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走吧走吧,烏說人類不能忍受太多的真實!
——托馬斯·史特恩斯·艾略特
一張舊網。
一隻鷂鷹。
一位老人。
一汪死海。
我腦子裏這樣的畫麵越清晰就越感到海的可怕了,海就變成了一種沒有重量的平麵或顏色。在我過去那些敘述往事和風情的作品裏對海的描述總是美的,美是海,美是我家園。然而,當我經曆和目睹了王寶順老漢的海上撈屍行為,就像走進紙錢飛揚的憂鬱日子而神情惶恐。我開始判斷,美是從來不對真和善負責任的,我們一旦踏進夢境也便踏碎了夢境。因為在我講述下麵故事的時候,體驗到了如何承受美背後的代價,而使心靈忍受苦難,達成無言的默契。
如果我忘記了美好,就暫時容忍我吧。
我首先提供一個真實的背景和過程。尤其是海邊夏日哀喪的黃昏。
我們北方海灣有種奇異的風俗,海邊死人的時候就稱為落魂天。人們懼怕落魂天,人死去的時候屍體埋在沙灘的墓廬裏,魂也就落下來,落到哪裏,哪裏就會長出一片紅蓼花。漁人最忌碰見落魂天,碰著了一生晦氣,即使躲不過的時候就在死人躺倒的地方,鋪滿幹海草,再做一個海草人拿火點燃,隨一縷青煙,魂便飛升起來,漁人的晦氣也就衝掉了。唯有這個時候,漁人眼裏的大海才又浪漫起來。凶險莫測的大海往往讓我們感到生命的無常和人生的失控,這種無常和失控在今天的商品世界裏,促生了一個新奇恐怖的職業——撈人公司。撈人公司的誕生過程和經營行為令我望而生畏。撈人公司王寶順老漢是我要研究的重要人物。我感覺他高擎的孤燈,有一半光亮照在他的臉上,投一半陰影落在我身上。
我的講述如果從撈屍說起,恐怕太直露了。最初關於王寶順老漢的話題,是由那隻鷂鷹引起的。四年前,我到故鄉海灣“雪蓮灣”澗河村任副村長深入生活時,就看見了鷂鷹和它的主人王寶順老漢。嚴格說我不是漁村長大的,我的家是在距漁村80裏地的油葫蘆泊水庫附近,四周全是大海與陸地過渡地帶的蘆葦**,但是我姥家就在澗河村。小時候常聽母親講述海邊的風俗故事,後來寫小說了,我就常從大舅嘴裏尋風情問故事。這方水土深深地吸引了我。早些年,村裏漁民玩鷹的很多,鷂鷹隨主人出海打魚,夜裏在錨地守船,成為他們的眼線。這些年,鷹在村裏幾乎絕跡了,唯有王寶順老漢肩扛一隻灰不溜秋的老鷹在村裏轉悠。老人和鷹一樣老邁,顏色幾乎與黑泥灘融在一起了。當年王寶順出海時就將鷂鷹放在舵樓上觀海。後來我聽舅舅說王寶順老漢出海打魚落下風寒,腳和腿發鏽,險些癱在屋裏。養了半年,出屋後已不能去遠海捕魚了,就劃一隻舢板船撈海菜打海草,鷂鷹一直跟隨著老人。我得知王寶順老漢由撈海菜改為撈人的舉動,是在前年的春末夏初。那是大舅告訴我的。
進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由於南戴河和黃金海岸的旅遊開發,也牽扯到了雪蓮灣最東端的快樂海岸的開發。我所在的澗河村與快樂海岸隻有十幾裏地,途中滋生出的酒店、車店幾乎連在一起了。快樂海岸沙灘好,水也清澈,還有遊樂宮、滑沙場、泥療等輔助設施,每年夏天海灘遊泳場上人多得像煮餃子。人多有失,死人的事時有發生,每年都有不同身份的遊客留在這裏,給快樂海岸帶來不快樂的落魂天。落魂天的意味絕非通常人所能領略,這是王寶順老漢最歡欣愉快的日子。這是他的黑色節日。黑色節日的快樂他不準任何人分享。我大舅趕著帶花篷子的旅遊馬車往海濱走,我十分悠閑地坐在車上觀景兒,抬頭看見一隻鷂鷹從頭頂上飛過去了。我大舅甩一個響鞭,嘟囔了一句,狗×的老順子又發財啦!我不錯眼神兒地盯著鷂鷹漸漸飛遠問,這就是王寶順老漢的鷂鷹?大舅說,是啊,這年頭真他媽邪性,撈人也能發財,就老順子那窩囊樣兒還當了經理,村裏人照樣高看他,不就是掙錢了嗎?我大舅管王寶順叫老順子,當年他們在同一條船上打魚叫慣了。我對老順子掙多少錢不眼紅,可是對他和他的撈人公司很感興趣。我對大舅說,我跟老順子不熟,你帶我去見見他。我大舅撇撇嘴說,見他?躲還躲不及呢,誰見他誰晦氣!我說這事情挺新鮮,說不定能寫成小說呢。我大舅笑了,咱村裏這點勾當都該讓你寫遍啦!我沒理大舅,抬頭搜尋鷂鷹,鷂鷹忽然不見了。我猜想老順子那邊的樣子,心裏萬般淒愴,神秘得不知那邊的世界。我的心被一晃而逝的鷂鷹揪著難受,就問大舅,你剛才說鷂鷹飛起來老順子就發財,是啥意思?大舅說,每當老順子撈到死屍,就吆喝鷹回村報信,他兒子春生和侄子大剛就會運冰塊過來,將死屍冰鎮起來,等死者家屬拿錢來認領。沒啥看頭,就這麽簡單。大舅說得很輕鬆,我心裏卻是沉甸甸的。人啊就像氣球,氣在球在,氣泄球就完了。人的氣場說完就完,可新的氣場會不會同時到來呢?我七想八想就越發想見到老順子和他剛打撈上來的屍體。這個倒黴的溺水者是誰?被老順子撈起的死態是啥樣子呢?
我既好奇又恐慌。
當舅舅把我領到老順子身邊的時候,死屍已被認領走了。鷂鷹也飛回來了,落在了老順子的肩頭東張西望,灰不溜秋的鷂鷹老邁了,禿禿的皮毛,嘴巴磨得平了,唯有那雙頻頻轉動的眼睛顯得依舊賊亮。然後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老順子那雙長而瘦的斑竹節般的手臂。錯午的海岸時晴時陰,但是並不影響戲水遊客的興致。我在眾人浮浮浪浪的雜聲裏,看著坐在船頭吸煙的老順子。老人有六十多歲的樣子,麵色蠟黃,顴骨高而亮,兩眼黑枯了似的,下頦有一綹淡淡的稀疏的老鼠胡子,一件灰黑顏色的青布蒜疙瘩背心懶懶地掛在他的瘦胸上。舅舅說過他耳朵不好使,歇息時耳朵也是警覺地支棱著,仿佛要將全身的器官變成耳朵,在這無風燥熱的午後,來傾聽海上死亡的傳召。舅舅說他耳朵也有管用的時候,常常是肩頭的鷂鷹成為他的眼線。鷂鷹是很敏感的,死亡訊息尚未傳來時,鷂鷹似乎感到某種征兆提前恐慌,吱吱叫著躁動起來,老順子便格外精神地站起來準備行動。舅舅將馬車停在沙灘頂頭的柏油路上,帶我來到老順子身邊,老順子微閉著眼睛吸煙。大舅隔老遠就喊,老順子,你個老東西賺了錢就不理人啦?老順子醒了,張開斑竹節樣的手臂打哈欠,站起身笑笑,哦,是老哥來啦。大舅說,你個老東西倒抖起來了,輪到俺也來求你啦!老順子遞給舅舅一根煙說,唉,俺這滿身鬼氣的人,誰瞧得起喲!大舅說,話不能這麽說,這年頭掙到錢就是爺!這營生不照樣使你老順子成了氣候嗎?老順子歎一聲說,咱是弓起腰杆淋大雨,背時啊!大舅吸著煙說,你別得便宜賣乖,你這營生越幹心越黑,哪天俺漂在海上叫你撈上來,收費便宜點不?老順子抖抖身子,鷂鷹飛起來,落在桅杆頂上。他笑嗬嗬地給了我大舅一拳,說,你這身餿肉俺還不喜撈呢!說完就瘋了嗓兒笑。大舅瞪老順子一眼說,誰他媽碰上你,這輩子就完蛋啦!俺不跟你瞎胡扯啦,給你介紹個人,他是寫書的,俺的外甥,想跟你聊聊。大舅然後讓我叫老順子大叔。我喊了聲大叔,又說我們是認識的,那年我看過你們全家唱皮影戲呢。老順子擺擺手,想說些啥又說不上來,嗯嗯著點頭,喉管裏咕咚咕咚響著。大舅說,你跟老順子叔好好聊吧,俺得攬活兒啦!然後就走了。老順子嚅著癟塌塌的嘴巴說,你跟俺到棚子那去,那兒涼快些。我懨懨地跟老人家走了。
海灘幹熱,灼心灼肺地烤人。我跟隨老順子離開鬧哄哄的浴場,走上了一片黑灰的泥灘。這裏是渤海灣沙岸泥岸的交界處,由於泥灘吸熱,比沙灘就涼了一些,但蒸出一股嗆人的泥腥氣,翻過古河道便是新開發的泥療了。我看見老順子在泥崗子上的草鋪子旁停下了。老順子說,這是俺的窩兒,整個夏季就泡這兒啦。我猜想這泥鋪子便是撈人公司的辦公室了。泥鋪上的草被日光硒得發白,泥鋪上披掛著層層疊疊破舊的漁網,舊網幾乎將泥屋罩住了。我望著網心裏發寒。我聽舅舅說過,老順子撈屍向來用網打撈。這幾年他對網越發偏愛了,而且還多了一個收購船上舊網的嗜好,收來的網有洞也不去補,撈過一個人後就掛在泥鋪的老牆上。老順子時常獨自望著一掛一掛的舊網發呆。我不明白老順子的用意,隻覺得眼前的網死屍一般恐怖了。鑽進網垛裏喝酒是老順子的怪癖,他拉我大舅在網垛裏喝過一回,兩個人喝得醉爛如泥。老順子打開泥鋪的門,就有一股煙葉子味和漚餿氣**起來,我感到某種窒息,鼽著鼻子,卻看見牆上掛著一張營業執照。我走過去看見執照底欄和經營範圍是:撈屍,同時兼營屍體整容代辦托運等。發照單位是鄉工商所。我覺得滑稽可笑,順口問了句,還上稅嗎?老順子將木墩子放在門口陰涼處說,當然收稅,郎稅務手黑著呢!俺白落忙啊。我坐在門口的木墩上,接過老順子遞過來的芭蕉扇。老順子坐安穩剛要說話,望見鷂鷹呼嗒著翅膀飛回來,在泥屋頂上打著旋兒,姿勢十分好看。我從兜裏摸出筆記本。老順子慌口慌心地說,別記啥,千萬別記啥,寫出去對俺沒啥好處,跟臭豆腐似的,好吃不好聞。
我笑了,說,我不寫。就收了筆記本。
老順子說,電視台找俺搞個焦點訪談,俺就偷偷躲啦!這回是看你舅的麵子跟你說說,俺這營生憑力氣吃飯,跟打魚撈蝦沒啥兩樣。
我附和說,這也是勞動嘛!
老順子露出棗紅色的胸脯子,雙手搖著芭蕉扇,不說話,扭頭望著**喧囂的浴場出神。我發現他的眼神裏有一股很邪的怪光。他在被動地等我發問,否則再也不會說啥了。撈屍的日子對他來講太平淡了。他歎一聲,憨憨地笑了笑說,唉,真沒啥可說的。
就說說撈人的感受吧。我說。
老順子愣起眼不明白。
我又問,你這幾年總共撈過多少人?
老順子說,有幾十個吧。
先從第一個說起,好嗎?
老順子就說開了。
我誘導老順子從撈起第一個屍體講起,是想探詢老人的心理曆程。因為我從舅舅嘴裏得知,善良的老順子膽小怕事,在海上捕魚技能也是很差的。他一直認為是自己小時候跟爺爺出海撞見死人的落魂天而帶來的晦氣。後來他就怕見死人,偏偏怕啥來啥,三年前的初夏時節,老順子撞見死人的情形仍令他曆曆在目。老順子朝我講述時不停地搖動著斑竹節般清瘦的手臂,這雙撈屍的手深深地揳進我的記憶裏了。
老順子說那是初夏。海灣同往年不一樣,哈欠連天,嗚嗚喘出一片白沫子,眼瞅著白沫子就將遊泳的人裹起來,像有條長長的孝布浮來**去,看上去海灘顯得十分遼遠。老順子說他那時出海好久沒捕到魚了,海對他偏偏不開恩,有年頭了,他幾乎沒有像別人那樣滿艙火爆過。他一生都沒有過上真正的好日子,壓根兒就不知道好日子是啥樣子。孩子生了不少,兩男三女,老婆叫李曉琴,肥肥壯壯大腚能生崽兒,不僅自己生了一窩,而且是村裏有名的接生婆。接生之後家裏就有人送吃喝過來,挨餓年月,村裏幾乎沒有生孩子的,老順子和老婆就去外鄉討飯,那些年的路是磕頭磕出來的。熬到這樣的好年月,他又買不起船,搖個破舢板在近海裏泡,泡來泡去越發沒出息了。漁家婦人罵男人都拿老順子當話柄:窩囊廢,比老順子強不了啥!罵著罵著就離譜了。有時讓老順子聽見心裏就難受,他做夢都想硬氣一回,活一天活出個人樣來。老婆李曉琴閑下來就罵他,你個家夥還要給俺窩囊到幾時去?誰也不會想到老順子會在這個落魂天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位置。人世常常不可詮釋的,命裏有的遲早會來。
老順子捕不到魚就在浴場附近撈海帶。初夏的下午使人感到疲倦,老順子搬下一捆海帶,就拿一條灰舊的毛巾擦擦汗,然後吃點幹糧,喝上幾口燒酒,老臉上潤了酒暈時就困了,斜腰一躺,眼皮一合,入夢去。一溜攏灘的機帆船噴著黑煙子將老順子吵醒,劈裏啪啦甩過幾隻煮熟的皮皮蝦來喊,老順子,又空船啦?吃屁都趕不上個熱乎的,賞你皮皮蝦下酒吧,然後就笑。老順子心裏不舒服,生氣地回罵了他們幾句,順手抓起皮皮蝦,用大掌碾碎,狠狠地扔在海裏,又罵了一句,狗眼看人低,莫笑叫花子穿破衣!老子也會發達!罵著,他心火便成勢了。當頂的日光將老順子的身影蜷縮在舢板上。他又坐起來,自顧啞啞地喝酒,人也乖了,聽任老船在烈日裏蒸得舒筋展骨。這時有個黑臉男孩搖著皮筏子朝老順子喊,老家夥,咱們殺一盤啊?老順子扭頭知道是臨村撈海帶鬼小子,外號叫小六子。小六子光光的禿頭在日光裏一閃一閃。老順子叫他鬼六子。他瞧不上鬼六子花裏胡哨的坯子,悶著嘴不回話,一張冷臉空空淨淨的。鬼六子自討沒趣,罵了一句就哼著鬼歌悄悄躲開了。鬼六子是與老順子撈屍行為有關的人物,在後麵講述的故事裏我們將會對這孩子的印象有所改變。
老順子說鬼六子哼鬼歌的時候,他心裏就生出不祥的預感。不多時浴場那邊就炸了窩,哭啊喊的將老順子的心吊了起來。怕啥來啥,一個使他聞而生畏的落魂天顯現了。遠處的海麵上浮屍了,屍體沉沉浮浮,悠悠****,正隨潮水一顛一顛遠去。老順子朝遠海瞟了一眼,就故意扭頭不看了,他怕落魂天的晦氣久久糾纏他。反正人已是死了,談不上見死不救,他想,就從船上站起來往泥崗子上走。他發現鬼六子和其他船都無動於衷的樣子,自己逃得更急了。海灘上人密得像熱鍋裏煮餃子,行走起來很不方便。一位身著泳裝燙了鬈發的女人,瘋了一般哭號著堵住老順子,哀求著說,求求你大爺,將我男人撈上來吧!我願出錢……老順子見哭成淚人的女人心歎自己倒黴,猶豫地站住了。女人又哭,都怪他太貪酒又在海裏逞能,成了水浸的鬼呀!老順子再扭頭望海卻見屍體變成一粒豆點,眼拙的人幾乎看不見了。女人撲通一聲給老順子跪下了,哭喊了幾句,就挺挺地昏過去了。老順子愣了片刻,心軟下來,眼窩跟著潮了,一歎,人哪!就昂頭看灰白的天景兒,眼前白白的啥都模糊起來。他倔倔地扭身上船,老船隨著落潮心事很重地滑下去了。他搖櫓的手臂有些抖,那時他瘦長的手臂青筋突跳,沒有難看的斑竹節似的黑跡。他苦撐著朝屍體漂**的地方搖船,強迫自己不往歪裏想。快接近屍體了,老順子就慌得不行,往那裏瞅,天光鬼亮,海水也白得不是本色兒,眼睛被刺得疼痛了。老順子告誡自己這不是死人是魚,心裏安穩一些,順手拽起那張久久不用的破網,在船頭站成人字形,咳咳地運氣,圈子腿架出一張弓,骨頭絞著身架子將網撒出去,將死人白腫的屍體包在網裏,然後一點一點地拽上來。老順子說他最先看到的是死人一隻白饅頭似的胖腳,這隻腳很像深海裏的白苞魚。後來拽上來了,他在短時間內瞅了瞅死者的麵相,富態闊綽的福相人,怎麽說完就完了呢?好可憐啊!他彎腰摘網的時候,手臂觸摸到了屍體,他後來猜想也許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手臂生斑的。他當時忽地不害怕了,隻感覺死人涼得像冰坨子,四肢硬硬的再也暖不過來了。他搖船往回走,竟感覺落魂天有了刺激,就像捕到好多魚一樣刺激,然後青銅色的瘦背便熱熱地流下一注汗來,恍惚間是一副滿載而歸的模樣。為了壯膽兒,他哼起了沒皮沒臉的騷歌兒來。聽到岸邊女人的哭泣,老順子才覺出不對勁兒了,再扭頭看船上的死屍,就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他將屍體拖上岸,交給那女人,就急急跳上船要走,似乎是想快快甩掉一些陰氣。女人抱住屍體哭幾聲,又到船頭拽住老順子的胳膊,喉嚨裏打嗝兒說,大爺,留個姓名,過後我付你錢。老順子的臉猛地陰住了,像遭了辱似的,悻頭漲臉地說,俺可沒乘人之危朝你索錢,你這不是打俺臉嗎?女人愣住,軟了聲說,沒別的意思,大爺,是我們心裏過意不去。老順子連連擺手,罷罷罷,從古至今雪蓮灣沒有哪個漁人敢賺鬼錢的。說完甩手上船走了。女人尖起嗓門兒喊,大爺,留下姓名吧!老順子擰著大櫓喊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留下一臉正氣和兩袖清風。搖至極遠處,他就哀歎自己倒黴撞上落魂天,日後怕不會有好光景了,不禁又鬱鬱愁悶起來。
×他奶奶!老順子罵了一句。
老順子嘟嘟囔囔,像是朝大海訴屈似的。其實黃昏的海比他還屈呢,嗚嗚濺濺地吐著白沫子,擁著老順子,一甩一甩地擰出白花兒來了,仿佛將老人無奈艱辛的日子也擰在一起,纏繞在他大掌磨禿了的棗紅色的櫓把上。老順子告訴我他當時搖櫓的雙臂抖得厲害,仿佛隨時都要癱倒,分裂成一堆垃圾。心神不定,慌得滿身淌汗。然後他就一個勁兒地往肚裏灌酒。他邊喝邊罵海。於是在第二天早上,老順子將撈屍的那張網廢了,掛在海邊的泥鋪裏。然後又在海灘上鋪一團幹海草,做個海草人點燃了。遊人發現村巷裏海灘上浴場裏經常出現花瓣形的草紙錢,草紙錢紛紛揚揚落地,又被海風吹起來,就像冥府裏飛出的招魂紙。草紙上被沐手焚香燒出無數的小洞兒,惹了人們去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老順子埋下的幾道“符”。“符”共有四道,是老順子花錢從老陰陽先生家裏買下的。老順子撒花瓣紙錢的時候,娃崽們追著老人編成順口溜當作童謠唱。老順子就在純淨悠長的童謠裏來上一句鬼節裏的詞兒,落魂去,天外天喲!說得人們心裏毛毛的,連老人自己也是滿臉恐惑。如果善良的老人一直保持這樣的心境,那他就與撈屍的職業無緣了,改變老人心境和觀念的是後來死者妻子送來的五十塊錢。三天之後,老順子弄清死者的身份,死者是黑龍江佳木斯的一位公司經理,屬酒後溺水死亡。老順子開始不收這錢,後來那女人強行留下走了。家人和鄉鄰都勸說,老順子收下了。當他蝦著身躲在炕頭數錢的時候,心裏有了莫名的暢快。對他來說這是個不小的數目,光撈海帶要撈三個夏天才能掙得。撈人也能掙錢呢。老人歎道。死人一類的事情在夏日浴場時有發生,那麽這類的事情也許能算個營生?瞬間的玄想妙得,我可以猜得出當時老人的興奮。我聽著老順子有聲有色地講完第一次撈屍的全過程,心裏有了底,但我並不認為金錢是改變老人的唯一理由。聽舅舅說過,村人得知老順子掙了錢開始高看他了,並沒有責備來錢的方式。商品社會初期使人忽略過程而注重結果,我又從現在老順子的得意神色裏證實了這一點。我不停地向老人發問了。
得到錢,你就再也不怕落魂天了嗎?我問老人。老順子搖搖頭說,不能這樣說。鬼頭上的生意那麽願意做嗎?是誰都幹得了嗎?
我很想聽聽。
講這沒啥意思。
怎麽想著注冊撈屍公司的呢?
唉,說來話多啦。老順子無奈地搖著頭,說,這年頭別成勢,成勢誰都想吃一嘴。那幾天之後,我又在海邊撈了屍,又得了兩千塊錢,工商所和稅務所就找俺麻煩啦。要上稅,要起捕撈證。我生氣,又一想,撈魚有證撈人也得有人管哩!這一檔事沒章程,無先例,全靠他們嘴裏出氣兒,我跟兒子、老伴合計合計,就說叫個公司吧,也名正言順!遇到不給錢的主兒,浴場管理所也能幫上一把呢!起執照的當口兒,俺全家設酒席招待了他們一回呢。他們買俺這糟老頭子的賬,也解了俺心裏的疙瘩。啥鬼啥怪的,啥營生都是人幹出來的。女人膽小褲帶鬆,男子膽小總受窮。
我聽著笑笑說,你咋單槍匹馬地幹啦?聽我舅說,當初公司成立時,兒子春生和侄兒大剛不是加盟了嗎?
老順子一歎說,當初是這樣的。可後來兩個孩子嫌名聲不好聽打退堂鼓了。他們犯怵啊!俺不想拉墊背的了,俺這把老骨頭怕啥?再說啦,活兒是隔三岔五地來,哪能總死人?俺一個人能湊合著便罷了。其實,公司是空的,聾子的耳朵——擺設!他說著開始吸煙了。頓了頓,又說,有時候,這兩孩子也能幫幫俺,碰著不能馬上認領的屍體,就得拿冰塊鎮著。這活兒就由他們當幫手。鷂鷹跟俺做伴兒,也是幫手哇。俺這鷂鷹跟俺十幾年了,可神著呢!
我說我舅說過你的鷂鷹。
你舅前些年也愛玩鷹。
黃昏了,我還想再問下去,這個領域的確太新奇了。在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人靈魂與軀體的安置問題。那停留的海浪頭,如湧動的時間,將無辜早亡的生命推到撈屍人的眼前。我想探究,在老順子眼裏生與死的關係是什麽樣子。我問道,你撈了幾年死人了,對死亡有啥見解呢?
老順子歎一聲,唉,誰死誰可憐,不過也早死早托生啊!
你相信死後再生嗎?我問。
俺老婆是接生的,俺又接死的。唉,夠巧的!老順子說,人死如燈滅,靈魂走了,肉體留下來啦!俺總覺得靈魂走了,就是去別處生根啦!留給俺的,是一具東西,拿這具東西換錢,靈魂是不知道的。
你真這樣看?我有些驚訝了。
唉,有時候瞎琢磨唄!笑話!
我說,這樣說你也是在接生。
老順子目光落在網上想心事。
鷂鷹站在泥屋頂的網上撲棱著。
不一會兒,舅舅的馬車來接我了。
我跟舅舅說想跟老順子叔多聊會兒。
舅舅說那就從這兒吃過飯再回村。
我對老順子說,老叔,我能住你這兒嗎?
老順子點點頭說,隻要你不嫌棄就成。
我樂了,就住泥鋪子體驗體驗。
舅舅反對說,啥也沒準備,要住也得改天!
情知拗不過,我就坐舅舅的馬車走了。
坐在馬車上,我問舅舅老順子喜歡啥?
舅舅順口說,當然喜歡死屍啦!
不,我指東西,用的東西。
舅舅想了想說,他喜歡老煙鬥。過去出海時他丟了煙鬥,情願拿一筐螃蟹換俺那隻老煙鬥,俺沒給他!
我說,舅舅把你的煙鬥給我吧!
你送他?想籠絡老家夥?舅舅問。
我對著舅舅的臉笑了。
掛職深入生活的時候,村委會給了我一間辦公室,裏麵有一張床。我睡在網一樣的蚊帳裏麵瞪著兩眼睡不著,感覺自己就在老順子的網裏。後半夜可睡著了,又奇奇怪怪地做了一串鬼的夢。早上醒來感覺很累,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一刹那間,我有些打退堂鼓了,不想去找老順子,在那裏心情太壓抑。後來一轉念又禁不住老順子的**,還是想去,即使寫不出小說來,見識見識練練膽子也不是壞事。我收拾完行李,舅舅的馬車就來接我。這時村主任老畢叫我別走參加村辦企業的一個招商洽談會,我隻好留了下來。舅舅臨走時,將一隻棗紅色的老煙鬥塞給了我。我端詳一陣老煙鬥,煙鬥柄短而鍋大,看上去很有點味道。老順子再銜上這隻煙鬥等候落魂天就又多了一番風度。一忙活就是三天,我時常抬頭看天上有沒有鷂鷹出現。我怕錯過機會,想跟老順子共同撈一回死屍,那一定是很刺激的。這日子能刺激人的事真是不多了。好在浴場那邊傳來消息平安無事,我才心靜了。靜下心我就責備自己是怎麽了,哪有盼著死人的?第四天早上,我又收拾好行李,要去浴場找老順子住。舅舅趕著馬車來村委會找我說,今兒你也別指望去了,老順子回村裏來啦!我驚詫地問,他不做那營生啦?舅舅說,今天是老順子大孫子的滿月,就是春生的兒子做滿月。聽說,他家又要唱皮影戲呢!你可以去他家湊湊熱鬧呢!我想也不錯,老順子的家庭皮影戲在這一帶挺出名的。前幾年由鄉文化站的人帶我采訪過他們。記得當時由老順子拉大弦,兒子春生和大閨女為我們唱了一出《剪窗花》。大約上午十點左右,我獨自去了老順子家。他家的門樓子很高,門楣上貼著紅對聯,一條長長的紅綢布在門口悠悠擺動。院裏搭了葦席蓋頂的臨時灶房,大人小孩鬧鬧嚷嚷很有氣氛,時常碰著熟人,有人喊我副村長有人喊我作家,我隨意應著,目光尋著老順子,沒有鷂鷹,也沒見著老順子,老順子躲出去了,後來一直沒有露麵兒。我猜想,老順子見到滿院子歡蹦亂跳的人肯定心煩或是難受。他說過特別喜歡看人躺倒的姿勢,在家裏除了小孫子躺在炕上安然熟睡,再也找不到別的了。我問了問老順子的老伴兒,老伴兒說他那老東西向來吃涼不管酸當甩手東家,回到家也沒句人話,這不一回來就到村口收舊網去啦?我笑笑便悄然走開了。我看看手表,正是漁船歇潮兒的時候,就獨自去村口碼頭了。走上老河口,就覺一股泥腥氣撲麵而來,遠遠地,我看見老順子孤獨地坐在一塊泥崗子上吸煙,他的身邊堆著一團舊漁網。還不到吃午飯的鍾點,他是不會回家的,到這裏躲清靜,眯著眼睛來熬這段最沒意思的時光。過去他出海,總是在這塊地墊歇腳的。漁人在這裏拿他開涮,損他的人格,那是往事,想想也就過去了。今天老順子往這塊地墊一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人們問這問那,問幾句便十分恭敬地躲開了。老順子很得意,忍不住抿著嘴笑。我發現老順子那件髒兮兮的汗衫的一隻袖子從背上滑下來,半拖在網上。他扭頭的姿勢很醜,不像是專注而癡迷地看海。我悄然來到他身後,就啥都明白了。老河口土坡下的一塊空地,有幾個村婦在補網,她們頭戴著十分鮮豔的花頭巾格外顯眼。旁邊的兩棵槐樹之間拴著一張舊網,不知是哪位村婦的孩子悠在網上熟睡,看不見孩子的小臉蛋,孩子的腦袋被一頂草帽遮蓋著。我發現老順子的目光注視那孩子已經好久了,婦女和行人沒有發覺。我的心猛然一震,浸出一股怪味兒。我料想,網和安睡的孩子在老順子眼裏肯定是怪異的,多了一重聯想和內容。其中的實質是什麽,我目前還無法講出來,隻覺得眼前的撈屍人有點讓我猜不透了。我站了一會兒,叫了一聲老順子大叔。老順子扭過頭,掐滅手中的煙頭說,哦,是你呀,咋沒去俺那裏住呀?是不是害怕啦?我說是村裏忙,明天準去找你。老順子嗬嗬地笑兩聲,喉嚨仿佛呼嚕呼嚕地響。我說找到你家裏,大嬸說你來收購舊網來了,我有樣東西給你,算我的一樣見麵禮。我說著將煙鬥遞給老順子。老順子眼睛亮了說,這是你舅的煙鬥,對不?我點頭笑了,是他同意給你的。老順子說那俺就不客氣啦!說著,將煙鬥往鞋底敲打幾下,放在嘴邊吹吹,捏兩下老煙葉子,拿火點燃,放在嘴邊極有滋味地咂巴一下,很滿足的樣子。這時偏近正午了,我問老順子,大叔家裏孫子過滿月是不是來一段家庭皮影戲呢?老順子咂巴著煙鬥說,來一段樂和樂和,不過那得晚上再說啦!我扭身欲走,說那我晚上去看戲。老順子站起身拉住我的手說,走,到俺家喝幾盅。我說不啦,中午發封信,晚上我去聽大叔唱戲!老順子“呔”了一聲,不情願地鬆開我的手。我走下河坡,再回頭看見老順子肩扛一團舊網蹶躂蹶躂地回家去了,他的身後拖著一條黑沉沉的影子。
村裏的夜晚很涼爽,就是蚊蟲多了些。天黑不久,我就去了老順子家。我趕到他家時院子裏有了好多人,老順子正忙著調大弦,見了我就讓兒媳婦給我搬凳子,遞煙送茶的。我悄悄在一個角落裏坐下來。這時院中央堆了一團辣蓼草,由春生點燃熏蚊蟲,煙順風飄過來,我感到一股清香味。這時我看見村支書老吳和一些支委們都來了。老順子調完大弦,上去跟村裏頭頭說了幾句好話,就去平房的玻璃窗子前布置影兒人。玻璃窗子被兒媳擦得亮極了,今晚的幕後耍影人就是他老伴李曉琴了。兒子春生和閨女唱,老順子拉大弦,上中學的小兒子配合打竹板,兒媳婦幫著婆婆幕後拉線。每年的春節這個家庭都要唱一回。這一帶像他們這樣的家庭真有幾家,富裕時唱,窮困時也唱過。這家人比較拿手的有《挖歎溝》《趕船勸佛教》《送夫參軍》《配婚記》等傳統節目。老順子朝眾人報告說,今晚的曲目是《趕船勸佛教》。我知道是抗戰時期尖兵劇社編排的節目,流傳下來了。舅舅說平時老順子出海就愛吼幾嗓《趕船勸佛教》。劇情大意是冀東渤海邊王少安夫婦參加了大佛教,不積極抗日,不斷花錢向大佛教買福,家境日益貧寒,經黨的特派員勸說,夫婦覺醒離開大佛教,投入抗戰鬥爭。我對這個劇情不感興趣,可很愛聽故鄉的皮影調子。很快就開始了,老順子的大弦幾乎將人心拉碎了,春生的唱腔也讓人動情。我發現老順子眼皮疊合起來拉弦,身心便陶醉過去,瘦長的身子一搖一擺的,特別是那雙斑竹節般的手臂,使我聯想了好多。劇情到**處,春生雙手掐住脖子啞了聲唱,眾人一片喝彩。老順子搖頭咂舌地說,沒勁兒不夠火候。在間歇的當兒,他伸手捅了捅兒子,就將大弦讓給春生,自己站起來雙手掐住脖子吼唱起來,音腔喑啞而雄厚,像吞了酒,熱辣辣的一直燒到人心底,將眾人的情緒鼓動起來。這家庭影戲存在的意義,早已讓老順子把它從文化中分化出來,記錄北方農家平靜深情的年景兒。我看見老順子掐嗓唱戲的姿勢很醜,顯得比門口的老樹還要蒼老,我忽然想起老順子泥鋪懸掛的網,覺得他就在網裏唱戲,像掙紮又像發泄,一種複雜的情感湧上來,使我心裏有些難受。驢皮影人兒在窗前不住地閃動。
沉沉浮浮的就像芸芸眾生。我忽然覺得影人浮在海麵上,這麽多人擠在海裏尋找機會,撞上就撞上了,撞不上就自認倒黴,由上帝的手抻來扯去的,生的就生了,死去就死去了,沒必要對人生過於悲哀或過於輕看。活著的人好好活就是了。我的內心獨白完全是老順子啟發出來的。散場之後,我回村委會宿舍去了。老順子送我到大門口,他與我約定明早一同去快樂海岸浴場。他不理解我為啥情願跟他去海邊受罪,月光下我發現老人是滿臉困惑的神色。第二天我怕村委會又生事,很早就爬起來,與老順子搭乘舅舅的馬車去了浴場。我提議讓老順子將大弦帶上,晚上夜海寂寞了還能吼上幾嗓子解悶兒。老順子就真的帶上了,一路上我不停地撥弄大弦,他心疼得心裏一掛一掛的。老順子說你們舞文弄墨的人有福氣哩。我順口逗他說,啥福氣,寫部書的稿費還不如你撈具屍呢!老順子驚詫地擺手,噯,咋能這樣比呢?不過,咱醜話說頭裏,你要拿俺這點事寫成文章賺了錢,可別忘了請你叔喝酒。我嘿嘿笑著說,那現成。舅舅倚在車子上笑起來說,告訴你個老順子,俺外甥可是個秀才,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俺可輕饒不了你!老順子連連點頭說放心。這時我抬眼望天,忽地想起鷂鷹來就問,鷂鷹呢?老順子說帶它回家添亂,就鎖在泥鋪裏了。每當鷂鷹盤旋在我們頭頂上的時候,我都有一種感覺,那是一種說不清的信號遊**在海灣。這種情形容易使人費神。
打開泥鋪子的灰門,鷂鷹率先鑽出來,它不往空中飛,而是親昵地落在了老順子的肩頭,接下去就扇動起自由的翅膀。老順子拿大掌撫摸著鷂鷹喉嚨裏咕咕叫著。我看著人與鷹的親和無話可說,深深理解了雪蓮灣漁人為啥喜歡玩鷹。進了泥鋪子,老順子就指了指那張堆著爛網的空床說,你住這兒吧。我沒說話就將行李放上去,拿竹竿挑著掛上了蚊帳。我住下來的目的既模糊又清晰,隻是想聽聽老順子撈屍的故事,如果碰著落魂天也跟著刺激一番,然後騰出空兒來與幾位和老順子有關係的人物聊聊。如果不進一步探詢,這類事說出去可能被人誤解為奇聞怪事或天方夜譚。
率先接近我的是鬼六子。
老順子曾不止一次同我罵鬼六子狗娘養的。夜裏鬼六子顛兒顛兒地跑來找老順子下棋,老順子便覺得他是個寶兒了,沒有這鬼東西漫漫長夜怎麽打發呢?如果沒有老順子,鬼六子會抱著古龍的武俠小說熬夜的。這一點是老順子有求於鬼六子。我不會下棋,隻能不動聲色地觀看。雖說看不懂走棋的步,卻能感受到一老一小在棋盤上較心勁兒呢。老順子明顯地不行了,隻是被動地等,前三盤都輸了。鬼六子得意地吐舌頭。老順子沒精打采地提著褲子去外撒尿,鬼六子趁勢湊我跟前十分解氣地罵了幾句老順子。我弄不清他們麵和心不和的緣由,因為老順子進屋了,我也沒有來得及跟鬼六子深談。夜裏睡覺時,想起鬼六子的眼神就知道那孩子有話要說。鷂鷹在泥屋頂梁上鑽來鑽去,攪落得塵土在燈影裏彌漫。我聽見了老鼠磨牙般的濤聲,也有風聲。夜風吹打屋外的懸網發出的聲響有些瘮人。我睡不著了,傻呆呆地望著房頂的鷂鷹,鷂鷹一雙賊亮的眼睛也盯我這位陌生人。老順子頭一挨床就睡著了,沒有鼾聲,隻是一雙眼睛濁如魚目般地睜著。除了我舅舅,我又發現了一個睜著眼睛睡覺的人。我望著老順子多皺的臉,就像一張揉皺的海圖,有燈光的時候我幻覺出很多別人的臉。後來我熄了燈,這些臉便都不見了,我便嗅到一股漚餿氣。巨大的黑暗朝我壓來,這是一個黑得不能再黑的地方了。這一宿我睡得不舒服,早上起來腰酸腿疼的。老順子和鷂鷹很早就出去了。我去海灘上轉了轉,然後到海鮮館吃了碗肉絲麵,就去浴場尋找老順子或鬼六子。然而,老順子和鬼六子我都沒找到,我估計他們搖船下海裏去了。我回到泥屋裏看書。中午的時候,我渾身燥熱,到處是黏黏的汗,便在泥屋裏換上泳裝,拽起一個氣鼓鼓的車輪胎奔浴場遊泳去了。我堅信自己的水性,我不會成為老順子的網中尤物的。沙灘精細,海浪舒緩,到處是歡聲笑語和玉肌浪花,這樣的景象維持下去,老順子的撈屍公司隻有倒閉關門了。我不知為啥替老順子難過呢?沒有生意的日子,老順子臉色陰鬱得像被鬼舌舔過一樣。這個家夥,我能說你什麽呢?
天黑不久,老順子仍沒露頭,鬼六子顛兒顛兒地湊來了。我與鬼六子胡侃了一會兒,方知道他才18歲。他粗胳膊粗腿的,黑得發亮的臉膛,看上去像24歲的人。他是母親帶肚兒來到雪蓮灣的。繼父對他不好,母親也不疼他了,他就不願回家,弄條破皮筏子在浴場撈海帶,晚上幫人看守救生圈。點燃桅燈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額頭有塊疤痕。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老順子在他額頭刻下的殘忍又可怕的痕跡。鬼六子告訴我說,老順子這家夥夠毒的。我笑著問,咋個毒法兒?鬼六子一邊用手指搓著腳趾縫裏的泥,一邊說,那得從我倆爭奪一具死屍說起。我的心攪起一陣**。鬼六子說那是去年夏天的事,時間為夏日午後三點,鬼六子說他撈海帶的時候發現一具死屍正被浪頭卷走。他說是屍體無疑,任何跡象都表明人已死了。鬼六子心動了,老順子撈屍能大把大把地賺錢,自己碰上了為啥不撈呢?收點錢就比撈海帶強。他搖著皮筏子追去了。屍體像是浮財,越瞅越像是自個兒的。追逐屍體的過程是十分刺激和興奮的,這是鬼六子撈海帶從沒體驗過的。然而,老天爺偏偏跟他作對似的,遇上風浪很大的鬼天氣。皮筏子纜繩繃緊,孤孤零零地擺著,紙片草屑和藻草被海水卷湧著遠去了,立起一道水簾子又落成散花。散花破滅的一瞬間,鬼六子看見老順子的舢板船,心就懸起來。老順子是啥時追過來的,他全然不知。他看見鷂鷹在屍體沉浮的上空盤旋,一會兒貼著水皮濕漉漉地飛翔,一會兒來個鷂子翻身直衝雲天,幾乎成為老順子尋找屍體的最好眼線。鬼六子罵了一句老東西人窩子裏搶食兒吃,然後就又拚命追逐。他認為自己最先發現的屍體,並非是他搶老順子的營生。鬼六子看見老順子搖舢板的醜態了,看見老人鼠灰色的背心已被海水打濕,肩頭顛動一團灰黃的光澤。他衝老順子野野地吼了一句,老爺子,這是俺最先發現的!快回吧!儼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老順子氣得腿杆子都顫了,他已經歇了好多天了,望海的眼睛閃出瑩瑩的綠光來,他不會將嘴邊的肥肉白白吐出去的。他扭臉罵了句,鬼六子,你小狗×的敢跟老子搶營生?他這時瞧見鬼六子的光頭像條昏頭昏腦的娃娃魚在浪沫裏遊,他料想鬼六子不敢跟他較量。他太輕視這孩子了。鬼六子壓根兒就沒理睬老順子,使勁搖櫓,泥味兒的水汽一陣一陣鑽他鼻孔。
講到這裏,鬼六子雲山霧罩地渲染了一通海浪的奇異景觀。我在這裏急等知曉他們在海上爭奪屍體的醜態,所以省略了描述過程。但是,他們雙雙接近屍體的時候,與洶湧鋪張的海藻團遭遇了。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細節。白白的屍體在鬼六子的視線裏迅速變紅,他就感到了不妙。屍體像泡在血裏。海走邪了,從哪兒冒出這麽多的血水?老順子犯嘀咕的刹那間,舢板船被—綹一綹的紅海藻纏住了,使老人的目光限定在小圈子內。到處都是傘狀的浪頭,紅海藻張牙舞爪地彈開了,彈出絲絲金紅,和著海水一同噴向老順子。老人暈得眉眼縮成一團,像一塊幹癟的柿餅子,海水將老人臉上的泥灰衝出一道道彎曲的小溝兒,老人頭暈目眩了,覺出自己的古板和笨拙。這時候紅海藻隨潮水滾動,流勢極大,顏色變得紫紅,豬血一樣,映著老人紫黑的臉相。鬼六子的皮筏子比老順子的舢板船行進容易些,可是不久也被紅藻圍困了。他和老人眼巴巴瞅著屍體被紅藻纏裹起來遠去。他們看見與泥岬島拉平的一道高高的海浪頭,像一道天然屏障橫掛在海天之間。老順子瞧見鬼六子的皮筏子被頂了回來。他穩穩心,運足氣力,蠻橫的大掌將櫓一挑,船就顛過水簾子,在海水中割出一串冷颼颼的聲響。鬼六子愣了片刻,趁水簾子落下的時刻也飛蝶似的旋過來。他搖著水淋淋的腦袋朝老順子咧嘴巴,老順子表麵不痛快,心裏覺著這樣在家裏失寵的孩子會在海裏滾成硬漢的。老人將船抹開,鷂鷹就飛高了,慌亂的叫聲十分尖厲,老順子和鬼六子同時感覺到了不妙。眼瞅著紅藻成條地擰成麻花兒,堵住小船和皮筏子,鬼六子拔出腰間割海帶的彎刀狠狠地砍著紅藻。老順子吼了句,甭砍啦,屁事不管!果然給老人說著了,鬼六子累得亂喘也不頂用。遠遠地,老順子吼一聲,鬼六子,接錨!這時鬼六子看見一隻鐵錨頭帶著一條繩子飛過來。他一下沒接好,錨頭刮了額頭,血就流下來。老順子用煙熏酒醃的粗嗓門兒喊,沉住氣,拿繩子攔藻團子。鬼六子不願跟老順子合作,他怕撈到屍體沒法分成,他喜歡吃獨食兒。正想將錨頭甩回去,卻看見紅藻團被浪頭彈高了,排排朝他們壓來,不合作怕是誰都不行了。鬼六子的黑眼睛靈活地轉了轉,沒覺出額頭疼,就抓緊了錨頭,拉直了繩子,攔截藻團。繩索像條長鞭抽打著海麵,不時彈出藻絲。老順子將繩頭一圈一圈地纏在斑竹節般的手臂上,騰出另一隻手搖櫓撐著平衡。這當口兒他將船劃個斜線,就用繩索將藻團圍住,慢慢與鬼六子的皮筏子靠攏了。這樣兩邊都出現豁口,老順子和鬼六子幾乎同時撒開繩子,各自搖船溜過去,朝屍體方向滑行。前麵又是一掛水簾子,逆著陽光看水簾子,紅暈就淡一些,鬼六子眼尖能夠看見紅藻包裹的屍體了。但他卻發現老順子軟了,好像是眼睛壞了,老人拿大掌狠狠地碾著眼窩兒,險些搓掉一層眼皮子,睜開時,全是模模糊糊的老紅。鬼六子歡喜了,躍躍欲試地拽起皮筏上的網瞄著屍體。這時候他看見鷂鷹猛地俯衝下來,低低地尋著屍體嘶鳴。老順子循著鷂鷹的聲音搖過船來。他雖然看不清爽,但鼻孔嗅到了氣味,一股死人與海藻相雜的氣味。老人抖抖地提起了網,這時嘩地一聲響,鬼六子的一張網呈扇麵形撒出去了,如拓展的一扇光環,輕輕向上一悠,就很迅捷地落下來,猛一拽綱繩,覺得沉沉的屍體網在其中了。老順子臭口臭嘴地罵了一句,你個狗娘養的!鬼六子沒理他,拚命地拽屍體,雙腳牢牢地抓著皮筏子,鐵砣似的肩胛凸出來,在皮下一聳一跳的,好像隨時破皮而出。鬼六子拖拽上來的屍體幾乎被紅藻裹嚴了,麵目全非。鬼六子忽然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慌。老順子晃著雙拳罵鬼六子,如擎著兩個蒸饃。鬼六子聽見老順子罵街,恐慌就淡了,一張快活的臉淡淡地映著日光。老順子說,你小狗×的走著瞧!鬼六子一副神神氣氣的模樣,老順子忍受不了卻也瘦狗屙硬屎地強挺著。我可以猜得出老順子當時的心境。
這件事老順子自認倒黴,鬼六子掙到兩千塊錢,額頭留下一塊疤。已經有了結局,鬼六子不該對老人說三道四。後來,鬼六子跟我講了又一回合,使我對老順子有了新看法。老順子從海上空手而歸之後,大概是給氣傻了,據說他躺在網垛裏喝悶酒醉得一塌糊塗。第二天醒酒之後,老順子找到鄉工商所大老趙,又找到管收稅的郎稅務,將鬼六子無照搶屍的事說了。工商所大老趙狠狠地將鬼六子熊了一頓,並罰了款,郎稅務又找鬼六子索了稅。鬼六子知道內情是好久以後了,那時他依然往老順子的泥鋪跑得勤,依舊說笑,依舊下棋,爺倆的關係再也沒了昔日的親情。他們中間就像橫著一具屍體。人就是這樣,站著,走著,躺著。我猛然發覺,鄉村的月亮嵌在廢墟的斷垣殘壁間。
鬼六子的講述,使我忍不住審視自己,我們心上都有裂縫。不可救藥嗎?
看來,我的故事還能講下去。
當老順子掐緊喉嚨唱皮影戲的時候,我才適應了小泥鋪子的黑暗。盡管夜晚的海濱也很熱鬧,露天卡拉OK的音樂不斷傳過來,仍舊不能打動我。海濱的夜裏,氣候是有些微涼的,稍寒,老順子的呼吸就不是那麽順暢,唱出皮影調子就有些天然的沙啞。他唱歌的背景是一片夜海,顯得朦朧且神秘。鷂鷹立在泥鋪的窗台上,十分警覺地盯著夜海,瑩瑩地閃著饑餓的綠光,它也許聽不懂主人唱戲,但它知道主人的行為習慣。今夜沒有月亮,浴場那邊依然有夜泳者,夜的海麵浮起的氤氳正往灘上流動。沙灘的太陽餘溫還沒有完全散掉,波濤撫摸著沙灘從容地睡過去。老順子唱戲的樣子很投入,完全是唱給自己,仿佛周圍一切都不複存在。我知道這些天他沒碰上屍體,也就談不上收入,沒有收入時老人的內心無法平靜。而我渴望大海永遠這麽平平安安的,哪怕永遠碰不上撈屍體驗也是快樂的,有這種心境,有了這種氛圍就夠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老順子忽然收了大弦不唱了。老人看我癡迷地聽,便笑笑說,喂,你唱兩嗓子,我拉大弦。我擺擺手說,我真的唱不出來,聽你唱還是蠻過癮的。老順子拿出煙鬥來吸煙了。他抹了抹臉上的汗。我扭身放鬆腰杆,雙臂碰響了懸網,鷂鷹就被驚擾了,呼嚕一下飛起來,圍著老順子腦袋打旋兒。老順子“呔”了一聲,鷂鷹就落在他的手掌上。舅舅告訴我,老人對鷂鷹的溺愛是有原因的。幾年前老順子住在海邊的泥鋪子裏下掛網逮魚,他住在泥鋪裏等潮兒,碰上龍卷風的鬼天氣,陰氣濃了,海狂到了誰也想不到的地步,泥鋪被風卷塌了。老順子明白過來時已被重重壓在廢墟裏了。鷂鷹卻抖落一身的泥土,鑽出來哀叫,嗖嗖地圍著廢墟轉圈兒,吼風裏,鷂鷹的叫聲是清冷單調的。老順子壓在泥坨裏,喉嚨口漸漸塞滿了泥團子,他喊不上話來,隻拿身子一拱一拱。鷂鷹瞧見老人的動靜了,一個俯衝下來,立在泥草堆上呼扇著雙翅,刮拉著浮土。呼嗒,呼嗒,煙柱升起來,鷂鷹灰白的羽毛被浮土染黑了。老順子漸漸看到銅錢大的光亮了,他能夠憑著鷂鷹刮出的小洞呼吸到海灘黎明打鼻子的鮮氣了。鷂鷹使他活過來。趕早潮的漁人,被鷂鷹淒厲的叫聲驚擾,紛紛聚攏來,七手八腳扒出了老順子。村上人將老順子的鷂鷹傳為佳話。村裏首富馬大栓曾出高價買這隻鷂鷹,老順子死活不賣,他說這鷂鷹真成了俺的魂兒哩。
由鷂鷹的話題扯起,我們又有了新的人物出現。鷂鷹是極為**人的,前年在浴場,鷂鷹成為遊人的一景兒了。那時人們見著新鮮,圍追著老人問這問那。老順子還很牛氣,看著不順眼的人理都不理。浴場裏人們圍他看鷂鷹的時候,海上出事了。一個遊客在防鯊網旁邊逞能,扔下輪胎,在防鯊網的尼龍繩上拿大頂,頭朝下,雙腿倒立,一口氣沒能緩上來人就給嗆暈了。那人的身子栽進水裏好長時間沒冒上來,旁邊稀稀拉拉的遊泳者以為這家夥水性大玩票呢。過了一會兒,這家夥的屁股最先露出水麵。人們驚訝了,紛紛朝岸邊發出死亡的召喚。老順子正煩著,他想逃開人群,聽見喊聲,他猛地抖落肩頭的鷂鷹,搖搖晃晃地奔向舢板船,便湧起了一臉的興致。老順子將船搖到防鯊網附近,一網將死人撈起來,拽上舢板船。老順子感覺死人的身子還很綿軟,拿手號號死者的脈,已經微弱得感覺不到了。這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連老順子也覺著死的可惜。他沒有立馬搖船,而是怔怔地盯著死者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他伸出大掌往死者胸脯子壓壓摁摁,沒有反應。他躬下身嘴對嘴給死者做人工呼吸。他過去不懂這些,是辦撈屍執照時工商所大老趙責令他學的這手。兒子春生和侄兒也跟他在鄉醫院學了半個月,弄得孩子們對他怨聲不斷。老人的努力還是沒有得到應有的反應。老順子泄氣了,全當那人完全死了。運到岸上小泥鋪旁邊的臨時帳篷,老順子就到浴場管理處報告死者情況。每次都這樣,然後由浴場管理處發給他一個小木牌,上麵拿粉筆寫上屍體認領幾個字,掛在浴場入口的白楊樹上。老順子掛完牌,看見圍了好多人,他也擠在人群裏看了一陣子,然後弓著腰回到泥鋪子等人領屍收錢。等到天黑掌燈時分,也沒人認領屍體。睡覺之前,老順子提著馬燈到帳篷裏看了看,死者很安詳地躺在那裏,身上蓋著一塊舊席頭。老順子望了一會兒,忽然感覺有一股陰涼氣拱到他天靈蓋兒了。老人又等了很晚才回泥屋睡了。第二天早上去帳篷裏查看,忽然發現屍體不見了,沙地上有零零散散的腳印。老順子當下就明白,夜裏有人將屍體偷走了。他有一股鳥火湧上喉嚨口,狠狠地罵了句,×他個奶奶!是誰偷走的屍體,老順子全然不知,也無能力去查尋,隻有啞巴吃黃連苦往肚裏咽了。老順子講到這裏,嘟囔說,狗×的,不就是怕俺收錢嗎?你他媽沒錢明說,俺不收!俺這幾年收費從不強迫誰,俺看著要,你看著給,就是有一點,不能惹怒了鬼。人能理解鬼,鬼可不饒人呢!我聽著這話挺好笑,細品品,覺著老人說得也有道理。吃鬼飯啥是道理?良心就是道理。我問,那後來,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嗎?是不是死者緩過來自己跑了呢?老順子吧嗒著老煙鬥歎口氣說,唉,當初俺也這麽想過。但有一點,這狗×的真的活了,日後肯定還會來看俺。後來俺打聽到了,是死了,死的小夥子是附近草上莊的農民,哥仨,家裏窮,沒父母,大哥賭博輸個精光,二哥也不成人遊手好閑,死的小三還算是好的呢!他大哥二哥知道三弟死訊後,沒錢給俺,就在夜裏將屍首偷走了。俺打探到之後,啥也沒說。他大哥知道俺曉得了,還提著兩瓶興帝老窖酒來看俺一回。唉,撈屍這行當也不好幹呢,啥事都有,啥人都碰得上。吃鬼飯可不易哩!老順子講得津津有味。在他的嘴裏,死人的故事永遠比活人的故事好聽。按常規這一碼也就完結了。老順子又補充說,不久他大哥在一個夜裏,賭場被抓,跑出來到俺這裏躲了幾天,管他吃管他住,還從俺這借走五百塊錢。俺想,不指著再還俺了,將這個狗東西打發走就算啦!誰知這家夥還沒壞良心,贏了錢又還了俺,還口口聲聲說幫俺辦點事。他說浴場的龐主任也是他賭友,跟他關係最好,越賭感情越遠,他們越賭越近。他跟俺說,不求他一回對不起那王八蛋!俺細想想,有啥事求他呢?後來真的想出了事……俺不好說出口哇!我怦然心動,淡淡地說,咱爺倆誰跟誰?我不會寫出去也不會說出去的,往事畢竟是往事,說罷一笑也就過去啦!老順子看我一眼,咳了咳,穩穩心,擺擺手還是沒有說。他僅補充一句,俺幹的是營生,當然得往這上頭著想。你說是不?他說著揚起那雙斑竹節般的手臂探進後背抓著撓癢兒。我知道老順子將話題繞開了。他越不說越引發我對他的舉動進行多種猜想。從他說的營生上推理,肯定是與撈屍有關。他的努力隻能使屍體增加才算有了滿意的業務。人為去努力這些也許是真實的,但又是人類無法忍受的。我問急了,老順子臉色不好,好像再說下去就如刷鍋水一樣乏味了。我不再問,躺在**默想,誘我進入各種角色。我眯眼想著就困了。老順子和鷂鷹去巡夜海去了,他們啥時走的我全然不知。這時候,鬼六子很得意地拍打著肚皮進來了。他推門就喊,老家夥,咱再殺幾盤!我坐起來說,老順子出去了。鬼六子憤憤地罵了句,老東西,見不到死屍就難受!總有一天,讓他自己撈自己吧!說著就將老泥牆上掛的一串海貝肉摘下來卷巴卷巴。我說你拿走他回來會鬧的。鬼六子說,甭管他那套,就說俺饞啦!然後就嘻嘻笑起來。我發現鬼六子眼睛挺大,眼睫毛很長也很密。我端詳他的時候,又想起了老順子留給我的疑問。我問鬼六子一些情況,鬼六子的確不知道,但鬼六子為我提供了一條絕好的線索。鬼六子說,浴場管理處的龐主任跟老順子相好,過去他們總在一起喝酒。這會兒又冷淡了,不知為啥?你要是能跟龐主任搭上話,就知道啦。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他過來翻弄著我**的書,拿起一本《散文百家》說,大哥,借俺看看咋樣?我笑道,看去吧!不過,你可能覺得不如武俠小說過癮呢!鬼六子笑了笑說,換個口味兒。然後提著那串幹貝走出屋子。一推門,他又做賊似的退了回來,捂住嘴巴哧哧笑。我問是怎麽回事,他說有兩個女人蹲在門口的空地撒尿。我故意逗他說,她們不怕,你怕啥?鬼六子天真地說,俺娘說過,看了女人撒尿爛眼睛的!我笑得前仰後合。鬼六子走後,我又在黑暗裏默想了一會兒事情。窗外雨聲纏綿。
老順子和鷂鷹一宿未歸。
這一宿我失眠了。連續幾天的失眠使我精神渙散。我見到大舅的時候,舅舅說我的臉色不對,勸我早點回去,知道是怎麽回事就算了。後來老順子又向我講述的撈屍情況幾乎是重複的。我發現老人對我有些煩了,整夜整夜不回來,剩下我有些害怕。我不明白他晚上住哪兒呢?我也沉不住氣了。我答應舅舅回村裏去住,遺憾的是我沒能親自同老順子撈一回死屍。老順子心事太重了。撈人生涯給了老人一種多疑,也許埋怨我的到來衝淡了他的生意。十幾天沒有落魂天,對於遊人是幸運的,而對於老順子是很殘酷的。出於舅舅的情麵,老順子沒趕我,而他這幾夜逃避我就說明了一切。回村之前,我還有一樁心事未了,很想單獨接觸一下浴場管理處的龐主任。我跟舅舅說了想法,舅舅說他跟龐主任不太熟,人見過,是個愛吃螃蟹的大胖子。我想他咋胖總不會吃人吧。
我不需別人引薦,想自己闖一闖。夜裏雨水不斷,早上起來我走在海灘上覺得格外清新。扭頭看舊網包裹的泥鋪子,苫頂的海草滴著水珠兒,屋頂隆起了肚子,一群海鳥在屋頂彈跳鳴叫。我這時感到了泥屋的親切了。當今浮躁的商品世界,能有清閑到這樣古樸的地方住一住,是人生不可多得的浪漫。收回目光盯住腳下,沙窩蓄滿了雨水和樹葉,一隻泥蟹爬出來,又有一隻鬼蟹鑽進去了。浴場空寂無人,幾位清潔工正在清理浴場。我獨自蹲下身,擼擼襖袖伸手掏小蟹。蟹同人一樣精,我這一有動靜蟹就鑽了。我的手臂就朝小蟹鑽進的小洞裏掏,一用勁兒,手臂豁開了一溜沙窩兒,沒抓到蟹,胳膊卻髒兮兮的了。我甩胳膊的時候,看見旁邊的石崖上站著一位少女。少女不動聲色地看著我,我一看她,她就把頭扭過去了,麵對著海。見到女孩我總願多看幾眼。姑娘臉色蒼白而發黃,就像一副舊畫,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忽閃忽閃的,神情憂鬱而刁俏。白色連衣裙將她的身條勾襯出來,遠看就像一隻白色大鳥。她手裏拿著一本雜誌,細看才知是一本《女友》。我朝她那邊走,姑娘便默默地離開了,從她身上留下一股細細的甜香味兒。我站住了,姑娘風一樣飄走了。少女的背影正是被晨光映照才顯示出清麗的氣質。這姑娘不算很漂亮,但是很有韻味兒。我直到看不見她的時候才走開了。在這裏提幾筆無名少女,好讓我傷心。她不應該走進來,這位麵帶慍色、心煩意亂的少女,剛剛進入青春的花季,可是後麵的講述無法躲開她。上帝的吉他奏響了,彩色的鳥,你會在哪裏徘徊呢?
吃過早飯,我發現今天又是一個沒有太陽的日子,讓人有些沉悶和壓抑。這是來海濱旅遊的人最不願碰上的天氣。盡管陰天,浴場上洗海澡的人也不顯少。我穿過浴場人群,獨自到浴場管理處找到龐主任。如果說生活裏有巧合,這算是真正的巧合。我認識龐主任。去年縣文聯辦創作筆會時,龐主任開車送他女兒龐小娟去城裏開會,我曾熱情地接待過他。他女兒是寫詩的業餘作者,爺倆兒都喊我老師呢。此刻,龐主任見到我又叫老師又喊作家。我客氣幾句,問了問他女兒龐小娟的情況,就將話頭扯到了老順子身上。龐主任人胖怕熱,一邊說笑一邊湊到電扇跟前吹肚皮。他說你跟老順子住幾天圖個啥?泥鋪子還不如我這廁所幹淨呢,又潮濕又有蚊子又瘮人,下回來找我就是。我笑笑說,咳,寫字人圖個感覺吧!龐主任笑得很響亮,笑起來聲音很大就像一管笛子。他說你們文人就是怪。你對老順子是不是來了興趣?我說我對新鮮的人和事都感興趣!整個一個喜新厭舊的家夥!龐主任說,提起老順子撈屍,我這樣看,跟小孩尿尿說來一股就來一股,總能算個營生!碰著了有錢的就夯一家夥,碰著沒錢的自認倒黴!就這營生急性子人可幹不了。就說我釣魚吧,十分鍾不咬鉤就煩啦!幹這行得沉住氣。我見龐主任說得輕鬆,就說,咱不提那些啦!我隻想問一問,老順子有事托人求過你!龐主任拍拍腦門子說,提起這事,我本不該跟你講,好在也沒形成事實,咱就哪兒說哪兒了。我鄭重地點點頭。龐主任壓低了聲音說,老順子當初撈屍那陣兒,浴場統一用的平麵氣墊子。那種墊子特別容易被浪頭掀翻,好些溺水者是被氣墊子蓋住悶回去的。去年夏天,我們浴場研究決定一律廢除氣墊子,改用車輪胎。車輪胎套在身上,抓拽也方便,死亡事故明顯少了,這樣也就斷了老順子的生意。老順子托人找我,就是再啟用氣墊子。我急著追問,你答應啦?龐主任聳起眉毛說,開玩笑,我能這麽幹嗎?我們這個浴場領了先,後來北戴河那邊的浴場也跟著學,你看這獎狀,就是旅遊局發下的。我聽著開始神情木訥,細想,便有些戰栗。我終於捕捉到了老順子的另一麵。人的善惡是每每不相知的,我想。
龐主任很會察言觀色的,見我臉色難看,便立馬解釋說,唉,其實老順子是個厚道人。我說,好是過去而不是現在。龐主任又說,老順子不是勢利鬼,這我心裏有根。你聽我再跟你說個事兒,你就會想開了。我說,這幾天幾夜他的事都講遍啦。龐主任果決地說,這件事他保準不跟你講的。我說,那得洗耳恭聽了。龐主任的講述使我又漸漸氣色平和了。他最初幾句描述說,老順子在村裏有相好的呢,叫鳳娘。這句話容易讓我們產生誤解,知曉了全過程,就使我反添心酸了。村西口的鳳娘是老順子當年出海打魚的最好朋友大星的媳婦,九年前大星在鹽場背鹽包滾下鹽垛碰上電纜漏電電死了。大星死後,鳳娘拉扯著兩個孩子守寡。其中一個女孩是殘疾,拖累得鳳娘不敢有再嫁的想法了,一門心思先給孩子治病,等治好了病再說了。老順子將鳳娘和孩子當成自家人,他撈屍的一部分錢要給孩子治病的。鳳娘在村口住著低矮的草屋,一溜草屋一律是海草抹牆葦子苫頂,遠看像歪歪斜斜的灰草垛。草垛的縫隙中不時聳起闊戶人家銀白色小樓。這一帶是村裏的貧民窟了,許多養大船的人家紛紛離開這裏,搬進新居,隻有身單力薄的人家還偎在這裏,癟塌塌地度日。嚴格說來,老順子也是屬於這個陣營的,他還對鳳娘好,使女人心裏過意不去。她補網掙的散錢攢起來為女兒治病。孩子前些年小兒麻痹留下後遺症,城裏的醫院跑遍了,又找了鄉村仙醫也不頂事。老順子可憐這娘仨,隔三岔五幫她們做點活兒,有時送些錢來。每年夏日他來得少了,但每次來都送錢的,鳳娘隻知道老順子當了啥經理,不清楚幹了撈屍這營生。老順子怕他們嚇著,也不去說透,鳳娘問緊了,他就含含糊糊地說,這陣兒公司業務挺好,然後默歎自己撈屍將酸甜苦辣都嚐遍了。老順子勸鳳娘走一家,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趁著還行就走一步吧,守寡的滋味就那麽好受嗎?鳳娘誤解他有啥想法。老順子知道這一層就不再勸了。有一個飄著大雨的暗夜,鳳娘的草屋頂被風雨掀開,雨水嘩嘩地漏進屋來,屋裏到處吊線線,木桶、碗和盆子擺得滿屋都是。鳳娘攏著兩個孩子發愁地哭了,哆嗦成一團。閃電不時撕開夜幕,鳳娘腦裏也跟著打了個閃,就想起老順子大哥了。她披著雨衣跑出來時,就看見房頂有人影晃動。又一閃電,她看見老順子正拿油氈蓋頂,水澇澇的模樣讓人難忘,鳳娘當下就落淚了。老順子忙活完了,見屋裏不漏了,老猴似的溜下房梯,嗬嗬笑兩聲,門也沒進就走了。他怕人撞見會傳出閑話來。這把年紀的人了叫人作踐不值了。從此以後,老順子仿佛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凡是有風雨的夜晚就去鳳娘家看看。因為鳳娘外屋有間廂房,晚了他就住那裏,多陪鳳娘說說話,心裏就多一分寬慰。龐主任說到這裏,我才弄明白這幾個風雨之夜老順子未歸的緣由。這幾天很早,我就聽見泥屋外有鷂鷹在叫,有老順子的喘聲,說明他在天不亮時就離了鳳娘家的門。我不往歪裏想,覺得冷漠的撈屍人能有這樣的情感已經不易了。這種情感愈烈,老人心理負擔愈重。
中午由龐主任請我吃飯,一桌全是海貨。邊吃邊聊的時候,外麵下起雨來,雨不大,下得溫溫吞吞。龐主任喝了一盅酒說,海有走邪的那天人也能走邪。像老順子這樣的營生,遲早將他毀了,我們得勸勸他才是。我心情很沉重,連說勸是勸不住的,利益能使鬼變成人,也能使人淪為鬼。龐主任歎一聲說不提他了,要不是老家夥人不錯,在浴場他算個球!然後他就跟我說起女兒寫的詩。我點頭應著,心思早不在詩上了,老順子肩扛鷂鷹的影子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頓挺有趣味的飯吃得沒滋沒味兒。吃過飯,我和龐主任潤著酒暈去海灘找老順子。這時候雨幾乎停了,一塊墨雲抹過去,日頭又**裸地鑽了出來。浴場上的人又多起來,鬧鬧嚷嚷的聲音老遠就能聽到。我們朝泥鋪子方向走,路過浴場入口的小樹,看見上麵禿禿的沒掛牌,就知道老順子還沒開張。我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老順子營生開張又不願有生命損傷,可是目前誰也沒有能力化解這矛盾。快走近泥屋時,我看見鷂鷹沒精打采地臥在屋簷的網墜兒上。幾個孩子圍著泥鋪子追打玩耍。屋後挨近樹林的地方,偶爾出現幾個偷換泳裝的男女。到門口,我們聽見老順子十分瘋狂地罵人。我和龐主任驚訝地對望一下,我們從沒聽見老順子這麽大動肝火。老順子吼,不成器的東西,光知道找老子要錢,不好生讀書,將來想替你爹撈屍不成?我聽出來是老順子的小兒子訥訥的聲音,人家連電腦都買了,俺啥也沒備齊,該開學啦。老順子又大聲說,你知道爹的難嗎?兒子知道爹的難處無外乎是好久沒死人了。龐主任覺著好笑,沒笑出來咳了兩聲。老順子聽見咳就不那麽吼了,我和龐主任才腳跟腳地進了屋。龐主任進屋就刺他說,你個家夥撈不到屍體也別拿孩子撒氣呀!前些年你在家大氣不出,這會兒也官升脾氣長啦?嘿嘿嘿。老順子笑一聲說,俺算啥官?龐大主任才是官呢,快坐!然後掏出十塊錢給兒子,打發他去買個西瓜來。老順子又點燃了煙鬥,與龐主任對著吞雲吐霧。老順子眼神疑惑,仿佛在問你們兩個咋混到一塊去了?我說,我跟龐主任是老熟人啦,知道嗎,大叔?老順子笑說那好。龐主任說,讓作家搬我那裏住,你個家夥沒意見吧?老順子發出一聲浩歎,俺爺倆還沒住夠呢,你就插足來啦?不成,不成!我聽見老順子這話心裏熱乎乎的。管他真的假的有這句話就夠了。我說這些天給大叔添了好多麻煩,真得感謝啦!明天俺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日後大叔有啥事說話。老順子想了想說,往後少麻煩不了哇!龐主任對我說,他的忙你幫不上。我明白了。老順子心沉下去就沒個底兒了,眼睛瞄向海,瘋狂地放縱著撈屍人的想象。想象和欲望往往是同步的,我想。
泥屋裏一時很安靜。
老順子的心何時能平順呢?我和龐主任盼著老人盡早結束心裏的那份折騰。老順子的小兒子抱著西瓜進來。老順子接過西瓜,拿大掌擦抹幾下,就操起做飯用的平板菜刀狠歹歹地殺成六塊。老順子分別將西瓜遞給我和龐主任,屋裏就隻剩下吃西瓜的嘖嘖聲,很像老鼠在暗處磨牙。正吃著,泥屋外頭有人喊老順子。老順子嘟囔著站起身說,是狗×的郎稅務來啦。老順子跟我說過,郎稅務是很小氣的人,時常從老順子身上揩油。幾乎形成規矩了,老順子每撈一具屍體,除了上稅之外還得孝敬郎稅務一條山海關牌香煙。半個多月沒動靜兒了,郎稅務找上門來了。郎稅務是瘦高個子,進屋時腦袋和脖子彎得很深,邊進屋邊罵,你個狗×的老順子還活著?老順子迎到門口笑道,郎稅務,快請,快請!郎稅務好造刻薄話,見我和龐主任在場就忍住了,忙跟龐主任打招呼。快吃西瓜吧!老順子訕笑。郎稅務就坐在床板上吃西瓜,邊吃邊嘟囔地說,老家夥生意越來越大了,多時沒報稅啦?老順子唉聲歎氣地說,一直沒開張啊!然後就扭頭看我一眼。我跟郎稅務說,我一直住這裏可以作證的。郎稅務雷公似的一臉怒容。龐主任歎了一聲,這年頭賺錢發財的營生不多啦!郎稅務說,外頭傳說老順子撈了個外國佬,發了大財呢!老順子覺得胸部陣陣發緊,想咳都咳不出來,斷斷續續地說,發大財,莫指望,大財是俺這種人發的嗎?我很想知道老順子撈外國佬的情況,若不是郎稅務捅漏了,老順子注定不會跟我講這場的。龐主任似乎也不大清楚,說,咱浴場死過老外?俺真不知道呢!老順子,快說說。老順子不舒服,又很懊惱,沉吟半天,搖搖頭說,剛才郎稅務說是傳說,傳說你們也信?郎稅務和龐主任笑起來。老順子現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說,唉唉,俺這老頭空背了一個冤枉名聲!然後他就悶悶地不再言語。看得出,老順子哪路神仙都不願得罪,但是他內心的秘密使我覺得好奇。可是,當著郎稅務和龐主任的麵兒,我不好再問下去。龐主任臨走時說,老順子,別一棵樹上吊死人,實在碰不上落魂天,俺在浴場給你找份差使。老順子抓住龐主任的手說了好多感激話,依舊沒應口。看得出,老順子再也幹不了別的營生了。龐主任走後,郎稅務賴著不走,說長道短,直到掌燈時分吃飽喝足,才獨自搖搖擺擺地離去。
飛了好半天的鷂鷹,耷拉著翅膀回巢了。
天黑不久,有濃濃的煙霧在我們頭頂遊走盤纏。白天日頭暖曬,夜裏也是燥得不行。我拿書扇風的時候,看見老順子提著一盞桅燈去了海邊。他到船上用冷水洗澡去了,冷水上身倒滋滋冒起熱氣,他喜歡這樣。我悄悄跟他去了,我想知道他撈起外國佬的情形。船上**來舒筋展骨的梆梆聲。老人洗完澡就躺在船板上打瞌睡,船板熱乎乎很像家裏的大炕,他就有了一種心貼心的感覺。海風很涼,我剛出來的汗不用擦轉眼就幹了。這時老順子被我的腳步聲驚擾,坐起來吸著煙鬥。他望見遠處攔鯊網的浮子一顆一顆跳**。老順子見我僵著不動,就喊了一聲,書生,過來呀!我走過去爬上船板坐下來,嗅到了一片打鼻子的鮮氣。我知道這鮮氣是空中悠來的,因為撈屍了,船上好久沒有魚腥氣了。風吹浪湧,小船在淺泓裏輕輕地顛**著,直到月光在夜霧裏透了亮,我才沉不住氣地說,大叔,你就跟我講講撈外國佬的過程吧,我替你保密。老順子拿煙鬥敲打著船幫說,別逗啦,那是傳說。我說你撈啦,瞞不過我的眼睛。老順子呆愣半晌不言語,我忽地感到一種陌生感。老順子在這事上與我的隔膜幾乎是無法消除的。我逼緊了,老順子隻是意味複雜地笑笑。然後,老順子起了錨,將舢板船咿咿呀呀搖動起來,小船在夜海裏甩出一道白白的浪線。這時老順子又掐起脖子長長地吼了幾嗓子驢皮影,他相信海風會把他的聲音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小船涉過防鯊網的浮線,老順子便陰眉沉臉地站起身,抓起網就向海裏撒去,又很快捷地拽上來。空網。老順子提著空網狐狐鬼鬼地瞟了我一眼,然後就掉頭將船往回劃。老人借著桅燈的光亮看見防鯊網上的浮繩斷了,他怔了怔,就將船搖過去了。我看見老人彎腰撅腚地將斷裂的浮繩擰結起來。我心裏說,防鯊網出漏洞隻能帶給他生意,此時他心裏想啥呢?老家夥真讓我猜不透了。船又是悠著往岸邊靠攏了。我發現灘上一堆漁火像火球一樣滾來滾去,模糊的火紅裏竟有刺眼的強光,仿佛隨時都要飛起來似的。
老順子一直沒有說話。
我卻感到老人暗示給我什麽了。
夜半,我們才倦倦而歸。躺在黑洞洞的泥屋裏,我啥都猜到了,老順子的確發了洋財,至於過程我可以用心去推測。天邊的巨網已張開了想象的空間。
推測的內容我懶得描述了。
推測的疏忽會影響整體的真實。
老順子在黃昏時坐在舢板裏吸煙,煙鬥被他吸得滋滋有聲,這聲音就像肩頭鷂鷹的叫聲。鷂鷹圍著他時飛時落,一點也沒感到翅膀的倦意。老順子卻感到從沒有過的疲乏,他想不動,永遠麵對著這片海灣。落日黃黃的,潑在海上像流動的蠶黃,映在老順子臉上像是患下黃病了。我站在離老順子不遠的泥崗子上,看著鬼六子和一夥人往灘上拽海帶,吆喝聲起起伏伏。這頭看膩了,我就將臉扭向浴場。我看浴場晃動擁擠的人影與老順子看法是不一樣的。他那天跟我說,他的老眼真的壞了。去年與鬼六子爭奪屍體時壞過一回,那時是滿眼紅暈;現在眼睛又不行了,滿眼的白暈,白暈慢慢地化成死者的屍體。遊泳的人都好像漂浮起來了,那麽多的屍體,那麽多的財富,撩起老人一陣子莫名的興奮。後來醒過神兒來,他的臉就一下子陰住了,話也卡了殼。然後,舉起酒瓶子就猛灌酒。喝得醉了,就拽出大弦伸著幹絲瓜瓤似的脖子吼唱皮影戲。老人的情緒有些不大對頭,他的痛苦是埋怨人們為啥那麽健壯地活著。我越來越感到老家夥真的走邪了,再不趕緊著離開他,怕連我也邪了。
第二天舅舅拉活兒時到泥屋來告訴我,下午六點鍾帶我回村裏,然後再到縣城去。老順子說,明晚上過鬼節,還不留下來熱鬧熱鬧?我舅舅說,甭說是鬼節到了。我又來勁兒了,就說不走啦,陪你們過鬼節。我在寫雪蓮灣係列小說做民間采風時,幾乎熟悉了所有的民俗風情,而唯獨沒碰上鬼節。舅舅說這一帶有年頭沒人過鬼節了,“**”那陣兒,還著實批判了鬼節。在縣誌的記載裏我知道了鬼節,能親身體驗一下還能驅驅鬼氣呢,我想。老順子畢竟是雪蓮灣泡大的種兒,熟悉鬼節,這會兒又吃著鬼飯,他想過鬼節是希望衝衝這陣子的壞運氣。人老了,也就自帶鬼氣了。老順子在鬼節的這天很快活,深沉的老臉天真地笑著。整整一個上午,他也不去浴場苦熬傻等了,獨自悶在泥屋裏紮了幾個簍子燈。簍子是用蘆葦做成的,四個角綁上幾根紅布條子,布條子是用藥材朱砂染過的,說是能避邪。簍子裏有一個木板,插一根洋蠟。過鬼節時由一個個男子漢將腦袋鑽進簍子裏,把手托木板上的洋蠟點燃,然後哼著嗡嗡嚶嚶的鬼調子,大幅度地搖擺身子,雙腿叉開襠裏能溜狗,不倒翁似的踩著慢步轉圈兒。這中間有一個人擊鼓,頂簍子燈的人踩著鼓點兒走。最後結束的時候,將幹海草紮製的小人用火點燃,然後紛紛將簍子扔在火堆裏燒掉。老順子跟我講述鬼節過程的時候,我扭頭看窗外。幾天前看見的那位白衣少女又出現了。她手拿著那本雜誌,獨自坐在左側泥崗子上看海。我猜不透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她的冷漠使我做出種種猜想。我從泥屋裏走出來,徑直朝女孩那邊走去。隔了幾步遠,女孩扭頭發現我了,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看我,我也看著她,連她鼻梁上的細碎的汗珠兒都能看得見。她木訥地笑了一下,轉身就走開了,明顯著,她不願跟我搭話,也不願跟別人搭話。我望著她飄然而逝的身影,更覺得她的神秘了。
女孩的微笑使我恐懼。
晌午的時候,簍子燈做成了。舅舅趕著馬車過來在泥屋同老順子喝酒。舅舅誇了半天燈做得好,老順子十分得意,在開喝之前又將一堆幹爽的海草紮成人模樣的草捆子。我問老順子做這個有啥用?老順子笑嗬嗬地說,年輕人這就不懂嘍,鬼節燒掉的城隍牒。舅舅因為喝的是老順子的酒,又結結實實地將草人誇耀一番。老順子將買來的海帶絲、香腸、海蠣子和花生豆攤在門口石台上,舅舅放平兩隻藍花海碗,將一瓶老酒對半分開。老哥倆好久沒這樣喝過酒了,我不願礙著他們的氣氛,就躲在灶台那裏煮麵條。老順子可勁兒叫我過去喝酒,我說你們喝吧,我煮麵條。我在家裏壓根兒就沒上過灶,在這裏還學會煮疙瘩湯炒雞蛋麵條魚了。我扭臉看見老順子與舅舅的兩隻大碗火辣辣一碰,兩個人竟一飲而盡。喝得太衝了,不一會兒就到火候兒了,兩個人又分了一瓶酒幹了。他們縹縹緲緲如騰雲駕霧,話也沒了檢點。老順子噴著酒氣說,你個老家夥生意咋樣?舅舅說你這陣子呢?俺那兒馬馬虎虎。老順子說,俺這兒好久沒開張啦!舅舅說,你他媽關門才好呢!老順子罵道,你個×樣兒的管天管地咋的?他不時像雞崽打鳴似的抻著脖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嗝兒。舅舅說,還沒吃麵條就打嗝兒?老順子抹抹脖梗子上的汗說,酒能抵飯。哎,咱老哥倆幾年沒洗澡比試啦?舅舅說,有四五年了吧?老順子說,走,咱摔上一跤,看誰先草雞嘍。舅舅也不示弱說,走就走!兩個人相繼甩了背心,僅剩一條大褲衩子,說說笑笑兩個人就朝沙灘走去了。
鷂鷹這次沒追隨老順子,仍然立在泥鋪的窗台上。我嘬起嘴巴朝鷂鷹吹氣,鷂鷹咕咕叫著不動。懸在窗口的舊網悠悠地晃**著。這時候,我發現泥牆根兒下蹲著一個光屁股的男孩。小孩雙手抵地,揚著肉乎乎的小腦袋,瞪大眼睛看網。孩子肯定想象不到這是撈屍的網。網在孩童眼裏切割著藍天。我心裏湧出一種複雜的情感,情不自禁叫了一聲小家夥。那孩子聽見喊聲嗖地跑開了,奔跑的小腳輕巧地敲打著幹硬的泥灘。鍋裏開水翻花兒的聲音驚擾了我,才知道麵條煮熟了。我滅了灶膛裏的火,站起身去海灘上叫他們。走到海灘上,我看見舅舅和老順子站在淺泓裏,擺出馬步抱在一起摔跤,惹了一群遊客觀看。走到近前,我發現老順子格外精神,看舅舅的眼神也是綠的,尤其他伸展的斑竹節般的手臂格外顯眼。他故意裝出畏縮樣,分散我舅舅的注意力。在我舅舅疏忽的時候,老順子瘋牛一般撞在我舅舅的肚皮上,舅舅率先倒下了。老順子見到躺倒的舅舅臉就鬆活了,正得意的當口兒,舅舅一勾腿就將老順子絆倒了,兩個人就虎愣愣地在灘上滾,滾出嘎嘎的笑聲來。老順子掙脫了舅舅,率先爬起來,用那雙斑竹節般的手臂拖拽著舅舅,就像拖一具屍體。老順子覺得過癮,連口鼻呼出的氣息也染上了海藻的綠意生機,他痛快淋漓地吼了一嗓子。拖到沒有淺水的沙灘時,舅舅怕後背被沙子磨壞,就騰地跳了起來,甩了老順子。老順子當下就傻了,他把牙齒嘬得噝噝響,惱起一張猴腚臉,脖子**了一下,手臂就胡亂抖動起來。他怔了怔,就哇地暴叫一聲,朝泥屋奔去了。
日子擠對出一些非分的念頭出來,是坑是井都想跳了。老順子古怪的舉動弄得我和舅舅手足無措。我看見老順子蹶躂蹶躂地抱來三個海草人放在船上,腰間塞著酒瓶子,一隻手拽著一張舊網,慢慢搖船走了。舅舅喊,老順子,你瘋啦?老順子頭也沒回,頻頻舞動著斑竹節樣的手臂,側麵看去,他的船幹癟細長,就像過去窮人的錢褡。日光十分刺眼,好像織成密密的薄網,從午後的天空裏慢慢飄下來,天和地都被網罩住了。遠遠地,我發現老順子的船停下來,他分別將紮製的海草人丟進海裏,海草人就像浮屍一樣悠**。老順子盯著海草人看了許久,手裏的網抖得索索直響。不知啥時鷂鷹飛過來了,在他頭頂畫著弧線。我看見老順子四肢無比強健了,渾身喚回了青春的力量,將網掄得溜圓,將水裏的海草人打撈上來。撈上來又扔下去,反反複複地折騰著,逗得圍觀人直笑。我和舅舅沒笑。舅舅罵了句,老東西,丟人現眼呢!快把他喊回來!我心裏難受地說,他心裏苦,這樣會好受些。舅舅又一歎,好端端的人,廢啦!過了一會兒,眼見著老順子累了,身子一彎一彎地畫弧,喘喘地跌在船板上。舅舅說,走,咱們去把他拖回來,他醉啦!我和舅舅搖著另一隻舢板去了。我們看見老順子與三個濕漉漉的海草人並排躺在船板上,還不停地往嘴裏灌酒。我和舅舅跳上他的舢板。舅舅將老順子擁起來,老順子脖子一直,就吐了。舅舅放下老順子就狠狠地搖船上岸,然後將老順子嘀裏當啷地背回了泥屋。
老順子趴在門楣上哭了一陣。
我和舅舅又把他拖到**。他頭一挨枕就呼呼大睡了。望著老順子,舅舅搖頭歎息,再也沒有幾年前他倆摔跤的樂趣了。然後舅舅抱著草喂馬去了,黃昏時分才回到泥屋,這時老順子已經醒酒了。舅舅罵了他幾句就問晚上過不過鬼節?老順子對昔日鬼節刻骨銘心地懷戀,他說無論咋樣都要過的。舅舅也是好湊熱鬧的人,他要晚上過完鬼節才回村裏去。天說黑就黑了,晚飯沒再喝酒,吃完飯後就操持過鬼節了。老順子將鬼六子喊了來,又讓鬼六子將住在附近的撈海帶租輪胎的老東舊夥喊來了。天一黑就點起海火了。天上冒出半個月亮,才半個地上就白得晃眼了。老順子抬眼望天,他說半個月亮過鬼節都能有好運的。沒有鼓,老順子就拿大弦頂了,然後再敲木板聽點兒,老順子讓我舅舅指揮,自己隻管拉大弦敲點兒,給我的任務是點蠟燭。開始時,灘地人不太多,慢慢有遊客聚攏了來。人們開始頂簍子,我分別點好蠟燭。老順子的大弦一響,人們就搖搖擺擺地晃**起來。好多遊客也學他們的樣子跳著走,盡管顯得亂哄哄,氣氛是十分好的。我加入人群,圍著那堆漁火跳著走著,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老順子就吼了一聲落魂去,天外天嘍——人們就將簍子扔進火堆。老順子停下大弦,場地上隻剩下拍巴掌打節拍的聲音。老順子的臉被火光映紅時,卻現出了極度的迷惑。驅鬼引鬼,由眼前的輕煙去定吧。我在觀察老順子,卻意外地發現那位神秘的白衣少女在老順子身邊出現了,我趕緊往老順子那頭擠。快到跟前時,看見女孩蒼白的臉正疊合在一片陰影裏。老順子顯得老相,枯樹根似的坐著,就像坐禪人那樣,在脫俗的契機裏,靜候一段塵緣。他張大的嘴巴像漆黑的獨眼。他喜歡用一隻獨眼送人上路。
女孩像一團朦朧而美麗的影子移來。
大爺,為什麽要燒掉簍子燈呢?
老順子頭也沒回地坐著。
孩子,煙能熏掉鬼氣的。
你真信有鬼嗎?
信則有,疑則無。
女孩用怯懦而恍惚的眼神望著老人。
大爺,人能理解鬼,鬼能理解人嗎?
老順子驚訝地望了女孩一眼。
孩子,你小小年紀咋想這些?
挺好玩兒的。女孩兒說。
老順子睜開眼,女孩不見了。
我順著女孩擠走的方向追,沒有尋到。她走過的地方,我感覺彌散著一層白氣。不知為啥,我腦子裏一直丟不開女孩那張蒼白的臉。夜裏,舅舅哼著沒皮沒臉的騷歌趕著馬車回村去了。舅舅喊我走,我卻又不想走了,住在泥屋裏總是心神不定地往外逡巡。鷂鷹在窗台也煩躁地撲棱著。果然有情況,夜裏老順子病了。他發燒了,呻吟起來,痛苦地在**滾來滾去,像一頭打滾的草驢。我摸摸老人發燙的頭說送他去診所,老順子死活不應強挺著。我用開水浸泡一條毛巾放在老人額頭。傍天亮兒,海上就傳來了落魂天的訊息。老順子一聽眼睛就亮了,掙紮著爬起來,扶住門楣穩了半天神兒。他喝一聲鷂鷹,從泥屋牆上摘下一掛網,搖搖晃晃就奔浴場走,他邊走邊喊我,你不是想體驗一回嗎?我說你病著挺得住嗎?老順子滿不在乎地走了,我就跟上去了。鷂鷹飛翔在頭頂追隨著我們。老順子走路雙腳落地很重,整個人有了泡在烈酒裏的感覺。我看出老家夥在暗喜,昨晚的鬼節給他帶來了好運氣。恐怖的早晨由於日頭的照耀顯得格外祥和,海灘上豎起的花傘,就像少女睜開的眼睛,一些拾貝的孩子欣欣地戲耍,盡情享受著海的安恬和美麗。我的表情卻極為冷肅,心裏緊張起來,禁不住咕噥著,是哪個倒黴的家夥想鑽進老順子的網啦?我猜想著屍體的模樣,是男是女?哪裏人?早上向老順子報信的是一位趕早潮的漁人,他沒有說清楚。老順子跳上船板,就灌了幾口老酒。我也喝了兩口壯壯膽子。他一隻手將網抖得沙沙作響,騰出另一隻手搖船,冷靜的海水便在我們身上**喧囂起來。鷂鷹不動聲色地飛到我們前邊去了,它對死亡總是很敏感的。舢板走得極快,不一會兒就能看見黛藍色的海麵上潤著一片白。這片白在浪頭裏一顛一悠的,我很難想象人死後能白成這般模樣。老順子說,你來撒這網,賞你一回過把癮。我瞠目結舌,沒有回話,隻覺後脊骨冒涼風。我有這種癮嗎?當利益沒與我掛鉤的時候,我撒這一網與老順子撒網的感覺肯定不同。我看見老順子臉色不對了,扭頭看海發現屍體就悠在眼前了。死者穿著白衣裳,不像是泳者,倒像是自殺的。老順子呆呆地瞅著,一走神兒屍體就被船蓋住,又一劃船,屍體就鑽出來。我嚇得渾身冷汗不斷。老順子眼眯縫著,扭歪著老臉瞅,眼裏沒屍,如望一條魚,心跳了眼綠了,越瞅越像自個兒的財。老順子一咬牙,網就扇麵似的彈開,唰地罩下去,拽起的是空網。屍體在浪頭底下又鑽上來了。老順子感到了不妙。又撒一網,還是空的。老順子將網遞我讓我來,我急著搖頭。鬼在跟他玩把戲呢。第三網下去老順子終於將屍體徹底網住了。他運足力氣拽著,我搭手幫他拽,手抖得厲害,呼吸急促。最先露出水麵的是散落的長發,我扭歪頭故意不看,像拖東西一樣將屍體拖上船板。鷂鷹衝下來擦著我耳邊撲棱著。
砰一聲沉重的悶響。
竟是那位白衣女孩。
老順子鱉樣兒地蹲著,不吭聲。
我一下子驚住了。
女孩屍體運回來的時候,日頭已斜斜地挑在半空。屍體停放在泥屋旁的簡易棚子裏,認屍牌是我替老順子寫好掛出去的。開始惹了好多人來觀看。鷂鷹報信將冰塊運來是上午十點左右。我發現老順子的泥屋外又多了一張懸掛的新網。飽吸海水的濕網,正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兒,將幹硬的泥地洇出許多小洞兒。日光照得這張濕網白亮亮的,在沉悶的蒼灰裏立一柱雪白。老順子明顯感覺出是鬼節與他搭話的女孩,也就極為重視。他在女孩身下安放一塊石棉瓦,又在她身上蓋了張白床單。這白床單是鳳娘送給他的,一直舍不得用。他又讓鬼六子到灘上采來好多紅蓼花放在她枕邊。他用白巾將女孩的臉擦得幹幹淨淨,然後他就彎腰往女孩身上灑酒。灑一下,他就默默地念叨一句,孩子,咋走上這一步呢?再灑一串兒,他又說,可憐的孩子,安生睡吧。然後老順子就一陣咳嗽,慢慢蹲下身來看女孩的臉,渾黑的眼骨窩裏就有淚縱橫了。等老順子喘氣緩一些,就抬起袖衫擦擦眼睛,摸出煙鬥吸著。我走進來好久,老順子一點也沒察覺。我發覺被冰塊鎮起來的女孩像躺進水晶宮似的。一張眉目清秀的臉空空靜靜的,紙白紙白,兩隻緊閉的眼睛像墨線一樣疊合在一起,光滑的臉蛋仿佛可以滲出水來。我敢說在任何女孩臉上都不會看到這種蒼白的生動和美麗,然而她過早地凋謝了,化作風塵,風塵沒有味道也沒有聲音。我想知道女孩的一切,就又想留下來。要解開謎團隻有等她家人認領屍體了。這時候,郎稅務提著那隻幹癟的黑皮包走進停屍棚,衝老順子喊一句,老順子,這回可別偷稅啦!小心俺罰你個精光,聽見啦?老順子默默地吸煙,沒吭聲。郎稅務伸長了脖子看了看屍體,不由得吸口氣,又朝老順子訓一句,唉,老順子,收錢時別太黑了,她還是個孩子,聽見啦?老順子蹲著吸煙,還是不吭聲。郎稅務覺著沒趣,獨自走了,去浴場蹭飯去了。中午十二點左右,屋外傳來賣盒飯的吆喝聲,老順子才走出了停屍棚。我發現老順子離開停屍棚精神就好了一些。吃完盒飯,他沒再走進棚子,而是靜靜地坐在門口等候認屍的人,人們一群一群地來看,每來一撥人,老順子都清醒起來觀察他們的表情。老順子頗懂一些麵相,每遇上神情悲戚的人來,他的心就怦地動一下,眼睛亮一次,沒有成交時,老順子就感覺心累眼酸了,煙也不願吸了,斜靠著門框打起瞌睡來,腦袋一啄一啄的,老涎也從嘴角滴答下來。鷂鷹落在老人肩頭,呼扇著翅膀才將他弄醒了。就這樣熬盼了三天,仍不見認屍人來,眼見著冰塊化完了,屍體有味兒了,老順子心神就蔫了下來,我跟他分析,這女孩或是孤兒或是外地人單獨來這裏的。就在一個飄著小雨的黃昏,我、老順子和鬼六子將女孩屍體抬到崗莊子漁人墓廬。女孩的墳要不了多大的坑,我們三個人一鍁一鍁地挖,每一鍁都像挖在心上。挖完地穴時,老順子說底下橫著一扇門。我用手去摸,但不是門,是一攤黑影。於是就將女孩埋了。
鷂鷹落在墳頭上朝我們張望。
又是幾天沒有生意,時光留給老順子的僅僅是一段容易回憶的日子。從這時他開始耳鳴,底氣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老人麵對大海守望時,真的擔心下一步日子怎麽個熬法兒。我臨走時去海灘上看他,他泥塑木雕般地坐在舢板上喝悶酒,鷂鷹孤獨地盤旋在他頭頂上,久久不肯落下來。他雙手抱膝端坐,斑竹節般的手臂樹杈一樣叉巴著,骨節旁的脈管幾乎幹癟了,淒苦的麵容使我久久難忘。後來我聽說有一天,老順子把自己當成死屍仰麵望天往遠海漂遊,鷂鷹在天上與他同步飛翔,鷂鷹一會兒變成月亮一會兒變成女孩的臉。女孩連連問他,人能理解鬼,鬼能理解人嗎?老順子哭喪著臉噢嗬噢嗬地笑起來。往細裏瞅,女孩兒這張臉就被另一張別的臉衝淡了。
一個夏天的動人日子正悄悄逝去。
不久,老順子和鷂鷹從浴場消失了,鬼六子租下那間老屋繼續撈屍。人們不知老順子去了哪裏,有人說在大連海濱浴場見到他,有人說他回到村裏一病不起。我向舅舅打探,舅舅說老順子壓根兒就沒回村裏,家裏派人四處尋找,說找到了鷂鷹仍不見人。
我長久默想,老順子怎樣了呢?
在天為翔,在地為泥。
我認為我的故事是這個時代最新奇最缺乏想象力的故事,它的真實讓我發冷。但是,願我的盼望裏生起一團暖意。如果我還能看見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不可想象的事情,那麽一切都像告別。有時候我們不想告別,卻又不得不告別。該怎樣麻木?為什麽不去麻木?上帝的鷂鷹仿佛隨時都會朝我們落下來。鷂鷹是一隻什麽怪鳥?為什麽離開它的主人?我願感受家鄉夏日海的關懷。什麽時候,你在我們望海人的眼裏成為港口?我們知道海是自由的,它忽略了自身的聲響,走過許多的沉浮,才獲取了與天對應的顏色。我聽到了,海的微笑告訴我們:活著的人好好活吧。這是我們保存生存空間的絕好理由。
我們不願忘記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