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盡了,眨眼就是春三月。三月的潮水活活地湧,一片灘地黑黑地瘦,遠處的海藻紅紅地鋪一層絨平。疙瘩爺從黑泥老屋探出頭來的時候,漫灘皆是打鼻子的鮮氣。日光拱過黑泥鋪子殘破暗影,煞一溜糊塗的爽氣越發濃了,連同麻麻瘩瘩的老灘也猛長了精神。“帶肚兒……你過來呀!”一隻鷂鷹無端旋起,拍打著亮翅在疙瘩爺頭頂轉了一陣子,就穩穩立在老人肩頭上,叫聲清亮潤心。疙瘩爺蹶躂蹶躂走出門來,一手托弄著鷂鷹,又喊一句:“帶肚兒,你小狗×的,爺帶你去海裏撈藻。”老人的嗓音跟海一樣宏闊。

越往東瞅,天光愈烈,日頭紅得越是本色兒。浮遊的氤氳裏一個俊臉男孩兒在淺泓裏撈海藻,光光的小腦袋在紅暈裏閃著一片青光,格外有生氣。湯湯水水的紅海藻被小孩拖拽出的聲音如無數隻老鼠在暗處磨牙。海藻堆很快就肥起肚子,遠遠看去像歪歪斜斜倒扣著的舊船。漁人男女有趣的故事就扣在曬幹的藻垛裏麵。“疙瘩爺,背酒罐兒,沒窩的老蟹漫灘轉!”孩子張開豁牙跑風的嘴巴喊。“賊羔子,屁眼兒滿溜的!”老人罵著就對著大海嘎嘎野笑起來。鷂鷹孤傲地鶴立著。海藻垛慢慢在老人眼裏掘出黑窟窿,心裏懸吊吊的,揉皺的海圖一樣的臉相板緊了陡然振作了守海人的威嚴,搖搖晃晃奔孩子去了,白發被海風吹得飄揚起來,肥大的褲管像兩麵大帆獵獵抖動。老人腰紮一圈草繩,扣在後脊上的肉瘤更顯眼地顫抖。肉瘤融滿慈善,也壓彎他美氣的日子。老人在紅藻垛旁站定,拿大掌托一綹海藻,仔仔細細地瞧,挑出幾絲紅海藻就陰眉沉臉扭頭凶孩子,吼,你小狗×的又犯忌!孩子發怵了,他覺得老人深黑的眼骨窩像兩口潭,說不上有多深,明眼人才看出那是積了很久的心火灼深的。孩子不是雪蓮灣的種兒,爹死後娘帶肚兒嫁到海邊來的。娘又生了弟弟,他不吃香了就被繼父打發來撈海藻,曬幹後再賣到飼料廠打碎喂牲口。海藻不值錢的,很少有人撈,他時常碰到的就是守海的疙瘩爺。老人挺喜歡孩子,給他飯吃,有時也幫他一把。老人還反反複複叮囑孩子,紅海藻乃一介神物,紅生生的海藻別動,變灰的死藻方能撈上來。老人常常把紅藻的故事講得神乎其神,說到興頭上,就有老掉牙的古謠從他烈酒醃粗的嗓門裏汩汩流出:“海藻托著海天吉祥,紅溜一片大海衣裳,龍王福佑海水潮旺,紅藻怒傷禍水泱泱。”人老了,哼了一世的歌謠也老了。老人的三魂六魄都悠悠****地飄進古謠裏去了。孩子斷不透歌裏的玄奧,隻當順口溜學著唱。空闊的老灘上一老一少唱古謠的時候,鷂鷹也好像懂了人性呼扇翅膀吱吱叫個不住。灰不溜秋的鷂鷹同人一樣老邁,皮毛禿禿的,嘴巴尖尖,賊亮的鷹眼依舊鮮靈。鷂鷹陪著孤獨的疙瘩爺守海已有些年頭了。人老了,眼睛不中用,鷹就是老人的眼線,老人腿腳發鏽有送不到的地方,鷂鷹替他去了。攏夜潮的漁人看見飛舞的鷂鷹就能放心落膽回家睡大覺,海賊見了鷂鷹怯怯地罵一聲“老疙瘩來啦!”就溜了。日子久了,老人的每個手勢和一聲吆喝,鷂鷹都能辨出來。疙瘩爺見帶肚兒滿不在乎,就啞啞地咳了一聲,拿大掌狠狠拍在孩子的天靈蓋上,說:“快將紅藻送海裏,找災呢!”帶肚兒的亮腦殼被拍得嗡嗡響,嘴巴一咧一咧。以往他跟老人油嘴滑舌個沒完,見老人真的怒了,就伸著脖子叫著:“俺沒砍紅藻,是它自個兒浮上來的!”疙瘩爺襠裏溜風,兩腿打戰子:“狗×的,一宿就浮上這麽多?”帶肚兒不怯場,隻是聲氣細軟下來:“當然,龍王開恩,賞給俺的!”疙瘩爺喉嚨呼嚕呼嚕響。天還沒暖和起來,他喘氣就不那麽順暢。他望一眼得意的孩子,愈發覺得內心無法梳理,自顧自衝著大海念叨:“莫不是海壞啦?”老人一世也沒見過一夜壞死的這多紅藻。紅藻絲還在浮浮浪浪往灘上拱。他瞪大濁眼看海,努力把海看懂,看紅藻沉浮,看浪頭變換流轉。帶肚兒也看海,孕著一臉的興致,清清朗朗地拍手唱古謠。疙瘩爺又拍了一下孩子的天靈蓋:“吼啥!”然後老臉肅肅的,獨自奔泊在那裏的老船去了。帶肚兒斷不透老人的心思,愣了許久,又欣欣地撈藻了。

日光好起來,海膽似的日頭照下來像流湯的蛋黃。疙瘩爺瞅瞅天景兒,沒啥不對勁兒的。老船上響著舒筋展骨的梆梆聲,他愛聽這種聲音。老人搖著大肚蛤蟆船追著日頭走,鷂鷹旋著小船飛。船一動,他的情緒就好些了。大櫓碾出的呀呀聲貼著水皮滾。一群密密麻麻的白海鳥追來湊熱鬧,給大海添了不少顏色。海鳥對疙瘩爺套近乎來了,嘰嘰喳喳地落下來,稠得老人眼前沒有空隙。平時,老人就親昵地對著海鳥打一陣口哨。這會兒老人惦著紅藻,煩得他腦仁痛,鳥群攪得他眼神沒個著落。老人起勁兒地吆喝了一聲,鷂鷹就“哇——”一聲長嘶斜身俯衝下來,橫衝直撞地在鳥群裏刮了一陣旋風,白鳥群就散了,一會兒就逃遁了。鷂鷹討好地落在老人的肩頭上,歡歡實實地張望。疙瘩爺將目光放開去,極有層次的海麵上撲來層層疊疊的紅藻,老船吃水就淺了。在烈烈的海藻的澀腥氣裏,老人拿目光搜刮著海麵。跟海打了一輩子交道,就是猜不透海,猜透了也就寡味了。他覺得紅藻裏深深地藏著故事。早些年,疙瘩爺是雪蓮灣有名的海眼。海眼是了不起的行當,眼功,船長都得敬他三分。船隊行駛在洋麵上,海眼就要端端正正地坐在舵樓子頂上,手搭涼棚,掃視著起起伏伏的浪花。他能很快分辨出哪團浪花是浪頭掀的哪塊浪花是魚群攪的。而且他還能準確地說出帶魚群與大蟹群掀出浪花的不同顏色。他一聲吆喝,船老大就指揮船隊擺開包圍陣勢,長長地甩出流網。海眼就可以悠閑地吸煙了。老人帶出好幾個徒弟,竟然還有一位女徒弟梭子花。這些年船上配了聲呐探測儀,海眼的行當也就做到頭了。此刻,疙瘩爺的眼功又派上了用場,將無邊無際的紅藻固定在酸酸的眼眶裏。紅海藻悠悠地浮上沉下,很像一張張厚厚的水床,躺上去寬餘地睡上一覺倒也不賴。老人喜歡紅海藻張牙舞爪盡情鋪展的氣勢。老人愛紅藻是有依據的,正如古謠裏哼的,別處鬧海嘯,獨獨生息在雪蓮灣一隅的紅坨村人沒嚐過鬧海嘯的滋味。海嘯離他們太遠了。祖輩人說,是海龍王派的紅藻鎮著呢。誰傷損了紅藻,大海就怒,村人就遭報應。於是從大清年間就吟出古謠,就有了生生不息的海藻節。這節輪到閏年才過。閏年節哼出的歌謠,就叫閏年謠。閏年吉利,過節的晚上炊煙裹著海藻的鮮氣沉沉地將村埋了。男女老少都要在傍天黑時齊齊擁到灘地來,家家擺桌,桌邊鋪一溜幹爽爽的海藻,坐下來喝酒,朝海,哼謠曲,點龍頭火。闖海的漁人借節找福,討的是來年的運氣。點龍頭火是很有趣的,在廢船上拿幹海藻做成草龍,龍的身軀、馬鬃、鬣尾、狗爪、鯉須、魚鱗都拿海藻做成。點火是疙瘩爺拿手好戲,先祖傳下來的規矩。他將幹藻草搓成的長繩纏在他光光的脊梁上,點燃這頭燒到那頭才能點龍,火撚子燒得疙瘩爺後脊肉瘤滋滋冒煙子他依然笑嗬嗬的。燃起來的草龍推入海裏顛**著遠去,末了化一股青煙。灘上人就沸了,覺得福佑萬事逢凶化吉的紅藻又將好運給了他們。這時辰的海灘擁擁塞塞擠滿人,鞭炮鑼鼓響亮一方天。一世顛簸的漁人每每從這古老的禮俗中點燃了心火,窺見勞頓煩淡日月裏的太陽,頂日月艱難。疙瘩爺這陣子是最幸福的,沒了遠離家園的孤獨,倒以為他是人窩子裏滾出來的人精了。這一切都是紅海藻恩賜給俺的,多好的紅藻,好生待它吧,他想。然而近幾個閏年海藻節斷了,各出各的海,各做各的夢,撈錢都撈瘋了,沒人想著紅藻。“人情日薄西山了,靠誰也靠不住哇,唯有俺疙瘩爺啊!別怒,紅藻!有俺誠心實意待你們還不成嗎?”老人自語,又像是尋著紅藻對話。他一麵搖槳,一麵聽海藻碰撞揉擊出的顫聲。那裏花嗒嗒開花的水泡隨老人的喘息綻放或破滅,如無數喁喁的嘴跟他訴說什麽。疙瘩爺沒看出啥異樣來,就很快活地笑起來,笑破天的濁音在大漠一樣蒼涼的海天之間**至遠遠的。他相信海風會將他的笑聲吹到很遠的村裏去。他這個守海的野人盡管無兒無女,也願死在村裏的,人是要有家園的。他不搖櫓了,愣是呆傻了似的朝遠處的小村好一陣子張望。關於家園,老人心底埋著屈辱和隱痛。老人懶得去想它,就甕一樣蹲下來,騰出一隻手,輕輕抓一綹紅藻,撫弄好一陣子,嘴角漸漸浮了笑影。浪有些大了,銀珠玉串似的浪花在老人身上手上撲咬。老人想站起來,輕輕一帶,一嘟嚕紅藻就浮上來,細瞅,顏色也紫黑紫黑的。老人心裏打個冷子,陡地驚住。死藻,怎麽好好的就死了呢?再拽又是一嘟嚕。海藻流紅紅的血水,老人後脊便淌下一柱汗來。老人惴惴地扭頭看海,海也一疙瘩一塊地變了顏色,不時浮出翻白的棒頭魚。隨著日光變暖,冒著騰騰臭氣,一股一股衝他的腦漿子。老人的臉木在半空,心沉下去就沒個底兒了,海眼所看到是偌大的一輪青紫色的神神鬼鬼的怪圖。海再也沒有看頭了。耷拉眼皮子的海,病懨懨的哈欠連天。老人對海深厚的情分猛然間就損傷了,海水裏映著一張冷灰色的老臉,拿心拿血都暖不過來。

“這鳥海。”疙瘩爺說,“對不住人哩!”

老人料想是鬧赤潮了。前些年鬧赤潮的時候海水就一片一片壞掉,紅藻蔫死不少。赤潮水毒毒的,老人為把壞水攪散,渾身被海水蜇得驚驚顫顫地腫脹了,躺在泥屋裏等死了。後來他想家園小村和海藻節,不能死,好生守海不就是巴望有一天回家園嗎?想起家園,他吃力地爬出泥屋,燃一蓬藻草火,將毒壞的皮肉烤得直響,就挺過來了。眼下,疙瘩爺又想將怪圈裏青紫的壞水驅走。這會兒的日頭不毒,但曬得他渾身軟軟的。老人脫掉衣裳,僅剩一條大褲衩子和一蒜疙瘩對襟背心,慢慢坐下來,閉住眼,吸了一腔子煙。隔了厚重的眼皮,他依舊能感到大海深處由赤潮引起的各種生靈的廝殺。他坐不住了,拽起船上的酒瓶子吹喇叭似的灌一陣子,就麻溜地鑽海裏去了。鷂鷹“哇”地叫一聲衝下來,低低地貼著翻水花的地方打轉兒。春三月的海裏涼紮紮的,涼氣穿過他的皮肉滲進骨裏去了,老人身上的汗毛張開來。縱縱橫橫的海藻癢兮兮地搔他皮肉,推三阻四地纏磨他,使老人無法盡快沉下去,可見紅海藻成群結隊地向海麵遷移呢。老人知道鬧赤潮時就壞表皮那片水,隻有沉到海底才能知曉是不是鬧赤潮。他調動老海怪多年鑽海的經驗,大掌刮拉著藻絲,狠命地搖動著兩隻大腳片子,斜著身子箭魚似的向海底衝去。愈深愈涼,他咬著牙巴骨,大幅度地擺動身子,像畫著無人知曉的符咒。到底是淺海,不一會兒他就看見波動著海星光斑的礁盤了。他拿大掌隱隱刮拉著奇形怪狀的礁盤,一點一點摸到礁盤之間縫子裏的海藻根須。就起身子,大手冷不丁插進去,狠歹歹一摳,便有滿滿的一把海藻握在掌心裏了,同時掀起一團黑色泥浪,漚腥氣澀澀地鑽進鼻孔,鼻腔與肺部火辣辣發痛。跟著太陽穴別別跳了,心虛氣短,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將海藻銜嘴裏,又鑽一處摳一團,才蹬腿急燎燎上浮,眼裏驚驚乍乍地飛金星子。疙瘩爺黑不溜秋的腦袋從水裏紮出來,頭頂便是一輪皓日了。可是現在他看不見藍天綠海了。心裏隻有手裏嘴裏這團海藻。老人跪在船板上,將藻絲細細攤開,定睛瞧,汗粒和著海水從他臉盤上跌落。藻絲軟黏了,海底水也壞了。老人盯著藻絲看了許久,看出陌生來,看出恐懼來,嘴裏囁嚅了一陣,又仰對蒼天弄出嗬囉嗬囉可怕的聲響。不是赤潮,又猜不透哪一種海變的征兆。老人眼裏,天陡然變色了,天穹被紅海藻映成一片血色。風一激,打疙瘩的海藻**開了,看起來幽幽長長,疲疲遝遝地傳出摩擦聲。漫漫泛泛的紅藻帶層層疊疊鋪天蓋地朝岸上撲去,紅兮兮的晃眼,像古戰場上汩汩奔湧的血液。日頭被海景暈化了去。疙瘩爺像一位戰敗的勇士,衝著大海駭然至極地尖叫了一聲,就很傷感地落下淚來。

疙瘩爺獨自在泥屋簷下枯坐。手裏捧著先人拿黃表紙寫成的海誌,費心勞神地破譯海裏死氣沉沉的怪圖。海也有走邪的時候,老人的海眼看不透了,就用全身的精血去感悟。他覺得自己沒有守好海,再也無臉回家園,而且這也牽製著村人的命運和雪蓮灣的未來。閏年春日的天脖兒短,老人還沒尋出個眉目,天就寂寂地黑下來。海氣濕漉漉地遊走。窗上煙火熏黑的粉蓮紙啪啪響了,老人聽串了聲音以為又起風了,站起身顛回泥屋,才看見鷂鷹在窗前來勁兒地撲騰著。老人喝了一聲,與其說是想鎮住鷂鷹,不如是想鎮住海裏的邪氣。邪氣太重,得鎮一鎮了,老人想起了雪蓮灣赫赫有名的老陰陽先生十三咳。十三咳衝著大海咳了十三聲,就暗暗埋下十三道“符”,邪氣就鎮住了。這裏的花銷,疙瘩爺是毫不吝惜的。他是窮得很,可賣些海帶和魚蝦,手裏還是攢些錢的。老人是吃蹭飯兒的,不知這飯碗還能端多久。在他神神氣氣當海眼那陣兒,十三咳就說他一臉貧相一身孤相,天生守海的命。他信十三咳。老人打煙熏火燎的黑泥牆上摘下蟹燈點亮。又拿下燈罩子,往裏哈口氣,又探進手指將罩上的油煙抹去,鮮亮的光線就在他的幹瘸而皺巴的臉上塗了一層老紅。老人提著蟹燈慢慢挪出老屋,鷂鷹也追著燈亮飛來。燈光僅能照亮他腳下的一片地方,不能看遠,卻聽得到泥灘上人踩泥和拖拽海藻的聲音。他就知道帶肚兒摸黑兒玩命地撈藻呢。老人為此丟魂的時候,帶肚兒歡喜壞了,他不知道大海為啥一股腦賞給他這麽多的紅藻,薄利多銷,得換好多錢哩。疙瘩爺走到他跟前了,看見孩子的臉蛋像氣兒吹似的,紅亮透圓,眼睛亮得像燈籠,兩條健壯的長腿在黑泥灘上踩來踩去。但老人看得出他已非常疲倦了,就歎一聲,心裏說這小狗×的將來興許是塊守海的好料子。老人從孩子身邊走過的時候,黑暗裏**起帶肚兒咯咯的笑聲。疙瘩爺敞開喉嚨罵了一句:“糊塗蛋,有你哭的那天!”

“爺爺,幹啥去?搭把手哇。”

疙瘩爺說:“小雜種,海壞啦!”

帶肚兒說:“俺咋看不出來呢?”

“你那小肚臍眼兒能看幾成?爺爺是海眼的時候,你還在你娘肚裏轉筋呢。”疙瘩爺說。

帶肚兒噘了嘴巴:“哼,十個海眼九個怪,一個不死都是害!”

疙瘩爺站定,沒聽清:“狗×的,你說啥?”

“俺說這海……”帶肚兒吐了吐舌頭。

疙瘩爺仰天浩歎:“孩子,爺爺不哄你,這紅藻沒幾日撈頭啦,很快就會死絕的!”

帶肚兒愣了愣,湊上來:“咋就死這麽多?”

“俺也拿不準。”疙瘩爺扭了身,“這就找十三咳來。”

“俺去吧,爺爺!”帶肚兒說。

“雜種,做人做鬼都是你!”疙瘩爺樂著將蟹燈遞給帶肚兒。帶肚兒接燈時瞪著老人肩上的鷂鷹,說:“爺爺,讓鷂鷹也跟俺去吧!”

“就看鷹跟不跟你啦。”老人的臉鬆活了。

帶肚兒嘬起嘴巴打了個響亮的口哨,扭頭顛顛兒地順著河堤跑了。鷂鷹陡然旋起,一閃,就追著孩子去了。老人笑了,笑起來像尊佛:“這小狗×的還真有點福氣呢。”

送走老陰陽先生十三咳的兒子小陰陽先生,春日的暮風就刮起來了。疙瘩爺像株孤樹站在海灘上,背對大海,凝視著遠處的小村。小村靜臥在河堤一旁的泥岬裏,顯得蒼老而神秘。老人眼裏的小村黑得沉重而徹底,黑得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老人啥都明白了,大海的損傷源於村裏的邪氣。他錯怪大海了,心裏歉歉的。小陰陽先生剛才毫不含糊地告訴他,海壞了是村裏工廠的廢水汙染的。十三咳老得病在炕上,他說兒子已遠遠超過他了,這碗仙飯由兒子接過來。兒子高中畢業,識文斷字的,能將陰陽八卦與現代科學結合起來,在雪蓮灣施展的天地還蠻大的。疙瘩爺從老屋牆上的泥坯裏取出多年賣藻攢的錢,央求小陰陽先生像他爹一樣給埋下幾道“符”。小陰陽先生看著那幾張毛了邊的票子,聞到上麵的泥腥味了,看著可憐的老頭難受了。他才一五一十地跟老人說,“符”管不了這個,見怪不怪眼見不見,人隨勢走吧。說完小陰陽先生就走了。疙瘩爺沐在夜風裏,海水卷著死藻漫到他腳邊來了。風將海水點子刮到他臉上身上和脖子裏,不用擦轉眼又被風吹幹了。愁苦的老皺一道一道網在老人的臉上。得想招兒哇,不然海要壞到哪步田地了?他眼神斜斜的,透出一種亮光。他找到“符”了,去找村長老座子。老座子是村裏最精明最有權威的人,他會有法子。再說,他也該管的,他想。他衝著黑暗裏閃著磷光的死藻咳了咳,穩了心,就回屋睡了。

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疙瘩爺就肩扛著鷂鷹走在通往村裏的鄉道上。昨夜裏老人夢了一宿家園,夢裏的小村美極啦。醒來了還讓他產生了許多聯想,誘他進入各種角色,享想象中的福。海藻節那陣子榮耀不提,就是他當海眼那陣兒,沉寂的小村總是伴著他的攏灘而喧鬧起來。按照村裏的習俗,滿載而歸的船隊拋錨,要由船上的海眼把網披在船舷上,向親人報告豐收。疙瘩爺掛網的時候,灘上迎接的鑼鼓就鮮鮮亮亮地響起來。那時的老座子是船老大,他是海眼。一上岸人們就將疙瘩爺圍個嚴嚴實實,不斷弦兒地問這問那。“帶魚群在海裏潛行,你也能發現嗎?你是咋看見鯊魚衝船來了呢?”他就神神氣氣地坐在村頭的石碾上講他的眼功,講到興頭兒上,後脊處大筋粗壯的肉團勃勃地湧著熱血。他嘴裏嚼著幹魚片,常常把尋海的故事講得平平淡淡。滿足不了村人的好奇心了,村人死死纏住他,他也就抓拿不住自己了。喝下一瓶白幹酒,他一沾酒,話便多。有人醉在心裏,他卻醉在嘴皮子上。他先哼一遍閏年謠,先製造一個崇拜和神聖的氣氛,然後顯擺他是如何被海風拖碎了的亮帶底下發現千千萬萬麵條魚的。有一回他發現海水裏的媳婦魚群,麵積很大。他施小計硬是將媳婦魚們引入小島的臂彎裏。光棍漢們聽著樂壞了,說,要是一群媳婦就棒啦。人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即使他瞪著眼睛撒謊,村人照舊當神敬他。村人覺得他渾身的每個汗毛孔都是一隻眼睛,不是凡胎,怕是成仙了。他從眾人敬仰的目光裏搜刮著久久渴望的東西,一副陶醉的樣子,招搖得很,連小村也變得可愛了。夜深了,他就躺在被太陽曬熱的碾盤上呼嚕震天入夢去。好舒服,漂泊在外的漁人睡在小村的哪個角落都是踏實香甜的。妹妹心疼他,聽說他出海回村了半夜不見人,就滿街筒子喊哥哥。別看哥哥這份德行,妹妹卻生得嫩骨朵似的依依可人,一條又粗又亮的大辮子在細腰間**來**去的,圓腚在褲裏滿滿當當地柔韌著,搖得全村男人心跳。爹娘死得早,他十分疼愛妹妹。早上醒來他知道妹妹夜裏背他回家的,心裏就埋怨自己,昨夜胡侃些啥。妹子織網,暗暗攢錢給哥說媳婦。然而,哥哥活活讓後脊的大疙瘩給糟蹋了,見一個吹一個。她就張羅著給哥換親,為了哥哥她不怕委屈。有一次就要搭勾成了,妹妹就出事了。他在海上,妹妹在家裏織網,跑單幫的漁人馬三海闖進來就將妹妹拽進網垛裏幹了那事。妹妹想不開就跳海了。他出海時眼皮子老跳,回來一看,一方天就坍了。他想告馬三海,又沒證據,而且馬三海的舅舅是公社書記。他忍了,可仇在心裏種下了。海神爺不瞎眼呢,那天出遠海,全船的漁漢子熬得東倒西歪鑽進艙裏打盹兒,唯有疙瘩爺一本正經地端坐在舵樓子上,手搭涼棚,掃視著海麵的魚群。海裏的天說變就變,剛才還響晴兒的,這會兒就發天了。賊風起了,催一片高高的海浪頭。不遠處一隻小船在闊闊的海裏攪來攪去融成混混沌沌的一團。他的船也猛猛地打擺子了,他從舵樓上滾下來,就看見巨浪抓起那小船狠狠地拋向空中,又跌下來。船上的漁人呼救著。他很快就認出那是狗×的馬三海。冤家,你今日就是今日啦。他殘忍地笑了。他欣賞著小船被擊成了飛濺的木頭片片,馬三海舞著胳膊與桅杆一並拐搭拐搭地下沉。手和桅轉眼就搖沒了,那裏一片茫白,浪頭子像淒豔的花一樣開開敗敗。他眼裏幻化出妹妹坐在敗敗開開的花上。妹妹消失的時候,亮閃閃的浪沫像一股熔化的銀水四麵流淌開來。被發天震醒的漁人急赤白臉地問他,你咋見死不救呢?他咧開瓢似的嘴巴笑了。他宿願乍酬,滿心是暈眩的輕鬆,或功或罪一筆舊賬總算了了。然而他也生生將自己退路斷了。古老而殘酷的村規圍起了一座無形的鄉獄,見死不救的村人要被開除家園去灘上守海。守好了海,又為村人做個不小的善事,方能獲準回村來。守海就守海吧,他不後悔。海是寬厚而公道的,跟海混日子比人窩子裏還要好活得多。想是這樣想,其實他心裏是舍不得家園的。熱腸子村人,泥牆圍成的大院兒,門前的老槐樹和後院的菜園子,都是他迷戀的東西。他被趕出家園的那天早上,好大的霧。他背著簡單的行李卷兒,在院裏默立了許久,瞅啥也瞅不夠,他知道瞅瞎眼睛也不會回來了。他跪在院裏的石階上,眼眶子一抖,淚水冤冤枉枉地流了一臉,淚水順著他脖子胸溝爬著。他遙遙聽到幾聲召喚。扭頭看見院裏站著滿滿的村人,人們也跟著他難受。村人從感情上容納他而村規拒絕他。誰也救不了他。有人說,如果你就賴著不走也許就不了了之。疙瘩爺倔倔地站起身說,俺走,俺還是條漢子。他抬頭挺胸地走了。他一去渺然。村規本沒道理,良心就是道理。他不會取巧,贖罪似的背那蒼穹,頂著一片天,守著一灣海,做了無盡的善事。幾十年過去了,他一回回拿淚眼遙望家園。在心裏勾畫著家園的模樣,一定是很美很美的了,想起家來,整個人便有了泡在烈酒裏的感覺。人老了又多了心眼多了情分,很強地燃起了思戀的焦躁。孤寂中,他一回一回拷問自己,好生守海,有朝一日回家去,還是死在家園裏踏實。村人忙啥呢?他們還想著俺嗎?怕是早將俺這糟老頭子忘了。他像一個老頑童似的舌尖吊著心盼,乏味的日子仍不禁要歎一聲日月的悠長。他常常走進家園的夢幻裏去。他想,喉嚨一熱,衝著小村幽幽長長地喊一嗓子。再長的路途,一想家便短了,疙瘩爺一抬頭就看見村口了。

“鷂鷹子,真好看!”

“老頭兒,你從哪兒來?”

一群上早學的孩子嘁嘁喳喳地圍著老人看稀奇。孩子們不認識他,分明像打量一位遠古來客。疙瘩爺陌生地望著孩子們心情特別好。他突然覺得,這世界真有看頭,人世也有了活頭了。為了孩子,也不該把海壞掉。他想。“哄啥,都走都走!”遠遠的有個稍大的孩子吼。老人沒抬頭就知道帶肚兒出來了。帶肚兒雙手插進褲兜裏,挺傲氣地昂著頭,站在老樹下,腦袋和肩膀灑滿密麻麻的柳毛子。老人發現帶肚兒的兩眼像熊貓似的黑了兩個大圈,好像哭過。後爹剛才準是又熊他了,拿街上的孩子出氣。看見帶肚兒,疙瘩爺像見了親人似的有了根。他伸著幹絲瓜瓤似的脖子叫了聲:“帶肚兒,領俺去村長家。”帶肚兒沒吭聲。扭頭朝街裏走。疙瘩爺瞄著孩子走著。霧散得很慢很慢,一座一座小樓齊齊排開,晃得老人眼睛發暈。他抬起袖衫擦擦眼睛,嶄新村景**進眼裏來了。村子變樣子了,好像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夢裏的小村僅是一個美麗而朦朧的影子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莫測了。村裏的氣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淚眼凝噎,眨出一片水霧來了。帶肚兒在一座樓前站住了。其實村長家也算村口,道兒不遠,一泡尿就滋到了。疙瘩爺咳了一聲,鷂鷹就旋兒旋兒地飛起來。

“疙瘩爺,請進,稀客哩!”村長老座子從二樓的窗裏探出頭來,然後出來下樓。

疙瘩爺說:“你眼真神,沒敲門就知道啦?”

“俺看見鷂鷹啦。”村長仰臉望望天兒。

疙瘩爺站在門口說:“村長,俺跟你說個事兒。”

“屋裏說吧,老叔!”村長說。

“不啦,俺狗屎上不了台盤。”

“瞧你說的,嘿嘿嘿……”

疙瘩爺沉下臉來,說:“村長,海壞得厲害,紅藻成群死呢!”

“唉,俺早就料想有這天。”

“你得管呢,村長!”村長歎一聲:“唉,這會兒村規比那時還多,急不得,也惱不得。老叔,你知道咱過去在一條船上混,同唱一首閏年謠,對海是有感情的。眼瞅著海大片大片壞掉,俺不心疼嗎?如今世道變啦,上頭號召村村上企業上規模上水平,咱想不通也得通啊!人隨勢走吧……”

疙瘩爺惱成一張猴腚臉:“老座子,老座子,你個老座子!當村長五迷三道能成?海都不要啦,良心還要不要?俺問你,上頭也號召你們把海都毒壞嗎?罪孽,真格兒的罪孽喲。”

村長依舊笑咧咧的:“別氣,老叔!俺不是沒管過,可俺這村長也不得煙兒抽啦!自主權在企業,人們兩眼盯著錢,眼都盯綠啦!這陣兒開個會都得拿錢。俺為汙染問題找過環保部門,他們來一車人,比畫比畫,吃飽喝足,帶上幾筐鮮貨,屁也不放啦!這些工廠除了承包就是個體。廠長都是漁花子,沒上過學,膽子大得能翻天,敢幹的都發啦。這些鱉羔子們,哪管你汙染不汙染!”

村長的一通煞風景的話,將疙瘩爺的銳氣挫下去了。老人的身子慢慢堆下來蹲在村長家門口,腦子裏胡想一氣,“這海,這紅藻,就眼睜睜的沒救了嗎?”他沮喪地嘟囔著,心血便一攻一攻,有了莫名的力氣,“俺管,豁出這把老骨頭!”

村長老座子望著疙瘩爺忽地生出一些想法來。幾十年了,他從船老大、民兵連長、村革委會主任、大隊長熬到今天村長兼村支書的位子上,是費了一番心計的。他有過上上下下都圓滿的輝煌日子,他是小村的核心。誰不敬他?哪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將他請到酒桌上,他的贏人之處是會用權力。他從來沒有看錯過人。然而,他偏偏就看錯了一個人。一個不解風情的丫頭片子,疙瘩爺做海眼時唯一的女徒弟——梭子花。如今的梭子花是雪蓮灣的顯赫人物,渤海火堿廠的女廠長了。那麽多的年輕廠長都是老座子一手培養出來的,梭子花不是。她是在老座子看不起她的時候,自己殺出來的。她溜過了村長的這雙慧眼,從一個養蝦女一躍為女廠長。她怎麽就成勢了呢?她幾乎成了小村的核心。老座子受不了。他也曾想籠住她,然而她偏不尿他這壺。她使他這村長活得不踏實了,不那麽理直氣壯了,使他的權力和威望受到威脅了。村人漸漸與他淡了,說話辦事向著梭子花。都是些勢力鬼,眼睛怕是生在額頭上了。多少日子過去了,他仍然想不明白,人情咋淡到這份上呢?五十多歲,應該說不太老,他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蒼老了。可是,他不甘心,他要好好跟這丫頭片子較較心勁兒。年輕人成了勢總是太張狂的,不冷靜總有翻船的時候。梭子花,你還嫩啊,這八仙過海的年頭,人煉人,海也煉人呢。他想讓梭子花過一過疙瘩爺的這道“海關”。弄深了,梭子花的工廠得關門;弄淺了,她得求村長來說情。他想。他有些沉不住氣了,對疙瘩爺說:“老叔,你老幫俺弄出點眉目來,俺和老族長敲鑼打鼓接你回村來!”

疙瘩爺喜得喉結都顫了:“這是真的?”

“俺哪會兒跟老叔打過誑語?”

“老叔信你,老叔想家呀!”

“你老遠天野地一輩子不易,該回來啦!”

疙瘩爺感動了:“你就吩咐吧,老叔是守海的,沒那說頭,也該去做的!”

“咱村汙染最嚴重的企業就是火堿廠。”

“火堿廠,記住啦。”

“是梭子花的廠長。”

“這丫頭,淨胡來!”

“你能說服她嗎?她可不是給你做徒弟那陣兒……”

“哼,梭子花,這小樣兒的!”

“你不是她的對手。”

“她不敢跟俺調歪!”

村長老座子樂了,吐了一口濃痰。

疙瘩爺哼著閏年謠,欣欣地走了。

疙瘩爺像頭拉磨的老驢,在西灘灘泥崗子上的火堿廠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真沒想到徒弟棱子花會有這份能耐,虎虎生生地鼓搗起工廠來。工廠很簡陋,周遭兒堆著白花花的鹽山,沒有院牆,是用石棉瓦圍起來的,裏頭隆隆的機器聲被疙瘩爺聽串了,就像漲潮的濤聲。老人望一眼煙囪直直搖入藍天的黑色煙柱,就罵一句:“橫糟呢!”然後鼻腔裏引發出噴噴的聲音。老人一輩子也沒見過工廠是啥樣子,他以為工廠是城裏人的事。他不明白為啥“知青”一回城,工廠就“上山下鄉”來了。難道海邊人辦廠城裏人下海來個輪流大換班嗎?怕是鬧個幹海灘撒網兩空呢。不過,誰對誰錯他斷不透,他隻認一個死理兒,大海壞掉的情形是很嚇人的。他被迫卷進來了,鬧不清自己的對手是誰,誰糟踐大海他就跟誰沒完。他想著,熏風已經充滿了酸澀的氣味兒,他已嗅不到大海的原本氣息了,一個收獲的季節就會在他眼前葬掉了。他蹬著黑煙走,慢慢就聽到嘩嘩的流水聲了。他看不見水道口,循聲摸索著。鷂鷹禁不住黑煙的熏嗆,“哇”地吼叫了一聲朝高遠的碧天衝去了。老人也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來。找到水道門,老人甕似的蹲下來,瞅著黃濁的流水,心情壞透了。他愣了一會兒,將右臂的襖袖卷起來,把胳膊伸進濁水裏,一攪一攪的,半天才抽出來。他看見瘦瘦的胳膊上現出了癩病似的黃白顏色,慢慢就熱了,之後便蜇得慌。他甩了胳膊,站起身,一蹶一蹶地順著水流走了。他不錯眼球地盯著黃濁的水流,入渠,轉彎,爬灘,入海。到海邊了,他看見黃水與海水交融時一點一點變成青紫的怪圈兒。他佝僂著老腰,看了好長時間,心裏惴惴的喘不上氣來了。胳膊腫脹得痛了,他方回過神來,彎腰將胳膊在水裏涮了涮。然後,老人背著手沿水流走回來,遠看像一隻孤獨的老狼,一副要吞人的樣子。守海老人的肚量像海一樣能容忍很多東西,卻無法容忍眼前的一切。他頭痛欲裂,狂跳的心髒仿佛要脹破胸膛。他在堿廠門口站定了,充滿憤怒和挑釁似的吼了一句:“梭子花,你出米!”

疙瘩爺連吼了好幾句,竟給小廠子吼蒙了。過了好半天,他看見有兩個人來。他眼拙看不出來,兩個人的身影像團火,躥上他的眼簾子。他覺得對梭子花發發脾氣還是發得來的,哪個不曉得他是她的師傅?哪個不曉得老人家待她恩重如山呢?他記得三十二年前的一個黃昏,海上鬧龍卷風,梭子花爹在海上,懷孕已九個多月的梭子花娘獨自挪到灘上等船。海上不斷有凶信傳來,天黑了,她娘還跪在灘上燒香禱告著。這時候,她娘覺得肚裏脹脹的不對勁兒了,慌慌站起來,就覺襠裏一熱,淌下腥腥的血水。“天哪——”她娘嚇得臉子寡白,跌坐在灘上,順手抓一團晾曬的海藻草塞在身下。三月天,涼風低低地吹著。她娘哆嗦著身子發出無援無助的痛苦呻吟,不久就昏了。守海的疙瘩爺聞聲趕來了,將血淋淋的梭子花娘背回泥屋裏。她的身子剛一沾炕,肉團團就隨血水慢慢滑到炕上。疙瘩爺就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嬰孩的啼哭。他笑了,怕凍壞娘倆,點燃了一蓬藻草火。這嬰孩就是梭子花。疙瘩爺知道她爹遇難了,梭子花的啼哭使他難受得落下淚來:“又一個沒爹的孩呀!”梭子花是在疙瘩爺眼皮底下長起來的,娘要她認疙瘩爺做幹爹。疙瘩爺任梭子花一聲一聲叫也活活不應。他說,這野丫頭眼睛蠻亮的,長大跟俺做徒學海眼吧。娘說行啊。疙瘩爺隨便說說,沒承想梭子花竟成了雪蓮灣第一個女海眼。老人沒少在她身上花心血。那陣子村裏組建“三八”女子船隊。梭子花跟船當海眼,她的火眼金睛咬著魚群不放,艙艙豐滿。梭子花是又辣又衝的性子,生得有些男相,笨笨壯壯,野起來有天沒日頭,敢跟趕海的爺們兒瘋說瘋笑,敢跟潑婦口對口罵大街,敢跟男人抱成團在海上摔跤取樂子。她娘的**,她對疙瘩爺還是挺尊重的。走近一些,疙瘩爺認出梭子花和一名小工人走過來。梭子花穿一身幹幹淨淨的白工作服,頭戴衛生帽,見疙瘩爺老臉陰住,她就眉眼訕笑著叫道:

“師傅,你老來屋裏坐呀。”

疙瘩爺回過眼,剜她:“瞧你穿得人模狗樣的,工廠咋就不好好弄弄哩?”

“出啥事啦,師傅?”梭子花怔怔的。

“別問俺,你是海眼,自個兒看!”梭子花漫不經心地笑笑:“俺看啥?”

“海!”

“海咋啦?”

“海壞啦!”

“咋壞的?”

“別給俺打啞謎!”

梭子花的月盤子臉又透出刁辣勁兒來了:“哦,俺明白了。你老是嗔怨俺廠廢水放海裏啦!俺的廠比起咱村那麽多廠還輕呢!你老又不是環保局的,別費這份神啦!留口唾沫暖暖自己的心窩子吧!”疙瘩爺瞪大的眼裏閃出駭光,腮上的幹肉抽抽地抖了:“梭子花,你別攀比別人。咱都是海養大的,手心手背沾著腥,打斷骨頭連著筋。現今年輕人啥都不懂啦,不懂,也就掂不出輕重,師傅不怪你,從今日起得想招子治治汙染吧!”棱子花聽著老人的熱腸子話,聲氣就軟和下來:“師傅,你的心情俺懂。其實,俺也怕失去大海。你拿海藻救過俺的命,海鹽又是俺廠裏的主要原料。俺能眼睜睜地……唉,俺想,等賺夠了錢,添個淨化汙水機!這會兒俺還買不起!說真的,底子薄哇。”老人不是屈尊俯就的人,可他見梭子花不跟他窮橫,也就知足了。他說:“你個鬼丫頭,總算講道理啦!別一竿子支太遠,限你十天拆東牆補西牆,也要把那個機添上!記住啦?”梭子花心裏覺著屈,沒言語,隻能用一張無語的冷臉來抵擋,擋他,也擋自己的心。她在琢磨是哪個人物挑唆疙瘩爺給她上眼藥兒來的。她不能當眾駁師傅的麵子,老人夠可憐的。見老人問緊了,她就響脆脆答應。疙瘩爺老臉上默著一團高興,村長眼裏的堡壘就輕易拿下來了,他可以問心無愧地回到村裏去了。他嘴裏念叨著隻有自己聽懂的話,魂魄早溜到久久渴望的家園裏去了。人遠離啥,便渴望啥,他不知道自己回村以後會激動成什麽樣子。老人破例胡誇了梭子花幾句,喝了一聲鷂鷹,就顛著碎步走了。見老人走遠了,梭子花繃緊了花嗒嗒的臉,雙手叉腰,對身邊工人說:“你打探打探,是哪個王八犢子搬出疙瘩爺跟老娘過不去!”工人問她:“進不進去汙機啦?”梭子花撇撇嘴巴說:“屁,周轉資金還費勁呢,哪有錢幹那閑篇兒!”工人又說:“那老頭再來找呢?”梭子花說:“就說俺出差啦,糊弄幾句打發走!”然後哆嗦著肩膀咕咕地笑了。

疙瘩爺立足的海灘,旱了熬鹽,澇了撐船,不旱不澇的時候就是曬海藻的季節。幾天來,他和帶肚兒各自曬了一大片死藻。日光很好,遠遠近近彌漫著新鮮的藻腥味兒。疙瘩爺看著海水推上來的紅藻,拿叉子挑平攤開,覺得一時半會兒幹不完。剛攤一小塊兒,他就累乏得不行,眼前迷離目眩。以往攤一天也不覺累。這是怎麽啦?他踏著亂蓬蓬的藻草,一攤散肉堆在那塊泥坨子上,抽煙,看海,聽不遠處攏灘的漁人哼那些沒皮沒臉的騷歌。他看見日光從海麵斜斜地照上來,依舊能看見一環一環青紫色的怪圈兒。海不遂人願,悠悠****的還是老樣子。老人歎息著,將粗短油亮的煙鬥銜在嘴角,癟癟嘴巴,有滋有味地咂巴著。鷂鷹在他頭頂盤旋。帶肚兒稚雞雛的童音,欣欣地在藻鮮氣中飄來:“爺爺,快幹哪!不然,俺這兒可就堵啦!”疙瘩爺有些煩心了,任帶肚兒的呼叫在耳裏飄進飄出。“爺爺,咋不說話,做夢娶媳婦哪!”帶肚兒又貧上了。“這狗×的,淨琢磨邪事兒。”說罷,老人自個兒就輕輕笑了。帶肚兒也笑。孩子一笑,老人又煩心了,心裏翻出一堆事來,他強撐著站起來,默默地走了。他搖船又到海裏看了看,又轉到梭子花的堿廠尋尋。確實太氣人太惱人了,十來天了,堿廠的一柱廢水流得更火。他站在廠門口吼了半天梭子花,也沒人搭理他。他往裏一闖,就有幾個工人像驅趕瘋子一樣將他攆出來。老人悻頭漲腦地罵了一通,就慌慌張張地找村長去了。鄉裏人好造惡對話,梭子花的口舌早傳到村長耳朵裏來了,他知道梭子花不是省油燈。她查出是村長暗中做手腳,就村裏村外指桑罵槐地咒村長呢。村長正惱著,見疙瘩爺來了就說,你愣頭巴腦屁事沒成倒給俺招來罵名。村長想隔岸觀火做閑雲野鶴卻做不成,疙瘩爺心裏歉歉地說不出話來。村長又說那丫頭鬼著呢,別指望在她麵前充爺們兒。疙瘩爺腦袋嗡嗡的,滿眼都是渾渾的黃白色。悶了很久,他說俺要回家來俺能製服她。然後,疙瘩爺倔倔地走了,腳片子落地很重,透出一股狠氣。

這一陣子,疙瘩爺像個怪物似的,紋絲不動地衝著堿廠站著。鷹隼一般的眼睛,如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向徒弟的堿廠瞄準。老人的花招兒給徒弟戳破了,他再也不把她當徒弟看了。她財迷心竅房頂開門誰也不認了。日子擠對出一些非分的念頭出來,是坑是井都想跳了,老人受不住了。人一到沒轍的時候,就想起無賴般的損招來了。天黑透了,疙瘩爺就悄悄溜到堿廠的水道口,很吃力地搬來石塊兒,再拿海藻堵縫兒,將水道口堵個嚴嚴實實。第二天早上,梭子花看見滿院橫淌豎流的汙水,當下就炸了。工人們一陣緊忙活。起初,他們以為是哪個淘氣的孩子幹的,可是隔了一日,水道口又堵了,堆放在庫房裏的堿包泡壞了不少。工廠裏亂得像鬧土匪,一連鬧了好幾天,找不到對手,氣得梭子花對著曠野罵大街。後來,她疑心是疙瘩爺支使帶肚兒幹的,就派兩個工人夜間蹲在樹林子裏抓人。那天天黑不久,疙瘩爺又去了。他知道梭子花吃了癟子對這事很上心了。上心就好,俺老頭沒啥跟你過不去,天塌下來由高個子頂著。是大海跟你過不去,大海不瞎眼呢。他想著,就站在夜海的風景裏,聽自己的心跳。一溜兒海風吹散一片薄雲,夜空開始疏淡,如奶液注了清水,有朗朗暝色在天幕上起起伏伏。鷂鷹在跌宕起伏的暈光裏飛著,投下怪拙的暗影。老人不時望一眼做伴的鷂鷹,心裏就壯實許多。他走上老河堤時,腳底就有些勁勢了。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去幹偷雞摸狗的小人勾當,就像出征的勇士。河水在老人腳下亙古不息地流淌著。這是一條運鹽河,一頭入海,另一頭彎彎曲曲鑽向北山根兒。老人知道河裏鹽分重,沒有枯水季節,冬日裏也是盈盈滿槽水。海水泛濫時,一河清澈變一河渾濁,裹挾著雜草臭魚,直抵北山根兒的窪地。老人忽發奇想,如果將老河口裝上大閘,平時關嚴,將村裏村外的廢水引向老河,一鬧海潮,將大閘張開,咆哮的海水就會頂著濁水遠去。這樣就會把海保住了。得朝村長提提,廢條河就廢條河吧,世上原本就沒有八麵光的事。他想,扭頭頻頻朝老河作揖,對不住哩,老朽實在出於無奈呀。老人自語著。覺得老河不大喜歡,河麵上有淒哀哀的聲音傳過來了。老人覺得渾身陣陣發冷了,就喝一聲鷂鷹落到自己的肩上來。拐了下道就到堿廠了,鹽垛映著月光,地上旺白旺白的,十分刺眼。老人沒看出有啥不對勁兒,那裏除了機器聲就是他自己刮刮拉拉的走動聲。老人輕車熟路又直奔水道口去了。老腰剛剛彎下來,就從暗處跳出兩個小夥子將他揪住了。小夥子很得意。

“老東西,活膩了吧?”

“老不死的,可等著你啦!”

疙瘩爺將肩上的鷂鷹抖飛,臉上平平靜靜的。半晌才說:“放開俺,別礙俺的事兒。你倆的任務完成啦!去報告梭子花,是老朽跟她過不去!”

“哎,倒打一耙,老東西,是你跟俺們搗蛋!”一個小夥子說。

疙瘩爺說:“跟你們沒話說,叫梭子花出來。”

“你胡攪蠻纏,她不見你的!”

“她不見俺,俺也不見她!”疙瘩爺也想硬氣一回,掙脫了兩個小夥子,又要彎腰去堵嘩嘩奔湧的水道口。兩個小夥子匪匪地拖他:“老家夥找死不等天亮。”疙瘩爺運足氣力憤憤地一掄胳膊,跌在泥坎子上了,骨碌碌滾進廢水池裏。臉碰在水泥管子上,鼻血像小紅蛇似的爬出來。兩個小夥子看著水裏撲騰的疙瘩爺,幸災樂禍地笑起來。疙瘩爺頓覺渾身火辣辣地難受,眼前是一片糊糊塗塗的黃白。一時間覺得身子漂起來,漂到深淵裏。他覺著要死了,死對他沒啥好怕的,無論是好死還是歹死,死了就完了。他的身子一欠一欠的,花骨朵般的水泡兒在他身邊顫顫湧湧。他踢蹬雙腿,瘦精巴骨的肩就頂著水道口了,渾水絞著骨頭架子吱吱響。老人的圈子腿在廢水裏架出兩張弓,將後背滿滿地頂在水道口上,廢水就斷流了。老人沒聲息了,像個啞鬼。兩個小夥子慌了,趕緊七手八腳地將老人拽上來。疙瘩爺水澇澇的身子向後挺著,發瘋似的喊著:“放開俺,俺就死在這裏!”他梗著脖子使勁兒扭動著腦袋,眼窩裏禁不住流進一片灼熱的黏液,蜇得眼睛生疼,眨眼就啥也看不見了,嘴裏仍舊反反複複地咒罵著:“婊子養的,不明事理的東西!”吼著吼著他就沒勁兒了,嗓子吼倒了,頭耷拉下來,迷迷糊糊地被兩個小夥子架了好長時間,但他沒有服軟兒,十分清醒地以一種仇恨的狀態攥著拳頭。兩個小夥子遠遠地看見灘上黑黑聳出一截兒的泥屋了,就“撲”一聲蠻橫地將老人摔在地上,吼了句:“老東西,放明白點,再去搗亂,放把火燒了你的鱉窩子!”轉身就打著口哨走了。老人當下就昏了。

撲棱棱——撲棱棱——

也不知過了多久,疙瘩爺被鷂鷹寬大有力的翅膀拍醒了。老人頭枕著一片紅藻草,渾身哆哆嗦嗦像打瘧疾。他的兩隻老眼腫成了紅鈴鐺,很費力地睜開一道縫兒。天還暗,夜氣寒寒的,一片疲憊無奈的海灘,萬物都悄悄默默的。潮音也小到聽不見的程度。老人和鷂鷹與黑禿禿的海灘無聲而長久地融合在一起了。老人在遠遠近近的一片靜裏,感受著人生的寒涼,一種失去依托的寒涼。他通體麻木了,水漬漬的身子連一點熱氣也沒有了。他展展身子,騰出胳膊抓幾把幹爽的藻草掖在身下暖著,慢慢就感到紅藻的熱力了。連死藻都這麽有情分,老人沒白護著你們。老人感動起來,很沉地對著大海歎了口氣。鷂鷹在老人躺倒的臂彎裏坐下來,望著夜天裏彈出的幾顆星子。滿天的星兒都醒著哩,幽幽閃閃,很深很鬼的樣子,老人也看出來了。星星下沉,天就一點一點亮了。濃霧落下來,將藻草又苦澀又清涼的氣味裹起來。老人呼吸著這種氣味兒,腦袋顫出醉態來了。抬頭瞧著沒長滿實的紅日頭在他眼前搖**出一片純粹的藻紅。老人知道日頭升起來還會掉下去,掉下去的日頭還會再來,而被毒死的紅藻和一片碧海就再也回不來了。那一抹藻紅在浪尖上滾滾跳跳向遠處湧去。牽著老人的魂走向自然走向高遠走向輝煌。老人一蹭一蹭地爬起來,用痛苦的呻吟,在神經徹底麻木之前,眼望蒼天厲厲地喊了一嗓子:

“天殺的,天殺的——”

疙瘩爺拿幹海藻搓一根繩子。

老人的體力明顯著不行了,一坐上老屋的土炕整日不想動彈。悶在泥屋裏,他心裏總能尋個踏實,看不見家園,也看不見海,心裏也就不煩了。這個泥屋像個裝滿蛤蜊皮子的麻袋,在海風裏脆脆地吱扭著。老人從不關門,讓熱熱的陽光灑進來,讓鮮潤的海風溜進來,但那種很重的汗息和煙油子味老也散不去。那天早上老人爬進泥屋的時候,嗅到這種氣味兒,身體就不那麽難受了,肚子裏有些餓了。他不顧一切地爬到牆根兒,伸手拽下掛在牆上的幹魚片,放進嘴裏囔囔地嚼著。幹魚片是他拿海藻火烤過的,一嘟嚕一串地掛在牆上,讓帶肚兒偷吃了不少。到底是老人牙口不好,東西硬硬地嚼在嘴裏,毛紮紮的咽不下去,牙根就酸酸的,不想再吃了。之後,老人就覺著腦袋、眼底和四肢癢癢地痛了。汙水夠厲害的,像海蜇蜇了似的。老人眯起眼挺著,跟挺屍一樣。他想起用海葵水洗洗身子也許會管用。可惜他去年秋天從深海裏撈上來的海葵都讓帶肚兒當玩物拿走了,帶肚兒來了多好。那小狗×的偏偏就那麽不著念叨,小腦袋攪著日光鬼鬼地從門口探進來,喊,疙瘩爺,日頭照腚啦還不起來?老人在地上抽抽地咳起來,將滿腔子怨怒潑到孩子身上,罵,你小狗×的快把海葵給俺找來。帶肚兒跳進屋來,當下就傻了,爺爺你咋了?老人說昨夜裏中毒啦,快拿海葵來。帶肚兒扭身一路飛快地跑回家取來五塊海葵標本。他將疙瘩爺拽上土炕,將老人身上的衣服扒個精光。老人身上像生了牛皮癬似的又紅又腫。帶肚兒按老人吩咐將海葵放進瓷罐裏搗碎,攪進水盆裏,拿一條不成顏色的毛巾洇濕,輕輕在老人後背上揉揉搓搓。老人吼了一句,狗×的,狠點兒。帶肚兒就咬牙瞪眼地搓起來,每搓一下,老人就悶著的喉管“哇”一聲爆叫。起初老人一驚一乍地疼,搓一陣兒渾身就坦坦然然了。帶肚兒搓得很仔細,頭、胸、腋窩、屁股、大腿和腳丫子都搓了個遍,幾乎搓掉了一層皮。末了,老人沒啥感覺了,耷蒙著眼皮舒舒服服地睡著了。他不知道帶肚兒啥時走的,隻發現牆上的魚幹又少了一串兒。老人這一覺就睡到黃昏。老人從窗子探出頭去看黃昏的海。想起自己堵水道口的事,自己也感到很無聊很沒勁了。人老了就是老了,一天到晚傻吃憨睡才能長壽。誰也不領情,俺又苦撐個啥呢?老人想,就輕鬆了許多。後來看見死藻,又回頭張望一眼家園,心情又陡然變糟了。取巧的老家夥,你可別變成一個投機分子,你天生就是頂風噎浪的命。他想,一顆心又莫名地搖**起來。搖**歸搖**,老人這會兒可是一點主意也沒有了。人被逼上絕路的時候,就想起老祖宗玩命的招數來了。他忽然覺得應該結結實實地打一條繩子了,盡管繩子的確切用場還模糊著。一天一天,老人就醉迷迷地打那根繩子。老人很少說話,臉相青烏烏的沒有表情,端坐在炕上的身子越發矮矬了,兩眼黑枯了。誰也想象不到他老得這般快。天黑下來,疙瘩爺就借著蟹燈的光亮默默地搓繩子,神情專注而癡迷。連梭子花走進來坐在他身邊都不知道。梭子花是來看望師傅的,順手將一網兜水果和罐頭放在炕沿上。她想勸勸老人想開些,可她瞧見老人手裏的繩子心裏就發毛了。明明暗暗的蟹燈將老人憨頭麵孔映紅,就像懸著一張被紅藻包裹的海圖。老人眼前是大海,海圖顯得天然、靈透、真實,叫她看了心壁發震。老人的身後是一堵被油煙熏黑的泥牆,很濃的泥腥味和老人身上澀澀的臭氣撲麵而來。久違了,梭子花在她呱呱墜地的泥屋裏又嗅到了生命的原始氣息了。泥屋和海圖都濃縮了她的曆史,閃跳著並不遙遠的記憶。記憶的天地像大海一樣浩瀚。她眼前的老人簡直不是人了,就像坦坦****的海,海裏有風,有船,有帆。她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個枯瘦矮小的老頭兒,感到他身上強悍堅韌的氣息了。他的意誌包括他的一切都那麽不可抗拒。看久了,她就覺得老人的生命熬成了鹽。梭子花心亂得沒了方寸,一路準備講的氣話被這股氣息驅散了。她大氣沒喘,喉嚨一熱,很久才叫了聲:

“師傅,俺來看您了——”

疙瘩爺沒扭頭,也沒作聲。

“師傅,打繩子幹啥?”

疙瘩爺耷蒙著眼皮,照舊搓繩子。

“師傅,求求你放過俺吧!”

疙瘩爺蠟黃而虛腫的眼皮撩開一道縫兒,眼裏閃出一道冷光。梭子花乖乖地露怯了,僵僵地站起身來。她怕了,她覺得老人冷光太陰,怕是啥都幹得出來。她在野灘野海裏滾大,從沒怕過誰,如果眼前不是疙瘩爺,一切都好辦了。她就要給憋瘋了。老人的眼皮又努力蓋上了,但老人的嘴角已斜斜地掛出一線口水來了。紅蛇一樣扭來扭去的繩子一點一點從疙瘩爺顫抖的手掌裏滑出來,淒淒切切的聲音聽起來很憂傷。

老人一句話也沒說。

老人看都沒看她一眼。梭子花悻悻地扭身走了。老人不動聲色地搓那根繩子。閏年是個凶年,都這麽傳。

梭子花從疙瘩爺那裏感受到閏年的凶氣了,一連幾天她眼前總是晃著那根繩子。窮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她總覺著疙瘩爺會跟她在堿廠拚命的。那樣事情就會鬧起來,上頭跟廠子較起真兒來,罰款收汙染費就會把堿廠弄垮了。她縱有回天之力也挽不回了,因為火堿受國際大氣候影響,價格跌得隻剩蠅頭小利了。她買不起去汙機,就是買了也沒幾日用頭了。轉產或是重搭台子另唱戲也許是條路子。順坡下驢沒啥難的,敗在師傅手下也不算丟人,唯一讓她咽不下這口氣的就是村長老座子。“老座子,做人做鬼都是你!”梭子花罵著,痛苦在進退兩難的缺憾裏。疙瘩爺壓根兒就不曉得梭子花也活得這般不易,他眼裏隻有大海,隻有家園。海完了,家園回不去,他隻有以死來抗爭了。前前後後才幾天的事,老人懂了一個很殘忍的道理。這世界不容你看透看遠,懵裏懵懂地活著蠻好。疙瘩爺偏不入流,更隨不了小陰陽先生說的“勢”道,自己生將自己這張臉皮撕了去。老人的繩子打好了,光潔漂亮,結實有力。他一圈一圈十分耐心地將紅藻繩卷起來。這是老人一生裏打得最滿意的一條繩子,可以說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老人望著這一盤繩子,嘖嘖地呷了幾盅酒,臉上潤了酒暈,就踱到地下將繩子抖得呼呼作響,腮上有一棱黑肉噗噗彈跳起來,臉相焦黑如炭。帶肚兒蹭進屋來,很眼饞地望著那一盤繩子,歪著小腦袋說:“爺爺這麽好的藻繩做啥用?”疙瘩爺摸摸帶肚兒的小腦袋說:“孩子,自古以來紅藻繩就是驅邪的!你不知道嗎?”帶肚兒像聽古經一樣,問:“不知道。爺爺,哪兒有邪呀?”

“海走邪,人也有走邪的時候。”

“咋去邪呢?”

“你猜!”

“俺猜不來。”

“繩子一纏,邪就去了。”

“俺不信!”

“孩子,你會信的。”

“那,俺先把你這個壞老頭纏起來。”帶肚兒的嘎勁又上來了。老人沒懊惱,舉動奇怪地挪過來,投降似的舉起胳膊,閉上眼:“來,纏吧,纏得緊緊地。”帶肚兒沾沾自喜地發現自己很高明了,一麵嘻嘻笑,一麵往老人身上纏繩子。老人啥也看不見,縮縮肩胛,慢慢蹲下身來。“纏完了,睜眼吧!”孩子拍手跳著。老人看見孩子天真純淨的眼睛,感動得不行,將老臉貼近孩子的臉蛋兒,醉了似的喃喃著:“帶肚兒,給爺爺唱一回閏年謠。”帶肚兒說:“你也會唱,為啥偏讓俺唱?”老人說:“爺爺老了,你唱得才好聽。”帶肚兒望著被草繩纏住的老人搖頭晃腦地唱起了閏年謠。甜甜的童音從老泥屋裏**開去,在黃昏的老灘上悠悠不絕。老人聽著激動得淚都不知該怎麽流了。日子煩得斷了指望,小曲一哼就解心寬了。老人聽得那麽入迷。多好的歌謠都讓人們忘卻了。老人愉快溫暖得要融,忘了痛苦,忘了時間,隻有閏年謠。可是,閏年再也不閏了,歌謠也哼不了幾天了,這裏很快就會沒有紅藻啦。老人眼窩潮潮地掉下淚來。

“爺爺,你哭啦!”

“哭啦,就去邪啦。”

“孩子,回家吧。”

“俺給你鬆開繩子。”

孩子歡歡地跑了。疙瘩爺一邊卷著繩子,一麵看孩子遠去的背影。他沒想到自己古怪的舉動竟招來孩子那麽多的猜想。孩子,明天你就看不見俺這古怪的老頭了,你叫得好,十個老頭九個怪,一個不死都是害。俺這就去死啦。天大地大海大,為啥把自己擠對得無路可走?人在難中想親人,誰親?老人能背起肉瘤子卻背不起良心賬。病海堵得他喘不上氣來,活著求都求不來的事,也許死後能圓滿了。他想拿這根繩子吊死在火堿廠門前的老樹上,出了人命,上頭就不能不管汙染了,而且老座子村長會將他抬回村裏厚葬。老了,啥也沒用了,能死在日思夜盼的家園就夠了。老人想開了,就將困倦迷惑的老臉扭向大海,心裏說,海呀,俺這忙算是幫到頭了。於是,眼窩裏又有淚水下來。他在海灘上站了很久,手像幹樹杈一樣叉巴著,枯枯的皺皮裏拱著幹幹的骨節,骨節旁的脈管一跳一跳的。這時候,老人褲襠濕了,襠處涼涼地涸出一片黑跡來。他不敢在海邊久待了,扭轉身,倔倔地走了。鷂鷹落在他肩上來,由於他肩上搭著繩子,鷹爪踩上去滑滑的立不穩,就又飛起來。鷂鷹呱呱叫起來呼喚著走邪的主人。老人的魂仿佛飛到天外去了,眼見著沒有啥東西能喚醒他了。那張臉空空靜靜的,工廠門口也空寂無人。望著那株歪脖子老樹,如望一座墓穴,白骨累累,陰風陣陣,越瞅越像自個兒的歸宿。老人不慌不忙地向樹杈上甩繩子,甩一下,繩頭就滑溜溜掉下來,再甩,還掉,好像樹傘裏坐著跟他作對的鬼。老人心虛氣短,頭皮一陣麻脹,眼前的一切都變了樣子。

遠遠的,有人喊:“老東西,又堵水道口來啦?”

疙瘩爺緩緩扭回頭來。

“老頭兒,堿廠叫你攪黃啦!還要怎麽樣?”

疙瘩爺走過來,看見廠門緊緊關著,門口上掛著“轉賣廠房”的木牌子。那個看守廠房的工人又說:“還是你徒弟心疼你,這麽一攤子說扔就扔啦!老東西,你福分不淺呢!”

“天哪——”

疙瘩爺先是一蒙,就禁不住淚水洶湧了。

海,說好就好起來了。

“這海,才真正稱得上海啦。”疙瘩爺在天還沒有大亮的時候走到海灘上來了。夜裏一場透雨,將髒兮兮辱眼的海灘衝洗得光光溜溜。海的顏色也變藍了,青紫的怪圈消失了,紅藻又張牙舞爪地鋪展開了。這情景老人一向是要看得入迷的。老人感激啊。梭子花那丫頭還算有良心。別小看那樹樁粗的水道口,別小看,細水長流會吃掉大海的,他想。村長老座子也算講信用,盡管沒有像他吹的這麽爆,還是說服了老族長準他回村住了。村長張羅著修好老人舊宅,還把老人辦成五保戶,說,疙瘩爺你往後就別在海灘上**野魂啦。疙瘩爺百感交集,俺回村住了也不丟守海營生,俺福淺怕是架不住哇。村長說你看著辦吧。村長不高興了,老人心裏就鼓鼓湧湧。他也確實有這份心沒那份力了,見好就收吧,別再滋生意外枝杈。說不定哪天他躺在家園的老屋裏一覺睡不醒了。他想,就權當與海告別了。不知怎的,眼前禿禿的海灘和哈欠連天的海就是老也看不夠,看不夠啊。

海一截一截亮了。淺泓裏的紅藻被雨水洗得鮮亮極了。紅藻在老人眼簾上撥弄出無數飛舞金箔。海也是喜雨的,雨水稠了,魚蝦肥紅藻美。有一日紅藻發黃了,遠看像馬尾藻。疙瘩爺就慌了,以為紅藻患了黃疸病,花錢請來十三咳給下“符”後來落了一場春雨,紅藻就很快變成本色了。老人這才知道紅藻也是喜雨的。疙瘩爺光著腳丫子,咕咚咕咚在淺泓裏踩著,小浪頭推擁著紅藻,在老人的腳脖兒處心滿意足地打著卷兒,有幾絲朝他腿肚子上爬。老人的腿和腳癢得不行,就彎腰抓起那綹海藻,用鼻子親切地嗅了嗅,不黏不澀,活活生生,老人的心緒就慢慢遼闊起來。

海好了,天也跟著藍。天藍得能一把擰出水來。沒有霧,日頭剛露半張臉,海天就豁亮了。這時候,老人發現自己那條走了相的舢板船被夜雨衝到海裏去了,像個沒有靈性的棺槨在海裏逛**。他很想搖船去海裏看看。轉這一回,他就將破船送給帶肚兒。他看準了,那小狗×的將來是個守海的好料子。可是破船離他至少隔三五道泓了。這是小汛的時候,泓一道比一道深。老人聽到深泓裏嘩然作響的水流聲了。闊大而沉悶的水流響陡然振作了老人的精神。老人甩了上衣,將褲腿卷起來,準備涉泓了。涉泓是老人的拿手把戲。由於泓底衝出的深深淺淺的海溝,海水的流速就不一樣了,這就看眼功,身體還沒移至前麵的水流時,就得透過浪花斷出流向和泓底深淺來。老人舉著上衣,一點一點地走入水裏,眼瞄著海麵上縱縱橫橫的亮帶子。無論海浪怎麽湧動,他都能撐著平穩在海裏走,像走平地一樣漫不經心。海水緩緩升起來,很快就沒了老人的肩頭,老人涼得吼了一嗓子,就沉穩而有節奏地挪動腳步。鷂鷹在老人頭頂飛來飛去。老人毫不費力地涉過五道泓,就追上悠**的破船了。他像一隻老海怪,笨拙拙地爬上舢板船,抖著身子,嘴裏撲撲地吐著氣。拿上衣擦淨了身子,老人就搖船朝深海去了。

老人哼起閏年謠,聲音啞嘎蒼老。

這一回疙瘩爺發現紅藻王了。老人很早就聽先人說,這片海域有個藻王。藻王是一個由無數紅藻絲滾起來的球狀藻團,很大很大,滾動起來掀起的浪花呈傘狀,是老人從來沒有見過的。藻王在這塊地墊上紮根兒有些年頭了,傳說藻王會動怒,怒起來就搬家遠走,尋找新的海域。老人就怕藻王搬家,藻王在,紅藻就會留下來,藻王沒了,那成群成片的紅藻就跟著退潮的海流走了。怕不是好的兆頭,疙瘩爺有生之年有幸看見藻王。起初,老人往船裏撈一些浮起來的死藻絲,死藻明顯少多了。正撈著,老人看見一片傘狀的浪花來了,就愣了片刻,緊搖小船劃過去,看見密密的海藻在海裏湧,像一堵厚牆,隔遠了看才是圓形的一角。老人的腦袋轟地響起來,哦,藻王!前陣子海壞了,老人以為藻王死了或是逃了,沒承想,厚厚鮮鮮的大家夥還在呢。紅藻攪在一起長成一團的。那種凝滯、黏稠和雄渾的感覺,使老人歡喜得叫出聲來了。藻王,福佑著世人,托著一片吉祥。祖輩人說,藻王紮窩子很少移動,明顯著海變驚擾了藻王,使之藻王在小汛時的潮汐變動中顯得煩躁不安了。藻王,安生地回去吧。疙瘩爺默默地守著藻王,虔誠地祈求它安安生生地旋回海底。日錯午的時候,藻王緩緩地沉下去了。老人目送著下沉的藻王,心裏方平順下來。

傍晚的時候,疙瘩爺回村來了。

盡管老人風燭殘年了,老人搖搖擺擺走上村口的時候,還是努力昂起頭來,弄得像當年做海眼時那樣神神氣氣的。街燈一照,老人的臉相像塊老銅放光了。可是老人的形象畢竟沒有營造好,身上帶著一股很濃很濃的藻腥味,胡楂上掛著鼻涕,一閃一閃亮。鷂鷹立在他肩頭上。鷹身上也有一股怪味,與老人身上的氣味合起來,熏了一條街。街上人很少,見了老人也是淡淡漠漠的樣子。有些新媳婦捂著鼻子躲躲閃閃,有幾個孩子追了一陣看稀罕,就被大人喝回去了。老人努力笑好,十分渴望地尋著村人,隻要他們圍上來,他就給他們講藻王的故事,哪怕說一宿。然而,沒有人搭話,小村很冷漠。老人走著,心裏委屈地想,村人不知道俺是赫赫有名的海眼嗎?他們不知道俺豁出老命為他們保住那片海嗎?老人慢騰騰地走一趟街,碰上一撥搭話的人是要出錢買他肩上的鷂鷹。老人橫他們一眼,就溜進家門裏去了。家裏也沒有大的異樣,老屋、槐樹、菜園子。到家了,地地道道回家園了,這都曾是他瞅也瞅不夠的東西,是他夢繞魂牽的世界。他得到了,卻啥都寡味了。不知怎的,他一點兒也提不起神兒來,再也愛不起來了。老人進屋來,不點燈,也懶得生火做飯,就那麽悶悶地坐在門檻子上,掏出煙鬥滋滋地吸煙。他腦裏空空,啥念頭也沒有了,所有的真情都一勺燴了。夜深人靜了,老人連衣裳也懶得脫,往土炕上一偎,就算睡覺了。睡不著,睡不著,老人又坐起來,覺得缺了啥東西。到了家,還缺啥呢?老人爬起來,癔癔症症地走出來了。這次出來,老人沒帶鷂鷹,像磨道上的瞎驢,在村裏轉悠了一夜,天亮了方倦倦而歸。這一宿折騰,疙瘩爺就蒼老許多,人越發矮矬了。天大白大亮了,老人更是睡不著,挪到街上的老牆根兒下曬暖。老人回村盼得心都發黴了,真的回來卻啥意思也沒有了。村裏房舍的模樣著實耐看,可人心亂了,一切都亂得不像樣子。從曬暖老人們碎嘴碎舌的學說中,他知道村裏天天有人吵架;天天有人為一樁小事罵大街;為一塊房基地打得頭破血流。更讓老人傷心的是,見死不救趕出家園的村規早已自生自滅了。村裏有個娃子參與殺人也能拿錢買出來,活得比世人都硬氣。人們瘋了似的向海索取,沒人關心紅藻,沒人會哼閏年謠了。老人眼見著小村上空終日籠罩著邪氣,怕是多少道“符”也鎮不住了。小村走邪了,怕是大海終歸難保。疙瘩爺憂慮不安的眉頭脹出肉疙瘩,再也不願聽下去,也不敢往下想了。他嘴裏噴出氣,暖化著天。心裏百事不擱,蹲在牆根下的疙瘩爺就能夠眯眼打瞌了,他的鼾聲像冬日的風一樣哨響。劈劈啪啪,一陣鞭炮炸響起來。

疙瘩爺被驚醒了,慢慢撩開眼皮子,遠遠地瞧見村口圍著許多人,旁邊停放著小轎車。老人猜想哪家的娃子結婚了。他早已過了看熱鬧的年紀了,又迷迷糊糊地閉了眼。這時候,從老人身邊走過的人說,梭子花的海產品貿易公司今日開張啦。疙瘩爺全聽見了,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晃晃悠悠奔那裏去了。自從梭子花從他泥屋裏回來,老人再也沒有見過她,他總覺得欠了她什麽。這丫頭身上的人情和義氣總算沒有斷盡。他這才覺得女人家挑梁拿事不易,不成事落人恥笑,幹成了誰都想吃一嘴。俺對她是不是逼人太甚啦?老人惴惴地想。

這年頭的人說癟就癟,說抖就抖起來了。疙瘩爺望著被人簇擁著的梭子花。她著實風光,頭發沒梳,隨便披散著,襯衣扣子沒係全,一副懈懈怠怠的樣子很拿人。老人愛看她的眼睛,那曾是一雙很厲害的海眼。這會兒變成商眼了,她的眼睛紅紅的,老人猜想裏邊藏了啥東西,是火,是紅頭巾,是小燈籠,還是金元寶?老人沒哼聲,梭子花就看見疙瘩爺了,擠出人群奔過來,笑著說:“師傅,聽說你回村啦,正要看你去呢!”

疙瘩爺狗咬刺蝟不知咋張嘴了。

“師傅,早說你回村,啥事都沒有啦。”

“孩子,師傅不開麵兒,你不恨俺嗎?”

“咯咯咯,俺從不記恨人!師傅。”

“往後,你混得更好,師傅才好受哇!”

“師傅,那事別總掛心上!”梭子花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態,“你不找著俺,俺也該轉向啦!市場調節,啥賺錢幹啥,今日一開張,俺就將一列車海蜇發往省城啦!比辦廠子還火!”

疙瘩爺樂得嘴巴像煮熟的蛤蜊,合都合不攏了。心想,這丫頭行了,真的行啦。梭子花大模大樣地跟著笑,淚花花就撲閃開了。笑著笑著,梭子花的臉就陰住,說:“師傅,老座子幕後的勾當俺全知道!”

“孩子,跟村長搞好關係,他也是為保住海呀!”

“屁,他心裏沒海,隻有自己!”

“孩子,又發蠢氣啦。”

“哼,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他老座子打鐵不看火候!為保他的太平官,整這個拉那個,整日算計人!這叫啥本事,姑奶奶就是瞧不起他!還要走哪兒罵他哪兒!”

疙瘩爺咧咧嘴:“都孩子媽了,說話還那麽粗!別鬥氣,村長還是器重你的。”

“器重?他淨坑俺!”

“罷罷罷,大喜日子,別慪氣啦!”

“哼,日後有好戲看哪!師傅,俺的話先放在這兒,這海早晚有一天糟在他手裏!”梭子花說著眼亮起來,“要是俺當村長啊……”

疙瘩爺說:“你這嘴可不是善茬兒哩!”

梭子花說:“天生歪腚葫蘆……”

人們哄地笑了。

有個小夥子說:“經理,該去車站發貨啦!”

梭子花跟疙瘩爺告了別,就粗手粗腳地鑽進轎車。車徐徐開走了。疙瘩爺過分成熟的額頭挺挺地仰起來,目送著小轎車遠去。

梭子花那裏的心病去了,疙瘩爺的心情仍不能好起來,心裏悵悵的不知怎麽打發日子了。是梭子花成全了他,使流浪大半生的老人有了回家園的理由,又是梭子花害了他,使他認清了家園的真麵目,扼殺了他支撐生命的念想。隔一層霧氣看家園比回來要美好。那樣,無論在大海裏的哪個角落,或是走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感到家園的存在,有一絲慰藉。然而,他心目中的家園毀了,就像太陽掉進糞坑裏。也許,是老人太惡毒了,村裏有啥不好?誰罵你了惹你了?沒有,連老人也不明白這種失落和傷感是怎麽湧上來的。老人在村裏沒意思地晃了些天,就病倒了,病很重,連上海邊走走的氣力都沒有了。老人孤零零地躺在老屋的炕頭上,拿拳頭抵在自己的胸窩裏,嘴裏發出高燒時才有的暈暈乎乎的呻吟。老人沒有高燒,隻是腦袋痛得要炸。鷂鷹在屋裏憋得咕咕叫喚,撲棱棱滿屋房梁上瞎撞。“海,這會兒的海怎麽樣了呢?”老人望一眼鷂鷹說。這時候,老人才明白心裏欠缺的這塊是聽不見海濤聲了。他在海邊待慣了,一個個漫漫長夜,全靠紅藻和潮音來充填他孤獨的心室,點燃心火,驅散永無休止的痛苦和恥辱。老人想著,就慢慢睡去。他做夢了,夢見了海,夢見了藻王,夢見了村人給藻王過起海藻節來,老人激動得鼻梁發酸。

“疙瘩爺,疙瘩爺——”帶肚兒進屋來將老人喊醒了,“俺逮著地圖魚啦。”

疙瘩爺喘喘地扭頭,望見帶肚兒肩扛泥泥水水的魚罟的得意樣子,喉嚨咕嚕了一聲。

“爺爺,你病啦?”

“爺爺……怕是……不行啦。”

“俺煮魚湯給你喝。”

“孩子,海好嗎?紅藻好嗎?”

帶肚兒怔了怔,齜出一嘴豁牙:“好,好……都好。”

疙瘩爺的老臉天真無邪地笑了。

“爺爺,俺拿你的舢板逮的魚!”

“舢板就送給你啦……”

“俺還撿了一條破舢板船哪!”

“小狗×的,真有福氣。”

帶肚兒做了鬼臉兒奔堂屋灶台去了。

疙瘩爺腦袋痛得不行,身子動都不能動。老人鼻子又酸了,他追憶著夢裏的海藻節。對了,他對家園的眷戀不是還有一個海藻節嗎?今年是閏年,是過節的年頭兒。老家夥,挺住吧,年未過節未了,無論如何也要挺住。人有正邪兩股氣,古往今來邪不壓正哩,氣在人在,氣泄人就完了。老人想,渾身的骨節就咕咕一陣輕響。他笑了,笑容是硬撐出來的。帶肚兒還真有兩下子,他將魚搗碎了,丟進沸騰了的油湯裏去,灶膛猛猛加火,將鍋急催滾開之後,再用溫水慢慢燜一陣兒,汩汩的翻泡吱吱作響。等泡兒滅了,他就端出粗瓷大碗盛得滿滿,端進屋來:“爺哩,喝湯啦!”疙瘩爺心膛熱熱的,心想平時俺沒白疼這小狗×的。老人的嘴在碗沿溜溜轉動,“滋滋”的滾燙聲很響脆,魚湯在老人嘴裏打滾兒,停一下,流向喉口,眼淚就下來了。帶肚兒說:“快喝,鮮哩!”然後有一串清水鼻涕流下來。

“老叔,在屋呢?”村長老座子來了。

“喔——”疙瘩爺應一聲,嗆咳嗽了。

帶肚兒拿著空碗蔫蔫地躲出去了。

“病啦,老叔?用不用叫大夫?”村長坐在炕沿上,掏出煙卷兒來。疙瘩爺連連搖頭:“不麻煩大夫啦!不要緊,頭暈。”

村長老座子忽地想起什麽,從褲腰裏摸出一隻空癟的暖水袋:“這玩意兒你老留著用吧,去寒哪!”

疙瘩爺感動了:“你看這,這麽忙,還惦記俺。”

“你老人家守海有功啊!”

疙瘩爺沉默良久,身子顫顫的。

村長老座子憨憨地笑了,他敬仰老人又害怕老人。從老人與梭子花的較量中曉得老人的厲害了。站在大海一邊看,疙瘩爺的的確確可以感動天地;可站在村長一邊看,老人會成為累贅了。這些天村長找出自己恐慌的症結來了,這世道光靠權威不行了,得抓錢,辦企業,腰裏揣著硬貨是啥感覺?有財力墊底,權才有用,財沒了,多麽偉大也沒有人尿你了。都像梭子花那樣翅膀硬了對付他,他會有好日子過嗎?他要辦廠,自古以來無商不富,光靠海不行了。他將梭子花堿廠的廠房買過來開辦了紙廠,旁邊又一拉溜兒建起軋鋼廠。鋼材一夜裏熱起來,價格翻著跟頭漲,得盡快抓住,不會看遠,所以工廠設施就不會全,就會有汙染,眉毛胡子亂成一把抓。有得就有失。有人罵他糟踐大海。糟蹋就糟蹋,沒有錢這海又有啥好留戀的?然而,當他靜下心來麵對大海的時候,心裏亂亂的不是滋味,特別是一想起疙瘩爺,心裏就打冷子。他想操辦一回海藻節,既穩住了疙瘩爺,又對村人宣告,他老座子沒忘大海,往後大海壞到哪步田地,他心裏能平衡一些。於是,他找疙瘩爺合計這事來了。他一提海藻節,疙瘩爺臉子喜得不行,一挺一挺地硬坐起來,叫道:“英明,英明哩!你跟俺想一塊兒啦!”

“你拿算個日子。”

“俺有這資格嗎?”

“你是一代守海人,有!”

“那就6月6日,六六大吉。”

“好,就這樣敲定啦。”

疙瘩爺心花都開了,身心被喜悅泡潤,血脈就活順了。

節日說來就來了。病懨懨的疙瘩爺奇跡般地好起來,蒼黃的臉上潤了老紅,眼神放光。疙瘩爺和村裏幾個年輕人拿幹海藻紮成草龍。村長找老族長合計合計,還由疙瘩爺點龍頭火。疙瘩爺拿出上回搓出的藻繩,沒想到繩子在這兒派上用場了。在節日的前一天晚上,村長老座子在村委會的大喇叭裏講了一通過節安排。第二天響晴,天氣是無法挑剔的。疙瘩爺在下午就扛著鷂鷹,光著瘦瘦的脊梁,獨自去老墳地了。墳地是漁人的墓廬,是全村地勢最高的地方,離海邊不遠,借祖宗仙氣,求祖先保佑,每次海藻節都是先在墳地聚群兒。從這兒點龍頭火,然後火撚燃著,由點火人去灘上點草龍。疙瘩爺走著,樹漸漸少了,泥崗子多了,地勢就有些蒼茫的大海味道了。老人蹶躂蹶躂走,腰裏的酒葫蘆嘀裏當啷地晃**。彎腰撅腚爬上老墳地那片高崗子時,日頭就要下海了。老人坐在泥崗的樹樁上,鷂鷹可勁兒地飛上飛下,叫聲也有些淒涼。老人的心火該成勢了,光著上身也不覺冷。暮色落下來,孩子們虎虎地在灘上跑,將憋了好久的一聲吼出來:“過——海——藻——節——嘍——”喊聲鮮亮、亢奮,雜了些說笑聲和腳步聲。疙瘩爺聽到吼聲,眼睛裏就看到了大海再生的暈光,燦爛著蒼涼綺麗的日子。萬象生生滅滅反反複複,唯大海是長久牢靠的,小村日後的生計和榮光都由大海托著呢。老人深深地感動了。人應該有良心,大海不瞎眼呢,你敬它一尺它就回你一丈,走不完的蛤蜊灘,搖不完的櫓櫓把兒,親不夠的海浪頭。老人想在點龍頭火的時候將一輩子積攢下的對海的感激全部傾瀉出來。天黑得純粹了,墳地裏很靜很靜,一丘丘的墓廬人臉似的疊排著,鷂鷹落在墳地裏的古樹上。路走到頭了,漁人就到這裏安歇。老人覺得沒多久他也就到這裏來了,來這兒報到之前,老天就賞給他最後一次點龍頭火的機會。老人等著,耐心地等待著。密密的花腳蚊子跟老人擺起迷魂陣來,在老人的脊梁上咬出一層毒疙瘩,成了蛤蟆背了,一抹就一把血。老人不在乎,他看見灘上黑暗中閃耀的漁火了,漁火一粒一粒跳。熱嘟嘟的海風將充斥了藻腥氣的海灘攪得**不安,稀稀拉拉的漁火引起老人多種猜想。按往日的規矩,人群也該往老墳地聚攏了。今日是怎麽啦?老人聳起了弓一樣的眉毛,心裏懸吊吊的。

“老叔,老叔,害得你老這般等。”

村長老座子領著一個小夥子爬上泥崗子。

“老座子,你可來啦。”疙瘩爺說。

“老叔,咱回家吧!”

“回家?不過節啦?”

“唉,讓那幫龜兒子攪啦!”

“誰敢?給他仨膽子!”

“老叔,你不知道哇!”村長老座子沉下臉來,“就要往灘上抬草龍了,三栓和馬強找俺要工錢,那叫吃人,張口要五百塊!俺不應,兩個雜種三下兩下就給草龍砸啦!唉,當初做龍時就不該要這兩混混兒呀!再說,今日子也不巧,來大汛了,村裏人都去趕夜潮兜蟹啦!每戶倒貼十塊八塊的也沒人來呀!”

疙瘩爺渾身如一堆酥土,無聲地癱坐下來。完了,啥都完了。連草龍都敢砸,就不怕遭報應嗎?老人記得三栓那雜種曾眼淚汪汪地求他讓他做草龍。連眼淚都假了,還有啥是真的呢?還有這見利忘義的村人。都是為錢嗎?為錢?不是為錢又為啥呢?天大地大哪還有一塊淨土哇。兩行濁淚,從老人的深眸中溢出,稠稠地流。

“別難過,老叔!再定個日子……”

疙瘩爺的身子慢慢蜷下去,老臉很怪。他拽出腰裏的酒葫蘆,咕嘟咕嘟仰天猛灌,喉嚨裏滾著淒淒的嗚咽。

“回吧,老叔!到俺家去喝。”

疙瘩爺依舊旁若無人地喝酒。

“老叔,走哇!”村長不耐煩了。

疙瘩爺覺得天旋旋地轉轉,老墳地倒過去了。人、老樹和海灘也都慢慢倒過去了。顛倒著看這夜景卻很有意思,很有看頭兒。老人嘿嘿地笑起來,扔了酒葫蘆,將紅藻繩一圈一圈纏在身上,哆哆嗦嗦地拿火柴點燃了繩頭兒。幹爽的藻繩燃得很烈,火繩燒肉的聲音滋滋響著,**起一片焦糊味。老人站起來了,笑著朝泥崗子下麵走,撲撲跌跌地打擺子。老人跌倒爬起,躍起又跌倒,和夜的顏色融為一體,唯有火紅的豆點閃閃跳跳。他身後沒有人,一隻鷂鷹對著黑沉沉的海灘在號在喊。

第二天疙瘩爺徹底醒酒的時候,再次離開了家園。這一走,再也不會回來了,他也不想回來了。他攜著鷂鷹,拿一根樹杈挑著簡單的行李卷,悄悄地回到了海邊的泥屋裏。

日子像一泓靜水。可是大海的日子卻是在呻吟的咆哮中挺過來的。大海在挺著,挺一天算一天。老人走了才三個多月的光景,海壞得是很嚇人的。死藻越積越厚,層層疊疊地將海灘覆蓋了。疙瘩爺又走上了老河堤,到舊堿廠的地墊上轉轉,一看,就傻眼了。堿廠轉成紙廠,水道口還是老樣子,隻是黃濁的廢水變成綠色的了。紙廠兩側是一排一排的軋鋼廠,車水馬龍,熱鬧異常,黑煙滾滾。老人愣了許久,強撐著身子,黑黑地繃著老臉挨著門口找廠長。沒人搭理他,都是一臉鄙夷的神色。他們幹瘋了,三班倒,班班都是計件承包。老人問緊了,就不耐煩地說,這幾個廠裏隻有副廠長,正廠長是村長老座子兼著。“老座子,你個老座子,整個一個欺師滅祖的投機分子!”老人的聲音變成可怕的嘶喘了。老人風風火火地回村找村長了,村委會人說,這陣子村長可忙壞了,這會兒又到外地拆借資金去了。老人憤憤地哼一聲,陰眉沉臉地回到海邊來了。老人不敢正視大海了,慢慢壓住心驚,坐在泥屋裏,又不慌不忙地搓起海藻繩來。老人的心像被人摘了去,空空的,臉苦苦地愁著。老座子是他最信賴的人,也跟他玩起袖口裏捏指頭的把戲,你的良心頂不上一截狗雜碎。他咒著,又想起梭子花走時跟他說的那句話來了。老人就鉚了勁兒搓那根繩子,他沒有別的招兒了,就會搓繩子。可是,那天中午,老人的繩子還沒搓完,帶肚兒就驚驚乍乍地跑進來喊:“爺爺,快來看哪,海咋啦?”

疙瘩爺跟賊攆似的跑出來,手裏還捏著那根沒搓完的繩子。老人呆了愣了傻了。過午的日頭又懶又醜,白慘慘照著躁動的海浪頭。那個神秘恐怖的青紫怪圈兒彌彌合合。潮水泣泣訴訴退去,發出悲愴的哮喘聲。大海的顏色在老人眼睛裏極有層次地變幻,蒼白、淡灰、黛藍、深紫、血紅。紅藻擁擁撞撞瘋瘋癲癲地隨潮退去。活藻死藻扭結在一起,掀起幾分妖冶的紅霧,映得天景兒像燒著一樣。紅霧慢慢洇開來,一點一點織成蘑菇形。疙瘩爺知道祖先叫他“開霧”。開霧是很有說頭的,那是海龍神動怒吹來的仙氣。紅藻走了,它們會成群結隊地退到深深的大洋裏去,尋覓新的家園。他聽祖輩人說,光緒年間海上“開霧”,就來過這麽一回。後來紅藻又回來了,這一回怕是一去不返了。疙瘩爺聽見了紅藻撞擊的顫聲和深處**來的聲,愣了許久,方回過神來,掄圓了手裏的藻繩,駭然地吼了一聲:“紅藻,不能走哇——”他撲撲跌跌地奔舢板船去了。鷂鷹正在雲層裏翻著跟頭,聽見主人的吼聲,虎虎地斜衝下來,追著舢板船。鷂鷹也感覺出海勢的異樣來了。帶肚兒鬧不清出了啥事,見疙瘩爺誠惶誠恐的樣子,心裏也緊張起來,顛顛兒地跳上自己拾到的破舢板,一路追來,緊緊咬著疙瘩爺的舢板船。

整個大海在悲泣地翻湧。老濁的浪頭裹著紅藻退去,大片大片的黑色泥灘十分得意地從海裏鑽了出來。疙瘩爺看見漁船沒有準備,被退潮甩下,趴在禿泥灘上傻呆呆地曬屁股呢。老人沒注意帶肚兒在後邊黏著他,帶肚兒也不敢吱聲,怕老人罵他回去。老人這回認定是海走邪了,海走邪的原因是村人激怒的。海真沒法看透,再也看不透了。大海漲潮和退潮的規律連光屁股的孩子都知曉了,可是“開霧”時紅藻集體遷徙,是漁人很陌生的,連他這個守海人也是頭回見著。他聽人說這股**威是來自海底的。老人已感到鉚船釘似的沉悶聲音從大海的腹中**來,有一種包孕天地吐納日月的氣勢。老人覺出大海的冷峻和無情了。紅霧和海霧化在一起,使海麵變得黑天不像黑天白天不像白天。能見度就差了,使老海眼的目光限定在小圈子內。老人凝神去搜尋海麵上傘狀的浪頭,他要盡快找到藻王,豁出老命也將藻王攔回來,藻王在就會有紅藻在。盡管老人的想法很天真,卻也是很對路子。關鍵是他在這片海域裏能尋到藻王嗎?就是碰見,憑他勢單力薄的小老頭能截住藻王嗎?老人明顯覺著體力不行了,年輕那陣兒肯定會的,不管能不能攔回來,老人就是這麽想了,想是他的自由。回去了不還是神神怪怪地搓那條繩子嗎?想到繩子,想起家園,老人情願死在海裏。海比人更講信義,海不瞎眼呢,他想。可是,眼前的海也翻臉了,紅藻也像得了大赦一樣,逃得賊快,張牙舞爪地彈開了,彈出絲絲金紅,網似的,忽兒探頭忽兒下沉。老人的破舢板也隨之一躥一躥,好像一匹失控的野馬發瘋前行。顛得老人身上的血往頭上湧,老人暈得眉眼縮成一團,像一塊幹柿餅子。浪沫子不時噴濺到臉上來,流入嘴裏,又將他臉上的泥灰衝出一道道彎彎的小溝兒。老人粗粗地咳了一聲,吐出鹹水,蠻悍陰鬱的大喉結就上下滑動。水花在船幫上蹭著,不時就漫來一股兒,老人腳下水水的了,鐵錨和錨繩都洇濕了。這時候,老人才覺得牲口槽子似的窄舢板用著不爽手了。他使勁兒地搖著櫓,尋著傘形浪花。紅藻流勢很大,顏色變得紫紅,豬血似的,映在船板和老人臉上黑黝黝閃光。血水隨著海流漂去,濁浪排排朝遠海推進。在亂馬朝天的喧響裏,老人遙遙聽到幾聲召喚。

“爺爺,俺來啦——”老人扭頭看見劃船顛來的帶肚兒。

“快回吧,小狗×的!”

帶肚兒很興奮:“你去幹啥?”

“去尋藻王。”

“啥是藻王?”

“沒空跟你講!”

“俺幫你,爺爺!”

“你不要命啦?”

“俺不是孬種!”

“快回,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老人怒成一張猴腚臉吼著。抬起頭,就看見與泥岬島拉平的一道高高的海浪頭,像一張銀色水簾子橫掛在海天之間,裹著一片嘩嘩喧囂。老人知道這是泥岬島北頭吹來的一股邪風催起來的,就像一道天然屏障。他當海眼那時,就獨自駕船闖來闖去。老人扭過頭來,衝帶肚兒吼了聲:“你從這兒搖船上島,快,聽爺的話!”老人話音沒落,蠻橫的大掌將櫓一挑,船就顛過水簾子,船在水中割出一串嗖嗖的聲音。老人顫顫抖抖地搖晃著,愣神兒的時候,帶肚兒搖**著破舢板飛魚似的闖過來了。老人想試試孩子的勇氣,這小狗×的初生牛犢不怕虎,行啦,或許攔海藻王的時候真能搭上手呢。帶肚兒使勁兒搖著水澇澇的小腦袋,咧咧嘴巴,又跟緊了疙瘩爺。疙瘩爺覺得帶肚兒這樣在家裏失寵的孩子才能在海裏滾成硬漢子。他小小年紀就挑梁拿事了。老人想,將船一抹,人和船就斜斜劃開,將帶肚兒的船引入一片空當兒。帶肚兒的船顛顛地朝泥岬島靠攏了。孩子急赤白臉地搖船掉頭,已來不及了,水流越來越急。老人和鷂鷹離他遠了,孩子知道老人怕他吃虧跟他擺迷魂陣呢。他就像魚精般野得抓拿不住,稀裏嘩啦脫光了濕衣裳,露出被日頭曬黑的小雞雞,彎腰撅腚就要往海裏跳。這娃子,不是拿鐵錨子往老人心尖子上戳嗎?老人剛剛拿定的主意又叫沒頭風給撞亂了。刹那間,老人遠遠地吼一聲:“帶肚兒,接錨!”帶肚兒搖了搖身子還是挺住了,看見一隻鐵錨頭帶著一道閃光的藻繩呼呼生風地飛來,“哢”一聲落在船板上。老人又用煙熏酒醃的粗嗓門說:“孩子,沉住氣,過會兒咱拿繩子攔藻王!”帶肚兒樂了,臉蛋子一片虹彩。老人沒有打完的這根藻繩竟在這兒派上用場了。老人和孩子的船就用一根藻繩連在一起了。藻繩像條鞭子“啪啪”地抽打著海麵,不時彈起一絲絲海藻。疙瘩爺將繩子頭兒攥在手心裏,又纏在黑炭棒似的左臂上,拿一隻手搖櫓撐著平衡。繩子從他後脊的肉瘤甩過去,就可以抬頭尋藻王了。他知道大批的紅藻還沒卷走,藻王就會卷在裏麵。他尋著小傘似的浪花。可是,他的眼睛壞了,看啥都是紅紅的一團,分辨浪花的能力幾乎丟掉了。老人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慌,騰出一隻大掌狠狠地碾著眼窩兒,幾乎搓掉一層眼皮子,睜開,眼前還是模模糊糊的老紅。“這老眼真沒用!”老人憤憤地罵著,知道自己的海眼營生做到頭了。不知怎麽眼睛就壞啦?當他再扭回頭來的時候,又影影綽綽地瞧見那掛水簾子。逆著陽光看水簾子,紅暈就淡一些,隻要藻王從這裏滾過去,他還能夠看得出來。還有,他還可以拿鼻子嗅出那個大藻團的氣味。他見過藻王了,它的鮮氣濃重得嗆人。老人沒別的咒念了,唯有將一線希望掛在那麵水簾子上。風吼緊了,浪頭愈高愈烈,一撥一撥的紅藻隨潮退去,十分招搖地從老人眼皮底下溜過。老人雖然看不清爽,但鼻孔嗅到了氣味,一下子湧進肺腑。一聲苦苦的、近似呻吟的歎息顫顫地從他心底湧出來:“紅藻紅藻,留下來吧!”帶肚兒拽著繩子在浪頭裏顛躥:“爺爺,咋還不見藻王啊?”老人僥幸地說:“真的不來倒好啦!小狗×的,攔截藻王將是倒黴透頂的事啊。”老人覺得自己要拖垮了。僵了一會兒,兩條打橫的船吃不住勁兒了,被浪頭拍得丟了模樣,**著隨流退去。這時候,老人的腦裏猛地打了個閃,紅紅的水簾子突然變黑了,海裏轟轟地響了,轉眼間水簾子炸碎,血浪花噴泉似的濺起幾丈高,哪怕很遠的地方也能看得見。老人嗅到濃烈的藻氣,嗬嗬嗬嗬地嗆嗓子眼兒。是藻王!老人明白過來。這時老人眼前的藻王不是紅的,熔錫一般鉛灰,黏稠,晃亮,似乎還夾裹著一股迫人的寒力。老人厲厲地吼了聲:“帶肚兒,拉繩子——”帶肚兒脆脆地應一聲,藻繩就像弓弦一樣拉直,拽得嘣嘣山響。藻王滾過來了,吞天吞地的勢頭橫掃一切,藻繩像纖絲一樣不顯眼,輕輕一撞,就斷了。藻王滾動的速度很緩,但兩隻舢板也被這個龐大的怪物頂翻了,又被藻王彈起來,變成了兩堆飛濺著的木頭片子。疙瘩爺沒想到他們敗得這麽快,這麽慘。人在藻王麵前像一隻餓癟的小魚那麽軟弱無力。他頓覺藻條子像鐵鏈條狠狠地抽打他,疼得他一暴一暴地叫,他感到身上腫起縱縱橫橫的肉棱子。鼻孔也澀澀發堵,一摳,挖出一團肉囊囊的海藻。他踩著水探頭尋找著帶肚兒,滿眼渾渾血紅,隻聽見鷂鷹低低地貼著水皮嘶鳴。老人拚命扒拉著身旁的藻絲,疾疾地往泥岬島方向遊移。老人此刻很想再與藻王拚一回,可他怕帶肚兒被徹底地沉下去,那樣一來啥都是罪過了,他不能為索回藻王而造成新的不可饒恕的罪過,孩子是再造的自己呀。老人聲嘶力竭似的吼起來。沒承想,帶肚兒這歪腚葫蘆邪路種邪命長呢,他泥猴似的探出腦袋回應著。帶肚兒被浪頭頂上泥岬島的泥窩子裏了。他沒有恐懼,雙手叉腰,威風凜凜地喊著:

“快過來,爺爺——”

“你在哪兒?”

“俺在島上啦。”

“待著,別動!”

疙瘩爺心裏踏實了。他不再往島上遊,又折回來。他啥也看不見了,眼珠脹脹的像要炸裂。紅藻與海流醉了似的搖舞,將他身體撕扯得歪歪扭扭。耳鼓裏灌滿了滋滋鬧響。他喉嚨裏囫圇連片地咕嚕著,如念一道收魂咒。他忍住疼痛,迷迷瞪瞪地抓住一塊木板,竟碰到板上的鐵錨頭了,用力掰下來,扯出繩頭,朝水流方向狠狠甩出錨頭。錨頭抓住藻王的尾巴了,繩子就繃直了,老人死死拖拽著,拖拽著,順流而去。他的身上正被一層一層的紅藻所包裹,裹得厚厚的,圓圓的,遠看就像一團新生的藻王,洇紅了海,染紅了天。鷂鷹追逐著藻王,哀哀鳴叫著,遠去了。

三天之後,鷂鷹飛回來了。

帶肚兒看見鷂鷹,跪在海灘上,哇地哭出聲來。他再也看不見疙瘩爺了。村人看見飛來飛去的鷂鷹,都心裏惶惶的發怵了。梭子花望著鷂鷹,蘊起一臉的悲戚,啜啜地哭了。村長老座子看見鷂鷹,眼神怯怯的,默默地閉上了,牙咬了又咬,一句話也沒說,竟頭一回犯了偏頭痛。以後他再也不敢抬頭看鷂鷹了。鷂鷹神神怪怪地旋著村莊上空飛,任人千呼萬喚也不落下來。有時呱呱地叫幾聲,那很嚇人的聲音仿佛要向村人告訴點什麽,可它說不出來。海裏缺了紅藻照舊有魚吃,工廠的錢財滾滾而來,村人的日子過得相當寬展、滋潤。走的走了,來的來了,並不有怎樣的驚奇、怎樣的憂傷和怎樣的亢奮。可是,就在這個閏年初秋的一個黃昏,果然應驗了疙瘩爺相信的魔咒,就如歌謠裏唱的,一個使人聞之生畏的神秘傳說顯現了。黃昏時,大海的水位平平緩緩地漲,漲至村口了,隻有望一眼灘岸的菜葉、海帶和死魚在水麵死氣沉沉地漂過,方才顯出這潮依然在漲。人們沒有理會。靜夜子時,夜氣沉沉。這時的海上颼颼地躥起白毛風,霧瘴瘴的海麵**起悠遠古怪的聲。眨眼工夫,幾丈高的海浪頭滾滾****忽忽湧湧地奔小村而來了。在村委會值班的老座子村長在喇叭裏吼了一通,就慌慌地敲鑼。這回怕是真的來海嘯了。他蒙了,擠擠撞撞人群也蒙了。往哪兒逃?哪兒是安全島?人們東西瞎撞亂成一團的時候,夜天裏驟然響徹了鷂鷹的號叫,鷂鷹翻滾著兜了好大一圈兒,就孤零零地朝老墳地飛去了。人們這才想起過海藻節聚群兒的老墳地的泥崗子是全村地勢最高的地方。人們奔命似的擁向老墳地。擠在老墳地的村人望著直逼腳下的泱泱禍水在慟哭。家園淹沒了,失去家園多麽可怕啊。鷂鷹又落在了老墳地的參天古樹上,靜靜地瞧著家園。第二天早上,潮水退去了。人們返回家園,又都被鷂鷹製造的神秘氣氛鎮住了。鷂鷹在滿目恓惶的大海灘上飛舞著。人們想起疙瘩爺來了,對著鷂鷹說,疙瘩爺,你快回家來吧,然後一個個都流下淚了。

世間的事常常不可詮釋,但是村人在破譯海藻與海嘯有多大關係,在劫後的海灘上感受大海的冥冥之音。一聲口哨,鷂鷹落下來了,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帶肚兒的肩頭上,帶肚兒神神氣氣地肩扛鷂鷹在海灘上奔跑,嘴裏吟唱著顛倒詞句的閏年謠:

紅藻怒傷禍水泱泱,

龍王福佑海水潮旺。

紅溜一片大海衣裳,

海藻托著海天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