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沒想到自己會那樣有氣無力、憂鬱傷感和心灰意冷,好像病了一個多月剛剛好轉似的。我性格很開朗,這種開朗的性格來自健康的體魄和旺盛的精力,它使我在任何逆境和厄運麵前都是強者,有時候發生令人十分惱怒的事情,我仍能泰然處之,即使環境很難容許我那麽做。譬如,每天我一起床總是唱唱歌或對媽媽說幾句開玩笑的話。但那天早晨,我完全沒有這種興味:我很傷心,神情呆板,白天十二小時的生活不再像平時那樣有**了。媽媽馬上察覺到了我這種反常的狀態,我對她說我隻是夜裏沒睡好。

那是真的,賈科摩的拒絕深深地刺傷了我的心,我沒睡好,說明他對我的羞辱產生了效果。我已經說過,長時間以來,我對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早就不在乎了:我正視我自己,我隻能那樣做人。我從未希望過愛別人,也從未有過被別人愛的奢望。盡管賈科摩對我說了很多複雜的理由,但我覺得,他之所以拒絕我,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幹的這一行。由於這個原因,我的職業突然變得非常討厭和無法容忍。

愛情猶如一種奇異的獸類,在受到最慘重的打擊之後能沉沉入睡;相反,在隻被輕輕劃破時卻好像遭受了致命的傷害,連覺也睡不著了。有件事尤其傷我的心,回想起來使我十分痛苦和羞澀:那就是昨晚我把大衣掛在衣帽架上時說過的那句話。當時我問他:“你覺得這房間怎麽樣?挺舒適的,對吧?”

我記得他沒有回答我,隻是環顧了一下四周,做了個鬼臉。當時我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現在我懂得了,那是一種因感到厭惡而做出的怪相。他肯定是這樣想的:“一個妓女的房間。”回想起這件事來時,使我特別惱怒的是,當時自己在說那句話時竟還那麽得意。我本來應該想到,對一個像他那樣文明而又敏感的人來說,那個房間簡直是汙穢的破屋陋室,而那些已被我用舊了的簡陋家具則使那間屋子更加醜陋不堪。

我真希望自己沒說過那句倒黴的話,但為時已晚。我覺得那句話就像把我關進了一個永遠出不去的牢籠。而且那句話就像我本人一樣,我心甘情願成為這樣的人,也就無法改弦易轍。我想要忘記這句話,或者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從未說過,就等於是想忘掉我自己,或是幻想自己不存在一樣。

這些思慮就像慢性毒藥一樣使我逐漸中毒,並慢慢滲透進我血管裏健康的血液。平日早晨,我常賴在**不起來,但總有對被子感到厭煩的時候,在一種獨立願望的支配下,我的身體就能掙脫被子,從**跳下來。但那天恰恰相反:整個上午過去了,我還賴在**不起,到了吃中飯的時候,我催促自己起床,但身子並沒有動。我覺得自己是那樣茫然若失,心灰意懶,好像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思緒亂極了;同時,我渾身酸痛,似乎連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都很費勁。我覺得,我就像一隻停泊在水灣沼澤中的腐爛了的小木船一樣,船腹全是發黑的臭水,要是有人一上船,腐爛的船板就會馬上塌陷,多年來一直停泊在那裏的小木船,頓時也沉下去了。我身上隨便裹著被子,眼神呆滯,床單一直拉到鼻子下麵,就這樣不知待了多長時間。正午的鍾聲過後,我又聽見敲一點的,接著是兩點的,再後是三點的和四點的鍾聲。我把屋子反鎖上了,媽媽不時地來敲門,她十分焦慮不安。我回答她說,我很快就起來,請她讓我獨自安靜待會兒。

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我鼓起了勇氣,似乎在做了一番非凡的努力之後才把被子掀開起了床。

我感到四肢綿軟無力,使不上勁兒。我漱洗完畢,穿好衣服,拖著步子從房間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我什麽也不想,我沒用頭腦思索,隻憑我的身體就意識到,我真的不願像平時那樣去大街上接客了,至少那天是這樣的。我穿好衣服走到媽媽那兒,我對她說,我將與她一起度過那個夜晚,我們可以一起去城裏的大街上散步,然後再到一家咖啡館去喝一杯開胃酒。

媽媽並不習慣我這種邀請,顯示出一種高興勁兒,這使我很惱火,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我反感得不止一次地觀察她那浮腫的臉頰和那雙假裏假氣又令人難以琢磨的小眼睛,但我竭力克製自己,不說任何會使她掃興的刻薄話。我坐在半明半暗的大屋子中間的桌子旁,等著她穿好衣服。外麵路燈的白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玻璃窗照亮了縫紉機,還照到一麵牆壁上。我低頭朝桌子上看,在陰影中,我隱約看見了媽媽在玩單人紙牌遊戲時排列好的紙牌輪廓,她為了度過漫長的夜晚,常以此消磨時光。於是,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我就是媽媽,在那裏等著女兒阿特裏亞娜和過往的嫖客在房間裏完事以後出來。大概是因為我坐在媽媽坐過的椅子上,待在她待過的桌子旁,眼前看到她玩過的紙牌,所以才有這樣的感覺。有時候人會觸景生情:譬如,在參觀監獄時,就會感受到過去曾在那裏受熬煎的犯人的那種絕望、孤立和冷漠的心理。不過,那間大屋子並不是監獄,媽媽也並不是犯人,卻要忍受那麽巨大的可以想象到的痛苦。她隻是苟活著,況且她一直就是這樣活下來的。但也許因為我剛才對她產生過一陣敵視的情緒,所以我覺得她這一生能生下酷似她的我就足以**了。有些好心人,為頂替某些該受到譴責的行為開脫,往往這樣說:“你設身處地為他想想。”當時,我就是把自己放在媽媽的位置上,甚至就把自己當成媽媽本人了。

我就是媽媽,我是有意識地把自己當成媽媽的,當然她不會意識到的,否則她就會以某種形式反抗。我突然感到自己憔悴了,滿臉皺紋,疲憊不堪;我懂得了人老了意味著什麽,不僅人的樣子變了,而且身體也變得軟弱無力。媽媽當時是什麽樣的呢?我有幾次見過她脫光衣服的樣子,我觀察過她那幹癟的呈褐色的**和那鬆軟的蠟黃的腹部,當時我並沒有想過很多。現在我似乎覺得,那曾經哺育過我的**,那曾經生下過我的肚子,好像就長在我的身上一樣,我能摸到它們,我似乎有著媽媽在看到自己的體態改變時感到的遺憾和無能為力。青春和美貌可以使生活變得可以忍受,並使生活變得愉快。但青春和美貌一旦不複存在了怎麽辦?想到這裏,我不寒而栗,當我從那種噩夢中驚醒過來時,我為自己仍然是年輕漂亮的阿特裏亞娜而感到高興;永遠不會再年輕漂亮的媽媽已不可能與我分享這一點,這也使我感到高興。我腦海裏的思緒像螞蟻一樣聚集在一起,我的頭腦就像一時卡住的機械裝置一樣,慢慢又開始運轉,而此時的媽媽卻孤獨一人等著我的到來。當然不難想象,像媽媽這樣一個人,處在這樣的境遇中究竟是怎麽想的;但多數人隻會感受到她對女兒的責備和鄙視;實際上,不光是感受,人們往往還會臆想出一個發泄自己的一切敵對情緒的對象。但我愛我的媽媽,我正是基於對她的愛,才把自己放在她的位置上。我知道,媽媽那時的思想,跟我的存在和我所幹的一切沒有任何聯係,她既不感興趣,也不害怕,更不感到羞恥。然而,我知道她的思想都是偶然產生的,是毫無意思的。她年歲大了,那麽窮又那麽無知,像她那樣的人有那樣的思想是無可非議的,她一生中從來沒有連續兩天相信過和想過同樣的事情,因為不用兩天,就被事實斷然否定了。偉大的思想和崇高的感情,即使是憂傷和消極的,也需要時間,需要保護,就像嬌嫩的幼苗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變得茁壯,才能在土壤裏紮根一樣。但媽媽的頭腦和心靈裏隻能孕育那些生命短暫的雜草,她頭腦裏的無非是瞬間即逝的雜念、一時的怨憤反感和日常生活瑣事。就這樣,我在我的房間裏賣身賺錢,媽媽則在大屋子裏玩她的單人紙牌遊戲,她頭腦裏不斷思索著她從孩童時期到現在那漫長的歲月裏所經常操心的那些日常瑣事:食品的價格,左鄰右舍的閑話,房子的維修,對年老病疾的憂慮,要做的活計以及其他一些瑣事。甚至,也許她還不時地豎起耳朵聆聽附近教堂的鍾聲,並毫無在乎地想道:“這次,阿特裏亞娜花的時間比以往都長。”或許在聽到我打開房門出來在前廳說話時,她會想道:“阿特裏亞娜完事了。”她還能再想些什麽呢?現在,我帶著這些想象,全身心地變成了媽媽;也正因為能使自己真正站在媽媽的位置上,我似乎又一次愛自己的媽媽了,而且比以往更愛她。

房門打開的響聲使我從夢境中驚醒。媽媽打開燈問我:“你這樣一個人黑著燈幹什麽?”燈光照得我睜不開眼,我站起身來看了看她,一眼就發現她穿了一身新衣服。她沒戴帽子,因為她從不戴帽子,但身上穿著一件做工非常考究的黑衣服。她手臂上挎著一個帶黃色金屬拉鏈的黑皮包,脖子上圍著一條皮毛圍脖。抿濕了的灰白色頭發在頭頂上仔細地梳成了一個小小的發髻,上麵插滿了發卡。她那以往消瘦而又幹枯的麵容現在顯得紅潤健壯,居然還抹了點玫瑰色的香粉。看她一本正經地打扮成這副模樣,我忍不住想笑。我站起身,像平時那樣親切地對她說:“我們走吧。”

我知道媽媽喜歡在交通最擁擠的時候去最主要的街道上慢慢溜達,那些街道上有全城最漂亮的商店。我們乘無軌電車在民族大街的街口下了車。我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到那條街上閑逛。她從埃塞特拉廣場開始,沿著右邊的人行道,走兩步停三步,專注地瀏覽著商店的櫥窗,就這樣一直走到威尼斯廣場。到了那裏,她又穿過馬路,走到對麵的人行道上往回走,還是那樣仔細地瀏覽著櫥窗,拉著我的手又回到了埃塞特拉廣場。那時候,她總是什麽東西也不買,街上那麽多家咖啡館她一個都不敢進,直到把走得又累又困的我帶回家。我記得,我不喜歡跟她出去這樣散步,媽媽似乎滿足於仔細地觀賞櫥窗裏陳列的各種商品,而我恰恰相反,很想走進商店去買東西,很想買幾件陳列在五光十色的水晶玻璃後麵的漂亮的新東西帶回家。但後來我很快就懂得了我們很窮,所以我從來沒有任何機會表達我的願望。僅僅有過一次,我也不記得是為什麽了,怎麽說呢,我突然任性起來了。媽媽拉著我的胳膊在人群擁擠的大街上走了很長一段路後,我突然又喊又哭地不想走了。我鬧得媽媽發火了,她不僅沒買我想要的東西,還扇了我兩個耳光;皮肉之苦使我忘記了沒錢買東西的痛苦。

現在,我挽著媽媽的胳膊重又走在通向埃塞特拉廣場的人行大道上,好像過去的歲月都白白流逝了,一切都依然如故。人行道的石板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腳印,有的是女鞋的,有的是大號鞋的,有的是高幫皮鞋的,有的是低跟鞋的,有的是大靴子的,還有的是涼鞋的,看了令人頭暈目眩;來來往往的過路行人,男女老少都有,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或獨自一人,有的漫步閑逛,有的疾走如飛。他們都是一樣的,穿著一樣的衣服,戴著一樣的帽子,長著一樣的臉,有著一樣的眼睛和嘴巴,也許正因為他們越想顯得與眾不同,就越是一樣。街道兩旁還是那些皮具店、鞋店、文具店、金銀首飾店、鍾表店、書店、花店、呢絨綢布店、玩具店和日用雜品商店;還有時裝店、襪店、手套店、咖啡館、電影院和銀行。透過那些燈光通明的窗戶,可以看見大樓裏的人,他們或是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或是在伏案工作;滿街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招牌還是老樣子;在街道兩旁的角落裏,有賣報的,有賣炒栗子的,還有向行人推銷亞美尼亞紙牌和雨傘上的橡皮圈的失業者;有流落街頭的乞丐,還有個戴著黑眼鏡、手裏拿著便帽、麵牆站著的瞎子,接著又看見了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懷裏的嬰兒正叼著她那鬆弛的**吃奶;再走下去還看見一個白癡,他那殘臂處的疤痕像膝蓋一樣發黃發亮。重又走在這條大街上,我麵對那些我熟悉的事物,有一種靜止的死氣沉沉的感覺,這使我有些不寒而栗。我猛然感到,好像自己全身**著,在我的衣服和皮膚之間,又似乎吹入了一絲可怕的涼風。咖啡館的收音機裏播放著一位歌女的熱情奔放而刺耳的歌聲。那年埃塞俄比亞正在打仗,那個女人唱的是《黑色的小臉蛋兒》。

媽媽自然沒有發現我的這些情緒;況且我也不會讓她看出來。我已經說過,我看起來善良、溫柔,不輕易動感情,別人很難猜測到我頭腦裏在想什麽。但忽然間,我身不由己地感到激動,此時歌女唱起了一支感情豐富的小曲兒,我的嘴唇顫抖,我對媽媽說:“你從前領著我在這條街上來回走著,看商店的櫥窗,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回答道,“但那個時候,什麽東西都比現在便宜……譬如那個手提包……當時花三十裏拉就可以買下來。”

我們從皮包商店又走到金街首飾店。媽媽停下來看首飾,她看得出神地說道:“你看那個戒指……不知要值多少錢……還有那個手鐲,全是實心的金子做的……我不太喜歡戒指和手鐲……但我特別喜歡項鏈……原來我有條珊瑚項鏈……但後來我不得不把它賣了。”

“什麽時候?”

“唉,很多年前了。”

不知為什麽,我此時想到,我幹的這一行雖然賺錢,但連一隻最寒酸的小戒指都沒戴上。我對媽媽說:“你知道……我已決定,今後不再帶任何人到家裏來了……我不幹了。”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明確地對媽媽提到我的職業。當時,她臉上帶著一種我無法形容的表情說道:“我已經對你說過那麽多次了……你願意怎麽幹就怎麽幹……隻要你高興,我就高興。”

不過,她似乎並不高興。我繼續說道:“我們得重新過以往那樣的生活……你還得替人剪裁和縫製襯衣。”

“我已經那樣幹了好多年了。”她說。

“我們不會有像現在這麽多的錢,”我的確有些狠心地又堅持說下去,“最近我們都已經習慣了……至於我將來幹什麽,我也不知道。”

“你今後幹什麽呢?”媽媽懷著希望問道。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我再去做模特吧……或者我幫你幹活。”

“唉,你能幫我幹什麽呀。”她以一種泄氣的語氣說道。

“或者,”我接著說,“我去替人幫傭……你說幹什麽呢?”

現在媽媽臉上顯出了一種痛苦而又憂傷的神情,好像她最近長的肥膘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似的,就像深秋的初寒使枯葉從樹上掉落下來一樣。但她充滿信心地說道:“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對你說了,隻要你高興就行。”

我知道,她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矛盾感情:對我的愛和對舒適生活的依戀。這使我心裏很難過,我希望她能有勇氣舍棄這兩種感情中的一種:要麽是愛,要麽是拿我當搖錢樹。不過,這很難做到,在我們的生活中,往往是惡習戰勝美德。我說道:“過去我不高興……現在我也不高興……隻是,再像現在這個樣子下去我受不了。”

說了這些話後,我們就不再說什麽了。媽媽耷拉著陰沉沉的臉,在她那壯實發福的體態中,似乎重又隱現出從前那種消瘦和愁苦的樣子,她仍然像剛才那樣久久地、仔細地瀏覽著商店的櫥窗;不過,已不帶任何喜悅和好奇心了,她隻是機械地看著,好像在想什麽別的事似的。也許,她雖然看著,卻什麽也沒看見;或者說,她看的已不是商店櫥窗裏陳列的商品,而是她那台帶有不知疲倦的踏腳板和縫紉機上瘋了一樣上下穿梭的縫衣針,還有工作台上那些亂成一堆的縫了一半的襯衣,以及那塊黑色的包袱皮,它是用來包裹做好的成衣給城裏的顧客送去的。然而,我的這些幻覺並不是出現在我的眼睛和櫥窗之間。我看得很真切,想得也明白,水晶玻璃台後麵的東西我都看得很清楚,上麵有標著價格的小標簽,我心想,我完全可以不幹我這一行,其實,我本來就不想幹;而事實上,我又不能不幹。櫥窗裏陳列的小部分商品,應該說我現在買得起了,盡管是在一定的限度之內,但一旦我再去當模特或幹其他類似的工作,我就得永遠放棄這買東西的念頭了。我與媽媽又得重新過以往那種拮據的不舒適的生活了,吃不到佳肴美味,要做出某些犧牲,也積攢不下什麽錢了。現在要是遇上一個肯送我禮物的男人,我甚至可以得到一個戒指。但要是我重新回到從前的生活中去,那些珠寶首飾對我來說,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難以得到。一想起我那艱難並令人絕望的過去,我就有一種強烈的厭惡之感,同時,我又感到那些驅使我改變目前生活的動機是荒謬的。就因為我迷戀上了一個大學生,而他對我又根本不感興趣;還因為我認為他鄙視我,總之,是因為我想改變原來的自我。我心裏想,這隻是出於一種自尊心,但我卻不能簡單地為了自尊心而把我,尤其是把媽媽重新推入過去那種貧困的生活中去。我像是突然看到了賈科摩的生活,它一下子靠近了我的生活並與我的生活攪和在一起,又岔向其他方向去了,而我卻得沿襲原來已經走過的道路繼續生活。“要是我真的遇上一個真心愛我並願意與我結婚的男人,那我就改變目前的生活,即使他很窮,”我想,“但如果隻因為一個離奇的想法就改變生活,那大可不必。”一想到這裏,我平靜下來,內心充滿了一種自由而又甜蜜的感情。後來,每當我無法拒絕強加於我的命運而且還要去迎接這種命運時,我常常產生這種感情。我原來是怎樣的人,現在就還怎樣,而且我本就該是那樣的人,沒有其他選擇。我可以做個賢妻良母,盡管這令人難以理解,或者是做一個賣身賺錢的女人;但我不能僅僅為了滿足自己的自尊心而使自己變成一個為了生計而四處奔波和艱難掙紮的可憐女人。最後,我與自己和解了,我微笑了。

我們正站在一家女裝商店跟前,那裏也賣呢絨絲綢。媽媽說:“你瞧,多漂亮的頭巾呀……我正需要這樣一條頭巾呢。”

我平靜而又安詳地抬起眼睛,望著媽媽指的那條頭巾。那條頭巾的確漂亮:黑白兩色相間,上麵還有花鳥圖案。商店的門開著,可以看見裏麵的櫃台,櫃台上有一個分成格的盒子,裏麵放著許多與那條的花色大致相仿的頭巾。我對媽媽說:“你喜歡那條頭巾嗎?”

“喜歡,怎麽啦?”

“你馬上就會得到它的……不過,你把你的包給我,你拿著我的包。”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我。我二話沒說就拿過她那個黑色的大手提包,把我那個小得多的包塞在她的手裏。我拉開她皮包的拉鏈,手指緊緊捏著拉鎖,裝著買東西的樣子緩步走進了商店。媽媽還是不明白我究竟想幹什麽,但她什麽也不敢問,隻是跟在我後麵。

“我們想看看頭巾。”我一麵對女店員說著,一麵靠近那個分成好多格的盒子。

“這些是絲綢的……這些是羊絨的……這些是羊毛的……這些是棉的。”女售貨員一邊說,一邊把頭巾抖開給我看。

我挨櫃台十分近,一隻手把提包放在齊腹部的地方,另一隻手開始挑選頭巾,我一條條地打開,並提起來對著亮光仔細觀察圖案和顏色。那種黑白相間的頭巾,盒子裏至少有一打,都是一樣的。我故意讓其中的一條滑落在盒子的邊緣上,頭巾的一角耷拉在櫃台外麵。而後,我對女店員說:“我真想買條顏色更鮮豔一些的……”

“有一種更精致一些的,”女店員說道,“但價錢比較貴。”

“您拿出來我看看。”

女店員轉過身去想從貨架上拿下一個盒子來,我動作敏捷,身子稍稍離開櫃台,同時打開皮包。我扯著落在盒子邊上的頭巾的一角往下拉,然後用腹部緊貼住櫃台,這一切都是一刹那之間發生的。

此時,女店員從貨架上取下來一個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櫃台上,拿出一些更大更漂亮的頭巾給我看。我久久地察看著,鎮靜自若地評論著顏色和圖案,還讚不絕口地讓媽媽看這些頭巾,我所幹的一切,媽媽都看在了眼裏,她嚇得要死,隻是以頻頻點頭作答。“多少錢?”最後我問道。

女店員說了個價格。我故作遺憾地回答說:“剛才您說得對,是太貴了,至少對我來說……不過,謝謝了。”

我們從商店出來,我急忙朝不遠的一座教堂走去,因為我害怕女店員一旦發現我偷了頭巾,會穿過人群追上我們。媽媽拉著我的胳膊茫然而又疑惑地向四周張望著,就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樣,覺得周圍的一切東西都搖晃不定、模糊不清,她弄不清究竟是怎麽回事了,看著她那種慌亂迷茫的樣子,我真想發笑。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偷那條頭巾;再說,這件事對我來說無足輕重,因為我在吉諾的女主人家已偷過金粉盒,幹這類事情,第一次才是至關重要的。不過,我又一次體驗到了第一次幹這種事時的快感;我現在似乎懂得了為什麽那麽多人偷竊。我們沒走幾步,就到了一個坐落在橫馬路上的教堂,我對媽媽說:“我們到教堂裏去待一會兒好嗎?”

“隨便你。”她聲音低低地說道。

我們走進了圓形的白色小教堂,那教堂像是個舞廳,四周都是廊柱。一縷微弱的光線穿過教堂頂部的玻璃天窗,照射在因年長日久而磨得發亮的兩排長凳子上。我抬起雙眼向上看,見教堂的天花板上畫的都是帶翅膀的小天使,我堅信那些健壯、美麗的小天使一定會保護我的,那個女店員在天黑之前一定不會發現失竊的。而且在躲開馬路上的喧鬧和刺眼的燈光之後,教堂的寂靜、燒香燭的氣味、陰森和肅穆的氣氛使我驚魂稍定。剛才我急急忙忙地走進來,差一點撞在媽媽身上,但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害怕的心理也消失了。媽媽手裏還拿著我的包,她做了個掏東西的手勢。我把她的提包遞給了她,並小聲對她說:“你戴上頭巾。”

她打開了提包,把偷來的頭巾係在了頭上。我們把手指伸進聖水池裏蘸蘸,然後就坐在正對著大祭台的第一排凳子上。我雙膝跪下,媽媽坐在那兒,雙手放在小腹處,那條頭巾太長了,把她的整個臉都擋住了。我知道,她心緒一定很亂;我的平靜與她的不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感到自己的心境是坦然的、平和的,盡管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應受宗教道義的譴責,但我毫無內疚,而且我覺得,比起過去為了生計咬著牙幹活、從不做虧心事,我現在對宗教更為虔誠。我在那擁擠的街道上曾那樣慌張和茫然,而現在我想到上帝能看清我的內心世界,他看到了我這樣幹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況且他知道我與其他人一樣是無辜的,隻是為了生活才這樣幹的。想到這裏,我感到無比安慰。我知道這個上帝並不是在那兒判決並譴責我,而是為我的生存辯護,我不可能不是個好人,因為是上帝安排我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我望著祭台,機械地誦念著禱詞,透過祭台上蠟燭的火光,我隱約地看到了聖母瑪利亞的深色畫像,我明白,現在的問題,不是我是否該在聖母瑪利亞麵前反省自己的表現,而是得估量一下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活下去。我突然覺得,祭台的蠟燭後麵那深色的聖母像在鼓勵我繼續活下去,這種鼓勵就像一股熱流溫暖著我的全身。是的,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氣,盡管我根本不理解什麽叫生活,也不明白人為什麽要活著。

媽媽沮喪而麻木地坐在那裏,頭上的那條嶄新的頭巾在鼻子上方圍成了鳥嘴形;我轉過身去看她時,禁不住親切地微笑了。“你祈禱一下吧……會對你有好處的。”我悄悄地對她說道。她深感吃驚,猶豫了一陣後,似乎有些勉強地合掌跪了下去。我知道她不想再信教了,宗教對她來說隻是一種讓她安分守己並忘記生活的艱辛的虛假的安慰。但當我看見她下意識地翕動嘴唇,臉上充滿疑慮憂鬱的神情時,我又笑了。我本想告訴她,我已改變了主意,好使她放心,不必擔心又得像過去那樣拚命幹活了。媽媽那種憂鬱的神情中,含有某種孩童般幼稚的東西,她像個小孩,像是大人答應要給一塊甜食而後又不給了那麽不高興,我覺得,這是媽媽對我的態度中最重要的方麵。否則我一定會想,她是想拿我當搖錢樹,指望靠我當妓女使她自己過上舒適的生活;我知道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祈禱完畢後就惱怒而冷淡地在胸前畫了十字,像是向我說明,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使我高興。我站起身來,示意讓她出去,在教堂的門口,她摘下了頭巾,重又仔細地折疊好,並把它放回手提包裏。我們回到了民族大街,我朝一家點心鋪走去。“現在我們去喝一杯苦艾酒。”我說道。媽媽馬上回答說:“不,不……因為……沒有必要喝。”她的聲音中隱含著高興和憂慮。她總是這個樣子,怕我花錢太多,這是她的老習慣。“那有什麽呀,”我說道,“就是一杯苦艾酒。”她沉默不語,跟著我走進點心鋪裏。

那是一所老式房子,裏麵的櫃台和護壁板都是用光亮的桃花心木製作的,櫥窗裏擺滿了漂亮的點心盒。我們在一個角落裏坐了下來,要了兩杯苦艾酒。媽媽看到店裏服務員時感到有些膽怯,我要苦艾酒時,她低下眼睛動也不動地坐著,顯得很不自在。服務員端來了苦艾酒,她拿起小酒杯用嘴抿了抿,然後又把它放在小桌上,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挺好喝的。”

“是苦艾酒。”我說道。服務員還端上來了一個用金屬和玻璃做的點心盒子。我打開點心盒子對媽媽說:“你吃塊點心吧。”

“不,不……我不吃。”

“你就吃吧。”

“吃了胃不好受。”

“就吃一塊不礙事。”我往盒子裏瞧了瞧,選了一塊奶油酥皮點心,把它遞給媽媽,說,“你吃這塊……不膩的。”

她接過點心,小口地咬著吃,並像舍不得吃似的,邊咬邊看咬過的地方。“真好吃。”她吃完了說道。

“你再吃一塊。”我說。這回她可用不著我請了,自己又拿了一塊。喝完了苦艾酒,我們望著點心鋪裏來來往往的顧客沉默不語地待著。我知道,這樣坐在一個角落裏喝杯苦艾酒,吃兩塊點心,媽媽是很滿意的,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她感到好奇和好玩兒,我知道她沒什麽要對我說的。她大概是第一次待在這種地方,所以感到很新鮮,別的什麽都不考慮了。

此時,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太太,手裏領著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戴著一條毛茸茸的白裘皮圍脖,穿著一件短小的套服,襪子和手套都鑲有白邊。年輕的太太在櫃台的格櫥裏選了一塊點心給小女孩。我對媽媽說:“我小的時候,你從未帶我到點心鋪來過。”

她回答說:“我哪裏做得到呢?”

“可現在,”我平靜地把話說完,“是我帶你來了。”

她沉默了片刻之後,沮喪地說道:“現在你倒責怪起我跟你到這裏來了……我本來是不想來的。”

我把我的一隻手放在她的手上說:“我絲毫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很高興帶你來這兒……姥姥也從未帶你到點心鋪來過吧?”

她搖搖頭說:“十八歲之前,我沒走出過我們住的街區。”

“現在你看到了吧,”我說道,“在一個家庭裏,遲早得有人幹出一番事……你沒能幹出什麽名堂,你母親也沒有,大概你母親的母親也沒有……那麽就由我來幹……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她什麽也沒說,我們就這樣看著過往的人群,又待了一刻鍾。然後,我打開手提包,取出煙盒,點了支香煙。像我這樣的女人在公共場所裏抽煙,往往是為了引起男人們的注意。不過,我當時並沒有想招引男人,況且那天晚上我早就決定不再幹什麽了。我就是想抽煙,沒有別的意圖。我用兩根手指夾著香煙,看著來往的人群,不時地把煙塞在嘴唇間,我把煙吸進後,再從嘴巴和鼻腔裏吐出來。

但我的動作無意中一定有什麽挑逗人的地方,因為我很快看見櫃台旁有個男人手裏端著一杯咖啡正準備喝,卻又停住了,死盯著我看。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矮矮的個子,厚厚的前額,一頭卷發,眼睛外凸,頜骨很大。他的後頸窩那麽厚實,好像沒有脖子似的。他舉著咖啡杯一動也不動,就像鬥牛場上的一頭公牛,在見到了紅綢布低下腦袋衝刺之前,一動也不動地待在那裏一樣。他的穿著雖說不上高雅,卻很講究,那件合身的外套使人明顯地看出他那寬大的雙肩。我低下眼睛,把香煙叼在嘴上,對那個男人的心理琢磨了好一陣,我深知他屬於那種女人一送秋波就魂不附體,脖子上直暴青筋,臉呈絳紫色的男人;引他上鉤是否會讓我開心,我沒多大把握。後來,我發現一種引誘他上鉤的欲望使我全身發癢,迫使我一改持重的舉止,這種欲望猶如一種神秘的汁液能使粗糙的樹皮上長出無數綠枝嫩芽。可我決心不幹我這一行才一個小時。我想我對此真是毫無辦法,這種欲望比我更強有力。不過,我是很愉快地這樣想的;因為打從教堂出來時起,我已決定屈服於我的命運,不管命運如何,我覺得,對於我來說,接受命運的安排比出於任何崇高的目的而加以拒絕都更為有利。我考慮片刻之後,就抬起眼睛朝那個人看。他還是虎視眈眈地待在那裏,毛茸茸的粗手端著一杯咖啡,一對牛眼直盯著我看。於是,我開始衝刺了,可以說是使出了全部的拿手戲,我微笑著意味深長地向他親昵地瞟了一眼。正像我預想的那樣,他正麵迎著我的目光,滿臉通紅。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櫃台上,然後昂首挺胸地邁著小步走到付款處去交了賬,那件貼身外套使他顯得很精神。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來,向我做了一個明確而又急切的動作,以示默契。我用眼睛回答表示同意。他出去後,我對媽媽說:

“我走了……不過,你待著吧,反正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這時,她正興致勃勃地看著點心鋪裏熱鬧的情景;聽我這麽一說,她愣了一下:“你去哪兒……為什麽?”

“有人在外麵等著我,”我站起來說道,“這是錢,你把賬付了,然後你就回家……我先走一步……但不是我單獨一個人。”

她驚慌地看著我,我覺得她似乎有點內疚,但她什麽也沒說,我告別了她就走了。那男人在街上等著我。我剛剛走出店門,他就一把抓住我,緊緊地攥著我的胳膊,“我們去哪兒?”

“到我家去。”

就這樣,在痛苦了短短的幾個小時之後,我就放棄了跟命運的搏鬥,我甚至更加深情地擁抱著它,就像擁抱一個無法戰勝的敵人一樣;而且我感到自己超脫了。有人也許會想,接受一種卑微低賤但有利可圖的命運總比拒絕它要合適得多。但我經常問自己,為什麽那些遵循一定的生活準則或抱有一定理想的人,心靈深處總是充滿著憂傷和煩惱?而那些生活空虛、心理陰暗、軟弱無能的人卻往往生活得那麽快樂、無憂無慮呢?在上述兩種情況下,每個人都憑自己的天性行事,並不是遵循什麽準則,這才真正體現了人的命運。而我的命運,我已經說過了,就是不惜任何代價地做一個愉快、溫柔而又恬靜的女子。我就這樣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