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什麽,我連那些日子裏的天氣怎樣都記得十分清楚。二月份是在寒冷陰雨中度過的,到了三月份,天氣才開始暖和。薄如輕紗的白天像是撒向晴空的一張輕網,從黑洞洞的家裏猛然走到大街上,明亮的光線照得人睜不開眼。天氣暖和了,但仍使人感到幾分冬天的寒意。我迎著那熹微而慵懶的亮光,茫然又帶有幾分喜悅地行走在大街上,我不時放慢腳步,閉上眼睛;或者停下腳步,愕然凝視著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一隻蹲在大門口用舌頭舔著自己的黑白相間的花貓;一根被風刮斷後耷拉下來的夾竹桃樹枝,不過,它以後也許照樣能開出花來;從人行道的石板縫裏長出來的一簇綠草。連續幾個月的陰雨使房基柱石底部都長出苔蘚來了,它賦予我一種信心,使我內心平靜下來。我想,那碧綠的絲絨般的苔蘚能擠在石板和磚塊之間的泥土縫裏紮根、生長,那麽我的生命也是如此,它的根基也像苔蘚那樣淺露,也是靠攝取最低的養分維持著的,我的生命就像那房基柱石底部的苔蘚一樣,也許還有繼續存在和生長的可能性。我深信,近來發生的一係列令人不快的事情終究會得到解決的。我不會再見到鬆佐涅奧了,也不會再聽到他人談及他的罪行了;今後我可以平靜地享受我與米諾之間的那種戀情了。伴隨著這種意念,我似乎覺得自己第一次品嚐到了生活的真正滋味,盡管它使你感到某些煩惱,但是它聽憑你駕馭,又賦予你某種希望。
我甚至開始為自己設計著改變生活方式的藍圖了。對米諾真摯的愛情,使我疏遠了與別的男人的關係,因此,我在與他人的邂逅中,也不再受好奇心和**欲的驅使。但我也想,什麽樣的生活都有它自身的意義,無須白費力氣勉強加以改變,等我適應了新的習慣,尋覓到新的感情和新的興趣,發現自己與過去已判若兩人時,我再去改變它。不能一時心血**突然中斷原來的生活,而是要看事物的發展情況。我找不到改變自己生活的辦法,因為眼下還沒有那種使自己在物質上頓然富裕起來的奢望;即使改變了生活,我也不覺得能改變我自身。
有一天,我把這些想法告訴了米諾。他專心致誌地聽我說完後說道:“我想你是處在矛盾之中……你不是總說想做個很有錢的人,有一幢漂亮的房子,有一個丈夫和孩子嗎?你應該有這一切,而且最終你也是會有的……不過,你要是這樣考慮問題,那你就永遠也得不到這一切。”
我回答說:“我沒說現在就想得到……我曾這樣希望……或者就是說,在我出世之前,要是能由我自己選擇生活道路,那我肯定不會選擇我現在這樣的生活……但我是出生在這樣的人家,由這樣的母親生下來,又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而且我又是這樣的一個人。”
“那就是說……”
“就是說,我覺得自己想變成另一種女人是荒謬的……我期望自己能變成另一種人,但隻在我還保留往日的自我的條件下,我才願意變成另一種人……或是我的確能享受到改變以後的樂趣……但若是純粹為了做另一種人而使自己變成另一種人,那就不值得了。”
“總是值得的,”他輕聲說道,“即使不是為了你自己,也得為別人。”
“何況,”我沒在意他的插話,繼續說道,“最重要的是事實……你是不是以為我不能像吉賽拉那樣找一個有錢的情人,甚至結婚?我之所以沒有那樣做,是因為我不想那樣做,盡管我嘴上老那麽說。”
“我娶你,”他頑皮地摟著我說,“我有錢……我祖母活不了多久了,她死後我將繼承很多很多公頃田地,還有一幢鄉下的別墅,一套城裏的房子……我們把房子好好安置一番,約定一個日子,請左鄰右舍的太太們來我們家作客,我們會有廚師、女用人、輕便雙輪馬車或者小汽車……有朝一日,我們會發現自己也成為高貴的人物,隻要我們有這種良好的願望,人們甚至會稱我們公爵、侯爵什麽的……”
“跟你從來沒法說正經的,”我推開他說道,“你老是開玩笑。”
一天下午,我與米諾去看電影。回來的路上,我們登上了一輛擁擠不堪的無軌電車。米諾陪我一起回家,我們將去靠城牆的一家飯館裏共進晚餐。他打了車票,在水泄不通的電車過道裏往前擠。我本想緊跟著他,但乘客們擠得我寸步難移,一會兒就不見了他的人影。正當我被擠在一個座位旁,用目光尋覓米諾之際,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手。我低頭一看,坐在我下麵座位上的竟是鬆佐涅奧。
我屏住了呼吸,臉色煞白,神態都變了。他仍然以那種令人難受的目光死盯著我。然後,他欠起身子咕噥著說道:“你想坐下嗎?”
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一會兒我就下車了。”
“坐下吧。”
“謝謝。”我再次說道,然後坐了下來。當時我倘若不坐下來,也許會昏暈過去的。
他挨著我站著,似乎在監護我,他一隻手抓住我座位的靠背,另一隻手搭在我前麵座位的椅背上。他身上一點也沒變化:依然穿著那件束腰的風雨衣,頜骨下意識地抽搐著。我閉上眼睛,竭力想在那一瞬間理清自己的思想。真的,他總是以那樣的方式看著我,但這次我覺得他的目光顯得格外冷酷。我記起了我的懺悔,要是神父把事情泄露出去了,鬆佐涅奧一旦得知了此事,我的命也就不值錢了,想到這兒我不寒而栗。
但我並不懼怕。隻是他那樣直挺挺地站在我旁邊,確實怪嚇人的,更確切地說是令我靈魂出竅,咄咄逼人地製服著我。我覺得自己無法拒絕他任何要求;因為我與他之間結成的那種紐帶,是比聯結我和米諾的紐帶更加強勁有力的,盡管那絕不是愛情的紐帶。想必他自己也本能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確實在主宰著我。過了一會兒,他說道:“到你家去。”我毫不猶豫地馴服地答道:“隨你的便。”
米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乘客中間擠了過來,他悄然站在鬆佐涅奧的旁邊,他的手正好也抓在同一張座位靠背上,他那纖細瘦長的手指輕輕地碰著了鬆佐涅奧那又粗又短的手指。無軌電車猛地一顛簸,把他倆撞在一塊兒去了,米諾彬彬有禮地請求鬆佐涅奧原諒撞著了他。我看著他倆挨得那麽近站著,相互又不認識,心裏很不是滋味。我突然對米諾說:“你瞧,我剛想起來,今晚我有一個約會……我隻好告辭了。”說時,我故意把臉朝向米諾,以使鬆佐涅奧明白我不是跟他說話。
“要是你願意,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那個人來電車站接我。”
這對米諾並不是什麽新鮮事。我仍然還往家裏帶嫖客,米諾是知道的……他平靜地說道:“隨你的便……那我們明天再見。”我點點頭表示讚同,他就擠過人群遠去了。
我望著他在人群中為自己開路,霎時間感到極度絕望。我心想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這樣想。“永別了,”我小聲地自語道,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永別了,我親愛的。”我真想叫住他,叫他回來,但我的嘴卻喊不出聲來。電車停了,我似乎看見他下了車。電車重又開動了。
一路上,我與鬆佐涅奧都沉默不語,現在我鎮定一些了,我琢磨著神父是不可能把我的懺悔泄露出去的。另外,我把事情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陣之後,覺得遇著鬆佐涅奧並不是一件令人懊喪的事,這樣一來,我可以徹底排除我對懺悔後果所持的疑慮。
電車到站了,我從座位上站起來,下了車,頭也不回地朝前走了一段。鬆佐涅奧走在我旁邊,我稍一扭頭就能見到他。我終於問他道:“你找我幹嗎?你幹嗎又回來啦?”
他以近乎詫異的口吻回答道:“是你自己說過叫我再來的。”
這的確是真的,但我由於恐懼而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他靠近了我,拽住了我的手臂,緊緊地摟住我,差點要把我舉起來了似的。我不禁全身哆嗦起來。他問我:“剛才那人是誰?”
“是我的一位朋友。”
“後來你見到過吉諾沒有?”
“再也沒見過他。”
他匆匆地掃視了四周:“不知為什麽,好長一段時間以來,我老覺得有人跟蹤我……隻有兩個人有可能出賣我,那就是你,還有吉諾。”
“吉諾?為什麽?”我悄聲問道。我的心怦怦直跳。
“他知道是我把東西送到珠寶商那兒去的……我還把名字告訴了他……他不能斷定是我殺的,但他完全可以猜測到。”
“吉諾告發你對他並沒有什麽好處……這等於告發他自己了。”
“我也這麽想。”他咕噥著說道。
“至於我,”我用十分平靜的語氣說下去,“你盡可放心,我什麽也沒說。我又不是傻瓜……我那樣做,自己也得給抓走。”
“為了你自己,但願如此。”他用一種威脅的口吻回答道。接著他又補充道:“我見過吉諾一回,他開玩笑地對我說,他知道很多情況……我對他很不放心……他是個無賴。”
“那天晚上你待他太粗暴了,他現在肯定恨你。”我這樣說的時候,發現我幾乎希望吉諾真的告發了他。
“那一拳打得真不輕,”他十分自負地說道,“後來我的手疼了兩天。”
“吉諾不會告發你的,”我斷言道,“這樣對他不利……況且他又特別怕你。”
我們挨著身子邊說邊往前走,誰也不看誰,聲音壓得很低。已是黃昏時分,一層藍色的霧靄像輕紗般籠罩著深褐色的城牆,朦朧中隱約可以看到白色的梧桐樹枝條、深黃色的房子和遠處的大街。當我們走到家門口時,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背叛米諾。我本可以自欺欺人地把鬆佐涅奧當成隨便一個男人,但我深知這不是真的。我走進了門廊,隨手把大門關上,我在漆黑的門洞裏停下了腳步,掉轉了臉對鬆佐涅奧說道:“我看,你最好還是走吧。”
“為什麽?”
雖然我心裏著實害怕,但還是想把全部實情都告訴他:“因為我愛著另一個男人,我不想背叛他。”
“誰?是電車上跟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我為米諾擔心,急忙回答說:“不……是另一個人,你不認識他……我求你,請走吧。”
“如果我不想走呢?”
“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用強製的手段得到的,這你難道不明白嗎?”我說了個頭,但沒能把話說完。在黑暗裏我既看不到他的人,也看不見他的動作,不知怎麽我臉上猛地挨了一記耳光。然後他說:“走。”
我低著頭急忙往樓梯走去。他抓住我的胳膊扶著我上一級一級的台階,似乎是把我從地上托起來,我好像是騰空飛起來了似的。我的臉頰還火辣辣地疼。因為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當時有些驚慌失措了。這一記耳光是個不祥之兆,它將中斷我近日的那種幸福歡快的節律,而等待我的又將是苦難和恐懼。我絕望極了,恨不能立刻擺脫這預感到的厄運。我決心當天就從家裏出走,躲到一個什麽地方去,到吉賽拉的家或者是去另租一間備有家具的房間。
我精神高度集中地想著這些事,以致竟未發現已不知不覺地走進了家門,穿過了前廳,進到了我自己的臥室。我坐在床沿上,像是剛剛從沉思中蘇醒過來似的,此時,鬆佐涅奧卻一件一件地在脫光他的衣服,並得意揚揚地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張扶手椅上。他的動作是那麽準確,那樣有條不紊,真是個幹淨利落的人。這時,他怒氣已消,平靜地對我說道:“我早就想來找你的……但我來不了……不過,我一直想著你。”
“你是怎麽想我的?”我下意識地問道。
“我想我們很般配,”他站在那兒,手裏拿著西服背心,並以一種特別的語氣補充說道,“我早就想來跟你說個事的。”
“什麽事?”
“我弄到了點錢……我們一起去米蘭,那兒有我不少朋友……我想搞個汽車修理廠……而且,我們可以在米蘭結婚。”
我覺得渾身像散了架,軟癱了似的閉上了眼睛。我跟吉諾斷了以後,這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而又恰恰是鬆佐涅奧。我曾經如此渴望能過一種正常的生活,有一個丈夫,有幾個孩子,現在有了實現這種願望的機會了。但這種生活徒有正常的外殼,實際上卻是極端不正常的,並且是令人恐懼的。我有氣無力地說道:“那是幹什麽?我們剛剛認識,你隻見過我一回……”
他坐到我身邊,摟住我的腰回答道:“沒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你知道了我的一切。”
我尋思著,他也許是感情過分衝動,想對我表示他的愛慕之情,也想讓我愛上他。但這隻是一種想象,因為他的舉動絲毫沒表露出這種感情。“可我其實對你一無所知,”我低聲說道,“我隻知道你殺了那個人。”
“另外,”他像是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我獨身一人膩了……總是一個人生活著,遲早會幹出蠢事來的。”
沉默片刻之後,我說道:“我不能就這樣馬上答複你同意還是不同意……你得給我時間,讓我考慮一下。”
他出乎我意料地勉強回答道:“那你就考慮考慮吧……反正不著急。”接著,他從我身邊站起來,又繼續脫衣服。
“我們很般配”這句話確實打動了我,當時我心裏想,不管怎麽樣,他說的有道理。事到如今,除了委身於他這樣的男人之外,還能有什麽別的奢望呢?再說我與他之間不是已經有了一種為之膽驚害怕的默契了嗎?我發覺自己心裏在不停地叨咕著“逃跑,逃跑”,一麵傷感地搖著腦袋。我咽了一下口水,以一種清晰的聲音說道:“去米蘭……難道你不怕他們找到你嗎?”
“我隻是這麽說說而已……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有我這麽個人。”
我突然感到自己變得堅強而又有信心了,剛才四肢軟癱的那種感覺消失了。我站起身,脫去大衣,走到衣帽架前把它掛好。像往常一來,我轉動了一下插在房門鎖眼裏的鑰匙,然後,就緩步走到窗口掩上百葉窗。隨後,我直挺挺地站在鏡子跟前,開始自上而下地解開上衣紐扣。但我立刻又停下來不脫了,轉過身去看鬆佐涅奧。他坐在床沿上,正俯著身子在解鞋帶。我假裝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等一等……有個人要來,最好讓我去告訴一下媽媽,把他支走。”他沒來得及回答什麽。我從房間裏出來,隨手帶上了門,走進了大屋子。
媽媽正坐在窗口旁邊蹬縫紉機,為了消遣解悶,她又幹起活來了,這樣已有好長一段時間了。我急匆匆地小聲對她說:“你打電話到吉賽拉或澤林達家找我……明兒早上。”澤林達是個住在市中心出租房子的女人,我曾有幾次帶著客人去過她那兒,媽媽認識她。
“為什麽?”
“我得走,”我說道,“那個人要是問起我……你就對他說,你什麽也不知道。”
媽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從衣帽架衣鉤上取下一件她的短上衣,那件上衣的毛都快掉光了,幾年前是我穿著的。“你千萬別告訴他我的去向,”我補充道,“他會把我殺了的。”
“可是……”
“錢放在老地方……你千萬注意……什麽也別說,明早你給我打個電話。”我急忙走了出去,踮著腳尖走到前廳,隨後就下了樓梯。
我一上大街,就跑了起來。我知道這時候米諾肯定在家,我打算在他吃完飯與朋友們一起出去之前趕到他那兒。我一口氣跑到廣場上,上了一輛出租汽車,吩咐司機直奔米諾家。汽車在街上疾駛著,我恍然大悟,我那樣逃跑並不是為了躲開鬆佐涅奧,而是想逃避我自己,因為我隱約覺察到,自己已被他那種強暴和瘋狂的舉動**住了。我記得,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占有我時,我既恐懼又歡暢,以至發出一聲尖叫,我認為,那天他一下子就完全製服了我,那是任何別的男人始終沒有能做到的,連米諾也沒有。是的,我不能不得出這樣的結論:我們真是天生的一對。但人的軀體就像是懸崖峭壁一樣,令人望而生畏,頭暈目眩,最終使人墮入萬丈深淵。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登上了樓梯,氣喘籲籲地到了米諾家,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用人來開的門,我迫不及待地問她米諾在不在家。
她神色恐懼地看了看我,什麽也不說,把我撂在門口就匆匆地溜進去了。
我想她是去稟告米諾了。於是,我走進前廳,關上了門。
此時,從隔在前廳和走廊之間的布簾後麵傳來了一陣低語聲,接著,布簾掀開了,出現了梅多拉吉寡婦。我在第一次也是唯一的那次見過她之後,已把她忘了。她那粗壯結實的體態,她那一身黑色的裝束,死人般蒼白的臉上襯著一雙黑眼圈。她仿佛是一個可怕的幽靈,突然出現在我的麵前,把我嚇得魂飛魄散。她停住步子,離我遠遠地就問我道:“你找迪奧達蒂先生嗎?”
“是的。”
“他們把他抓走了。”
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不知為什麽,我立刻聯想到他的被捕可能是與鬆佐涅奧的凶殺罪有關,我結結巴巴地說道:“給抓走了?……可是那事與他毫不相幹。”
“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她說道,“我就知道他們到這兒來進行搜查,然後就把他抓走了。”從她臉上那種厭煩的神色看出,她是什麽也不會對我說的。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問道:“究竟是為什麽?”
“小姐,我已經對您說了,我什麽也不知道。”
“他們把他抓到什麽地方去啦?”
“我可什麽也不知道。”
“不過,請您至少告訴我,他是不是留下過什麽話。”
這一回她幹脆不搭理我了,像是被觸怒了似的顯出一副威嚴的神情,扭轉身去大聲喊道:“黛奧米拉!”
神色驚恐的老女仆又出現了。女主人向她指了指門,又撩起布簾,示意讓我走,她說道:“送小姐走。”布簾重又落下。
我下了樓梯,走到街上後,才終於明白過來了,米諾的被捕與鬆佐涅奧的凶殺案毫不相幹。我是由於害怕,才把它們聯係在一起的。在這幾乎是同時突發的一連串的不幸事件中,我感到命運對我真是太慷慨了,它一下子把所有不祥的禮品都施舍給我了,就像各種各樣的水果都同時在夏季一起成熟一樣。正像俗話所說,禍不單行,我不光是這樣想,而且是真的感受到了。我低著頭,縮著肩,從一條街走入另一條街,像是有無數小冰雹向我劈頭蓋臉地打來一樣。
我首先想到要去求助的人,自然是阿斯達利塔。他辦公室的號碼我記得很清楚,我碰上第一家咖啡館就進去了,在公用的電話機上撥號。電話立刻就通了,但沒有人接。我又打了好多次,最後我確信阿斯達利塔不在。他大概是去吃晚飯了,要過好一會兒才能回來。這我本來是知道的,但我希望這次是個例外,能在辦公室找到他。
我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八點鍾了,十點鍾以前,阿斯達利塔是不會回辦公室的。我站在馬路的拐角上,前麵是一座橋,拱形橋麵上的過往行人,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一個個黑乎乎、急匆匆地不停向我湧來,就像被暴風雨吹打下來的落葉一樣。但在橋的另一邊,那成排的樓房卻給人安寧的感覺,所有窗戶都燈火通明,屋子裏的人在桌子和其他家具之間來回走動。我心想,現在我離警察總署不遠,他們準是把米諾帶到那裏去了,於是,我決定直接到那裏去打聽消息。雖然明知那是冒險的舉動,我也清楚地知道他們是不會告訴我任何情況的,但我不管這些,我就是想為他做些什麽。
我沿著城牆疾走如飛,穿過了幾條橫馬路,很快就到了警察總署,我登上幾級台階就進去了。從進去的轉門,我瞥見門房裏有個看守躺在一張靠背椅上讀報,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帽子放在桌上,他問我去哪裏。“外事處。”我回答道。這是警察局許多辦事機構中的一個,有一次,我聽阿斯達利塔提到過,不記得是怎麽談到的了。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就隨意上了肮髒而又幽暗的樓梯。迎麵不斷碰見公職人員或者是穿製服的警察,他們手裏拿著文件上上下下,而我卻低著頭,貼著牆,在光線最暗的那邊走。在每一層的樓梯口,都可隱約地看見那低矮、肮髒而又陰暗的走廊,人們在走廊裏來來往往,光線微弱,走廊兩旁的房間一個接著一個,門都敞開著。警察總署真像是個忙碌不停的蜂窩,但住在裏麵的蜜蜂當然不是采花釀蜜的,裏麵的人所釀的是又臭又黑的苦汁,我是第一次嚐到了這樣的滋味。到了四層樓,我絕望地隨意走進了一條過道。沒有人看見我,也沒有任何人盤問我。走廊兩旁都是成排的辦公室,門都開著,守在門口穿著製服的警察坐在鋪有草墊的椅子上抽煙聊天。房間裏麵的陳設千篇一律:除了書架還是書架,上麵都排滿了檔案簿冊,還有一張桌子,一位手裏拿著鋼筆的警察坐在桌子後麵。過道像迷宮似的彎曲著,我一時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那過道有時還通往下一層過道,所以我得往下走三四級台階;幾條過道相互交叉著,它們幾乎一模一樣,兩旁都有一排排的房門,也有看守坐在椅子上,也都亮著燈。我不知所措,忽然,我覺得自己又在走回頭路,我在順著原先走過的過道走呢。此時,有個傳達員打我身邊走過,我便對他說:“我找警察局副局長。”他沒吭聲,隻是指著一個灰暗的過道,在兩個房間那頭不遠的地方。我朝那過道走去,邁下四個台階,走進了一個十分狹窄低矮的小過道。此時,在那條小過道的盡頭形成的直角拐彎處,一道門打開了,出來了兩個男人,他們背朝我向角落裏走去。其中一人抓住另一個人的手腕,我立時覺得後麵那個人像是米諾。“米諾!”我邊喊邊衝過去。
還沒等我追上他們,就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那是一位十分年輕的警察,褐色的臉龐又尖又瘦,歪戴著的帽子下露著濃密烏黑的卷發。“您找誰?您想找誰?”他問道。
前麵那兩個人聽到我的喊聲就扭過頭來看我,我看清楚他們,知道是自己搞錯了。我氣喘籲籲地說:“他們抓走了我的一位朋友……我想知道是否把他帶到這裏來了。”
“他叫什麽名字?”那個警察不放開我,擺出一副不容置辯的權威神氣問道。
“賈科摩·迪奧達蒂。”
“他是幹什麽的?”
“大學生。”
“什麽時候被捕的?”
我突然意識到他這樣問我是為了擺擺他的架子,其實,他什麽也不知道。我惱怒地說:“你問了我那麽多的問題……你倒是告訴我,他究竟關在哪兒啊。”
過道裏就我與他兩人;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後緊挨著我,以一種商量的口氣傻呆呆地悄聲對我說道:“那個大學生由我們負責關照……不過,你得吻我一下。”
“你放開我……別浪費我的時間。”我憤怒地喊道。我猛地推了他一下就跑掉了,我穿進了另一條過道,看見有一扇門開著,門裏的房間比其他房間要寬敞些,房間深處的一張寫字台後麵坐著一位中年男子。我進去後,一口氣就把話說完了:“我想打聽一下那個姓迪奧達蒂的大學生給帶到什麽地方去了……今天下午他們把他抓走了。”
那人從攤著一張報紙的寫字桌上抬起頭來,驚愕地看著我:“您是想知道……”
“是的,我想知道他們把那個下午抓來的大學生帶到哪兒去了。”
“可您是誰……您是怎麽擅自進來的?”
“這您就甭管了……您隻需告訴我他關在哪兒。”
“您究竟是誰?”他大聲吼道,一麵用拳頭猛擊桌麵,“您膽敢擅自進來,您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我突然醒悟到,我這樣是什麽情況也探聽不到的;相反,倒有連我自己也被抓起來的危險。那樣一來,我就沒法跟阿斯達利塔談了,而米諾就將無法獲釋。“沒什麽要緊事,”我一麵退出去,一麵說道,“我搞錯了……請您原諒。”
我的道歉比剛才我的提問更惹他惱怒。但我已經退到門口了。“進來出去得行法西斯禮!”他指著掛在他腦袋上方的一塊牌子大聲吼道。我讚同地點了點頭,進出都得行法西斯禮,這是真的。我倒退著走出了房間。我走完了整個過道,又轉了好大一會兒,最後找到了樓梯,就急忙下了樓。我重又經過門房,到了外麵大街上。
我闖入警察局大樓的唯一成果便是消磨了一些時光。我計算了一下,要是我慢慢地朝阿斯達利塔所在的內務部大樓走去,得花四十五分鍾到一個小時。我可以坐在他的辦公室附近的咖啡館裏,過二十分鍾再給阿斯達利塔打電話,興許能找到他。
我一邊走一邊思量著,我想,逮捕米諾也很可能是阿斯達利塔的一種報複。他在主管政治犯的部門裏身居要職,米諾就是他們逮捕的;也許他們長期以來都在監視著米諾,他們知道我與他的關係;說不定那些檔案材料轉到了阿斯達利塔的手裏,而他出於嫉妒,就下令逮捕了米諾。一想到這裏,我恨透了阿斯達利塔。我知道他仍愛著我,一旦我發現自己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話,我就一定會讓他為自己的罪惡行徑付出痛苦的代價。但同時,我又驚恐地意識到,事情也許並不像我所想的那樣簡單,我準備手無寸鐵地與一個麵目不清的無名對手拚搏,他支配著的是一架精密的機器裝置,而不是一個敏感而富有情欲的男人。
我到了他的辦公室麵前時,打消了到咖啡館去坐一會兒的念頭,就直接去打電話。這一回,電話鈴一響,就有人拿起話筒,回答我的是阿斯達利塔的聲音。
“我是阿特裏亞娜,”我心急火燎地說道,“我想見你。”
“馬上嗎?”
“是的,馬上……事情很緊急……我就在你辦公樓底下。”
他似乎考慮了片刻,而後才說我可以去找他。我這是第二次登上阿斯達利塔辦公樓的樓梯,但我的心情與第一次大不一樣。第一次我害怕阿斯達利塔訛詐我,害怕他會破壞我與吉諾的婚姻,害怕受到一種莫名的威脅,所有的窮苦人在與警方打交道時都會感到這種威脅。那次我是膽戰心驚地去找他的。而今天,我是帶著挑釁的心理,抱著敲詐阿斯達利塔的目的去的,我決心不擇手段,隻要能重新得到米諾就行。我這種挑釁心理是不能單單用我對米諾的愛來解釋的。其中也包含著我對阿斯達利塔的鄙視,米諾同樣也搞政治,所以我也鄙視米諾。我對政治一竅不透,但也許正是由於這種無知,我覺得,政治與我對米諾的愛情相比,似乎是一種可笑的無足輕重的東西。我想起了阿斯達利塔每次見到我時的那種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樣子,我得意地想道,就算他站在他的一個頂頭上司麵前,即使是墨索裏尼本人,他也絕不會那樣結巴的。我一麵這樣想著,一麵急匆匆地在大樓寬敞的過道裏行走著,我發現自己是蔑視地看著那些迎麵走來的公職人員的。我真想把他們夾在腋下的那些紅紅綠綠的文件夾子奪過來,把它們扔向空中,讓那些寫滿了禁令戒律和記載著他們所幹的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的破紙片統統隨風飄散。在前廳,我對向我迎麵走來的一位傳達員說道:“我要跟阿斯達利塔先生談話……快……我與他約好了……我不能等。”他驚愕地看了看我,二話沒說就去替我通報了。
阿斯達利塔見到我以後,就向我迎來,他吻了我的手,把我引向房間深處的一張大沙發。第一次他也是以這樣的方式迎接我的,我想,無論哪個女人來找他,他都會這樣做。我竭力壓抑著滿腔怒火,說道:“如果是你授意把米諾抓起來的話……那就馬上把他放出去……否則你再也別想見到我。”
我見他的臉上顯出一種驚異而又為難的樣子,我當即明白了他對此事一無所知。“等一下,真見鬼,哪個米諾?”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還以為你知道了呢。”我說道。我盡量簡明扼要地講述了我與米諾相愛的經過,並說了那天下午他在住所被人抓走的事。當我談到我愛米諾時,我見他臉色都變了,但我寧可對他說實話,除了因為我怕說謊會對米諾很不利,還因為我有一種想對所有的人宣告我的愛的強烈願望。現在,當我發現米諾被捕與阿斯達利塔沒有任何關係後,我原先的怒氣消了,重新感到自己是那樣束手無策和軟弱無力。因此,我的聲音由開始時的堅定和激動,轉而變成怨聲怨氣的了。我焦慮地說道:“況且又不知他們會把他怎麽樣呢……據說還會用棍棒打呢。”此時,我兩眼含滿了淚水。
阿斯達利塔立即打斷我說:“你放心……不過,要是他是個工人就好了……可他是個大學生……”
“但我不願意……我不願意他被人關起來……”我哭喊道。
接著,我們誰都不說話。我竭力控製著自己的感情,阿斯達利塔看著我。看來,他是第一次不想幫我的忙。他深知我愛上了別的男人而不是他,這使他十分掃興,所以不願意答應我的請求。我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上,補充說道:“你要是能設法放他出來……我答應你今後要我怎麽樣我都依你。”
他遲疑地盯著我看,盡管我根本沒這種心緒,但我向他湊過身子去,把嘴唇伸給他,並對他說:“那麽……你肯幫我這個忙嗎?”
他看了看我,想吻我,又知道我這樣淚痕滿麵地獻給他的吻,純粹是一種奉承討好,是含有明顯的侮辱性的。於是,他推開了我,猛地站起來,叫我等著,接著就不見了。
此時,我已能肯定阿斯達利塔一定會設法讓人釋放米諾的。我對那類事情毫無經驗,我想象著阿斯達利塔怎樣怒氣衝衝地打電話給一位奴性十足的警官,並命令他立即把大學生賈科摩·迪奧達蒂釋放。我焦躁地計算著時間,當阿斯達利塔重新出現時,我站了起來,同時想著該怎樣感謝他,然後趕緊離開這裏去找米諾。
但是阿斯達利塔臉上的表情很異樣,顯得非常不高興,失望中還夾雜著慍怒。“你說他們把他抓走了,”他生氣地說道,“事實上是他向警察開了槍,然後就逃走了……其中一名警察躺在醫院裏生命垂危……現在他們正到處抓他,他們肯定會抓到他的,我無法為他做什麽了。”
我驚愕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我想起,我曾把米諾手槍裏的子彈卸下來,但他完全可以背著我重新上好子彈。但同時,我又感到很高興,我很快發現,這種喜悅的心情是很複雜的。我知道米諾還逍遙自在,所以很高興;此外,還聽說他開槍打死了一名警察,這更使我高興,因為我原以為他是幹不出這種事的。這一來,可就大大改變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使我感到驚異的是,一貫反對暴力行為的我,竟也讚賞起米諾這種拚死的行為來了,這完全是是給逼出來的。以前,在我想象鬆佐涅奧的犯罪經過時,也曾有過這種難以抑製的得意心情。但這一次,這種心情是伴隨著一種道德上的正義感。而且我想,我很快就會找到他的,然後我們可以一起逃走,躲藏起來;甚至可以逃到國外去,我知道政治避難者在國外是受到歡迎的;我心裏充滿了希望。我還想,也許對我來說,一種新的生活將真正開始,我對自己說,我的新生應歸功於米諾和他的大無畏精神,我既感激他,又對他充滿了愛。此時,阿斯達利塔怒氣衝衝地在房間裏來回走著,不時停下來挪動桌上的某樣東西。我平靜地說:“看來,他是在被警察抓起來之後,才鼓起勇氣開了槍,然後逃跑的。”
阿斯達利塔停了下來,看了看我,他整個臉部都扭歪了,非常醜陋:“你挺高興,嗯?”
“他殺死了警察,他幹得好,”我直言不諱地說道,“那警察要把他抓到監獄裏去……要是你,也一定會這麽幹的。”
他反感地回答道:“我不是搞政治的……那個警察隻是履行他的職責……他有妻子兒女。”
“米諾搞政治肯定有他的理由,”我回答道,“警察應該想象得到,一個人為了使自己不被捕蹲監獄,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那個警察活該。”
我心裏很平靜,因為我仿佛看到了米諾正自由自在地走在城內的大街上,我似乎隱約聽到他在藏身之處呼喚著我,感受到我又見到了他時的那種歡樂。我的鎮定自若似乎使阿斯達利塔不能自製了。“不過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他突然大聲說道,“你以為我們找不到他嗎?”
“我可什麽也不知道……他逃走了,我很高興,就這麽回事。”
“我們會找到他的,那時候,我們一定饒不了他。”
過了一會兒,我對他說:“你知道自己為什麽那樣惱火嗎?”
“我根本沒有惱火。”
“因為原來你希望他們抓住了他,那樣一來,你就可以對我對他顯示你的寬容大度……可惜他逃走了……你就是為這個惱火的。”
我見他憤憤地聳了聳肩膀。接著,電話鈴響了,阿斯達利塔拿起聽筒,他感到鬆了口氣,像是為中斷一場令人尷尬的爭論而終於找到了借口一樣。剛聽了幾句話,我見他的臉從原來的那種惱怒陰沉忽而轉變為安詳明朗了,就像在暴風雨的天空裏,突然出現了一縷明亮的陽光。不知為什麽,我立刻預感到了這是一種不祥之兆。電話打了很長時間,但是阿斯達利塔隻是回答著“是”或者“不是”,使我弄不清他們說的究竟是什麽。他掛上了聽筒,說道:“我深感遺憾,關於逮捕那個大學生的第一次通報不屬實……為了搞清情況,警察局派人去你家和他的住處搜捕……他們想方設法逮住他……其實,他們是在出租房間的那個寡婦家逮住他的……而在你的家裏,警察卻見到了一個小個子的男人,金黃色的頭發,帶北方口音,他一見到警察,不僅不出示證件,還開槍逃走了……當時,他們以為那人就是米諾……顯然,那個逃走的人是司法部門掛了號的。”
我雙腿發軟。米諾真的被抓進了監獄;而鬆佐涅奧肯定會認為是我告發了他。他發現我不見了,隨後警察就到了,誰都會那樣想的。米諾蹲在監獄裏,鬆佐涅奧要伺機報複我。我像失去知覺般隻說了一句:“我真倒黴。”並朝門口挪動了一步。
當時我的臉色一定煞白得可怕,因為阿斯達利塔臉上那種勝利者的得意神情突然消失了,他走近了我,並焦慮地對我說道:“現在你坐下……我們好好談談……並不是無可挽回的。”
我搖搖頭,把手搭在門上。阿斯達利塔叫住了我,並結結巴巴地說道:“你聽著……我答應你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我親自審問他……然後,要是沒有什麽嚴重的問題,我就盡快地釋放他……這樣行嗎?”
“好吧,”我聲音微弱地回答道,然後又吃力地補充道,“對於你為我做的一切,我會感恩的。”
當時我知道,阿斯達利塔會像他應允的那樣去做,釋放米諾是他職權範圍內的事。現在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趕快走,趕快離開他那可怖的辦公樓,越快越好。但他出於職業上的考慮,又焦慮地關照我說:“對了……他們在你家遇上的那個家夥,如果你害怕他……你就把名字告訴我……這樣,就容易逮住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回答道,並做出要走的樣子。
“無論怎麽樣,”他堅持地說道,“你最好自己去一趟警察局……把你知道的都說嘍……那裏的人會告訴你該怎麽辦,然後會放你走的……要是你不去跑一趟,對你會很不利。”
我答應他去一趟,而後就告辭了。他沒有立即關上門,而是站在門口看著我朝前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