了正題。我怯怯地說:“有人想害我,確切地說已經開始了行動。”張大巴掌問:“哦?媽的,誰這麽膽大敢算計我大巴掌的老同學?”我把陳少衡的照片遞給他看,他看後說:“這不是鋼鐵大老板陳少衡嗎?怎麽回事啊?”我把和陳少衡之間的恩恩怨怨簡明扼要地對他講了一遍。大巴掌笑了,說:“老同學這你可就有點不講究了吧?你又看中了徐昌盛踹了陳少衡,他能不尋機報複你嗎?”我不高興了,說:“我請你來可不是聽你指責的啊,不願意管我就算了。”大巴掌搖著手說:“別誤會別誤會,我跟你鬧著玩哪,咱倆老同學一場,又是我的夢中情人,如今你遇著難處了,我豈能坐視不管呢?那我還是不是人啊。說,要我做什麽?是摘他的胳膊還是剁他的大腿?”我說:“這種打打殺殺血淋淋的事咱不幹,那樣做我不是害你受連累嗎?咱得文明整他。俗話說得好啊,打蛇打在七寸上。我的想法是專打陳少衡的軟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大巴掌點點頭:“行,聽你的。可姓陳的軟肋在哪呢?”我說:“我來摸清他的軟肋。然後,我們再合計下一步。”大巴掌趁機摸了下我的手,笑嘻嘻地說:“行啊,夠有心計的啊,不是當年那個愛哭鼻子的黃毛丫頭了哈。”
如何摸清陳少衡的軟肋呢?我想來想去決定從陳少衡的身邊人入手,我想到了給我報信的趙四。這天黃昏,我把趙四約到了一家咖啡店,將一個裝著五萬塊錢現金的大信封放到他麵前,直截了當地說道:“我知道陳少衡要潑硫酸毀我,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得反擊他。這五萬塊錢你拿著,隻要告訴我他有什麽我可以抓住的把柄整垮他,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二十萬,怎麽樣?”開始趙四不說,他說他不能背叛自己的老板。我伸出五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晃了晃說:“五十萬。我保證到任何時候也不會把你給出賣了,我用人格擔保。”趙四終於抵不住五十萬的**,說出了陳少衡的一個商業機密,這老小子的小鋼廠竟然用汽車拉鐵水,這可是違法的事情啊。
我把這個秘密轉告給了大巴掌,然後,和他一起密謀了交通肇事事故。三天後的深夜,張大巴掌派人駕駛一輛大翻鬥車尾隨陳少衡手下拉鐵水的汽車。在一個拐彎處故意剮蹭了一下他們的車,司機急打方向盤,由於向心力的突然偏離,汽車翻進了一條深溝裏,鐵水四濺燒著了成片成片的茅草,火借風勢越燒越旺,燒紅了半邊天。事後,事故被查,牽連到陳少衡的鋼廠,鋼廠被勒令查封。陳少衡傻眼了,求助徐昌盛的關係來擺平。徐昌盛當場跟陳少衡攤牌,揭穿他妒忌我和昌盛的關係,嚴厲地質問他:“你怎麽能指使手下給石榴潑硫酸呢?這種下三爛的事情你也做得出來?你是唐城的風雲人物,和一個女人鬥狠不怕人家笑話嗎?”陳少衡堅決否認加害於我:“老兄你可千萬不要聽信謠傳哪,你說得對,我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怎能幹出這等齷齪之事呢?再說,如今石榴小姐是你的相好,你我兄弟一場,不看僧麵還得看佛麵哪,我豈能做對不起你的事呢?”徐昌盛說:“那好,既然不是你,就算了,念你把石榴小姐介紹給我,我就幫你這個忙。”陳少衡感恩致謝。幾天後,徐昌盛找關係給陳少衡解了圍。
我陡然生出一腔的憤怒,埋怨了徐昌盛,認為他不該幫陳少衡。徐昌盛嚴肅地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況且陳少衡是唐城有頭臉的人,王世達副市長私下都和他稱兄道弟,和這種人結怨對我們的事業不利啊!”我嘴上說:“你說得對。”其實,我沒聽徐昌盛的,擔心姓陳的日後還會伺機整我,便偷著跟張大巴掌商量,對陳少衡繼續實施打擊報複。大巴掌把自己的胸脯子拍得山響,誇下海口說:“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個星期後,我正在辦公室看電腦,徐昌盛來了,人還沒落座就問我:“一夥身份不明的人把陳少衡的燕山鐵礦給搶了,雙方發生械鬥,陳少衡受傷住進了醫院。我想知道,這件事和你有關聯嗎?”我心裏暗暗驚喜不已,表麵上卻裝出十分痛心的樣子說道:“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呢?簡直太可怕了。你放心,這件事和我沒有任何瓜葛,我聽了你的,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事後,我偷偷給了張大巴掌一大筆錢。張大巴掌對我搖起了尾巴。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我還得去探望陳少衡。一天上午,我買了好多滋補品和一束鮮花前往病房探望陳少衡。陳少衡沒有想到我能來看他,抓住我的手,感動得落了淚:“石榴啊,你是個好人哪,難得你來看我。”我說:“畢竟是露水夫妻一場,怎麽說也是有感情的。”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腦袋和打折了的腿,眼淚就嘩嘩地流了下來,比演員還像演員。我安慰陳少衡說:“你現在什麽也不要想,就是安心養傷,一切等痊愈後再從長計議。”陳少衡歎了口氣說:“恐怕還會有人害我的,我轉戰商場多年,難免與人結怨。隻是,我猜想不到對手會是哪一個啊?”我繼續安慰他:“以後提高警惕就是了。”他搖搖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又勸說他幾句,推說還有事急需處理就出了病房。回俱樂部的路上,我揚揚自得。我終於在意誌上擊倒了陳少衡,我勝利了。其實,我在心裏不可抗拒地拚起這樣一個圖景:外表很淑女,內心如蛇蠍。徐昌盛聽說我去看望了陳少衡,他沒有吃醋,反而誇獎我說:“沒想到哇,石榴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女人。”
我暗自慶幸,徐昌盛是真心喜歡我的。他對我照顧得可說是無微不至,就像照顧自己女兒一樣。一天,徐昌盛突然問:“石榴,你有沒有真心愛過我?”我想了想說:“沒有,從來沒有。”徐昌盛搖頭說:“不,你說的不是真話。你曾經動了真情,後來自己刹車了。你做得很好,不然我死了,你會很痛苦。這樣多好?”我的眼睛眨了眨,眼淚流下來了。可是,這一陣子,我發現徐昌盛有些異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喜歡獨自一個人坐著,沏一杯普洱茶,目光呆滯地盯著一個地方一動不動。他怎麽了呢?是遇到什麽難處了嗎?我問他,他總是笑吟吟地摟住我的肩膀說道:“不要擔心我親愛的,我隻是喜歡一個人這麽靜靜地坐著思考一些問題。”我很欣賞他的風度,喜歡他做事的方式,甚至有點崇拜他了。但我時常不忘告誡自己,和徐昌盛不能過分投入真情,我隻是他的情人,人家拿我隻是消遣。他給我的錢多,是因為他的本錢大。動真情隻能使自己受到的傷害更大。
我很好地控製住自己。我一下子從徐昌盛的困局跳出來,就像看戲一樣,沒一點感情投入,一切都輕鬆了。那是另一種解脫。
我在商界的名氣漸漸大起來,財源滾滾而來。有人掙錢挺難,我怎麽就這樣幸運呢?我記住了昌盛的叮囑,熱心參與了唐城的公益事業,經常到慈善機構捐款捐物,資助貧困群眾,受到廣泛讚譽。一天,歌舞團張賀團長找我,說歌舞團遇到困難了,發不了工資,請求得到我的幫助。張賀比我大五六歲,卻像比我大十幾歲,腦門上全是皺紋了,臉上的肉皮子也耷拉了,活脫脫一個小老頭。雖說我在團裏的時候他對我並不好,但此刻我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我讓財務給團裏打了二百萬,領到工資的隊友們紛紛跑過來誇獎我,拉著我的手說不盡的感激話。唯獨名角孫倩沒來,我很奇怪,是我石榴給你開的工資,你擺什麽名角臭架子啊?後來有人告訴我,她背地罵我,罵我石榴是個**,到處勾引男人,勾引有錢的男人鑽進我的石榴裙,否則我不會有今天的風光。這話傳到我嘴裏,氣得我渾身直哆嗦。過去,在團裏孫倩就跟我爭角色,跟我較勁,現在她又受了恩惠不念好,反而恩將仇報,太不像話了,我非給她點顏色看看。昌盛勸我不要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否則有損我的身份和形象。我聽了他的勸告,決定自己不直接出麵教訓孫倩。我氣呼呼地找到張團長,要他替我好好教訓孫倩,不然就要收回工資款。張團長一聽就急了,連忙表示一定狠狠地批評孫倩,要我千萬消消氣,不要計較孫倩的無知無禮。
第二天一大早,張團長就帶著孫倩來到我的俱樂部辦公室,一進屋張團長就用力地把孫倩推到我跟前,嗬斥道:“快向石總賠禮道歉!”我冷眼看著麵前這個昔日的隊友,她曾經紅極一時,團裏的台柱子演員,傲慢得很,可如今她已風光不再,一副窮困潦倒的可憐相。我就不明白了,你孫倩都到了要飯的地步怎麽還有臉對人家說長道短品頭論足的呢?我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招呼張團長坐下喝茶。孫倩說話了:“石榴……呃,不不不,是石總……我……不該說你的壞話,對……對不起了,請你原諒……”說完,給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心裏泛起一陣快感。有錢真好!與人鬥,其樂無窮。但我還得擺出大度的姿態,我拍拍孫倩的手,說道:“算了,以後注點意就是了。中午別走了,我請你們吃海鮮去,也嚐嚐鮑魚什麽味,啊。”張團長齜著牙樂,連說:“那怎麽好意思,那怎麽好意思,別別別,不打攪你了。”可人坐在沙發上不起來。孫倩的目光和我孤傲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立刻無可奈何地低下去了。我欣慰,金錢權勢麵前有幾個能做到寧肯餓死也不低頭呢?你孫倩是個小女子,紅顏已老,主角離你越來越遠,你還有什麽資格瞧不起勾引男人的我呢?
我在歌舞團昔日隊友們麵前趾高氣揚了,可在徐昌盛身邊我卻越來越快樂不起來了。雖說昌盛來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卻總是跟我說話聊天,很少辦**的事了。他的身體好像不行了,即使來了興致的話,好久才能進入,也不在**,而是在沙發上草草了事。常常搞得我剛剛有點感覺他就結束了,好半天過不去那股勁。徐昌盛是個胖子,我一摟他的脊背,圓滾滾的,肌肉上下移動。脊骨兩邊,長滿黑毛,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對於這疤痕,我一直不好意思問。又一次做完了,我倆洗了澡,他坐著吸煙,我看他心情還可以,實在忍不住問了他那疤痕的來曆。
徐昌盛對我講了,原來他過去曾經開過煤礦,是靠煤礦起的家。十七歲那年的夏天,他離開親人離開家鄉,到一百多裏地外的金環嶺煤礦當工人,懷裏揣著母親給他烙的兩張麵餅,餅可真香,是新麥粉磨的麵烙的,一股子清新的香味,他風卷殘雲地沒幾口就咽進了肚子裏。吃得快,嗓子眼噎,口發幹,就出了窩棚找水喝。剛一出來迎麵碰上了礦山老板黑牤牛。他一句話也沒跟老板說,低下頭從黑牤牛跟前走過去了。徐昌盛跟上了他,為爭奪煤礦,展開了一場血腥的廝殺。昌盛毫不畏懼獨自一人奮勇反擊,混戰中,一把刀砍在了他的脊背上,鮮血泉水一樣噴湧。他被聞訊趕來的警察送進了醫院,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終憑著頑強的毅力奇跡般地活了下來。我被昌盛的傳奇人生深深地吸引了,生怕徐昌盛從我眼皮底下稍縱即逝。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房地產調控,汽車滯銷,鋼鐵企業陷入不景氣境況,讓眾多的商人猝不及防。即便是有頭腦有後勁的大老板,麵對洶湧而來的經濟危機也是一籌莫展。就說我的鋼鐵俱樂部吧,同樣生意也是一落千丈。有一天,徐昌盛把大批螺紋鋼存放在了我的貨場裏,說等著漲價再出手,撈他一大筆。我想,這早晚是我盆裏的菜,變成成捆成捆的票子。我和張大巴掌密謀好了,一定要保住這批螺紋鋼。我還答應大巴掌,隻要他能幫我保住這批貨,我就給他百分之二十的回報。大巴掌帶領他的手下日夜守護在倉庫周圍。可是,我心裏不踏實,情人之間的博弈,一旦超出情分,就會進入危險地帶。
一天黃昏,徐昌盛帶著車隊來拉貨,我不讓他拉。我像他肚子裏的寄生蟲,喂不飽,想獨吞這些貨。徐昌盛奇怪地看著我,說:“怎麽了石榴?咱快點把這批貨賣出去,賺了大錢有你一半啊!”我跟他翻了臉,尖聲叫喊道:“你手裏那麽多錢還跟我計較這點東西啊?你看看我的俱樂部多少天一分錢不進賬你不心疼啊?難道我對你的一片真情就換不來你這點破鋼材嗎?”徐昌盛被我的陣勢給鎮住了,隻得叫車隊空著走了。徐昌盛無奈地歎了口氣,無奈地轉身走了。這一刻,我心軟了,想把他叫回來,把鋼材給他。還沒張嘴,我又叮囑自己,別對男人抱有幻想。我以後做的每一件事,對我自己都要有意義。幾天後,我把鋼鐵存貨降價賣了,淨賺了七千萬。事後,張大巴掌提醒我說:“我擔心徐昌盛跟你要錢,要不要幹脆幹掉他算了,省得夜長夢多。”我否定了他的想法,說:“徐昌盛可不是陳少衡,他財大氣粗靠山硬,我們搬不動他徐昌盛的,搞不好還會引火燒身。再說了,徐昌盛對我還是有情有義的,這點錢他還不至於跟我恩斷義絕的。”張大巴掌想了想說:“你說得對,對付陳少衡咱們已經僥幸得勝了,不能再幹違法的事,否則就把自己搭進去了。那如果徐昌盛日後背叛了你呢?”我冷笑一聲說道:“那咱也不能跟他硬碰硬,我要用溫柔的、不流血的方式推倒所有擋我發財之道的男人,竊取他們的財富。商界風雨飄搖,各路英雄風雲際會。我一定能夠成為唐城女傑的!”大巴掌一縮脖子,翻著白眼說:“你變了,挺嚇人的。”
沒等我對徐昌盛下手,他竟然自己倒了。一連兩個多月我一次也沒見到徐昌盛了,給他打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給他的秘書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徐昌盛出什麽事了?我懷疑她跟我玩膩了,喜新厭舊想甩掉我了。我有些緊張,我還不想跟他分手哪,我的俱樂部還需要他幫襯。一天下午去市政府辦事,碰見王世達了,才得知徐昌盛得了肝癌。當時聽了我傻掉了,這個消息太震驚了,怎麽會出現這麽大的變故呢?我原來錯怪他了,心裏覺得挺對不起他的。王世達告訴我,徐昌盛怕我接受不了他得重病的現實,一直沒和我聯係。他還拜托王世達關照我。我聽了感動得熱淚盈眶,馬上趕到醫院看望他。在病房裏,我見到了分別數月的徐昌盛,他臉色蠟黃,身體消瘦了很多。他看我來了,既吃驚又高興,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我流著淚說:“我還以為你因為那批螺紋鋼生我的氣了,不理我了哪,想不到你……你怎麽不告訴我一聲,讓我陪伴在你身邊呢?”徐昌盛笑笑說:“我不想拖累你。我要到美國治病去了,打算臨走之前再告訴你的。”然後,他將一張銀行卡放到我手上,柔和地說道:“感謝你跟我好了這些日子,讓我得到了快樂。這裏麵有一千萬,你拿去留著生活吧。”這句話挺貼人,我聽了心頭一暖。
我再也控製不住,撲到他的懷裏痛哭起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鍾,我料理完俱樂部裏的事,匆匆趕到醫院,準備送昌盛去機場。我已經想好了,他是十一點鍾的航班,我還可以和他在候機廳話別。不管怎麽說,我和他有過一段情緣,彼此也真心地愛過,隻是他實在不能讓我死心塌地跟著他。如今他要走了,我的心裏竟然湧起一股酸楚。女人的天性同樣在我身上顯露無遺。然而值班護士卻告訴我,徐昌盛已經在早晨八點三十五分辦完出院手續走了。不是十一點的航班嗎?怎麽走得這麽早呢?也許是有什麽事要辦吧?我撥通了他的手機,卻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是故意不接還是聽不到鈴聲呢?我也顧不上多想了,驅車直奔機場而去。車窗外的景物飛一樣地朝後疾閃而過,像一陣煙雲頃刻間無影無蹤。我和徐昌盛在一起的時光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重疊著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如鯁在喉。徐昌盛這一走,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也許再也見不到了,想想這些我真的挺傷感的。我長噓口氣,從倒車鏡看後邊沒有車,往右一打方向盤打算超過前麵那輛黑色現代車,忽然我好像聽見昌盛喊我的名字,我一分神左側“砰”地發出一聲爆響,連忙看倒車鏡,糟糕,肇事了,把那輛黑色現代車刮了。我下意識地停下車,對方的車已經追趕上來了,一個戴著墨鏡的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子,從車窗口探出頭來衝我叫喊道:“嗨,姐們兒,你刮我車啦——”我也探出頭朝她喊:“對不起,我們商量解決辦法。”
我們雙方都下了車。她那邊還跟下來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男子,大概是她老公。我先查看了一下對方的車,駕駛室門子蹭掉了一片漆皮,大概有七八厘米長。再看我的車,左側前車門凹下了一個小坑。還好,損傷都不大,也沒有人員受傷。我急於趕路,就對那女子說:“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你說吧,賠多少錢?”那女子和男子耳語了幾句,對我說:“五千塊錢吧。”我點點頭,從挎包裏數出五千元現金遞給女子,轉身上了車,很快將車速提到了一百八十邁。我得把剛才耽擱的時間追回來,早到一分鍾就多跟昌盛待一分鍾。差四十三分鍾十一點我順利抵達機場,停好車就往候機大廳跑去。頭頂的藍天上劃過一陣飛機的轟鳴聲。我並沒有在意,一口氣跑進大廳,正見昌盛的貼身司機小蕭向我走來。我以為他是來迎接我的,忙問他:“小蕭,徐總在哪啊?”小蕭遞給我一個信封說:“徐總已經飛走了,十點的航班,他知道你準會送他,就叫我在大廳等你,他讓我把這封信給你。”
我坐在轎車裏看的信。信的內容隻有寥寥幾筆,是這樣寫的:石榴,原諒我今天沒讓你送我,認識你將成為我一生最美好的回憶。開始你新的生活吧,我在天堂祝福你!我的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了。我現在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說不清認識徐昌盛是一場錯誤,還是一場幸福,反正短時間要徹底忘掉這個男人將是很難很難的。我也不打算忘掉他,為什麽要忘掉他呢?晚上,我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支上幻燈機,獨自一個人默默地放著我和徐昌盛在一起的照片資料,淚水流了一臉。不知道此時此刻,昌盛在遙遠的異國他鄉幹什麽呢,是否也在想念我?撥打了他的電話,空號,他換號碼了。
我心中一沉,看來徐昌盛永遠不想和我聯係了。
此後的三個月裏,我一直試圖與徐昌盛取得聯係,但終究以失敗告終。徐昌盛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越來越模糊,越遙遠,越虛幻。我想到了王世達,徐昌盛會不會和他這個市長有聯係呢?結果還是讓我失望了,王世達說自從昌盛出國治病後就失去了聯係。可我不相信,總覺得王世達在撒謊。又過去了一個月,這天中午我剛剛請一個客商在酒店吃完飯,走出大廳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大巴掌打來的,他說:“石榴,聽說了嗎,徐昌盛死了。”我大吃一驚問:“你聽誰說的?”他說:“王副市長。他的骨灰明天將被他的手下護送回唐城。”我心裏痛了一下,昌盛他去了,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永遠。我的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我說:“我要參加他的骨灰安葬儀式,你給我安排一下吧。”大巴掌說:“行,你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女人。”第二天下午,我在唐城最高級的陵園參加了徐昌盛的葬禮,來了一千多人,都是有權有勢的人物,規格相當高,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見到的最有規模最有排場的葬禮。第二天下雨了,正好讓我好好哭上一天。我長久地凝視著徐昌盛的大幅遺像,哭得一抽一抽的,仿佛要追他而去。
徐昌盛死了,這棵大樹倒了。
我打算一個人清靜些日子,再開始新的生活。可是,一個讓我手足無措的局麵提前出現了:張大巴掌糾纏上我了。過去,張大巴掌對徐昌盛還很怵頭,徐昌盛沒了,他就來了賊膽兒。那天早上,我剛剛起床正在洗漱,響起門鈴聲,心說誰這麽早啊?問誰呀,外麵人答:“鮮花禮儀公司的,請問是石榴女士的家嗎?”我開了門,一個小夥子手捧一大束鮮花請我簽收。我狐疑地接過花束,一看那上麵係的一張精美的卡片,天啊,是張大巴掌送來的,那卡片上寫著一行小字:石榴,嫁給我好嗎?天哪,張大巴掌居然向我求婚了,他這是轉的哪一根筋啊?這世界上的男人都死絕了,我也看不上他呀!這怎麽可能呢?由此我心裏異常緊張,這張大巴掌可是個不好甩掉的滾刀肉式的人物啊。既然甩不掉就得提防著他,咱不能叫這個饞貓沾了我的腥。後來的日子,我對大巴掌處處設防,與他總是保持一段距離。我知道,大巴掌心裏一定很奇怪,奇怪我一個風塵女子怎麽就這麽不肯就範於他呢?何況我還是他的同學呢,何況我還受恩於他呢。他直截了當地問過我:“你究竟看不上我哪點兒啊?我特想知道,死也死個明白嘛。”我想我不能直接說實話,那樣會傷他的自尊,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給他的理由是:“我隻是不願意和你過打打殺殺的日子,其實你在我心目中感覺挺不錯的。”大巴掌笑了,說:“那從明天起我金盆洗手再也不幹那些叫你擔驚受怕的事了,行不?”我搖搖頭說:“你在江湖這麽久,而且名聲遠揚,不可能退身了。”大巴掌琢磨琢磨,歎口氣說:“可也是,咳,我現在是身不由己啊!那這麽說,你我就沒那個緣分了?”我說:“我想結束我們的關係好嗎?”我說著騰地臉紅,尷尬起來。
張大巴掌無奈地搖著頭,仰著臉看天。
我知道大巴掌不會死心的。沒想到很快就驗證了。這一天下著蒙蒙小雨,我又不帶任何雨具,獨自一個人徜徉在郊外小河邊。張大巴掌來了,也沒帶任何雨具,一聲不吭地跟在我身後隻管低頭漫步。我沒搭理他,隻顧自己走。可是,一股涼颼颼的東西,恍惚在我腦後飄起。臨近中午的時候,雨停下來了,我遺憾地看天,天陰沉沉著,一朵朵烏雲似萬馬奔騰。大巴掌靠近我,柔和地說道:“雨停了,我們吃飯去吧。”我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我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一次和大巴掌共進午餐,讓他的陰謀最終還是得逞了。他一定是往飲品裏放了藥,把我迷昏了,然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一看自己**身子,再看左側躺著熟睡著的同樣是**身子的大巴掌,我什麽都明白了,這個混蛋把我給睡了。我沒有發怒,畢竟他幫過我,有恩於我,況且我現在還需要他,大家也算扯平了吧。
我洗過澡穿著浴衣走出衛生間的時候,大巴掌正斜靠在床頭抽煙。我愣了一下,他不是抽一般的煙卷,而是在吸毒。我驚呆了:“你……你……你怎麽染上這個壞毛病了啊?這可是既糟錢又傷身體的啊……”他噴出一口煙霧笑了,說:“瞧把你嚇得,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啊?告訴你,我手下是專門販賣毒品的,我根本用不著花錢。這玩意兒少抽點不傷身體,謝謝你這麽關心我的身體,還是你對我好啊,哈哈哈……”我說:“聽不聽由你,反正我這個老同學忠告你了。”大巴掌一把摟住我,**笑著說道:“你放心吧,就衝你待我這麽好,我也會保重的。我說石榴,你的身子可真白淨啊,跟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似的……”我厭惡地看著他不作聲。他撫摸著我的臉蛋說道:“我不會虧待你的,從今往後我可以為你去死,誰敢欺負你我就跟誰玩命。”我白了他一眼:“就會哄騙人。”他認真地看著我,舉起一隻手發誓道:“我要哄騙你,天打五雷轟。”我心裏想的是,不能叫這個家夥再玩弄我了,我要想辦法滅了他,不然,根本無法擺脫這個無賴。可怎樣才能滅了大巴掌呢?我忽然想起徐昌盛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在中國,要想懲治黑道上的人,最好是要依靠官員。在我的人脈關係中,最靠上的官員就是王世達副市長了。他曾經是徐昌盛的好朋友。我們在接觸中,他對我有好感,我可以引王副市長上鉤。男人追女人隔座山,女人追男人隔層紙。我精心準備了一番後,開始捅破這層紙。
當初,鋼鐵俱樂部開業,我就認識了王世達副市長。見到他第一眼,沒多大感覺,隻是覺得不討厭,還對他的副市長的地位有些敬重。他深邃的眼神、淺淺的微笑、挺拔的身影、白皙的膚色,甚至是淡淡的煙草味,總之他的一切都是那麽讓我感覺神秘。我知道他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我不想有一天能夠和他發展感情,可潛意識裏我想我還是渴望能與他發生點什麽,渴望奇跡的出現。一個周六的午夜,撥通了王世達的電話。“王市長您好,我是石榴。”我聽到電話那邊有悠揚的音樂響著,猜想他此刻還沒休息。王世達很沉穩,平靜地問:“有事嗎小石?”我說:“昌盛死了,我很孤獨,想和您喝酒,聊天,不知是否有空啊?”王世達問:“可以啊,去哪裏?”我說:“這麽晚了,如果你那裏方便的話自然是最好不過了。”王世達沉吟了一下,說道:“你來吧。”
許多下流的事,幹起來卻十分有趣。我很快趕到了王世達的寓所。他老婆不在這個城市,和他的嶽母住在省城,他這裏是相對安全的。我們麵對麵坐著喝酒,這次我細細觀察了他,他有一張白皙的臉,五官端正。他微笑的時候,臉上在線條顯得格外柔和。不知道為什麽,那天晚上我很想放肆,甚至想放縱。可是,我忍住了。我的神經受刺激了,絮絮叨叨地哭訴起來。王世達默默傾聽,像是我的父親。
這以後,我隔三岔五地主動給王世達打電話約會,或是發送短信騷擾他,相信我正在一步步朝著俘獲他的目標穩穩邁進。王世達對於我的頻頻進攻表現得外冷內熱,也就是冷靜中投射著一份溫情。我愈發堅信,這個男人遲早是我的囊中之物。漸漸地,我感覺王世達對我有了某種燥熱,某種渴望,我預感到即將會發生些什麽,我的潛意識裏渴望著發生點什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這天午夜,接到王世達電話,他說他忽然想吃我做的疙瘩湯了,還說不方便的話明早再說。我預感到俘虜他的時機已經成熟,必須緊緊抓住,否則我會後悔的。我很快趕到他的寓所,他對午夜打擾我休息表示了歉意,對我的到來致以真摯的謝意。我做的疙瘩湯像小麥穗一樣細長,入口柔軟香滑,吃過的朋友都讚不絕口。
王世達一連吃了三碗,吃得額頭上都出了汗。我拿來一條毛巾遞給他,他把腦袋一伸等著我給他擦。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抬手給他擦汗。剛擦了幾下,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往他懷裏拉,我趁勢撲進他的懷裏。王副市長就這樣被我俘虜了。我們倆一到周末就開車,去郊外五十多裏外的別墅住,都關上手機,過一種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清淨生活。他囑咐我千萬要小心,不能讓外人知道我和他的關係。我點頭說:“我知道,你們這種人不比做生意的老板!我不會給你添亂的。”王世達滿意地笑了。這個好時機,我把張大巴掌全盤兜了出來。王世達嘿嘿一笑說:“我來收拾他,你說,收拾到什麽程度呢?”我說:“隻要他答應不糾纏我就行了。”王世達說:“好的,有我呢,這小子保證不敢了。”
兩天後的下午,張大巴掌給我打電話約我見麵,開口就問:“你是不是傍上王世達了?”我沒好氣地說:“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說話別這麽難聽,我可不是隨隨便便的女人,我和他隻是不錯的朋友。”張大巴掌撇下嘴說:“我勸你別跟王世達走得太深,當官的說翻臉就翻臉。”我哼了一聲:“他跟我翻臉?還沒那個膽兒。現在,我要警告的是你,你幫過我,我該給你的都給了,請別打擾我了。”張大巴掌說:“嘿,老同學,別跟你哥翻臉啊!你打聽打聽,老子在唐城怕過誰?”我說:“我知道你不怕誰,但是,你得給我和王世達麵子。我是為你好!”張大巴掌大咧咧地說:“石榴,你為我好,就嫁給我得了。我已經不幹打打殺殺的事了,我成立的公司,要幹正經事哩!”我淡淡一笑:“我勸過你,好好經商吧。”張大巴掌賴賴地摟我。我沒躲開,他就把我抱起來,舌頭在我臉上**。我惱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張大巴掌沒惱沒怒。這家夥,對我還是賊心不死。看來,這家夥還不識趣,別怪我心狠,他隻有跟陳少衡一個下場了。沒辦法,我隻好向王世達通報了這一情況。王世達說:“我知道了,你安心做你的俱樂部生意吧。”一個星期後,我聽到一個消息,張大巴掌涉嫌販毒被市緝毒大隊抓獲了。
“天哪!”我叫了聲,像瘋了一樣。
很快,我鬆了口氣,心說總算把張大巴掌給除掉了。為了感謝王世達,我把他約到我的寓所。我們**纏綿悱惻了一整天,雖說我倆都累得筋疲力盡,但心情極好。王世達許諾,過幾天帶我出國玩一玩。我摟著他進了浴室,細致地照料他沐浴,極盡女人之本領,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可是,一連好幾天,我的心情怎麽也好不起來,腦子裏總是晃**著張大巴掌的影子。這家夥會掉腦袋嗎?
幾天後,王副市長幫我辦好了出國護照。正好他有出國考察的任務,可以陪著我。我們的第一站是法國,先去了凡爾賽宮,這是法國重要的行政中心,也是著名的旅遊地,以華麗的別墅聞名,曾經是法國一些國王的住所。保存完好的宮殿和花園給了我們每個遊客一個窺探18世紀法國皇室的機會。然後我們去了阿爾卑斯山,這是著名的滑雪勝地,同時這裏也有很多美麗的小鎮,這裏的景色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都非常迷人,令人流連忘返。其中最有吸引力的是明信片上的Annecy小鎮,其中心是環繞一個14世紀的城堡,整個小鎮被小型運河點綴,怪不得被本地人成為“薩瓦省的威尼斯”。我們的第二站是島國馬爾代夫,這個小小的島國海島真多,滿月島啊,維林格裏島啊,庫拉瑪錫島啊,胡魯列島啊,卡曼都島啊,我就不一一地列舉了,每個島嶼都有它獨特的景色,還有八十七個度假酒店。每一座珊瑚礁就是一所豪華的度假酒店。雪白晶瑩的沙灘,倒映在水中婆娑的椰影,大群斑斕的熱帶魚構成了馬爾代夫獨特如天堂般的“動畫”景觀,人置身其中神清氣爽,這是我夢中向往的地方。我在那兒聽說了一個神話故事《會跳舞的鳥》,這個故事深深地吸引著我。在布魯爾迦森林,我終於看見了跳舞的鳥,鳥的翅膀紅紅的,跳來跳去。我為之一震。
王世達就是有素質,他隻是陪我吃喝玩樂,根本沒有糾纏我。我弄清了一樣東西,有錢有權的男人不喜歡真情。不知是他們沒有真情,還是故意壓抑著。我算知道了,男人也很可憐,壓力大,焦慮,走鋼絲,沒法平衡,整天時間不夠用。我向他提出再去三兩個國家玩玩,他說公務在身不能全程奉陪了,要我自己轉著玩。我懷疑他是不是怕我纏上他啊?其實,我也不願意給他添麻煩,我是有錢的貴族階層人士了,有事情就請他幫忙,沒事情咱也別給人家添亂。再說了,除掉了大巴掌,我的目的達到了,也該調整和王世達之間的關係了,也就是應該適度保持來往。於是,我獨自去了泰國。
我出國回到唐城,給父母送我買給他們的禮品,剛進家門,看到了桌子上的字條,是弟弟寫給我的:姐,媽住院了,見到條子後速來第一人民醫院。我慌了,吸了一口涼氣,趕緊趕到了醫院住院部。父親告訴我,母親需要換腎。母親拉著我的手孩子似的哭,我安慰她換了腎就好了,母親說那得花多少錢哪,我說多少錢女兒現在也掏得起,你甭心疼錢。手術做得很成功,一個月後就出院了。王世達聽說我母親出院,悄悄塞給我一張銀行卡,我拒絕了他。王世達愣了:“石榴,你還拿我當外人?”我連連說:“我有錢,真不缺錢。”王世達乖乖地收回了銀行卡。我不能要他的錢。官員是高危職業,我想跟他保持一段距離。如果哪一天他出了事,我被當作他的情人被抓,豈不是太虧了?
我有點吃不透王世達了。說得好好的,怎麽出爾反爾啊?他不斷地給我發信息,語言充滿挑逗,充滿曖昧。我警告王副市長說:“你知道我黑過張大巴掌,我可不是善良女人。我是罌粟,你不怕我哪一天會害了你?”王世達哈哈笑了,說:“寶貝,我這麽優秀,你能害我?”我眨眨眼睛,說:“那可不一定。”王世達說:“石榴,真有個性,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個性女人!”然後又來摟抱我,跟他電視裏道貌岸然的形象判若兩人。我的眼神帶著一絲嘲弄。他說實在是太想我了,我依了他,跟他上了床。解衣寬帶之後,我認真地說道:“咱可說好了,這可是最後一次啊。”他不解,問:“為什麽呀?”我倔強地說:“我想,我們該結束了。”他想了想,說:“為什麽呀?”我連為自己辯駁的勇氣都沒有,半天才說:“你還有政治前途,我們這樣可能招來流言蜚語,我不想給你添麻煩。”王世達感動了,歎了聲:“你是好人啊!不過,不麻煩——”我摸著自己顫動的臉,說不出來完整的一句話。
兩天後,我去香港談一筆生意,一去就是半個月。我惦念母親的身體,天天給家裏掛電話,都是向我報平安。我到第十五天下午,父親突然在電話裏對我說:“你媽出現排異,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單。”我一聽慌了神,連夜乘機回到唐城,直奔第一人民醫院。可我還是遲了一步,母親已經撒手人寰,臨終前她叮囑父親一定要說服我放棄經商早點成個家。我跪在母親的骨灰盒前痛哭流涕,我發誓:一定多陪陪父親,不讓他孤單。可是,要讓我放棄生意我一時難以做到,贍養父親需要錢吧,我將來成家也需要錢吧,我怎麽能放著錢不掙硬去過那種困頓的日子呢?我想把父親接到我的寓所來住,可他說什麽也不肯,說他自己過自在清淨,還沒到給我添麻煩的時候。我依了他,隔三岔五去看望父親,給他買去很多吃的喝的用的。可我發現,父親由於想念母親心切,活得一直非常鬱悶,我想盡辦法想逗他開心,但一直未能如願。入冬的第一天,我下了班買了東西去看望父親,一進門就看見老人家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隔壁住著一位心內科專家,看了看父親的情況告訴我,人已經去世了,是心肌梗死。這是他的命數,還是我作的孽?
親人紛紛離我遠去,我悲傷極了。
王世達又來騷擾我了,我真有點惡心。我待他十分冷淡。王世達顯然不高興了,語氣嚴厲,近似威脅地說:“石榴,你這樣我可不高興了。你給我放明白點,是誰讓你有了今天?你可不要過河拆橋。我能扶起你來,也就能踩扁你!”我嚇了一跳,怎麽又碰上這麽個糊塗家夥?他真是利令智昏了。我沒有當場揭穿這套庸俗、荒唐的鬼把戲。我從來都是靠慣性思考。我想,該暗地裏黑他一把了。不然,他就不會清醒。我想出了一個計策,我在黑他之前,對他做了周密的調查。他老婆叫張紅梅,非常厲害的母老虎。聽說,他老婆早就恨他拈花惹草了,隻是苦於一直抓不住把柄。我通過朋友弄到了張紅梅的電話號碼,直言告訴她,她老公用權力脅迫我跟他姘居。然後,我對張紅梅說:“要想保住你老公,你就從速來唐城,等我電話抓他來。”張紅梅恨恨地說:“行,我聽你的,好好整治整治他。”那天傍晚,我約王世達喝酒,我的胃喝壞了,胃痛,陣痛襲來。我索性又吃了一劑胃藥。吃了胃藥,竟然鬧了肚子,我一次次坐在馬桶上,拉得全身發抖,嘴唇烏青。後來,我們到國際維景大酒店開了一間房。就在王世達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我把電話打給了張紅梅。王世達急不可耐地洗完澡,光著身子抱住我就往**摁,我想法拖延時間等候張紅梅。就在我眼看拖不下去之時,張紅梅帶著她的妹妹衝了進來。王世達傻眼了。我本想讓王世達後院起火,以後不再糾纏我了,他的後院真的起火了。
好幾天,我與王世達都沒聯係。過去,我過於浪漫,如今,我過於現實,玩得老到,即使做不到空前,也一定是絕後的。我敢吹牛,在唐城沒有哪一個女人能玩成我這樣。我很自豪。可是,狐狸再狡猾,也鬥不過老獵手呀。我魂不守舍,擔心他們明白真相,會瘋狂報複我。我心中總擔心有一天會暴露,焦慮無比,夜裏常常被噩夢嚇醒,渾身大汗淋漓。我得了神經官能症,身體一天天消瘦了下去。我快挺不住了,決定快快地離開中國,到一個神秘的國度躲起來,過一種隱居的生活。我實在是太累了,需要調養疲憊的身心。這一天,我悄悄一個人坐上了前往海島小國馬爾代夫的航班,遠走他鄉了。
我終於逃離了唐城,來到了馬爾代夫。
愛毛電話裏說,我的神秘出走,轟動了鋼鐵大市唐城。他們震驚之餘,一陣唏噓,嚼起了舌根。我眼不見心不煩。不管怎麽說,我的**時期結束了,一陣清爽,這種心態來自優美的環境。這兒的賓館服務員來自德國,帶我潛水的是西班牙教練,酒吧裏有我們華裔調酒師,餐廳更有來自意大利、法國的廚師。也許是遠離了喧囂和虛偽,遠離了男人的追逐,順乎自然了,我的心不再焦慮。近一個月,這裏天氣不好,被雨水浸泡,滿天濃陰裏,我隻有到酒吧坐坐。盡管那是快要沉沒的小國,可是,我喜歡馬爾代夫的浪漫氣息。過去王世達帶我來過,我就忘不掉了,還聽到了許多民俗故事。這裏的婚禮是在沙灘上舉行的:在極具原始美感的茅草涼亭下,立有一對新人和司儀。藍天碧海為幕、白沙灘為席,沒有多餘的綴飾,大自然就是最好的婚禮布景。這樣的婚禮不像傳統婚禮那樣熱鬧喜慶,卻有一份讓大自然見證的虔誠和私密。完禮之後,新人身披夕陽、手捧花束沿著沙灘赤腳步行回到不遠處的度假屋。自從王世達帶我來過,我就忘不掉它了,這是我向往的地方。我渴望愛情,被一個男人真心實意地愛著的感受是多麽幸福?我要尋找真的愛人,我發誓,我要把自己最真的東西給他,一生一世。我在心裏為自己準備了一場隆重的婚禮。我要用身體掙來的不幹淨的錢,結束唐城的那場繁華夢。
我隻身一人,舉目無親,住下來以後,鄉愁在我心中萌生,突然間感覺心裏空****的。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酒吧認識了美國青年傑克。傑克與我一見鍾情,追求我,每天給我獻花。說真的,我對傑克有好感,他是我理想中的男人,我少女時就夢想嫁給一個高鼻子外國人。他會說笨拙的中文,高高的身材,臉色紅潤、鮮亮、清俊。我跟他訴自己的苦,說得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遭遇。可是,淚水從他眼睛裏漫了出來。傑克是非常天真、非常真誠的,他緊緊攥住我的手,說不出話。我該不該把他挽留?怎麽挽留?細細一想,挽留也沒有用,因為我再也愛不起來了。我的戲已經演完了,連裝裝樣子的心情都沒有。女人的身體一閑,就意味著把女人的**給廢了。我的任何努力都力不從心。完了,女人天生真摯的東西呢,那東西是什麽,我一時並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呀?如果我在以前遇到傑克該多好?我對以前的經曆懊悔不已。我跟他談到自己的經曆時肯定會撒謊。一天上午,傑克微笑著說:“石榴小姐,我看到你身後有個影子。”我淡淡一笑:“是嗎?我的影子不是你嗎?”傑克輕輕搖頭:“我不是你的影子,我多麽想當你的影子。”這個傑克不知道我的經曆,他哪裏知道,我已經無法擺脫不安的、令人恐怖的秘密。我想了想,問道:“傑克,你說這個世界的影子是什麽?”傑克說:“黑夜。”我半天才反應過來:“黑夜?”傑克點了點頭,緩緩地說:“黑夜是地球的影子。”我終於明白,人活著,是要有目標的,過去錢是我的目標,如今,整個黑夜就是我的目標。傑克遲疑了一下,說:“還有……”我問:“還有什麽?”傑克將右手抬起來壓在自己的胸口上,柔聲低語:“藏在這裏麵的陰影。”我豁然明白,臉漲紅了。我心裏已經知道靈魂走到哪一步,隻是不想往深處想。傑克帶著不變的微笑旁觀。可是,我的眉眼間隨即掠過一絲不安,心中一陣刺痛。我神情渙散,無力地說:“傑克,我們誰都別談愛情了。”傑克失望至極,陷入一種靜默。我的眼光穿過淚水,緊緊地盯著他。我一哭,眼霜就暈開了。
我的話本來就少,現在更安靜了。
有一個幻想突然來到我的腦海中,無論如何都要實現它。幾天來,我都去森林找跳舞的紅鳥,結果沒有找到,非常沮喪。會跳舞的鳥到哪去了?我做了一個夢,夢到跳舞的鳥飛來,我像鳥一樣跳舞。這是我一生中最奇特的夢。醒來之後,理智常常提醒我,這樣的奇跡不會發生。但我總擺脫不掉這樣的想象。到了晚上,月亮太亮了,亮得我無法入睡。我獨自上床躺下,心緒難平。我變得沉默寡言,對男人越發排斥。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身邊多一隻貓啊狗的都受不了。我已經無法嫁人了。傑克徹底地失望了,極傷感地離開了我。不知為什麽,傑克離開我的那幾天,我的心翻湧起來。我不願回首宰割男人的過程。我知道出賣假情會讓整個人變得不真實。可是,過去的事情,忘是忘不掉的。那些紛爭,又喚醒了我的記憶,我的眼睛就漫起一片渾濁。那些男人,你方唱罷我登場似的,紛紛湧到我的眼前。我對他們的厭惡多於憎恨。這些有錢人、有權人,都在我甜蜜的呻吟聲中倒下了。除了死去的人,他們都會懷念我,我還有什麽可恨的呢?這樣的結局,我算不算一個成功者呢?良心告訴我,我沒有成功,也不是勝利者。因為,這不是我內心需要的生活。女人是感情動物,任何時候都要相信感覺,服從靈魂深處的燃燒。可是,我的心靈破碎不堪。如果,如果一切可以重來該有多好?
我由厭惡男人,後來發展到討厭自己了。盡管我的身體依舊潔白,可是,她已經讓我陌生,甚至是憎惡。我睡不著覺,連連做著噩夢,這種一刻也不停的恐懼和戒備狀態,令人難以忍受。我的心在碎裂,這太遭罪了。天亮了,我聽見窗欞在響,海裏起風了。我走到海灘上來,海風一吹,頭發嘩地散了下來,顫抖著,飛揚著。我雙腿發軟,像踩著棉花。波濤拍岸,隆隆作響,像是聽見男人的咒罵聲:你個臭婊子,你窮得就剩下錢了!我有錢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錢理解了我,最終圓了我的夢,錢與我相依為命。原先,我以為有錢就快活。現在,我真的不快樂。因為,我父母嗬護下水晶般純潔的身體再也無法完整了。這時刻,我一陣**,一股涼氣順著脊背滑了下去。我像天主教徒似的捶打著自己:“我的罪孽,洗不盡的罪孽呀!”我哭了,越哭越傷心。我吃了一驚,怎麽會冒出這樣的感覺?我很痛苦,奇怪了,像我石榴這樣不要臉的女人竟然還會痛苦?我給愛毛打電話說出我的感受。她在跟男人們喝酒、狂歡,聽我一哭訴,她譏諷地笑了,說你有病啊?我都羨慕死你了,你現在是到了該好好享受的時候了。什麽罪過,抓著你了嗎,誰說你有罪啦?整個社會都這樣,你幹嗎懲罰自己?我第一次否定了她的觀點:“你說得不對,我有罪。”愛毛電話裏說:“你有罪,罪你個鬼!”愛毛放下電話,繼續狂歡。我披頭散發地打開一包麵膜,拿出一片,濕濕地覆蓋臉頰,往**一躺像是躺在墳墓裏,耳邊回響著愛毛的話,女人的問題出在環境上,是環境坑害女人。我不能怨天尤人,我的罪過跟社會環境沒有關係,自犯罪,自加罰。我惡貫滿盈,傷害了他人,也玷汙了自己。我怎樣才能解脫?我是在尋找忘卻的故鄉和涅槃的境界嗎?我還能夠再生嗎?我是回國自首,還是走進天主教堂跪地懺悔?我猶豫不決,但我後來想,即便做不到自罰,也要把錢捐出去。我必須懺悔。懺悔就要自揭過失,乞求寬容,自願悔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輕聲念著長短不等的《懺悔文》:“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念著念著,好像靈魂飛離了自己的軀殼。
黃昏,我又走到海灘上來了。在我看來,黃昏是失敗者的時刻。我跟徘徊在海灘的那些外國人一樣,絕不願意人們投來奇異的目光。
“嘩”一聲,一個海浪撲來,我望著海水發呆。陽光猛地刺進了我的眼窩。我腦子裏閃了一下,我在跳著炫舞。然後,我就變成了跳舞的鳥。鳥兒一閃就飛了,飛起來的樣子是淒涼的。鳥的這種形象,仿佛就是我,很像民歌、傳奇、神話裏的某個悲劇角色,雖動人,卻縹緲。仿佛這一刻稍縱即逝,都是當年的事了。一個女人能說當年嗎?那麽多夢想,都已經隨水而逝,早已沒有飛翔的空間。我站了一會兒,適應了眼前的暈眩,才慢慢走動起來。我有一種孤獨無助的感覺,滿心淒涼。我眯起眼睛,看見海水濺起的白色泡沫,就想起男人們噴在我身上的排泄物,那麽令人作嘔。那些東西呀,最後都化作一道道的黑影,壓得我喘不上氣來,身體的某個部位隱隱作痛。我的眼窩熱辣辣的,想流眼淚,但眼睛枯澀。過了一會兒,我聞到了清涼空氣中飄然而來的一股清香。我貪婪地呼吸著,雙眼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無法知道我有多麽肮髒,海邊的清風是不是被我染得不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