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仔細打扮了一番,把粉盒放在手提包裏,就出去給阿斯達利塔打電話。我感到出奇地輕快;頭天晚上鬆佐涅奧透露的事情給我帶來的煩惱完全消失了。我後來在自己的生活中多次體驗到,虛榮心是仁慈、博愛和道義所譴責的最可惡的敵人。我在恐懼之餘,還感到有一種虛榮心理,因為我想我是全城唯一知道這件凶殺案實情的人,而且知道凶手是誰。我自言自語道:“我知道誰殺死了珠寶商。”我覺得我對人對事的看法也與昨天大不相同了。甚至感到我的外貌也有了某些變化,我幾乎害怕別人會從我的臉部表情看出鬆佐涅奧的秘密。同時,我又懷有一種難以克製的喜悅心情,特別想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訴某個人。秘密像是在一個狹小的瓶子裏裝得過滿的水似的,快要從我的腦海裏溢出來了,好像總有什麽東西在**我把秘密傾訴給別人。我想,許多罪犯之所以把他們所幹的壞事泄露給他們的妻子或情婦,原因就在於此,而他們的情婦或妻子又把事情告訴了某個知心朋友,就這樣一傳二,二傳三,消息傳到了警察局,大家全遭殃。不過,我也想過,罪犯把他們的罪行告訴別人,是想讓別人分擔那難以承受的精神重壓。罪責像是可以由很多人分著承受的重擔,這樣能使罪責減輕,而變得微不足道。而實際上,罪責是一種不能轉讓的重負,其負荷也絕不會因為承擔的人多了而減輕,相反,願意分擔的人越多,負荷就越重。
我在街上尋找公用電話的時候,買了兩張報紙,在新聞欄裏尋找有關帕萊斯特羅大街凶殺案的消息。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天了。我隻在《凶殺珠寶商一案尚無任何線索》的標題下看到了令人失望的幾行字。我明白,鬆佐涅奧要是不出重大的差錯,是絕不會被發現的。被害者所從事的交易本身的非法性,使警方的調查陷入困境。據報紙上說,那個珠寶商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經常秘密地接近各個階層各種不同的人;殺人凶手很可能是一個他以前從未見過的人,而且也不是蓄意謀殺。這種假設同真實情況十分接近。但正因為這是一種非常合乎情理的推斷,所以使人感到現在警方已經放棄追尋殺人犯了。
我在一家飯館找到了公用電話,撥打了阿斯達利塔給我的電話號碼。我至少有六七個星期沒有給他打電話了,他毫無思想準備,開始沒有聽出我的聲音,仍用辦公室裏慣用的那種腔調同我交談。霎時間,我甚至覺得他對我已不感興趣了。說句實話,想到被關在牢房裏的女用人,想到阿斯達利塔在我正需要他出麵幫助搭救那可憐的女人時卻偏偏不再愛我了,我不禁心裏一怔。但我也為自己有這種驚慌失措的心理而感到高興,因為我朦朧地感到自己仍具有善良的天性,始終把解救那個女人的事放在心裏,盡管我與鬆佐涅奧有過那種關係,但我畢竟還是從前那個溫柔而又富有同情心的阿特裏亞娜。
我提心吊膽地對阿斯達利塔說出了我的名字,當我聽到他馬上改變了語調,又那樣局促而殷勤地結巴著說話時,我感到欣慰。應該承認,當時我幾乎是立刻對他產生了一種親切之感;那種總是想贏得一個女人歡心的愛情,使我頓時打消了疑慮,心裏充滿了對他的感激之情。我聲音親切溫柔地與他約定了時間,他答應一定赴約,於是我就從飯館裏走了出來。
我整夜做噩夢的那天夜裏,下著傾盆大雨;睡夢中,我多次聽見嘩嘩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這該死的天氣像是在房子四周形成了一堵圍牆,更加重了我孤寂和陰暗的心理,使我難以掙脫。但將近黎明時分,雨停了,最後的幾陣狂風趕跑了雲霧,天空晴朗明澈,空氣清新,沒有一絲風。給阿斯達利塔打過電話之後,我沐浴著晨光,在種滿梧桐樹的林蔭大道上漫步。夜裏那曾多次中斷的噩夢使我微微感到暈眩,而那清涼的空氣又使我清醒過來。看到這樣的好天氣,我心胸開闊,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富有一種魅力,使我賞心悅目。我讚賞那已風幹的長條鋪路石四周濕潤的縫隙;我讚賞梧桐樹幹上那重重疊疊的魚鱗狀的樹皮,有白的、綠的、黃的、棕的,從遠處看過去像是金色的;我讚賞那樓房門麵上還殘留著夜雨衝刷後顯出的大片痕跡;我讚賞那清晨的行人,男人急匆匆趕著去上班,女用人挎著籃筐去采購,男孩和女孩在家長或兄長的帶領下,背著書包去上學。我停下腳步,施舍一個上了歲數的乞丐,我在手提包裏摸錢時,發現自己在親切地打量著他身上穿著的那件舊軍大衣,欽慕地看著膝蓋處和脖領上打著的補丁。那些補丁有灰色的、棕色的、黃色的,還有稍稍有些褪色的綠色。我知道,我喜歡觀察那些補丁的顏色,發現它們都是用顯眼的大針腳黑線仔細縫起來的,我設想著他定是在某一天早晨,剪去衣服破損的地方,從某一塊舊布片上弄了個補丁,把它對準破洞,小心翼翼地縫補在上麵。我看到那些補丁特別高興,就像久餓的人看到了剛出爐的麵包一樣;當我離開他時,仍情不自禁地多次回過頭來看那些補丁。當時,我忽然想到,要是生活能像那天早晨那樣清徹、潔淨和令人愉快,那該有多好。那將是洗濯掉一切汙泥濁水的生活,處在那樣生活中的人,將懷著深情觀察一切事物,哪怕是最卑微的東西。想到這裏,那長時間來已被壓抑下去的向往正常生活的願望,向往能與一個男人生活在一個整齊、明亮而又潔淨的新房子裏的那種願望,又在我頭腦裏滋生出來了。我發現,我真不喜歡我幹的這一行;盡管由於一種特殊的矛盾,我本能地幹上了。我想那不是一種幹淨的職業。我的四周,身上、手指上和**似乎總有那種臭汗和精液味,還有熱氣味和分泌出來的黏液味,不管我怎麽洗澡,怎麽重新整理房間,好像總有那種味道。我也想,我幾乎每天在不同男人的目光下脫光身子後又穿上衣服,使我在觀賞自己所喜歡的軀體時,再也沒有那種得意和親昵的感情了;我記得那種感情是我少女時代對著鏡子或在浴室洗澡看到自己身體時常有過的。看自己的軀體就像看一件新的陌生的東西似的,看著它生長、發育、壯大和自我完美,是很愜意的事;但我為了能使自己的伴侶們每次都有一種新鮮的感覺,永遠剝奪了自己體驗那種心理的權利。
我在這樣的考慮之下,似乎覺得,鬆佐涅奧的凶殺罪行,吉諾的惡毒用心,女用人的不幸遭遇,都是我那種生活所造成的後果。不過,這些並沒有特殊的意義,後果並沒有使我有任何犯罪的感覺,一旦我實現了過上正常生活的宿願,諸如此類的後果就能消除了。我渴望自己各方麵都合乎常規。按道德標準來說,我是不該幹那一行的;照自然規律來說,像我這樣年齡的女子該生兒育女了;按我的心願來說,我該生活在美好的事物之中,穿上好看的新衣服,住在窗明幾淨的舒適寬敞的房子裏。但事物都是互相排斥的:我若按道德標準行事,就不能再按我的天性行事;我的心願也同樣與道德標準和天性相矛盾。想到這裏,我憤怒至極,因為我知道自己始終不能擺脫貧困,我隻能犧牲自己美好的願望,否則就無法滿足生活上的需求,但這種長期鬱積的憤慨情緒跟我的生活一樣,我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我又一次發覺,自己還沒有完全聽天由命,這給了我某種信心,因為一旦有機遇改變我的生活,我就不會手足無措,我將會堅定而又明智地抓住時機。
我與阿斯達利塔約定他中午一下班就見麵。離中午還有幾個小時,我不知道幹什麽好,於是決定去找吉賽拉。我已有好些時候沒見到她了;我猜想,大概又有某個男人闖進了她的生活,取代了既像是未婚夫又像是情人的裏卡爾多。吉賽拉也像我一樣希望有朝一日能按常規生活,我想這也是所有我這一類女人共同的希望。而我這樣希望完全是出於一種天性;一貫注重世俗觀念的吉賽拉,卻把它視作是一種體麵的裝潢。她常常因為別人把她看成是那種女人而感到羞恥,雖然她幹這一行比我更在行;而我卻沒有任何恥辱感,隻是某些時候,有一種受奴役和變態的感覺。
到了吉賽拉家,我正準備上樓時,門房叫住了我:“你是找吉賽拉小姐嗎?她已不住在這裏了。”
“她去哪兒啦?”
“她住在卡薩勃蘭卡大街七號。”
卡薩勃蘭卡是一個新住宅區的一條大街。“來了一位金黃色頭發的先生,他是開車來的,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了。”
我馬上明白了,我來這裏找她,是為了知道這個:她跟著某個男人走了。不知為什麽,當時我突然感到很疲憊,兩條腿都站不住了,為了不使自己跌倒,我不得不靠在大門的門框上。但我恢複過來了,考慮了一下之後,決定按新的地址去找吉賽拉。我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叫司機把我送到卡薩勃蘭卡大街。
出租車奔馳著,我們逐漸遠離了市中心和狹小街道兩旁的老房子。街道變寬了,前麵的廣場把馬路分成兩條岔道,過了廣場之後,道路變得越來越寬,兩旁都是新房子,穿過樓房之間的空隙,不時能看到田野上綠色的莊稼。我心裏明白,我這次旅行有一種隱秘的而又令人痛苦的意義,我變得越來越傷心了。我忽然回想起吉賽拉是怎樣千方百計地使我失去了貞潔,使我落得與她一樣的地步的;我像是身上挨了一刀般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
出租車開到了目的地,我下車時,雙眼淚水晶瑩,臉頰上掛滿了淚珠。“小姐,不要哭。”司機說道。我隻是搖搖頭,朝吉賽拉的家門走去。
那是一幢全白色的現代風格的帶庭園的小樓房,光禿禿的花園裏還堆放著一些木桶、房梁木和鐵鍬,柵欄門的鐵條上還有濺上的石灰斑點,可見這是一棟剛建成不久的房子。我走進了空無一物的白色的門廳,樓梯也是白色的,透過那乳白色的窗玻璃,射進來一道恬靜的光線。看門的是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長有一頭紅發的年輕小夥兒,而不像一般門房通常都是上了年紀的髒老頭,那年輕人讓我走進了電梯,我按動電鈕,電梯就開始上升。電梯裏有一股用酒精擦抹過的新木頭的香味,挺好聞的。電梯開動時發出的嗡嗡聲就像剛剛啟動的馬達一樣,給人以一種新鮮的感覺。電梯升到了最高一層樓,樓層越高光線就顯得越明亮,好像頂上沒有天花板,電梯直接升到天上了似的。隨後,電梯停了下來,我走出電梯,處在一片耀眼的亮光之下,站在白得發亮的樓梯平台上,麵前就是淺色木質的漂亮的房門,門把手是鋥亮的黃銅做的。我按了門鈴,來開門的是一個褐色頭發的瘦小的女仆,她態度和藹,頭戴一頂鉤針編織的童式寬邊女帽,係著一條繡花圍裙。“我找德桑蒂斯小姐,”我說道,“請您告訴她,阿特裏亞娜來了。”
她撇下我,徑自朝走廊盡頭的一個乳白色的玻璃門走去,那玻璃與樓梯上窗玻璃的顏色一模一樣。走廊與樓裏別的地方一樣,也是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我判斷那個套間一定很小,裏麵不會多於四個房間。房子裏很暖和,暖氣的熱度使新塗抹的石灰和油漆味更刺鼻。接著,走廊盡頭的玻璃門打開了,那位瘦小的女仆重又出現,她說我可以進去了。
我進去後,起初什麽也沒看見,對著房門的整麵牆壁都是玻璃的。冬天的陽光照射進來,十分晃眼。她的套間在最後麵,透過那麵玻璃板壁,看到的隻是蔚藍的天空和燦爛的陽光。在那一瞬間,我竟忘記了自己是來訪者,半眯縫著眼睛,在那猶如一種多年醇酒一樣令人陶醉的金色的溫暖的陽光下,感到特別舒適。但吉賽拉的聲音使我驚跳了一下。她就坐在玻璃板壁前麵,她把手指放在一張擺滿了各種小瓶子的小桌上,跟前的一個灰頭發的小個子女人正在給她修指甲。她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說道:“噢,阿特裏亞娜……你坐……你稍等我一下。”
我坐在門旁。環顧著四周。房間是朝著玻璃板壁的方向延伸的,又長又窄。說實在的,裏麵沒什麽家具,隻有一張桌子、一個餐具櫃,還有幾把淺色木質的椅子;但一切都是新的,而且還有充足的陽光。享受這樣的陽光真算得上是奢侈;我很自然地想到,隻有富裕人家,才有這樣的陽光。在那溫暖的陽光照耀下,我貪婪地閉上了眼睛,霎時間我什麽也不想了。後來,我覺得有一樣柔軟的東西沉甸甸地落在我的雙膝上,睜眼一看,是一隻大貓。我從未見過這種貓,毛長長的,柔軟得像絲綢一樣,毛色灰得近乎藍色,寬寬的臉,顯出一副怒氣衝衝的嚴肅樣子,很不討我喜歡。那隻貓開始在我身上磨蹭身子,毛茸茸的尾巴往上翹著,嘶啞地喵喵叫著。它蜷縮在我的懷裏,一會兒就發出呼嚕聲來了。“多漂亮的貓哇!”我說道,“是什麽品種的?”
“波斯貓,”吉賽拉自豪地回答說,“是一種十分珍貴的品種……這種貓一隻得賣一千裏拉。”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貓。”我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撫著貓的脊背。
“您知道還有誰有這樣的貓嗎?”修指甲的女人說道,“拉達愛麗太太……您沒看見她對那貓有多好……比待人都好……前天,她甚至在它全身噴香水……要不要我替您修剪一下腳指甲?”
“不……不必了,馬爾塔……今天就這樣了。”吉賽拉說道。修指甲的女人把她的修剪工具和她的小香水瓶收在一個小提箱裏,接著就向我們告別,從房間裏出去了。
房間裏隻留下我們兩人時,我們對視了一眼。我發現吉賽拉全身上下都是新的,就像她的家一樣。她穿著一件漂亮的安哥拉毛的紅毛衣和一件棕色的裙子,都是我從未見到過的。她胖了,毛衣下的胸部挺得高高的,裙子把臀部箍得緊緊的,我估計不出她比原來胖了多少。我還注意到,她的眼泡也腫了,像那些昏吃悶睡的無憂無慮的人一樣。她那浮腫的眼皮使她的神色帶上幾分陰險。她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後就隨便地問道:“你覺得如何?你喜歡我的家嗎?”
我生性不好嫉妒。但在那種時刻,我卻感到了嫉妒的痛苦,也許那是我生平的第一次。有人在心靈深處終生都潛伏著這種嫉妒的感情,這使我很吃驚,因為那是令人極其不快、極其痛苦的一種感情。我本該微笑著對吉賽拉說幾句熱情的話語,我那似乎一下子變得消瘦的臉部牽動了一下,但我笑不出來,也說不出來。對於吉賽拉,我有一種強烈的憎惡情緒。我本想用刻薄的語言刺激她,羞辱她,使她生氣,總之,也要使她難受難受。“我這是怎麽啦?”我茫然地想道,一麵仍不停地撫摸著貓的脊背。“我難道不再是我了嗎?”幸好我這樣的感情持續的時間不長。我心靈深處的一切仁慈善良的東西都聚集起來向嫉妒開火。我想,吉賽拉是我的朋友,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可以想象,吉賽拉第一次走進她的新居時,一定高興得拍起手來了。此時,因嫉妒而產生的冷漠和臉部那種木然的表情消失了,那和煦的陽光重又使我感到溫暖,而且是非常親切地照進了我的心田。我說:“這還用問嗎?一個這麽漂亮、這麽令人滿意的家……但你這是怎麽回事啊?”
我覺得自己這些話說得很誠摯。我微笑了,與其說是對吉賽拉微笑,還不如說是為嘉獎自己,在對自己微笑。她煞有介事地對我吐露了真情:“你還記得賈卡羅嗎?還記得那天晚上跟我爭吵起來的那個金黃色頭發的男人嗎?唉,後來他又來找我了……他比我初見他時要好得多……後來,我們就經常見麵……有好多次……幾天前他對我說:‘你跟我去,我要讓你大吃一驚……’你知道,我原以為他無非是想送我一件什麽禮物,充其量不過是一隻手提包、一瓶香水什麽的……但他卻開車把我帶到這裏,讓我進來……那時候房子裏還空無一物……我以為這是他的家……他問我喜歡不喜歡……我說喜歡,但當時我並沒有任何別的想法,這很清楚……而他對我說:‘這所房子我是為你弄的……’你可以想象得出我當時的心情。”
她環顧著四周,持重而又得意地微笑著。突然,我站了起來,走過去擁抱她,並說:“這使我太高興了……真的……我真為你高興。”
我這一舉動最終驅散了我心靈中的一切敵對情緒。我把臉湊近玻璃板壁,向外麵遙望。樓房聳立在五陵地的一個岬角上,下麵是一片廣闊的秀麗景色。那真是一馬平川,一條河流蜿蜒曲折地流經那裏,到處是蔥翠的小樹林、鱗次櫛比的農舍和岩石**的高地。從那裏已看不到城裏的房子了,僅僅能看到近郊邊緣上很少幾幢白色的住宅,它們是整個視野中和諧的一角。在蔚藍色天空的襯托下,遠處地平線上是輪廓清晰的青青的群山。我轉過身去對吉賽拉說:“你知道嗎?這裏的景色真是美極了。”
“不錯吧?”她回答道。她走到餐具櫃前,從裏麵拿出兩個酒杯和一個大肚的酒瓶,她把它們都放在桌上。“喝點烈性酒嗎?”她漫不經心地問道。顯然,她能以房主人的身份招待她的女朋友,使她感到很得意。
我們坐在桌子旁,默默地喝著烈酒。我明白吉賽拉為什麽顯出很不自在的樣子,我想把它挑明了。我溫柔地對她說道:“不過,你用不著對我那樣……你不應該瞞著我。”
“我沒時間,”她急忙說道,“你知道,搬家……再說,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得購置必要的東西,家具呀,換洗用的床單桌布呀,餐具呀……我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安一個家可真不容易。”她說話時抿著個嘴唇,很像那些有教養的太太。
“我理解你,”我不帶絲毫惡意和抱怨地說道,好像那是一件與我毫不相幹的事情,“現在你有了個家,你過得不錯,你不想見我了……你為有我這樣的女朋友而感到羞恥了。”
“我一點也沒感到羞恥,”她略帶幾分惱怨地回答說,看來我那通情達理的說話口氣,比我那些話本身更使她生氣,“你要是這樣想,那你就是個地道的傻瓜……我們隻是不能像以往那樣見麵了……我是說,我們不能一起出去了,另外……不能讓他知道,否則我就會倒黴。”
“你放心吧,”我溫柔地說道,“你再也見不到我了……今天我是來看一看,想知道你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她居然裝著沒聽見,這就證實了我的猜測。有那麽一會兒,我們兩個誰也沒說話。隨後,她以一種假惺惺的關切神情問道:“你呢?”
我當時立即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賈科摩,這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甕聲甕氣地回答道:“我?什麽也沒有……一切如常。”
“阿斯達利塔呢?”
“我見過他幾回。”
“吉諾呢?”
“我與他斷了。”
一想起賈科摩,我的心就揪了起來。但吉賽拉以她的理解來解釋我臉上那種怏怏不樂的神情;她想,我大概是嫉妒她走運,不滿意她對我的驕慢態度。她考慮片刻後,強裝出關心我的樣子說道:“我始終認為,隻要你願意,阿斯達利塔也一定會給你搞一個家的。”
“但我不願意,”我平靜地回答道,“我既不要阿斯達利塔,也不要別人。”
我見她臉上顯出一種困惑不解的神情:“怎麽?你不喜歡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家嗎?”
“房子是漂亮,”我回答說,“但我首先要自由。”
“我是自由的,”她不滿地說,“比你自由……我整天都是自由的。”
“我說的不是這種自由。”
“那是哪種自由?”
我明白我使她生氣了,至少是因為她看出我並不怎麽欣賞她如此引以為豪的家。但我要是向她解釋說,我並不是蔑視她,而是我不想與一個我不愛的男人結合在一起的話,那將更糟,會更加得罪她。於是,我就急忙轉換了話題,說道:“還是讓我看看你的家吧……你有幾間屋子?”
“沒什麽可看的,”她以一種天真而又掃興的語氣說道,“你不是說,你不稀罕這樣的房子嘛。”
“我沒這樣說,”我平靜地說道,“你的家很漂亮……但願我也能有這樣一個家。”
她沒再說什麽,耷拉著眼皮,一臉的不高興。“那麽,”過了一會兒,我又有氣無力地說道,“你不想讓我看看你的家啦?”
她抬起了眼睛,我驚異地看到她眼裏噙著淚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像我原先認為的那樣。”她突然大聲地說道,“你……你……那麽嫉妒別人……你故意貶低我的家,讓我不高興。”她淚流滿麵,像是在對空氣說話。那是惱怒的淚水。這次是她出於一種莫名的嫉妒心理而生氣了,她不知道我對賈科摩那種令人絕望的愛和那種痛苦的超脫。不過,盡管我對她是這樣了解,也正因為我對她這樣了解,所以我憐憫她。我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幹嗎這樣說話……我不是好嫉妒的人……我喜歡別的東西……沒有別的意思……但我是為你高興的……那麽,”我摟著她最後說道,“你讓我看看別的房間吧。”
她擤了一下鼻涕,帶著順從的神情說道:“一共是四個房間……裏麵差不多都是空的。”
“走,我們看看去。”
她站起身來,在前麵領著我,她在走廊裏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打開門,讓我看了一間裏麵隻有一張床的臥室,床跟前有一把扶手椅,還領我看了一間空屋子,她打算在裏麵另放一張床以“接待客人”,還有一間女用人住的小間,簡直就是個貯藏室。她讓我看這三間屋子時,始終帶著一種慍怨的神情,同時隻簡單地講了一下用途,沒有顯出絲毫得意的樣子。但當她讓我看浴室和廚房時,她不再怏怏不樂了,又流露出一種自負的得意神情,浴室和廚房的牆壁都是用帶花飾的瓷磚砌成的,廚房裏新購置的炊具都是電氣化的,開關龍頭都明光鋥亮。她對我解釋怎樣使用那些裝置,怎麽比煤氣優越,又怎麽幹淨,怎麽省事。雖然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但這回我裝出極感興趣的樣子,在應該表示讚賞或驚訝的時候,及時地應答著。我這種態度使她很高興,看完後,她對我說:“現在我們回到那邊去……我們再喝一小杯。”
“不了……不了,”我回答道,“我該走了。”
“唉,急什麽……再待會兒。”
“我不能再待了。”
我們來到走廊裏。她猶豫了一陣後說道:“可惜你得回去了……你知道,我們可以怎麽著?他常常不在羅馬……我最近這幾天裏設法讓你知道他什麽時候不在,你帶兩個朋友來這兒……我們可以盡興地玩玩……”
“要是他以後知道了呢?”
“幹嗎非得讓他知道呢?”
我說道:“那好吧……我們一言為定。”這次我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道:“對了,你說說……他向你談起過那天晚上跟他一起的那位朋友嗎?”
“是那個大學生嗎?為什麽?你對他感興趣嗎?”
“不是,我不過隨便問問。”
“昨晚我們還見到了他呢。”
我無法掩飾我那種局促不安的神情,以一種模棱兩可的口氣說道:“你聽著……要是你見到他……叫他來找我……不過,不用太掛在心上。”
“好吧,我會對他說的。”她回答道。但她頗有幾分疑心地打量著我;而在她那種目光的掃視下,我著實有些局促不安,因為我覺得,我對賈科摩的愛情像是白紙黑字一樣,清楚地寫在我的臉上。我從她回答的語氣中,斷定她是不會替我傳話的。我失望地打開了大門,向她告了別,頭也不回地急匆匆地下了樓梯。在下到第二個樓梯口時,我停住了腳步,身子靠在牆壁上往樓上看。“我幹嗎對她說那些呢?”我想,“我這是怎麽啦?”我低著頭又接著往下走。
我與阿斯達利塔約好在我家見麵,到家時我已筋疲力盡了。我已不習慣早上出門,在那種陽光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行走,我感到很疲憊。但我並不傷心,因為我在去她新居的路上,在出租汽車裏哭夠了,提前發泄了走訪吉賽拉帶來的不快。是媽媽開的門,她對我說,有人在我房間裏等了快一個小時了。我徑直走到自己的房間,一屁股坐在了**,並沒理會直挺挺地站在窗前的阿斯達利塔,他似乎是在朝院子裏看什麽。我把手放在胸口,一動也不動地待了一會兒,一麵還喘著氣,因為剛才上樓梯時走得太急了。我背對著阿斯達利塔,心不在焉地看著房門。他對我道了日安,但我沒回答他。而後,他就坐到我的身邊,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腰,眼睛直盯著我看。
我心裏煩惱,竟忘了他一見到了我就會神魂顛倒,抑製不住他那種瘋狂的欲望。一見他那樣,我驟然反感極了:“你怎麽總想著玩兒?”我往後退縮著身子,帶著一種厭惡的口吻緩緩地說道。
但他不作聲,拉著我的手放在嘴邊,並從下往上打量著我。我掙脫了他的手,像要發瘋了似的。“你怎麽總想著玩兒?”我又問道,“大白天的也要?……你整整工作了一個上午,竟還想?……就這樣餓著肚子?……還沒吃中飯呢?……不過,你知道,你這個人也太特別了。”
我見他的雙唇在發抖,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我愛你。”
“但**也得有個時候,幹什麽都是有時候的……我約你一點鍾來,就是為了讓你知道我不是要與你**……而你倒好……你真是太出格了……你怎麽一點都不害臊?”
他什麽也不說,隻是盯著我看。我突然覺得自己對他太了解了。他熱戀著我,他不知等了多少天才盼到這麽一次約會。當我在那麽困苦的境遇中掙紮時,他就隻想著我的大腿,我的胸部,我的臀部和我的嘴。我稍稍平靜下來後又說道:“如此說來,要是我現在就脫衣服……”
他表示讚同地點了點頭。我真想笑,但毫無惡意,盡管我很惱火。“難道你就不想一想,我會傷心,或是我的心根本不在這上麵?……你難道就不想想我肚子餓了,或是累了?……或許我有什麽別的心事?……難道這些事你連想都沒想嗎?嗯?”
他看著我,隨後猛然撲在我的身上,緊緊地摟住了我,把臉埋在我的肩頭和頸窩裏。他不吻我,隻是把臉貼緊我,像是在感受我身上的溫暖。他呼吸急促,並不時地歎口氣。現在我已不生他的氣了,我隻是感到傷心,他的這些動作喚起了我對他慣有的一種令人沮喪的憐憫。當我覺得他已經歎息夠了,就推開了他,我對他說:“我叫你來是為了一樁正經事。”
他看著我,隨後又抓住我的手,撫摸著。他這個人,真叫人沒辦法,對他來說,除了性欲,沒有別的。“你是警察局的,對不對?”
“是的。”
“那好,你讓人來逮捕我,把我送到監獄裏去吧。”我說這些話時口氣非常堅決。當時,我真希望他能這樣做。
“那是為什麽?發生什麽事啦?”
“我是個女賊,”我強調說,“我偷了東西,但另一個無辜的女人卻頂替了我,被抓起來了……所以,你讓人逮捕我吧……我情願去蹲監獄……這就是我想求你做的。”
他似乎並不感到驚訝,隻是有點厭煩。他做了個鬼臉說道:“先別著急……發生了什麽事?……你對我說清楚了。”
“我不是說了嘛,我是個女賊。”於是,我對他簡單地敘述了一下那樁偷竊案,又說了那女用人怎樣替我頂了罪被抓起來。我還說了吉諾使用的詭計,但我沒說出他的名字,隻是籠統地說是個用人。我當時特別想把鬆佐涅奧犯案的事統統告訴他,但我盡力克製住了。我最後說道:“現在由你選擇……要不你把那個女人從牢裏放出來……要不我今天就去警察局自首。”
“別著急,”他一麵舉起一隻手,一麵重複道,“你著什麽急呀?……何況那個女人隻是關在監獄裏,還沒判她的罪呢……我們等等。”
“不……我不能等……她在監獄裏,好像他們用棍棒打她了……我不能等……你現在就得決定。”
他從我說話的語氣明白我不是在開玩笑。他一臉不高興地站了起來,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隨後,他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同時還有美元的事。”
“但她從未曾承認過……美元後來找著了……我們可以說,是某個與她過意不去的人想報複她。”
“粉盒在你手裏嗎?”
“就是這個。”我說著從手提包裏掏出粉盒給了他。
但他不接。“不……不……你不該把它交給我。”他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補充道,“我可以設法讓那個女人出獄……不過,與此同時,警察局應能得到她無罪的證據……這粉盒正好就是證據。”
“那麽……你把粉盒拿去,把它還給女主人吧。”
他令人厭惡地笑了:“看得出來,你對這種事一點沒經驗……要是我接受了你交給我的粉盒……從道義上來說,我就必須得讓人把你逮起來……否則,他們就會說:阿斯達利塔怎麽拿到的贓物呢?他是從誰那裏得到的,怎麽得到的?等等,等等……不……你應該設法讓警察局得到粉盒……不過,不能暴露你自己。”
“我從郵局寄去。”
“從郵局寄不行。”
他在房間裏又走了幾步,然後就坐在我的身邊,說道:“你得那麽辦……你認識什麽教會的人嗎?”
我想起從維泰爾博回來後去教堂懺悔時遇見的那個法國修士:“有,有個聽過我懺悔的神父。”
“你現在還懺悔嗎?”
“我從前一直懺悔的。”
“好……你就去找聽過你懺悔的神父,把事情的一切經過全告訴他……就像你對我說的那樣……你請求他收下粉盒,把它交給警察局……哪個神父都不能拒絕這樣做的……他沒有義務提供任何情況,因為他必須替懺悔者保守秘密……過一兩天之後,我就打電話,我將……總之,你為之操心的女用人將重獲自由。”
我真是太高興了,禁不住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他。他用一種充滿情欲的顫抖聲調繼續說道:“不過你不該做這種事……你要花錢,隻管問我要,我……”
“我今天就可以去找神父嗎?”
“當然可以。”
我手裏拿著粉盒,眼睛看著前方,一動不動。我感到輕鬆多了,好像那個女用人就是我自己一樣;真的,一想到她重獲自由時會比我還要感到寬慰,我似乎就是她。我不再感到傷感,也不再感到疲憊和厭惡了。此時,阿斯達利塔用手指摸我的手腕,想伸進袖子順著胳膊往上摸。我轉過臉去,溫柔地看著他,並親昵地對他說:“你真的那麽想做嗎?”
他隻是微微點頭表示默認,沒能說出話來。“難道你不累嗎?”我又以嬌滴滴的聲音刻薄地說道,“你不想想都什麽時候了……最好改天再來,行嗎?”
我見他搖頭表示反對。“你真的那麽愛我嗎?”我問道。
“你知道我愛你。”他低聲回答道。他做出想擁抱我的樣子。我掙脫開身子說:“等一下。”
他馬上不吭聲了,因為他明白我是同意了。我站起身,慢慢走到房門口,在鎖眼裏轉動了一下鑰匙。然後,我又走到窗子那兒,打開窗子,半掩外麵的百葉窗,再關上玻璃窗。我頗有幾分得意,在我慵懶而又莊重地做著這一切時,我感到他始終在盯著我看,對我這種出乎意料的溫順,他不知該有多麽高興,這我明白。我關上百葉窗後,就輕輕地哼著曲子,聲音歡快而又親切,我哼著曲子,打開衣櫃,脫去了外套,把它掛在裏麵。我一邊低聲地哼著曲子,一邊照著鏡子。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漂亮過。炯炯有神的眼睛那麽親切、那麽甜美,鼻翼微微翕動著,半張著的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我知道,當時我覺得自己特別漂亮,因為我對自己很滿意,覺得自己是善良的。我又稍稍提高些嗓門兒唱著,同時,從下至上解開上衣的紐扣。我哼的是一首當時的流行歌曲,內容毫無意思,歌詞是:“我唱一首我最喜歡的小曲兒,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我覺得,那首歌就像生活本身一樣荒謬和無聊,但在某些時候,卻又是那樣甜美而富有魅力。當我脫光了上身時,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現在不行,”我平靜地說道,“等一會兒。”
“有緊急的事。”是媽媽的聲音。
我頓時有些生疑,走到房門口,打開門把頭伸出門外。
媽媽示意我出去,叫我關上門。然後,在一片漆黑中悄悄地對我說:“那邊有個人,他非要與你談話。”
“誰?”
“我不知道,是個棕色頭發的年輕人。”
我慢慢地推開大房間的門朝裏看。隻見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倚靠在桌子旁。我從他的後頸背立即認出是賈科摩,於是我急忙關上了門。我對媽媽說:“你對他說,我馬上就來……別讓他從房間裏出來。”
她說一定照我說的辦,我重又走進我的房間。阿斯達利塔仍像剛才那樣坐在**。“快,快,”我對他說,“快走……很對不起,我馬上得走。”
他顯得很尷尬,結結巴巴地不知道在叨咕些什麽。但我沒讓他說話,又接著說道:“我姨媽在半路上感到不舒服……媽媽與我得馬上去醫院……快點,快。”這謊言我編得太笨拙了,但我一時想不到更合適的。他癡癡地看著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厄運。我發現他已脫了鞋,腳踩在地上,穿著帶條紋的襪子。“快點……你幹嗎還看著我?你得快走。”我惱怒地催促著他。他說:“好吧……我走。”他彎下身子重新把鞋穿上。我已替他把大衣拿好了,站在他麵前。不過,我又想,我若希望他能出力幫助那個女用人出獄,就得答應他點什麽才是。我一麵幫他把胳膊伸進大衣袖子裏,一麵說道:“你聽著……我也很過意不去,就這樣叫你走……你明天晚上來吧……吃過晚飯以後……那時我們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一起……今天,我實在沒辦法……不得不讓你馬上走。”
他什麽也沒說,我拉著他的手一直送他到門口,好像他是第一次到我家似的,因為我生怕他走到大房間去,碰上賈科摩。我在門檻上叮囑了他一句:“噯,我今天就去找聽過我懺悔的那個神父。”他點點頭,似乎是說,他明白了。他一臉的不高興,顯出一副茫然的樣子。我因為著急,沒等他告別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