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內務部大樓,匆匆走到附近的一個廣場上,像逃跑似的。到了廣場中央,我才意識到自己不知該上哪兒,這才開始考慮該在何處藏身。起初,我先想到了吉賽拉;但她的家太遠,當時我已精疲力竭,兩腿都站不穩了。另外,吉賽拉是否願意接待我,我不是很有把握。唯一的去處是到出租房間的女人澤林達那裏,我從家裏逃出來時對媽媽提到過她。澤林達是我的朋友,再說,她的家又離得近,於是我決定上她那裏。

澤林達住在一幢黃色的公寓裏,樓房麵向車站的廣場,周圍有很多類似的樓房。澤林達的這幢公寓樓有許多特別之處,樓梯總是黑洞洞的,即使在上午也是這樣。沒有電梯,沒有窗戶,幾乎得摸黑上樓,經常會與靠著同一邊樓梯扶手從上麵下來的人撞上。樓裏總彌漫著一股廚房的油膩味;但是廚房也許不開火多年了,油膩味已經滲透在那陰冷的空氣之中。我拖曳著疲憊不堪的雙腿登上了樓梯,不禁泛起一種惡心之感,以往我曾多少次被迫不及待的情人摟抱著上過那個樓梯呀。我對前來開門的澤林達說:“我要一個房間……今晚我在這裏過夜。”

澤林達是一個肥胖的女人,還未到中年,也許是因為過分肥胖,她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她患有足痛風病,滿臉都是病態的紅斑點,天藍色的眼睛已失去神采,總是眼淚汪汪的,稀疏的金黃色頭發亂蓬蓬的,有幾綹就像亞麻繩似的耷拉著,但她仍有幾分姿色,就像夕陽西下時分照射在一池死水中的一縷陽光一樣。“房間有,”她問道,“你獨自一人?”

“是的,一個人。”

我走進屋子後,她把門關上了,搖搖晃晃地走在我前麵,她穿著一件舊晨服,顯得又矮又胖,半鬆散的發髻耷拉在肩上,發卡都鬆了。房間裏像樓梯上一樣又冷又黑。廚房裏似乎正在燒新鮮可口的飯菜。“我正在準備晚飯。”她轉過身來,微笑著對我解釋道。澤林達出租房間是按鍾點算的,她對我很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往日我接完客以後,她常留我聊天,還請我吃糕點、喝酒。她沒有結婚,因為她從小就胖得走形,從來沒有人愛過她:從她詢問我那些風流事時顯出的那種羞澀、好奇和愣傻的樣子,就可以看出她還是個處女。我對她沒有任何嫉妒和惡意,我想,她一定為自己從未幹過別人在她的那些房間裏所幹的事而暗感遺憾。她以出租房間為生,與其說是為了個人經濟上的收益,還不如說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願望,想使自己覺得並非完全被排斥在男女豔情的樂園之外。

走廊的盡頭有兩扇我很熟悉的門。澤林達打開了左邊的門,把我帶進了房間。她打開了那盞鬱金香形狀的白色玻璃吊燈,燈罩分成三枝杈,隨後又去關百葉窗。屋子又大又幹淨,而正因為幹淨就更顯出家具的陳舊和簡陋:床前破舊的小地毯,補過的棉被,長有鏽斑的鏡子,外殼剝落的水壺和臉盆。她迎著我走來,望著我問道:“你覺得不舒服嗎?”

“我覺得挺好。”

“那你幹嗎不在家睡?”

“不樂意。”

“瞧我是不是能猜中,”她帶著狡黠而又親切的神情說道,“你遇上了一件使你掃興的事……你等著一個人,但他沒來。”

“也許是這樣。”

“讓我瞧瞧我是否說對了……那人是長著一頭棕色頭發的軍官,你上次帶他上這兒來過。”

澤林達不是第一次向我提類似的問題了。我漫不經心地回答著她,因為焦慮不安,嗓子眼有些發緊:“你說得對……還有呢?”

“沒有了……不過,你看,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我一眼就猜到你是怎麽回事了……但你不必動氣……要是他沒來,準是有什麽理由的……要知道,軍人是很不自由的。”

我什麽也沒說。她看了我一陣,然後含糊、親熱地哄著我說道:“你願意陪我吃飯嗎?……有一頓美味的晚餐。”

“不了,謝謝,”我急忙回答說,“我已經吃了。”

她又看了看我,還輕輕在我臉上拍了一下。然後,像那些上了年紀的姑姑對年輕的侄女說話那樣,帶著要兌現某種允諾的神秘表情說:“現在,我要給你一樣東西,你肯定不會不要的。”她從衣兜裏掏出一把鑰匙,走到放內衣的五鬥櫃那裏,轉身打開了一個抽屜。

我解開了上衣,一手插在腰間,身子靠在桌子邊上,看著澤林達在抽屜底部翻找著。這時我想起來,吉賽拉從前常常帶她的情人到這個房間裏來,我記得澤林達不喜歡她。澤林達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好,她隻對我好,因為我討她喜歡。為此我甚感欣慰。我想,世界上不光存在警察、官府、監獄一類冷酷而又令人痛苦的沮喪的事物。此時,澤林達已翻完了她的抽屜。她小心地關上它,朝我走來,嘴上又重複道:“這你肯定不會不要的。”隨後,她把一件東西放在桌麵的一塊墊布上。我一瞧,原來是五支好煙,帶金色過濾嘴的,還有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四塊彩蛋形狀的杏仁點心。“怎麽樣?”她又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頰說道。

我不好意思地結結巴巴說道:“好的,謝謝。”

“別客氣,別客氣……你需要什麽,盡管叫我好了,不必客氣。”

我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裏,身上特別冷,心裏一片惆悵。我毫無倦意,不想上床睡覺;另外,那房間冰涼冰涼的,仿佛多年來冬天的寒氣都貯存在這兒,使屋子裏冷得跟教堂和地窖一樣,凍得人什麽都幹不了。以往幾次上這裏來,似乎沒有這些問題:我與陪同我前來的男人隻想鑽進被窩摟在一起相互暖暖身子。盡管我對那些貪婪的男人沒有任何感情,但我沉浸在**的魅力的**之中。而現在,我覺得在如此簡陋而又冰涼的房間裏縱情歡娛簡直令人難以相信。當然,情欲之火每次都令我和我的情人銷魂,使那些怪誕陌生的事物也變得可親可愛。我不禁想到,要是我再也見不到米諾,那我今後的生活也將跟這間屋子差不多。我若是客觀且不帶任何幻想地正視一下我的生活,那它真是沒有任何令我感到欣慰和美好的東西了,就像澤林達屋子裏的東西一樣,全是破舊不堪、肮髒和冷漠。

被褥冰涼無比,像是在水裏浸泡過,我則像是躺在濕土上一樣。當被窩慢慢暖和過來時,我久久地陷入了沉思。鬆佐涅奧的事使我很不安,我困惑地分析著那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的前因後果。現在鬆佐涅奧肯定認為是我告發了他,從各方麵情況來看,對我極為不利,這是毫無疑問的。但隻有這些表麵現象嗎?我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我覺得有人跟蹤我。”我心想,會不會是神父把事情說出去了?看起來可能性不大,但也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

我始終想著鬆佐涅奧,想象著自我從家裏逃出來後,家裏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一直等著我的鬆佐涅奧在房裏等得不耐煩了,就穿好衣服,突然來了兩名警察,鬆佐涅奧掏出手槍,出其不意地開槍後就逃走了。就像以前模擬鬆佐涅奧殺人作案的經過一樣,我又一次想象著他開槍時的情景,一種含糊的難以滿足的得意心理再次出現。我就這樣毫無根據地臆測著,一次又一次興致勃勃地想象著他開槍的場麵,懷著愛戀的心情琢磨著當時的種種細節;毫無疑問,在警察與鬆佐涅奧的這次交鋒中,我完全站在鬆佐涅奧這一邊。我似乎看到了被打傷的警察倒在地上,我高興得直戰栗,見到鬆佐涅奧逃走後,我又長長地舒了口氣,焦急地跟著他下了樓梯,在見他遠遠地消失在昏暗的大街上,我才放下了心。後來,對這一係列電影鏡頭似的想象,我感到厭倦了,便熄了燈。

我曾幾次注意到,屋子裏的床靠著一道門,門的隔壁是另一間屋子。我剛一熄燈,就發現那兩扇門合得不嚴,一道光線從門縫裏垂直地透過來。我用肘關節撐著枕頭,抬起身子,腦袋擠在床頭靠背的鐵條之間,對著門縫往裏麵看。這樣做並非出於好奇,因為我可以想象,透過那道縫隙會看到和聽到什麽,我隻是怕自己胡思亂想,怕寂寞孤獨,是這種恐懼的心理驅使我窺視隔壁的房間,以緩解那種孤寂。但看了半天,我沒見到有什麽人,門縫跟前隻有一張圓桌子;吊燈的光線灑瀉在桌麵上,在桌子的那一頭,我隱約看見了一麵衣櫃鏡在陰影中的反光。忽然,我聽見有人在說話。這是我十分熟悉的老一套對話,無非是問出生的地點、年齡和姓名什麽的。那女的聲音平靜而持重,那男的聲音卻顯得急促不安。他們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裏說話,也許他們已上床了。我使勁往裏看,可又什麽也看不見。我看得後頸背都有些疼了,正要縮回身子時,隻見那女人走到桌子陰影下的穿衣鏡跟前。她背朝我,全身**地直立著,那張桌子擋住了我的視線,所以我隻看見她的上半身。她看上去相當年輕,披著又長又濃密的卷發,光滑而硬實的脊背白得毫無血色,體態也並不優美。我想她大概不到二十歲,但**鬆弛,也許已生過孩子了。我想,她準是那些饑腸轆轆的姑娘中的一個,她們常在車站附近的小樹叢裏轉悠,不戴帽子,也不穿大衣,臉上胡亂塗抹一氣,衣衫襤褸,腳穿大號的坡跟鞋。我想,她笑起來一定會露出牙齦的。我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這一切,因為那姑娘**的脊背可憐巴巴的,不由得讓人產生一種惻隱之心。對於她在照鏡子時的心情,我太能理解了。但那個男人卻蠻橫地說道:“你在幹什麽呀?”那女子離開了鏡子。這時,我才看清了她的側影,她弓著背,胸脯扁平,正如我想象的那樣。

因那位姑娘而產生的惻隱之心隨後也消逝了,我又孤獨一人待在黑暗之中,我躺在冰涼的**,四周都是些破破爛爛的令人寒心的東西。我想象到隔壁那一男一女,過一會兒就將抱在一起睡覺了,女的躺在男的身後,下巴靠在男的肩上,兩腿纏繞在他的腿上,手臂摟住他的腰,手放在他的腹股溝上,手指抓在他腹部的褶皺之間,就像樹木的根須紮到肥沃的黑土深處尋求生命之源一樣,而我卻突然感到自己像一棵斷了根的植物,被人扔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坐等著枯萎死亡。我十分想念米諾;我孤獨無援,四周是一片荒涼孤寂的空間,我蜷縮其間,無人保護,也無人陪伴。我淒楚萬分地伸出雙臂想擁抱他,但他不在,我似乎成了個寡婦,我哭了,我把胳膊放在被子底下,好像是在擁抱著他。最後,我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我向來睡得很好,跟吃飯一樣,胃口很容易得到滿足,並能不間斷地從中獲取所需的養分。第二天早晨,我一醒來,就驚異地發現自己是在澤林達的房子裏,躺在她那張**,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在枕頭和牆壁上。我還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聽見走廊裏的電話鈴響了。澤林達在接電話,我聽見了我的名字,接著她來敲門。我從**跳起來,穿著睡衣,光著腳丫子,跑到了門口。

走廊裏空無一人,電話的聽筒放在隔壁的擱架上,澤林達已到廚房裏去了。電話裏是媽媽的聲音,她問道:

“阿特裏亞娜,是你嗎?”

“是我。”

“你幹嗎走掉啦?……家裏發生了一些事……你至少應事先告訴我一下……太嚇人啦!”

“是的,我全知道了,”我急忙說道,“說這些沒用。”

“我真為你擔心,”她接著說,“還有迪奧達蒂先生。”

“迪奧達蒂先生?”

“是的,他今天一大早就來了……他無論如何都要見你……他說他在這兒等你。”

“你告訴他,我馬上就來……你對他說,我馬上就到。”

我掛上了電話,跑到房間裏,急忙穿上衣服。我萬萬沒想到米諾這麽快就被釋放了,要是等上幾天或是一個星期他才被釋放,我會更高興些。他這麽快就獲釋,這讓我很生疑,不禁有一種隱約的不祥之感。什麽事都有它隱藏的含義,他那麽快就被釋放究竟意味著什麽,我卻搞不清。但我一想到,可能是阿斯達利塔遵照諾言立即設法釋放了他,就鎮靜下來了。何況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這種急迫的心情是令人愉快的,盡管帶有幾分焦慮。

我穿好了衣服,把頭天晚上沒有碰過的香煙、糖果和點心都放進手提包裏,這樣做是為了不使澤林達生氣。隨後,我又到廚房去向她道別。“現在你高興了吧,嗯?”她說道,“你情緒好些啦?”

“昨天我太累了……那麽,再見了。”

“走吧,你以為我沒聽見你打電話啊……迪奧達蒂先生……不過,你稍等一下……喝杯咖啡再走。”沒等她說完話,我就已經走出去了。

我蜷縮著身子,坐在出租汽車座位的邊沿上,雙手拿著手提包,準備一停車就跳下車去。因為鬆佐涅奧對警察開過槍,我擔心家門口會碰上什麽人。我還考慮了我回家是否合適:鬆佐涅奧肯定會來報複的;但我覺得這對我無關緊要。要是他想報複,就讓他報複好了,我隻想見到米諾,我並沒有去告發鬆佐涅奧,沒必要躲起來。

在樓前,我沒遇見什麽人,在樓梯上也沒有。我一到家就急忙衝到大屋子裏,隻見媽媽坐在窗口那兒蹬縫紉機。陽光透過肮髒的玻璃窗照進屋子,貓蹲在桌上舔爪子。媽媽立即停下活計,對我說:“你可回來了……不過,你去叫警察至少也得跟我說一聲啊。”

“什麽警察不警察的!你在說些什麽呀?”

“本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的……把我嚇得夠嗆。”

“但我出去並不是去叫警察的,”我惱怒地說道,“我就是出去了,沒別的……警察找的是另一個人……看來這個人是做過什麽虧心事。”

“你對我都不說實話。”她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我。

“對你說什麽?”

“我又不會去對別人說的……我不信你是無緣無故就跑的……事實上,你走後沒過幾分鍾警察就來了。”

“不是這麽回事,我……”

“不過,你做得對……到處都有壞人……你知道有個警察是怎麽說的嗎?他說那個人的臉並不陌生。”

我知道沒法使她信服,她認定我出去是去告發鬆佐涅奧的,真沒辦法。“好了,好了,”我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那個受傷的人……他們是怎麽把他弄走的?”

“哪個受傷的人?”

“他們告訴我有一個人被打傷了,都快死了。”

“他們說的並不屬實……有一個警察的一隻胳膊被子彈擦破了皮……是我親自替他包紮的傷口……他是自己走出去的……不過,我還聽到了好幾聲槍響……他們是在樓梯上開的槍……家裏給翻了個底朝天……後來,他們還盤問了我……我說,我什麽也不知道。”

“迪奧達蒂先生在哪兒?”

“在那兒……你的房間裏。”

我與媽媽待了一會兒,因為我現在並不想到米諾那裏去,好像我已預感到會有什麽不測。我從大屋子出來,朝我的房裏走去。房間裏很黑,但還未等我摸著開關,就從黑暗裏傳來了米諾說話的聲音:“請你不要開燈。”

他說話的聲調很特別,聽上去不怎麽高興,這使我很驚異。我關上門,摸黑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我覺得他是側身朝我這邊躺著。“你不舒服嗎?”我問道。

“我很好。”

“那你是累了,對吧?”

“沒有,我不累。”

我期盼的會麵情景根本不是這樣的。不過歡樂與光明的確是無法分割的。在那樣的黑暗之中,我覺得我兩眼無光,嗓子發不出充滿喜悅的呼喚,無力伸手觸摸他那可人的麵龐。我久久地坐在那裏。後來,我俯下身子湊近他小聲說道:“你想做什麽?你想睡覺嗎?”

“不。”

“你願意我走嗎?”

“不。”

“你願意我待在你身邊嗎?”

“是的。”

“你願意我躺在**嗎?”

“是的。”

“你想**嗎?”我隨便問了一句。

“是的。”

我對他這樣的回答感到驚訝,因為我已經說過,他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我。我突然感到心情激動,又溫柔地問他:“你喜歡與我**嗎?”

“是的。”

“今後你總那樣喜歡與我**嗎?”

“是的。”

“我們將永遠在一起,對嗎?”

“是的。”

“你不願意我開燈嗎?”

“不願意。”

“沒關係,我摸黑脫衣服好了。”

我沉醉在獲得徹底勝利的喜悅之中,動手脫起衣服來。我想,大概他在監獄中度過的那個夜晚裏,突然發現他愛我,需要我。但我錯了,這在以後我才明白。雖然他的被捕與他突然變得這麽順從之間有一定的聯係,這一點我確實猜對了,但我卻沒意識到他這種態度的變化不僅不值得我飄飄然,甚至也沒什麽值得我高興的。何況,在那種時刻,我是很難有那種洞察力的。我的身軀像是一匹被勒得過久的脫韁的馬兒一樣,猛地貼在他身上;我急切地對他表示我的熱忱和滿心的喜悅,這是我剛才無法做到的,是黑暗和他的冷漠阻止了我。

然而,當我挨近他,準備俯身躺在他身邊時,突然感到他用雙臂抱住了我的雙膝,還狠命地咬我半邊臀部。我感到一陣劇痛,同時,又隱約意識到,他這樣咬我,是他那難言的絕望的表露,我們簡直不是兩個情人,而是在仇恨、狂怒和憂傷的情感驅使下,被趕到地獄深處的兩個冤家,相互廝殺對抗著。他咬我的時間頗久,像是真想從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似的。雖然我願意讓他咬我,雖然我也覺得這並不是什麽愛的流露,雖然他這麽咬我我心裏很高興,但我疼得受不了,就推開了他,我若斷若續地低聲說道:“別這樣……你這是幹嗎呀?……你咬得人家好疼呀。”

我那種贏得他的勝利的虛幻感就此消失了。而且,在整個**的過程中,我們都緘默不語;但從他的舉動中,我隱約地猜到了他如此縱欲的實際含義,後來他自己也向我作了詳細解釋。我明白,在此以前,他不是對我沒有欲望,而是他身上的那部分對我沒有欲望;而現在,出於某種原因,他想讓一直壓抑著的欲望充分發泄出來:這就是事情的一切。這跟我毫不相幹,現在他仍像以前那樣並不愛我。我,或者一個別的女人,對他來說都一樣;我對他來說,隻是他用來獎賞和懲罰自己的一種工具,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這一切是我在黑暗中與他躺在一起時,用我的血肉感覺到的,而不是通過思索察覺出的,就像我以前曾以同樣的方式感覺到鬆佐涅奧是個魔鬼一樣,盡管那時我對他殺人一事還一無所知。但是我愛米諾,我對他的愛遠遠超過了我對他的認識。

但他欲望上的強烈和貪婪使我感到驚訝,原來他是很節製的。我一直以為他那樣節製是由於健康上的原因,因為他體質單薄虛弱。因此,當他從我身上得到快感後,接著又想來第三次時,我不得不悄聲對他說:“我倒沒什麽,你願意怎麽樣都行……隻是你當心別搞壞了身子。”

我似乎感到他在笑,隻聽見他對我耳語道:“事到如今,我對一切都不在乎了。”

那“事到如今”一詞我聽了很心酸,所以他抱著我時,我所感到的歡娛也幾乎都消失殆盡了,我急不可耐地等著能與他談談,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做完愛後,他好像已昏昏入睡了,但也許沒睡著。我明智地等了一會兒,隨後鼓足了勇氣,心髒好像都已停止了跳動似的低聲問道:“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出什麽事了?”

“沒出什麽事。”

“一定出了什麽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好像是在對他自己說話似的:“不管怎麽樣,我想你應該對此事略知一二的,事情是這樣的:從昨天夜裏十一點鍾以後,我成了一個叛徒了。”

他這句話,嚇得我渾身冰涼,倒不是因為他說這些話的本身,而是他說話時的那種聲調。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一個叛徒?那是為什麽?”

他帶著那種冷漠、憂鬱而又有幾分詼諧的語氣回答我說:“在那些與他抱有同樣政治信念的同伴之中,米諾先生一直被看作一個觀點堅定、疾惡如仇的人……他們簡直把米諾先生視為未來的首領……米諾先生曾堅信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將為自己爭光,甚至還巴不得自己能被捕入獄以經受考驗……是的,因為米諾先生想,一個搞政治的人,他的一生應該經曆被捕、入獄,以及其他磨難,就像一名水手,他一生須遠渡重洋,須接受暴風雨的洗禮,須經受驚濤駭浪和各種風險……但當他第一次在海上遇到風暴時,卻像是最沒出息的女人一樣,經受不住了……米諾先生剛被帶到一名警察麵前,還未等別人威脅和用刑,就一股腦兒什麽都說了……總之,他是背叛了……就這樣,米諾先生自昨天起,就告別了他的政治生涯,步入了那告密者的行列——就權且說他是告密者吧。”

“你當時是害怕了。”我大聲說道。

他立刻平靜地回答道:“不,也許我都沒害怕過……隻不過是跟那天晚上與你在一起時發生的情形一樣,你要我解釋一下我的思想……我突然覺得什麽也說不出來了……我對審問我的那個人幾乎產生了一種好感……他很想知道某些事情……而我在那種時刻卻沒想隱瞞,把什麽都告訴他了……就這樣……事情很簡單……或者確切地說……”他考慮了一會兒又說道:“也並非那麽簡單……我當時是那麽急切,幾乎可以說是極端熱忱和虔誠……他反倒是有點想節製我想要坦白的熱忱。”

我想到了阿斯達利塔,我覺得奇怪的是,他竟能使米諾對他產生好感:“誰審問你的?”

“我不認識他……一個年輕人,蠟黃的麵孔,禿頭,黑眼睛……衣服穿得很講究……大概是一位高級官員。”

“你還對他有好感?”我不禁大聲說道,因為從米諾描述的形象,我辨認出那個人就是阿斯達利塔。

黑暗中,米諾湊在我耳邊笑了起來:“別慌……不是他本人……是他的職務……是啊,當一個人放棄做某一種人,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那種人時,往往會暴露自己的本來麵貌……我不是富裕人家的闊少爺嗎?……而那個人不正是以他的職務維護著我的利益嗎?……我們認識到我們屬於同類人……我們在事業上是一致的……你以為是什麽?是我對他本人有好感?不,不……是我對他的職務有好感……我感到是我在付他錢,他在維護著我,盡管我在他麵前是被告,但我其實是他的後台老板。”

他笑著,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他是咳嗽著笑的,我聽了十分刺耳。我隻知道發生了令人十分傷心的事,我的整個生活重又出現了問題。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不過,也許我是冤枉了自己……很簡單,我招認了,因為我沒有必要不說……因為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麽荒謬,那麽毫無意義,而且我對本來我應該相信的事也全然難以理解了。”

“你難以理解了?”我機械地重複說道。

“對……或者說,我隻是從言語上理解,就像我現在從言語上仍然還理解一樣……但我不理解言語所表示的內涵……我想,我怎麽僅僅為那些言語就去受罪呢?言語就是聲音,就好像我為了驢叫或為了車輪的刺耳響聲而去蹲監獄一樣……言語對我已沒有任何價值,我覺得一切都那麽荒謬,那麽千篇一律。他要的是我的言語,於是,我就給他言語,他要多少,我就給他多少。”

“那麽,”我不禁反駁道,“既然是言語……那與你有什麽關係?”

“是沒什麽關係,但是,當我一說出來後,那些言語就不光是言語,而都成了事實了。”

“為什麽?”

“因為我開始感到痛苦……因為我後悔說了那些話……因為我明白,我說出了那些話,我就成了人家所說的那種叛徒了……”

“那你為什麽要說呢?”

他慢吞吞地回答:“人為什麽會說夢話呢?也許那時我睡著了……而現在我醒了。”

就這樣,他說來說去,總是回到老問題上。我心如刀割,隻好勉強說道:“也許你弄錯了……你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似的,然而你什麽也沒說。”

“不,我沒有弄錯。”他簡潔地回答道。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我問道:“你的朋友們呢?”

“哪些朋友?”

“杜裏奧和托馬索。”

“我什麽也不知道,”他故意用一種冷漠的神情回答道,“他們會被捕的。”

“不會,他們不會被捕的。”我大聲說道。我想,阿斯達利塔絕對不會利用米諾一時的軟弱。但一想到兩個朋友可能被捕,我開始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怎麽不會?”他說道,“我說出了他們的名字……他們沒有理由不逮捕他們。”

“啊,米諾,”我不禁焦慮地大聲說道,“你為什麽這樣做?”

“我也正要問我自己呢。”

“不過,要是他們沒被捕,”過了一會兒,我抱著一線希望回答說,“就並不是無法挽回的……他們就永遠不會知道你……”

他打斷我說:“是的,但我自己卻知道……我永遠知道……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從前的我,而是另一個人,就在我招認的時候,我生下了另一個我,就像母親生下兒子似的……但現在,我不喜歡那個我……糟就糟在這裏……有些丈夫把自己的妻子殺了,因為再也無法忍受在一起的生活……現在你想象一下,在同一個軀體裏生活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恨透了另一個……至於我的朋友們,他們肯定會被捕的。”

我再也按捺不住地說道:“要是你不說,他們也照樣會放了你的……那樣,你的朋友們就不會有任何危險。”於是,我急忙對他說了我與阿斯達利塔的關係,說了我如何插手幫他的忙,以及阿斯達利塔對我的許諾。他默默地聽我說著,然後說道:“這就更妙了……原來我的釋放不僅是因為我的招認,還多虧了你與一個警察的微妙關係。”

“米諾,你別這樣說。”

“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我的朋友們能擺脫困境,對此我很高興……至少我在良心上沒有另一種內疚。”

“你看,”我急忙說道,“現在你的朋友們與你還有什麽區別?他們多虧了我,多虧了阿斯達利塔對我的愛,才沒有進監獄。”

“對不起……有一個區別……他們沒有招認。”

“誰對你說的?”

“是我希望他們沒有招認……總之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一人做事一人當。”

“不過,你就當沒有發生過什麽一樣,”我仍堅持自己的意見,“你再遇上他們時,什麽也別說……那有什麽關係呢?誰都有軟弱的時候。”

“是的,”他回答道,“但不是所有的人死了還仍然活得下去……你知道,我招認的時候是怎麽回事嗎?我當時是死了……真是死了……永遠死了。”

我再也忍受不了那揪心的痛楚,放聲大哭起來。“你幹嗎哭呀?”他問道。

“為了你說的這些話,”我抽泣得更厲害了,回答道,“你說你死了……我真害怕。”

“你不喜歡與一個死人在一起嗎?”他開玩笑地問道,“這並非像人想象的那樣可怕……根本沒有什麽可怕的……我是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死的……我的身軀還活得好好的……你摸摸我,看我是否還活著。”他抓起我的手,讓我在他身上摸。“我活著,你感覺到了。”他拉住我的手,非要我去撫摸他,最後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腹股溝上,“我全身哪一部分都活著……對你來說,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活力了……你別害怕,我從前活著的時候我們**不多,現在我死了,我們可以多多加以補償。”他以一種極端鄙視的神情,狂怒地猛然甩開了我那隻手。我雙手捂著臉,放聲大哭,以發泄內心的痛苦。我真想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哭下去,因為我害怕一旦停止哭泣,就會感到空虛和茫然,使我不得不重新麵對令我失聲痛哭的現實。然而,我終於還是停止了,我用床單拭幹了淚水,睜大眼睛,凝視著麵前的黑暗。這時,我聽見他用溫柔親切的聲音問我:“依你看,我應該怎麽辦?”

我猛地轉過身去,緊緊地摟住他,對著他的嘴說道:“不要再去想這件事了……不要再為此事煩惱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就這樣做吧。”

“往後呢?”

“往後你重新開始學習……爭取大學畢業……大學畢業之後,你就回到你的省城去……我見不到你不要緊,隻要知道你是幸福的……你以後去工作,到了適當的時候,在那兒娶一位真心對你好的門當戶對的姑娘……政治與你有何相幹?你不是搞政治的人,你本來就不該去過問政治……那是一個過錯,但誰都會有過錯的……總有一天,你會對自己竟然曾經搞過政治而感到詫異的……我真心愛你,米諾,要是別的女人,是不願意與你分開的……不過,要是有必要,你也可以明天就動身……要是有必要,我們可以不再見麵……隻要你幸福。”

“但是,”他用清晰而低沉的聲音說道,“我不會再感到幸福了……我是個告密者。”

“這不是真的,”我生氣地回答道,“你根本不是什麽告密者……即使你告過密,你也同樣可以高高興興地生活……有人甚至犯了罪,還照樣生活得十分愉快……就以我為例,人們在談到妓女時,指不定會怎麽說呢……而我卻跟尋常女子沒有什麽兩樣。我常常是幸福的……這些天來,”我痛苦地說道,“我是這樣幸福。”

“你幸福嗎?”

“是的,很幸福……但我知道這種幸福不會持續很久的……事實上……”說到這裏,我又想哭了,但我克製住了,我又說道:“你原來對自己的看法與你的實際為人差距很大……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事過境遷,你將看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穿了,你之所以為發生的事情感到痛苦,是因為你感到羞愧,你害怕別人議論你,害怕你的朋友議論你……你可以中斷與他們的來往,你可以結識別的人。世界那麽大,要是他們對你不好,不能理解你這隻是一時的軟弱,你就與我在一起,我愛你,我理解你,我不指責你……真的,”說到這裏,我大聲說道,“哪怕你幹了比這壞一千倍的事,對於我來說,你也永遠是我的米諾。”

他什麽也沒說。我又繼續說道:“我是一個可憐而又無知的姑娘,這我知道,但有些事情我比你的朋友們、比你懂得多……我也曾有過你現在這種感情……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碰也不碰我,我想,你那樣做是因為你鄙視我……我突然失去了生活的樂趣……我是那樣痛苦……我真想使自己成為另一種女人,但同時,我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如今我還得依然故我地生活下去……我感到羞恥、煩惱、絕望……全身麻木僵硬,冰涼冰涼的,像讓人捆綁起來了似的……有時候,我真想死了算了……後來,有一天,我與媽媽偶然走進了教堂,我在那裏祈禱時,似乎明白了自己沒有什麽可羞愧的,即使我成了那樣的人,也是上帝安排的。我不該抗拒我的命運,人應該順從地、滿懷信心地接受命運的安排才是。如果你鄙視我,那是你的過錯,而不是我的過錯……總之,我想到了很多事,最後一切委屈的心理都沒有了,我重又感到輕鬆愉快。”

他笑了起來,他的那種笑令人渾身發冷,隨後他說道:“這實際上就是要我接受我所幹的一切,我不該拒絕……任憑我變成什麽樣的人都認了,從而不審判我自己……但有些事也許在教堂裏會發生……然而,在教堂外麵……”

“你去教堂吧。”我對教堂寄寓了新的希望,就向米諾提議說。

“不,我不去……我不信教,在教堂裏我會感到厭煩……況且,怎麽能這樣胡說八道呢?”他又一次笑了起來,但又突然停止不笑了,他抓住我的雙肩,使勁地搖著,並喊道,“你難道不明白我幹了些什麽嗎?你不明白嗎?你不明白嗎?”他一把抓住我的雙肩,使勁地搖我的身子,使我都喘不過氣來了,最後他又用力地搖晃了我一下,把我往後一推,隨後我聽見他從**跳起來,摸黑穿衣服。“你別開燈,”他以威脅的口吻說道,“我得慢慢習慣讓別人正視我……但現在還為時過早……你要是開燈,當心你會倒黴的。”

我連氣也不敢出。不過,最後我問道:“你要走嗎?”

“是的……但我會回來的,”他說,我覺得他又笑了,“你別害怕,我會回來的……我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來你這兒住。”

“住在我這兒?”

“是的,但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可以繼續你以往的生活……另外,”他又說道,“我們用我家裏寄給我的錢一起生活……我原來住的是膳宿全包的公寓……不過,足夠我們倆在家裏過日子的。”

對他的這種打算,我特別高興,但更覺得奇怪。不過,我不敢說什麽。他默默地在黑暗中穿好了衣服。“我今晚回來。”他隨後說道。我聽見他開了門出去,並關上了門。我睜大眼睛躺在**,四周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