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將賈科摩拋在腦後,決心不再去想上次的事了。我感到我是愛他的,要是他能回來,我一定會很高興,而且會比以往更愛他。不過,我也感到我不能再受他的侮辱了,要是他回來,我將守在自己的生活圈子裏,保持自己的固有本色,就像鎖在一座堅不可摧、難以攻克的堡壘裏一樣,除非我自己願意出來……我將對他說:“我是娼妓……不是別的……你若是願意跟我,你就得接受我這種妓女的身份。”我早已明白,我的力量在於接受我本來的存在,而不是奢望另一種本來不屬於我的存在。貧窮,我幹的這一行,媽媽,我那醜陋的家,我樸素的衣著,我卑賤的出身,我不幸的遭遇,以及使我能接受這一切的那種感情,就是我的力量所在,這種感情就像一塊埋在泥土裏的寶石,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靈中。不過,我確信自己不會再見到他了;但這樣的想法又使我以一種新的方式愛他,那是一種軟弱、傷感但不無溫柔的方式。就像那些已經死去的或是永遠不再回來的人之間的愛一樣。

在那些日子裏,我與吉諾徹底斷絕了關係。我已經說過,我不喜歡突然中斷關係,我希望事情的發生和終止能順其自然。我在處理與吉諾的關係上,充分體現了我的這種偏好。我與他的關係中斷了,因為孕育其中的生命已經終止了,這不是我的過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是他的過錯。這樣中斷關係,我既不會感到惋惜,也不會感到悔恨。

我仍不時地繼續與他見麵,每個月兩次或者三次。我說過,我愛他,雖然他已失去了我的尊重。有一天,他打電話約我在一家奶品店見麵,我答應了他。

那家奶品店就在我住的街區裏。吉諾在裏麵的一個小廳裏等著我,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牆壁是用帶花飾的小瓷磚砌成的。我進去時,發現他不是獨自一人。另有一個人背朝我與他坐在一起。那人穿著一件綠色的風雨衣,頭發是金黃色的,留著平頭。我走上前去,吉諾站起身來,他的那位夥伴卻坐著不動。吉諾說:“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鬆佐涅奧。”此時,那個人也站了起來,我一邊看著他,一邊向他伸過手去。但他握我手的時候,像一把鉗子一樣夾住我的手,疼得我直叫。他馬上把手鬆開了,我坐下之後,微笑著說道:“您弄得我真疼……您總這樣握別人的手嗎?”

他不說也不笑。他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結實堅硬的前額前凸,長著一對淺藍色的小眼睛,一個塌鼻子和一張細得像刀痕的嘴巴。他那剪得很短的金黃色頭發又粗又硬,顏色很淺,兩鬢內陷;但臉盤底部寬大,頜骨又大又醜。他像是咬牙嚼什麽東西似的。看上去,他麵頰下像有根神經一直在抽搐。吉諾似乎對他的朋友很是敬重和欽佩,他笑著說道:“這是小意思……你不知道他的勁兒有多大……他會一手禁拳。”

鬆佐涅奧似乎頗含敵意地看著他,然後用他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可不會使禁拳……我要是能會一手禁拳……”

我問道:“什麽叫禁拳?”

鬆佐涅奧簡單地回答說:“就是一拳能置人於死地的……所以是禁止使用的……就像使用左輪手槍一樣。”

“你不妨摸摸他有多壯實吧,”吉諾激動地堅持道,好像他想討好鬆佐涅奧似的,“你試試……你讓她摸摸胳膊。”

我有些猶豫,但吉諾非要我試試,他的那位朋友似乎也在等待著我那樣做。於是,我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摸他的胳膊。他曲起前臂以使肌肉隆起。不過,他那嚴肅的神情中似乎帶著些憂鬱。我的手指隔著他的衣袖摸到他那鐵索一般的胳膊,這真出乎我的意料,因為他看上去似乎很瘦弱、單薄。不知道是因為驚異還是反感,我驚叫了一聲,趕緊把手縮了回來,鬆佐涅奧卻得意地望著我,嘴角掠過一絲微笑。吉諾說道:“是老朋友了……帕裏莫,我們認識已經好久了,是吧?……可以說,我們就跟親兄弟一樣。”他拍拍鬆佐涅奧的肩膀,補充道:“老朋友帕裏莫。”

但那位朋友卻抬了抬肩膀像是想甩開吉諾的手,他回答道:“我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我們隻不過是原來在同一個汽車修理庫裏幹過活。”

吉諾心平氣和地說道:“噯,我知道,你獨來獨往……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你都不跟。”

鬆佐涅奧看著他。他兩眼一眨不眨地死盯著吉諾看;在他那種目光的逼視下,吉諾避開了他的視線。鬆佐涅奧說:“誰對你這麽胡說八道的?……我想跟誰就跟誰……男的也好,女的也好。”

“我隻是那麽說說而已……”吉諾似乎已失去了他的自信,“我確實從來沒看見你跟誰在一起過。”

“我的事情你當然不知道。”

“我以前一天到晚總見到你。”

“你天天都見到我……嗯?”

“可不是,”吉諾有些狼狽,“我老看見你獨自一人,我想你大概是從來不與人約會的……一個男人要是有個女人或者朋友,大家很快就會都知道的。”

鬆佐涅奧粗暴地說:“你是個蠢驢。”

“你竟罵起我蠢驢來了。”吉諾滿臉通紅,裝著隻當鬆佐涅奧脾氣不好,隨便說說的。但看得出他是害怕了。

鬆佐涅奧又說道:“是的,你若再犯傻,我就抽你的臉。”

我突然意識到,他不僅會這樣幹,而且還真想這麽幹。我用一隻手拉住他的胳膊說道:“你們要是想打架,請別當著我的麵打……我看了受不了。”

“我把我的一位女友介紹給你,”吉諾有氣無力地說道,“而你卻把她嚇成這樣……她準會以為我們有仇呢。”

鬆佐涅奧轉過身來,第一次向我露出了微笑。他微笑時眨巴著小眼睛,蹙著眉頭,不僅露出了他那一嘴又小又難看的牙,而且還露出了齒齦。他說:“小姐沒嚇著吧?”

我冷冷地回答道:“我根本不怕……不過,我已經說過了,我討厭打架。”

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鬆佐涅奧兩手插在風雨衣的口袋裏,一動也不動地待著,他頜骨的神經抽搐著,兩眼發呆。吉諾低著頭抽煙,從他嘴裏噴吐出來的煙,順著他的臉頰和緋紅的耳朵嫋嫋上升。後來,鬆佐涅奧站起身來,說道:“那麽,我走了。”

吉諾猛地站起來,趕緊伸過手去,說道:“沒記恨我吧,噯,帕裏莫?”

“不記恨。”鬆佐涅奧咕噥道。他跟我握了握手,但這次沒把我弄疼,隨後就離開了。他長得很瘦小,真不知哪兒來那麽大的力氣。

他一走,我就開玩笑地對吉諾說:“你們也許是朋友,甚至像兄弟……但他對你說的那些話真夠嗆。”

這時吉諾已完全恢複了平靜,他搖搖頭說:“他就是這樣子……但人並不壞……而且我得巴結著點他才行……他幫過我的忙。”

“怎麽幫你的?”

我發現吉諾很激動,急著想告訴我什麽事。突然,他喜形於色,十分得意而又迫不及待地對我說:“你還記得我女主人的那個金粉盒嗎?”

“記得……怎麽啦?”

吉諾的眼裏閃爍著喜悅的神采,他壓低嗓音說道:“你猜怎麽著?後來我經過反複考慮,沒把粉盒還回去。”

“沒還回去?”

“沒有……何況,我想太太有的是錢,這樣的粉盒對她來說,多一個或少一個都無關緊要……再說,事情再丟人也已經幹了,”他以一種特別神秘的口氣補充道,“而且,實際上偷東西的竊賊又不是我。”

“東西是我偷的。”我平靜地說道。

他假裝沒聽見我的話,又繼續說道:“不過,後來我得設法賣掉它……那是件惹眼的東西,容易被人認出來,不好出手……我就一直放在口袋裏放了好久……直到後來碰上了鬆佐涅奧,我把事情經過都對他說了……”

“你也談到我了嗎?”我打斷他說。

“沒有,沒有談到你……我對他說是我的一位女朋友送給我的,我沒有指名道姓……而他……不到三天就脫手了,你想想,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出手的,他把錢給我了……就像說好的那樣,當然他也拿了他自己的一份。”他高興得都顫抖起來了,他向四周掃視了一眼之後,就從口袋裏抽出一疊票子。

我當時對他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感,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並不是我不同意他那麽幹,因為我沒有這樣的權利,但他那樣自鳴得意的腔調使我厭煩;而且我憑直覺知道他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而他隱瞞著的部分一定會更糟糕。我生硬地說道:“你幹得好。”

“拿著吧,”他打開那卷鈔票又接著說道,“這是給你的……我已經點過了。”

“不,不,”我馬上說道,“我什麽也不要,真的什麽也不要。”

“為什麽?”

“我不想要。”

“你是想惹我生氣。”他說。他臉上掠過一絲猜疑和不快的陰影,我生怕真惹怒了他。我勉強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對他說:“要是你不給我錢,我即使不生氣,也會感到驚訝的……但現在這樣就挺好了,我不要錢,因為對我來說,這件事已經了了,就這麽樣了……不過,你有了這些錢,我為你高興。”

他疑惑不解地看著我,仔細地打量著我,好像想從我的話音背後發現什麽隱秘的動機似的。後來,我再次想到他時,發現他之所以不能理解我,是因為他生活的天地與我截然不同,他生活中所遵循的原則和思想也和我大不一樣。我不知道他這個天地是比我的更壞抑或是更好,我隻知道我對某些話含義的理解與他不一樣,他的大部分行為在我看來都該受譴責,而他卻認為都是合法的,甚至是應該的。他似乎特別看重聰明才智,不過他卻解釋為精明。他把人分為精明和不精明兩類,他總是千方百計地想使自己屬於第一類。我始終不明白,一種根本不能原諒的邪惡行為怎麽能僅僅因為幹得漂亮就被人讚賞呢?

使他擔憂的疑團似乎突然消失了,他大聲說道:“我明白了,你不要錢,因為你害怕……你怕自己行竊一事被發現……不過你不必擔心……一切都已解決了。”

我並不害怕,但我又不想否認,因為他說的後半句話使我琢磨不透。“這話什麽意思?”我問道,“一切都已解決啦?”

他回答說:“是的,一切已辦妥了……我對你說過,在女主人家裏,他們懷疑一個女用人的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好……我特別討厭這個女用人,因為她背地裏淨說我的壞話……粉盒被盜後,我明白事情對我很不妙……警長來過兩回,他們好像在監視我似的。請你注意:那時他們還沒進我的房子搜查。於是,我靈機一動:索性再製造一起失竊事件,讓他們來搜查,把老案新案都推到那個女用人身上。”

我什麽也沒說,他兩眼睜得大大的,炯炯有神地看了看我,像是想知道我是否欣賞他的詭計,他繼續說道:“女主人的抽屜裏有一些美元……我拿了那些美元,把它們藏在女用人房間裏的一個舊手提箱裏了。自然,這回警察局來人搜查了,美元被搜了出來,他們逮捕了女用人。當然,她現在賭咒發誓說自己是無辜的,但誰能相信呢?他們是在她的屋子裏找到的美元。”

“現在那個女人在哪兒?”

“在監獄裏蹲著呢,她死不承認……但你知道警長對女主人說什麽嗎?‘您放心,太太,我們軟的不行,來硬的,最後她總得供認。’你懂了嗎,嗯?你知道什麽叫來硬的嗎?就是揍。”

我看著他,見他是那樣興奮而又得意,我覺得自己渾身冰涼,不知所措。我漫不經心地問道:“這個女人叫什麽名字?”

“路易莎·費裏妮……那女人已經不年輕了,挺傲氣的,她說自己不該是當女傭的,她說沒有人比她再正派了。”他笑了,他對這樣的巧合非常得意:最正派的女人居然還偷東西。

我深深地倒吸了口氣,鼓起勇氣說道:“但你要知道,你是個十足的懦夫。”

“怎麽,為什麽?”他驚訝地問道。

在罵了他是懦夫以後,我感到更超脫了,更堅定了。我又氣憤得皺起鼻子說道:“你要我收那些錢……但我知道,那些錢我不該收。”

“不會把她怎麽樣的,”他竭力恢複平靜地說道,“她不會承認的……他們會放了她的。”

“你自己說的,他們把她關在牢裏,用棍棒打她。”

“我隻是這麽說說而已。”

“沒關係……你讓一個無辜的女子關進了牢房……然後竟還有臉對我說……你簡直是個混蛋。”

他勃然大怒,臉色煞白,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不許你罵我混蛋。”

“為什麽?我認為你是混蛋,我就罵。”

他失去了理智,做了一個猛得出奇的動作。他反擰著我的手,像要把它扭斷了似的,而後,他又突然低下頭,狠命地咬了一口。我猛地推開他,把手掙脫了出來,並站起身:“你瘋了?”我說道,“你怎麽回事?……咬人?……這一點用都沒有,混蛋就是混蛋,你就是混蛋。”他沒回答,雙手捂著腦袋,恨不得要把頭發扯掉似的。

我叫來服務員,把我的、他的和鬆佐涅奧的飲料費都付了。然後我對他說:“我走了……我順便說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到此結束……你別再讓我見到你,不要來找我,你別來啦……就當我不認識你。”他沒說話,也沒抬頭;我走了出去。

奶品店就在大街的盡頭,離我家很近。我沿著城牆對麵的馬路慢慢地走著。已經是夜裏了,天空陰雲密布,還下著毛毛細雨,幾乎像是雨霧一般,天氣溫和,一點風也沒有。城牆像平時一樣黑漆漆的,隻有稀稀落落的幾盞相距很遠的路燈。但我從奶品店出來後不久,就看見一個人從路燈下閃出來,沿著城牆根隨著我朝一個方向走著。從那緊身的風雨衣和那金黃色的平頂頭,我認出來是鬆佐涅奧。他在城牆下顯得很矮小,他時而消失在陰影中,時而又出現在朦朧的路燈下。也許,我這是頭一次討厭男人,所有的男人都跟在後麵追逐我,就像很多隻公狗追逐一隻母狗一樣。我因剛才吉諾說的事還在氣得渾身發抖;我一想到因吉諾使壞而被關入獄的那個女人,心裏不禁感到內疚和悔恨,不管怎樣,金粉盒是我偷的。不過,與其說是內疚和悔恨,還不如說是一種叛逆和惱怒。盡管我對這種不公正的做法深惡痛絕,我恨吉諾,但又不願意這樣恨他,也不願意知道有人幹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說真的,我不是幹這種事的人。我心裏難受極了,就像丟了魂一樣。我急匆匆地走著,想在鬆佐涅奧靠近我之前趕到家,看得出他是想追上我的。後來,我聽見背後有吉諾的聲音,他氣喘籲籲地在喊我:“阿特裏亞娜……阿特裏亞娜。”

我裝著沒聽見,加快了腳步。他抓住了我的胳膊:“阿特裏亞娜……過去我們一直相親相愛……不能就這樣分手。”

我推了他一下,掙脫了身子又繼續朝前走著。城牆那邊,鬆佐涅奧那矮小清晰的身影從陰暗處猛地閃出來,出現在一盞路燈下的光圈之中。吉諾又跑到我身邊說:“阿特裏亞娜,我愛你。”

他那個樣子使我既可憐他又憎惡他,這種複雜的感情使我有一種難言的痛楚。因此,我盡量去想別的事情。不知怎麽,我好像突然腦袋開了竅。我想起了阿斯達利塔,因為他一直表示願意幫我的忙。我想他肯定能設法讓那個女人出獄的。這樣一想,我馬上振作起來了;心情不再像剛才那樣沉重,甚至也不再恨吉諾了,我對他隻是憐憫。我停住了腳步,並平靜地對他說:“吉諾,你幹嗎不走開?”

“我愛你。”

“我原來也愛過你……但現在一切都已經完了……你走吧。這樣對我們兩個人都更好些。”

我們正好站在大街的黑暗處,那裏既沒有路燈,也沒有店鋪。他摟住我的腰想吻我。我本來完全可以輕易掙脫開他的,因為我長得壯實,再說,一個女人若是不想讓人親吻,那誰也別想親得成。但不知是一種什麽邪念驅使我呼叫鬆佐涅奧,此時他正在馬路那邊的城牆下,兩手插在風雨衣的兜裏,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們。現在我想,當時我叫他,是因為我已經找到了彌補吉諾罪過的辦法了,所以心裏又泛起那種賣弄風情和對男人好奇的念頭。我一連喊了兩聲:“鬆佐涅奧,鬆佐涅奧。”他馬上跑到馬路這邊來,吉諾局促不安地放開了我。

“您叫他別糾纏我,”待鬆佐涅奧一走近,我就平靜地說道,“我不願意跟他了……他不相信,也許他會聽您的,因為您是他的朋友。”

鬆佐涅奧說道:“你聽見小姐說的話了嗎?”

“可我……”吉諾又開始說道。

我想他會像通常那樣糾纏一陣的;而最後,吉諾會走開的。不曾想,我見鬆佐涅奧突然做了個動作,我沒看清他幹了什麽,隻見吉諾驚愕地看了他一下,隨後就無聲地癱軟在地上,並從人行道上滾到路邊的溝裏去了。也許,當時我隻看見吉諾倒下了,隻是在他倒下之後,我才又想起鬆佐涅奧做的動作。因為他那動作非常迅速,又沒有一點響聲,我覺得像是我的一種幻覺似的。我搖了搖頭,又看了看:鬆佐涅奧站在我的麵前,兩腿岔開,察看著自己仍握得緊緊的拳頭。吉諾背朝著我們倒在那裏,他蘇醒過來之後,一麵用肘關節支撐著斜倚在溝沿上,一麵慢慢地抬起頭來。但他好像並不想站起來似的。別人會以為他正盯著溝底汙泥中的一張白色發亮的爛紙片。後來,鬆佐涅奧對我說:“我們走吧。”我迷迷瞪瞪地跟著他朝我們家走去。

他緊挽著我的胳膊一聲不響地走著。他個子比我矮,挽著我胳膊的那隻手像是一把金屬扳手。過了一會兒我對他說道:“您真不該給吉諾那麽一拳……您不來這一拳,他也同樣會走的。”

他回答說:“這樣他就不會再找您麻煩了。”

我說:“您是怎麽打的那一拳?……我連看也沒看見……我隻看見吉諾倒下了。”

他回答說:“是個習慣問題。”

他說話發音含混不清,支支吾吾的,像是把話先咀嚼一番然後再吐出來似的,或者說,他是緊咬住牙齒,在琢磨自己說的話硬度有多大似的,我想象他的牙齒一定是像貓兒的一樣緊緊地錯合在一起的。現在,我特想摸一摸他的胳膊,重新感受一下他那硬邦邦的肌肉。他使我產生了一種好奇心,而不是對我有什麽吸引力;首先,他使我恐懼,但恐懼隻要弄清楚原因,也可以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感情,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還具有刺激性。我對他說:“你的胳膊裏莫非有什麽東西不成?……我真難以相信。”

“我不是讓你摸過了嗎?”他頗為嚴肅而又自負地回答道,聽起來讓人覺得挺陰險的。

“沒好好摸過……當時吉諾在場……讓我再摸摸。”

他停下步子,彎起胳膊,斜眼看著我,嚴肅的神情中帶著幾分天真。我伸出手,從肩膀順著胳膊慢慢地摸他的肌肉。他的肌肉那麽硬,那麽有勁兒,使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我稚聲稚氣地對他說:“您真壯。”

他坦誠地說:“是的,我是很壯。”聲音陰沉而又自信。我們又繼續往前走。

現在我真後悔喊他了。我不喜歡他;另外,他那副陰沉的神態和他的那些舉動使我很害怕。我們就這樣沉默無言地走到我家門口。我從包裏取出鑰匙,說道:“那麽,謝謝您把我送到了家。”我向他伸出了手。

他湊近我說:“我跟您上去。”

我本想回絕他。但他盯著我看的那副樣子和眼睛裏流露出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固執勁兒卻製服了我,使我暈頭轉向了。我說:“要是你願意的話。”說完以後,我才發現自己是用“你”稱呼他了。

“你別怕,”他按他的想法來理解我那種驚慌不安,於是他接著又說道,“我有錢……別人給多少,我可以加倍給你。”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道,“我才不是為了錢呢。”但我見他臉上顯出一種奇怪的神情,好像有一種可怕的猜疑掠過他的腦際。此時,我已打開了大門。我又補充道:“隻是我感到有些累了。”他跟著我走進了門廳。

他進了房間後,動作十分麻利地脫去了衣服,像是個做事很有條理的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然後折疊好,把它放在風雨衣的口袋裏。他把脫下來的夾克衫放在扶手椅的靠背上,褲子也放得十分整齊,生怕弄壞了褲線。他把鞋對齊放在扶手椅底下,襪子塞在鞋裏。我發現他穿的衣服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東西雖不精致,但都很結實,而且質地都是上乘的。他悄然無聲地做著這一切,動作不緊不慢,井然有序,一絲不苟,根本不理會我。那時我已脫光衣服赤條條地躺在**了。就算他對我有欲望,他也並沒有表現出來,唯有他下頜肌肉的不斷抽搐暗示著他內心的激動和不安;但,這又是不可能的,因為之前,他的頜骨肌肉也抽搐過,那時候他似乎還沒有想到過我。我曾說過,我特別喜歡整齊和幹淨,因為我覺得那是與內心世界的優點相對應的。但那天晚上,鬆佐涅奧的整齊與幹淨在我身上激起的感情卻完全不同,使我介於驚恐和懼怕之間。他的那種動作,令人想起了醫院裏的外科大夫在做鮮血淋淋的手術之前所做的準備工作。或者說得更糟糕一些,就像是屠夫在小山羊乞憐的目光下準備動手宰殺一樣。我軟弱無力地躺在**,像是一具準備接受試驗的已經昏死過去的軀體。而他的沉默和那毫不在乎的樣子,使我擔心他一旦脫光衣服,不知會把我怎麽樣。此時,他全身**著向床頭靠近,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好像想把我固定住似的,我嚇得情不自禁哆嗦起來。他發現我在發抖,就咕噥道:“你怎麽啦?”

我回答道:“沒什麽……你的手冰涼冰涼的。”

“你不喜歡我,嗯?”他雙手一直按住我的肩膀,直挺挺地站在床頭,說道,“你更喜歡付你報酬的人,嗯?”他一麵說,一麵盯著我看,他那種目光實在叫人難以忍受。

“為什麽?”我說道,“你與別的男人沒什麽兩樣……何況你自己說過,你要付我雙倍的錢呢。”

“我明白,”他回答說,“你和你這一類的人都喜歡有錢的人,喜歡高貴的人……我是個與你一樣低賤的人……而你們妓女則喜歡闊佬。”

我從他說話的腔調裏辨認出爭強好勝和喜歡尋釁的秉性,剛才他就是借著一點微不足道的因由把吉諾淩辱了一通。當時,我誤以為他對吉諾有一種特殊的仇恨,但現在我明白了,他那種陰鬱而暴戾的性格,使他總是疑神疑鬼的,一旦邪勁兒上來,對他怎麽樣都不行。我略帶不滿地回答道:“現在你幹嗎惹我生氣呢?我已經對你說過,對我來說,男人統統都一樣。”

“要真是如此,你就不會擺出這副麵孔了……你不喜歡我,嗯?”

“可我已對你說過了……”

“你不喜歡我,嗯,”他繼續說道,“但我很遺憾,你不喜歡也得喜歡。”

“哎呀,你別煩人了。”我突然惱怒地喊起來。

“為了使你擺脫你的舊情人,我幫了你的忙,”他繼續說著,“是你叫我來的……可你又想把我攆走……但我來了……你不喜歡我,嗯?”

現在我真害怕。他那咄咄逼人的言語,他那平靜而又冷酷的口吻,他那死盯著人看的目光,似乎使他那天藍色的眼睛變成了紅色,這一切似乎會導致他幹出什麽駭人的事情來。我很清楚,要製止他,猶如要阻擋一塊從陡峭的斜坡上滾落下去的巨石一樣,是徒勞的。我隻是聳了一下肩膀。他又說道:“你不喜歡我,嗯……我碰你時,你臉上顯出厭惡的樣子……現在,我要叫你換一副麵孔,我的美人兒。”他舉起一隻手,裝作要打我耳光。我早就想到他會來這一手,竭力用一隻胳膊抵擋著。但他還是打著了我,先打在一邊臉上,後來,我臉一閃,他又打著了另一邊,他下手特別重。我生平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事。雖然我臉上被打得火辣辣的,但當時我並不覺得疼,隻是感到驚愕。我放下擋臉的手臂,對他說:“你知道你是什麽嗎?是個很可悲的人。”

他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他在床沿上坐下,雙手抓住褥墊,身子來回搖晃。而後,他避開我的目光說道:“我們都是可悲的人。”

我又說道:“要揍一個女人,可真需要有點勇氣。”我突然說不下去了,眼睛充滿了淚水。但我並不是因為挨了耳光而掉淚的,而是因為整個晚上發生了那麽多令人不快又厭惡的事,我被搞得筋疲力盡了。我想起了被打倒在溝裏的吉諾,我還記得自己怎樣理也不理他,就與鬆佐涅奧興高采烈地走開了,當時我一心隻想摸摸他那異乎尋常的肌肉。想到這兒,我突然感到內疚,我同情吉諾,痛恨自己,我現在懂得了,我因為無動於衷和愚蠢受到了懲罰,他就是用打倒吉諾的手打我的耳光的。對於鬆佐涅奧用暴力製服吉諾,我曾那麽得意,而現在,暴力以同樣的方式回報我。我含著眼淚看著鬆佐涅奧。他全身**地坐在床沿,白皙的皮膚上沒有一根汗毛,弓著雙肩,耷拉著雙臂,怎麽也看不出他竟有那麽大的力氣。我忽然產生一種想消除我們之間距離的願望。我勉強地說道:“至少你得讓我明白,你為什麽打我。”

“是剛才你的那副麵孔。”他頜骨的肌肉抽搐著,好像在考慮著什麽。

我懂得,要使他與我親近,我首先得把我所想的告訴他,對他什麽也不隱瞞才是。我回答道:“你以為我不喜歡你……你錯了。”

“也許是。”

“你錯了……實際上,我是怕你,我不知道為什麽……所以才有那樣的臉色。”

聽了我這些話,他突然轉過身來,以一種疑惑的神情仔細打量我。但他很快就平靜下來,不無自豪地問道:“我使你害怕了?”

“是的。”

“現在你還怕我嗎?”

“不,現在,哪怕你把我殺了……我也不會在乎的。”我說的是實話,在他打我的那一瞬間,我真希望他把我殺了,因為我突然連活都不想活了。不料他惱怒了,他說:“誰說要殺你啦?……再說,我怎麽會讓你害怕了呢?”

“我怎麽知道……你讓我害怕……這種事是無法解釋的。”

“吉諾使你害怕過嗎?”

“他怎麽會使我害怕呢?”

“那我為什麽會使你害怕呢?”他已經丟掉了一切虛榮和自尊,聲音中重又隱含著一種慍怒。

“唔,”為了使他平靜下來,我說道,“你使人害怕,因為你使人覺得你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他什麽也沒說,沉思了好一會兒。後來他轉過身來以威脅的口吻問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我現在得穿上衣服走?”

我看著他,知道他又要大發雷霆。我要是拒絕他,就會繼續遭到毒打。我隻好順從他了。但我一想起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一想到**時他盯著我看的樣子,心裏就感到厭惡。我有氣無力說道:“不……你要是願意,就留在這兒……不過,你先把燈熄了。”

他站起身來,小小的個子,白皙的皮膚,除了脖子略顯短些外,整體看來非常勻稱,他踮著腳尖去關房門旁的開關。但我馬上意識到,讓他把燈熄了可不是個好主意,因為當房間漆黑一片時,我原以為已擺脫掉的那種難以抑製的恐懼心理重又向我襲來。我真覺得在房間裏同我在一起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頭豹子,或者一頭別的猛獸,它蹲臥在房間的一角裏,會向我撲來,把我撕成碎片的。也許是他得在扶手椅和其他家具之間摸黑走回到床邊的緣故,也許是由於我的恐懼心理,我覺得他動作太磨蹭了。當時,我覺得他過了好長時間才走到我的床前,當我感到他把手放在我身上時,我又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我希望他沒發現,但他像動物一樣,有一種本能的敏感,我幾乎馬上聽見了他那湊近我的聲音問道:“你還害怕嗎?”

在那樣的黑暗中,保護我的小天使假定就在我的身邊。他語氣中的細微變化使我覺得他已舉起胳膊,做好了打下來的準備,就看我怎麽回答了。我明白,他知道自己令人生畏,他就想能換一副麵孔,巴望自己像其他所有的男人一樣能得到別人的愛。可是,他除了引起別人新的更強烈的恐懼以外,不知道用其他辦法來達到這樣的目的。我抬起一隻手,假裝撫摸他的脖頸和右肩,我發現他的確是舉著胳膊,就像我想象的那樣,隨時可以把拳頭落下來,打在我的臉上。我竭力使自己的聲音帶上平時那種溫柔而又平靜的聲調說道:“不……這回是因為冷,真的……我鑽到被窩裏去吧。”

“這就對了。”他說道。他的回答隱含著一種威脅,如果說有什麽作用的話,隻是加深了我的恐懼心理。當他在被子底下緊緊地摟著我時,我們四周是一片漆黑,我經曆著一生中最苦惱的時刻。我由於害怕,四肢都僵硬了,以致一接觸他那像蛇一樣滑溜溜的光滑軀體時,不禁縮起身子直打戰;但同時,我心裏想,在那種時刻我還怕他,實在是可笑,我使出渾身解數,竭力抑製自己的害怕,使自己毫無畏懼地傾心於他,像委身於一個親愛的情人一樣。我的害怕心理並不反映在我的四肢上,因為盡管我的四肢戰栗,但還是能聽我使喚的;我這種害怕的情緒隱秘地反映在我的**,它好像已關閉起來,恐懼地拒絕**。最後他占有了我,我感到一種由於懼怕而變得痛楚而又難以忍受的快感,我不禁大叫了一聲。在黑暗中,這叫喊聲又悠長又哀怨,好像最後的一次**不是情愛的結果,而是死亡的來臨,那喊叫聲像是我失去生命時的呐喊,留下的隻是一具已失去活力的被糟蹋的軀體。

而後,我們就在黑暗中默默地待著。當時我已經筋疲力盡,幾乎立刻就睡著了。我很快感到胸部承受著一種巨大的壓力,好像鬆佐涅奧就蹲伏在我胸口上似的,他全身蜷縮著,還像剛才那樣**著,他兩臂抱膝,把臉靠在膝蓋上,他坐在我的胸部上,結實而又光溜溜的屁股壓在我的脖頸上,雙腳放在我的腹部,隨著我慢慢入睡,他的重量顯得越來越大,我雖然睡著了,卻不斷左右挪動身子想擺脫他,至少是想讓他挪挪位置。後來,我像是要憋死了,便想大聲喊。但我喊不出聲音,聲音像是永遠悶在我的胸部,後來我終於喊出聲來了,大聲呻吟著醒來了。

床頭櫃上的燈亮著,鬆佐涅奧頭枕著一隻手臂看著我。“我睡了很久了嗎?”我問道。

“半個小時了。”他咕噥道。

我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大概還帶著做噩夢時的恐懼。他帶著一種好奇的口吻,像是想談話似的問我:“現在你還害怕嗎?”

“我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我是誰,”他說,“你會比以前更怕我的。”

所有的男人在完事之後,都愛談論他們自己,傾訴衷腸,吐露隱情。鬆佐涅奧似乎也不例外。他一反常態,說話的聲調出人意料地綿軟,可以說是溫情脈脈,聲音中還帶有某種自負和得意的口吻。但我又怕得要命,心咚咚的,像是要跳出來似的。“為什麽?”我問道,“你是什麽人?”

他看著我,並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掂量他的話對我有什麽明顯的效果。“我是帕萊斯特羅大街的那個人,”他最後慢悠悠地說道,“我就是那種人。”

他覺得用不著解釋在帕萊斯特羅大街上所發生的事,這一次他的確沒有誇張。那條大街的一幢房子裏發生了一起可怕的凶殺案。那幾天,所有的報紙都登載了這條消息,特別喜歡談論這類事的卑賤小人對此議論紛紛。媽媽幾乎每天都要花費很多時間吃力地閱讀報上刊登的犯罪消息,是她第一個讓我注意到那起凶殺案的。一個年輕的珠寶商,在他獨身居住的套間裏被人殺害了。如今我知道誰是殺人凶手了,據了解,鬆佐涅奧所用的凶器,是一把很重的青銅鎮尺。警方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看來,珠寶商似乎也是個收購贓物的不法商人,而且人們推測,他可能是在進行非法交易時被殺的,正像後來人們看到的那樣。

我經常注意到,當一個使人驚奇或害怕的消息傳來時,我們的頭腦就空空****的,注意力就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停留在眼前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上,似乎是想透過那事物的表象,弄清隱藏在其中的某種秘密似的。那天晚上,鬆佐涅奧向我透露此事之後,我就是這個樣子。我眼睛睜得大大的,腦袋就像盛滿**或粉末的容器一下子被戳破漏光了似的;隻是腦袋雖然空了,但它隨時可以容納別的物質,這是一種痛苦的感覺,因為我渴望填補那空白,但又做不到。這時,我凝視著鬆佐涅奧的手腕,他正支著一隻胳膊肘,直著身子躺在我身旁。他的胳膊白淨光滑,沒有汗毛,圓圓胖胖的,根本看不出他有那樣不尋常的肌肉。他的手腕也是白白的;手腕上係著一條大皮帶,這是他**的身上唯一沒有摘除的東西,那很像是條表帶,但上麵沒有表。這表帶的深黑顏色,不僅映襯著他那白淨的胳膊,也映襯他那白光光的**。我心不在焉地思索著其內在的含義,但始終未能對此做出解釋。那陰沉的顏色令人聯想起囚犯枷鎖上的鉤環。然而,那條小小的黑皮圈卻也蘊含著某種優雅而又殘忍的東西,它好像一件裝飾品,點綴著生性凶殘的鬆佐涅奧那種貓一樣出其不意的性格。我就這樣遐想了片刻。隨後,我腦子裏充斥著一片混亂的、使人心神不安的思緒,就像很多鳥兒關在一隻狹小籠子裏一樣煩躁不安。我記得,我從一開始就懼怕鬆佐涅奧;我明白,我是在黑暗中與他**後才得知他瞞著我的一切的,當時我全身毛骨悚然,我那遲鈍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所以我那樣喊叫了。

我終於對他說出了我腦子裏想到的第一件事:“為什麽你要那樣幹?”

他嘴唇幾乎動也不動地回答我說:“當時我有一件珍貴的東西要出手……我知道那個商人是個無賴,但我隻認識他這個珠寶商……他說了個很低的價格……原來我就恨他,因為他以前騙過我一回……我說我要拿回我的東西,我還說他是個詐騙犯……他的回答使我難以忍受。”

“他說了什麽?”我問道。當時我驚異地發現,當我這樣聽著鬆佐涅奧敘述事情發生的全部經過時,我的恐懼心理頭一次減輕了,心中油然產生一種想與他分憂的感情。在我問他珠寶商說了些什麽時,我幾乎希望聽到一串駭人聽聞的使人難以忍受的話語,即使不是想以此來為他的罪行開脫,至少也是想借此予以寬恕。他簡潔地說道:“他說,要是我不走,他就要控告我……於是,我想:現在豁出去了……當他轉過身去時……”他沒把話說完,隻是死死地盯著我看。

我問道:“他長得什麽樣?”他立即感到我的這種好奇心是沒有道理的,也是沒有目的的。他確切地回答道:“禿頭……個子矮小……一張像野兔一樣機警的臉。”他對我說這些話時帶著委實厭惡的語氣,這就使那個長著野兔般臉孔的贓物收購商浮現在我麵前,他正帶著猜疑而虛偽的神情掂量著鬆佐涅奧給他的東西,讓我也恨他。現在我什麽也不怕了,我似乎覺得,鬆佐涅奧已經把他對被殺者的仇恨傳染給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譴責他。事實上,我覺得自己完全能理解所發生的一切,我認為要是我,當時也會犯下那種罪行的。我非常理解他這句話:“他的回答使我難以忍受。”他第一次對吉諾也是不能容忍,第二次對我也是如此;隻是我與吉諾沒被殺死而已。我是這樣理解他,我已深入他的心靈深處,我不僅不再怕他,還對他產生了一種令人恐懼的好感。而在我得知他這謀殺行為之前,卻沒對他有過任何好感,他隻是我的很多嫖客當中的一個而已。“那你不後悔嗎?”我還問道,“你不悔恨嗎?”

“事情已經這樣了。”他說道。

我緊張地望著他。對他這樣的回答,我竟出乎意料地點頭表示讚同。我想起了吉諾,他也是個無賴,就像鬆佐涅奧說的那樣,但他是個男子漢,他曾愛過我,我也曾愛過他。我想,有朝一日我也會以那樣的方式讚同把吉諾殺了的。我想,那位珠寶商不比吉諾好,也不比吉諾壞,區別僅僅在於我不認識他,我隻憑人家帶著那種語氣說他長著一張野兔似的臉,就覺得他活該被殺死;我心裏充滿了內疚和恐懼。我並不懼怕鬆佐涅奧,因為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很清楚,我是懼怕我自己,盡管我並不是鬆佐涅奧那號人,但也被仇恨和血腥殘殺感染了。我激動不安地從**坐起來,“啊,天哪!”我重複道,“啊,天哪,你為什麽那樣幹呢?……你幹嗎要對我說呢?”

“你原來那麽怕我,”他簡單地回答說,“而你卻什麽也不了解……我覺得很奇怪,所以就對你說了……幸虧,”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趣,於是又補充道,“別人都不像你那樣……否則,他們早就抓住我了。”

我對他說:“你最好走吧,讓我獨自待一會兒……走吧。”

他回答道:“你又怎麽啦?”

我從他的聲調中聽出他火氣又上來了。但我覺得他是因為發現自己竟是孤家寡人一個而有一種難言的痛苦,連片刻之前曾委身於他的我居然也譴責起他來了。我急忙補充說:“你別以為我怕你……我沒什麽怕的……但我總得習慣過來……我得好好想想……你以後再來時,我就不會這樣了。”

他說道:“你想幹什麽?……總不會去告發我吧?”

我聽他這麽說時,又有一種在聽吉諾說他坑害女仆時曾有的那種感觸:好像他與我是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裏的人。我竭力克製著自己,回答道:“但我告訴你,你可以再回來……你知道,要是換個女人會對你說什麽嗎?‘我再也不理你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她一定會這樣對你說的。”

“但你卻要我走。”

“我認為你是想走的……隻不過是多待一會兒或是少待一會兒的問題……不過,要是你願意待在這兒,就待著吧……你想在這裏過夜嗎?要是你願意,你可以與我一起睡,明天早晨你再走……願意嗎?”說真的,我這樣向他建議時,聲音是那樣微弱、憂鬱和茫然;我的眼神裏也一定有一種迷惘的神情。不過,我還是那樣向他建議了,而且我對自己這樣做感到很滿意。從他向我投來的目光中,我似乎隱約地看到一絲近乎感激的神情。後來,他搖搖頭說:“我隻是這樣說說而已……我該走了。”他站起身來,向放著他衣服的扶手椅走去。

“隨你的便,”我答道,“但要是你願意,隻管留下好了……如果,”我勉強地補充道,“你這幾天要是需要睡在這裏,你就隻管來。”

他什麽也沒說,穿著衣服。我也站起身,披上了一件室內晨服。我在做這些時,感到精神錯亂了似的,似乎房間裏充滿了各種聲音,像是有人在我耳邊緊張而又瘋狂地絮絮低語。也許正是這種荒唐的感覺,驅使我做了一件事,我自己當時也不明白為什麽要那樣做。當我在房間裏緩慢又神經質地來回走動時,見他俯身在係鞋帶。於是,我就在他麵前跪下說道:“我來替你係上。”他似乎感到驚訝,但並未拒絕。我提起他的右腳,擱在我的小腹部,替他打了個雙結,左腳也是這樣。他沒謝我,也沒說什麽,大概房間裏的我們倆,誰都不明白我為什麽那樣做。他穿上了外套,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像是要給我錢。

“不,不,”我脫口說道,“不,什麽也別給我……沒關係。”

“為什麽?……我的錢不如別人的香嗎?”他問道,由於憤怒聲音都變了。

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居然不理解,我是對那也許是從剛死去的人身上弄來的錢感到厭惡。或許他理解這一點,但他想把我牽連在一種同謀的關係之中,同時,他也是想了解我對他的真實感情。我反駁道:“不……但是……我喊你的時候可沒想到過要錢……算了吧。”

他似乎平靜下來了,說:“那好吧……不過,你至少得接受一件禮物。”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把它放在大理石製作的床頭桌麵上。

我朝那東西看了一眼,沒去拿,我認出那是幾個月以前我在吉諾女主人家裏偷來的金粉盒。我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是什麽東西?”

“是吉諾給我的,就是我想出手的那件東西……那人想從我這裏白白地拿走……不過,我想那東西是相當值錢的……是金子的。”

我恢複了平靜以後說道:“謝謝。”

“不客氣。”他回答道。他穿上了風雨衣以後,又係上了腰帶。“那麽,再見了。”他在門口說道。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前廳房門關上的聲音。

隻剩我獨自一人以後,我就走近床頭桌,拿起粉盒。我感到慌張而又驚訝。粉盒在我的手心裏閃閃發光,鑲嵌在搭鉤上的紅寶石好像突然變大了,那又圓又紅的寶石,在我的手裏變得越來越大,幾乎快把金子都蓋住了似的。我的手心裏是一攤圓形發光的血跡,跟那粉盒的重量一樣。我搖晃了一下腦袋,紅色血跡消失了,我重又看到了搭鉤上鑲著紅寶石的金粉盒。於是,我把粉盒放回床頭桌上,裹著晨服躺在**,熄了燈,陷入了沉思。

我想,要是有人對我講述這粉盒的故事,我一定會像聽人敘述一件離奇的案子一樣,感到挺有意思的。這樣的故事誰聽了都會發出這樣的驚歎:“瞧,多湊巧哇!”也許像我媽媽那樣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會據此去抽彩票的號碼:某某號碼代表死人,某某號碼代表金子,某某號碼代表竊賊。這回可輪到我頭上了。我驚異地意識到,被牽連在內和僅僅是個局外人是大不一樣的。實際上,我身上發生的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個人把一粒種子埋在土裏以後,就把它忘了,但過了很長時間以後,發現它已長成了枝葉茂盛、掛滿花蕾、含苞欲放的樹木了。問題是播下的是什麽種子,長出的是什麽樹木,滋長出的是什麽花蕾。我一直追溯到遙遠的往事,一件又一件的,但找不到頭。我曾委身於吉諾,因為我希望他娶我為妻,但他欺騙了我,我一氣之下偷了金粉盒。後來,我把偷竊的事泄露給他,他害怕了,為了使他不被解雇,我就把東西還給了他,讓他把粉盒歸還給女主人。但他卻沒有歸還,自己留下了,因為怕自己被指控,他讓一個女用人蹲了監獄,女用人是無辜的,在獄中她挨了打。與此同時,吉諾又把粉盒給了鬆佐涅奧,讓他去出手賣掉。於是鬆佐涅奧就去找珠寶商,想把東西賣給他,但那人惹怒了鬆佐涅奧,鬆佐涅奧在盛怒之下就把他殺了,珠寶商死了,鬆佐涅奧就成了殺人犯。我明白,我不能把罪責歸結到自己頭上;否則我不得不認為,我那種想結婚的宿願成了那一連串災難的根源;但我仍然擺脫不了悔恨和驚恐的心理。我經過反複思索,終於歸結到這樣一點,錯就錯在我那雙媽媽如此引以為豪的大腿,那豐腴的胸部和臀部,以及那漂亮的外貌,雖然它們本身就像大自然賦予我們的一切事物一樣,沒有任何過錯。不過,我這樣想,完全是由於惱怒和絕望,就像是以一種荒謬的邏輯去解決一係列比它要荒謬好幾百倍的事情一樣。我深知誰也沒有過錯;一切都像是應該發生似的,盡管一切都似乎是難以容忍的;而倘若真要分辨出誰有罪誰無辜的話,那麽,所有的人都同時既有罪又無辜。

此時,我慢慢被黑暗吞沒,就像泛濫的洪水從樓房底層逐漸漫上來似的。首先被淹沒的是我的判斷能力,最後,我的整個神魂都沉醉於對鬆佐涅奧凶殺案的想象中了。但他的罪行像是一種不受到任何譴責、沒引起任何恐懼的無法理解的行為似的,而且還奇怪地給人帶來了某種樂趣。我似乎看到了鬆佐涅奧雙手揣在風雨衣的口袋裏,在帕萊斯特羅大街上走著,然後他走進了那所房子,在珠寶商家的小客廳裏站著等。我似乎看見珠寶商進來了,還跟鬆佐涅奧握了握手。他坐在寫字台後麵,鬆佐涅奧拿出粉盒並遞了過去,珠寶商仔細察看了一番,搖搖頭,裝出一副看不上的樣子。他抬起那野兔似的臉,說了一個極低的數目。鬆佐涅奧盯著他看,兩眼充滿了怒火。他從珠寶商手裏猛地奪過粉盒,接著,就指責珠寶商想詐騙人,珠寶商威脅說要揭發他,叫他馬上滾蛋。於是,鬆佐涅奧像是不想再扯皮似的轉過身去,或是彎下身子,拿起青銅鎮尺朝他的頭部猛擊了一下。珠寶商想逃跑,於是鬆佐涅奧撲到他的身上又猛擊數下,直到把他打死才作罷。然後,鬆佐涅奧就把他推倒在地,打開抽屜拿了錢後就逃之夭夭了。但是,正像我從報紙上讀到的那樣,鬆佐涅奧在逃走之前,又怒不可遏地用鞋跟在倒在地上的死人臉上猛踢。

我著迷似的凝神想象著凶殺的所有細節。我幾乎是身臨其境地體驗著鬆佐涅奧所做的一係列動作,我似乎成了他那隻遞交粉盒並抓住鎮尺猛擊珠寶商頭部的手,成了他最後狂怒地在死人臉上猛踢的那隻腳。我這樣想象時,並沒有任何恐怖的心理或譴責他的意思,但也絕沒有任何讚同的意思。這很像我小時候饒有興味地聽媽媽講童話故事時一樣:孩子們激動地圍坐在媽媽身邊,童話故事中英雄們的奇遇使我們心醉神迷,幻想翩翩。隻是,我的這個故事是憂鬱的,而且是血淋淋的,其中的英雄就是鬆佐涅奧,我的樂趣中交織著一種無能為力而又令人驚愕的憂傷。我似乎重又開始咂摸童話故事的隱秘含義,重又一一回想凶殺案的整個過程,重又回味那種難以言喻的樂趣,並重又麵對著這種神秘。我像是一個從懸崖峭壁的一邊跳到另一邊去時,沒有估量好距離而跌落到萬丈深淵中的人。我就這樣一件又一件地回首著往事入睡了。

我睡了約摸兩個小時就醒來了,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我的身體醒來了,由於受到某種驚嚇,我的思想仍然熟睡著。我開始蘇醒了,像一個瞎子那樣在黑暗中伸出雙手,但我無法辨認自己在什麽地方。我剛才是躺在**睡著了;而現在我卻直立在一個十分狹小的地方,四周是光滑密封的垂直的牆壁。我頭腦裏立即浮現出監獄裏的一間牢房,同時還浮現出因吉諾偽造現場而入獄的女用人。我仿佛成了那個女用人,我內心為遭受到的不平而感到痛苦。這種痛苦使我自然地產生一種感覺,仿佛我已不再是我,而是那個女用人,我覺得這種痛苦在改造著我,把我關在她的軀體之中,迫使我換上她的麵容,做著她的動作。我雙手捂臉痛哭著,並想著自己含冤關在獄中怎麽也出不來了。但同時,我又覺得自己仍然是沒有遭受不白之冤的阿特裏亞娜,沒有被關進監牢,我明白,隻要我動一下,就可以得到解脫,而不再是那個女用人了。但我猜想不出那是個什麽樣的動作;盡管我有一種難言的痛苦,想使自己從這種憐憫和焦慮的困擾之中掙脫出來。後來,阿斯達利塔的名字突然在我腦際閃過,像是一隻眼睛被人猛擊過後,疼得直冒金花一樣。“我去找阿斯達利塔,我要把她救出來。”我這樣想著。我又伸出雙手,發現監獄四周的牆壁裂開了,形成了一條狹小的直縫,我可以從裏麵出去了。我摸黑走了幾步,手指觸到了開關,我歇斯底裏地急忙把它打開,房間裏亮了。我站在門旁,上氣不接下氣的,全身**著,身上和臉上直流冷汗。我剛才覺得自己被關在裏麵的那間牢房,原來是大衣櫃、房間的一角和五屜櫃之間的那一小塊地方;實際上,是牆壁和那兩件家具圍成的一塊狹小的空間。我是在睡夢中爬起來走到那裏出不來了。

我又關上燈,數著步子摸回**。我在入睡之前想到,我當然不能使珠寶商起死回生,但我能夠救出女用人,至少是能夠設法解救她,這是唯一緊要的事情。而且既然我現在已發現自己並非像自己一貫認為的那樣善良,現在就該去這樣做。或者至少是,我那種善良仁慈的心腸並不排斥對血腥事件的玩味、對暴行的讚賞,和對謀殺罪行的遷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