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我照阿斯達利塔說的那樣,到區警察分局去為鬆佐涅奧的罪行作證。我是帶著十分抵觸的情緒去的,因為自從米諾出事之後,凡是與警察局以及警察有關的一切都使我反感透了。但事到如今,我一切都聽天由命了。我明白,在今後一段時間裏,生活對我來說將是索然無味的。
“今天上午我們就一直在等你來。”我剛說明來意,警察局局長就這樣說道。他為人非常好,我早就認識他了。盡管他已年過五十,是個當父親的人了,但長時間以來,我心裏明白,他對我不止是一種簡單的好感。他那像海綿一樣的大鼻子和他那副憂鬱傷感的神情,很惹人注目。他的頭發總是亂蓬蓬的,眼睛眯著,像是剛從**起來似的。他的眼睛呈蔚藍色,眼窩很深,像是套上麵具從後麵往外望一樣,臉上橘紅色的皮膚又皺又厚,令人想起了過了時令的橙子皮,橙子的個頭挺大,但裏麵隻有幹巴無味的瓢心。
我說我沒能早些來報告。他那雙好似藏在橙子皮後麵的蔚藍色的眼睛,盯著我看了一陣,然後帶著一種會意的神情問道:“唔,他叫什麽名字?”
“我怎麽知道?”
“得了,你肯定知道。”
“我以名譽擔保,”我把一隻手放在胸口說道,“他在大街上叫住了我……我覺得他的舉止行動有點古怪,真的……但我沒在意。”
“那怎麽他一個人在家,而你卻不在呢?”
“當時我有一件急事要辦,所以離開了他。”
“但他卻以為你是出去叫警察了……這你知道嗎?他狂叫著說你去告密了。”
“對,這我知道。”
“他還說要報複你。”
“隨他的便。”
“但你難道不知道那個人是個危險分子?”他斜視著問我道,“由於他以為是你告的密,為了報複,說不定哪天他會開槍打你的,就像他向警察開槍一樣。”
“這我當然明白。”
“那你為什麽不願意說出他的名字呢?……等我們把他抓起來後,你就不用擔心了。”
“我對您說了我不知道……啊,真見鬼……我帶到家裏來的男人,難道我都得知道他們的名字不成?”
“可我們知道他的名字。”他突然提高了嗓門,像演戲一樣把身子往前一傾,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知道他在說謊,平靜地回答說:“既然你們知道,何必還這樣為難我呢?你們把他抓起來就好,今後別再談論他了。”
他沉默不語地看了我片刻。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困惑不安的神情,他盯著看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臉。我突然明白了,他舊時的欲望情不自禁地取代了他職業上的熱忱。“我們很清楚,”他繼續說道,“要是他開了槍,然後又逃走了,他這樣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唔,對此我也深信不疑。”
“但是,你是知道其中的緣故的。”
“我什麽也不知道……既然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別的我怎麽會知道呢?”
“我們對全部事實一清二楚。”他說道。他似乎在想著別的什麽事,隻是機械地說著話。我肯定他過一會兒就會站起身走到我的身邊來的。“我們對他很了解,我們會逮住他的……隻要幾天工夫……也許隻是幾個小時的事。”
“這樣對你們就更好了。”
就像我預見到的那樣,他站了起來,圍著桌子轉了個圈,走到了我的身邊,用手掌托住了我的下巴,說道:“好了,好了……你什麽都知道,就是不願意對我們說……你怕什麽呢?”
“我什麽也不怕,”我回答道,“我確實什麽也不知道……不過,請您把手放回去。”
“得了,得了。”他重複說著。但他又回到桌子後麵坐下,接著說道:“你很走運,因為我對你有好感,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你要知道,要是換個別人,會怎樣設法逼你說出來嗎?他們會把你關進拘留所……得關好長時間……或者把你送到聖加利卡諾去。”
我站起身來,說道:“好吧,我還有事……要是您沒有別的事要對我說的話……”
“你走吧……但你得留神與你經常來往的人……搞政治的或者是別的什麽人。”
我假裝沒聽見他後半截意味深長的話,急急忙忙從那肮髒的小屋裏走了出來。
一路上,我又琢磨著鬆佐涅奧的事。警察說的話進一步證實了我原來的猜測:鬆佐涅奧以為我告發了他,他要報複我。我十分害怕;我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米諾。鬆佐涅奧是個暴性子,要是他發現米諾與我在一起,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把他也殺了。說來也怪,一想到能與米諾死在一起,我心裏就感到很高興。我似乎看到了這樣的場麵:鬆佐涅奧開槍了,為了保護米諾,我撲了過去,橫在他和米諾之間,替他擋了子彈。就算米諾也中彈了,我也不遺憾,這樣我們就死在一起了,我們的血也流在了一起。但我想,我倆同時被一個凶手殺死,還不如一起自殺。我覺得雙雙死去,是愛得強烈的必然結果。就好比在花兒凋謝之前就把它剪下來一樣,又好比聽完了一段絕妙的音樂之後沉浸在寂靜之中似的。我常常琢磨這種自殺的方式,它能在愛情受到損害和腐蝕之前,使時間停下來,導致自殺的原因是極度歡樂,而不是痛苦不堪。我對米諾愛得太強烈了,我擔心今後都不能再那樣愛他了。我這種雙雙自殺的想法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但我從未對他說過這一點,因為我知道,要一起自殺,需要兩人相互愛得一樣深切。但米諾並不愛我;或者說,他愛我,但沒有愛到不想活的程度。
我昏昏然沉溺在這些思慮之中,低著頭朝家裏走去。突然,我一陣頭暈,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惡心,全身都很不舒服。我勉強支撐著走進了一家奶品店。離家隻有幾步路了,但我四肢無力,像是要倒在地上似的,連那短短的路都走不完了。
我坐在玻璃門後麵的一張小桌子旁,難受得閉上了眼睛。我仍然很惡心,頭也暈得厲害,煮咖啡的蒸汽壺噴出的霧氣更令我難受,那霧氣噴得出奇地遠,令人心煩意亂。我的雙手和臉頰都暖烘烘的,因為咖啡廳關得嚴嚴實實,暖氣又開得很足,但我身上還是感到冰涼冰涼的。店裏的夥計跟我很熟,他從櫃台後麵招呼我道:“阿特裏亞娜小姐,喝杯咖啡嗎?”我沒睜開眼睛,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呷著那人放在小桌子上的咖啡,終於慢慢恢複過來了。其實,這不是我近來第一次這樣了,但並不覺得很厲害,隻稍稍有些感覺。我一直沒怎麽在意,加上又發生了一連串非同尋常的傷心事,使我無法去考慮它。可是現在我前前後後仔細想了想,把出現的惡心現象與那個月生理上發生的不正常現象聯係起來考慮,我深信,我近來有過的某種疑慮是有根據的,這種懷疑曾不斷地被我驅散,但它卻始終滯留在我意識中的最隱秘之處。“沒有什麽可懷疑的了,”我突然想道,“我肯定是懷孕了。”
我付了咖啡錢,就從奶品店走了出來。我的感受很複雜,直到現在,哪怕相隔那麽長時間了,我還是說不清我當時的感覺。我早說過,人總是禍不單行的。在別的時候,在別的條件下,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我會很高興的,而在當時的情況下,我隻能把它看作是一種不幸。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生性開朗,即便碰上了令人很不愉快的事,在一種神秘的、難以抗拒的天性的支配下,我總能發掘令人鼓舞的一麵。這回也不例外,那是所有女人在自己有了身孕後都會感受到的充滿希望和喜悅的心情。的確,我的孩子今後將出生在十分不利的環境之中;但他畢竟是我的孩子,是我把他生下來的,我要撫養他,讓他享受天倫之樂。我想,無論生活如何貧困,環境如何惡劣,前途如何暗淡,孩子總是孩子,一個女人一想到能生一個孩子,心裏總是美滋滋的。
想到這裏,我就平靜下來了。一時的憂慮和沮喪過後,我又像平時那樣安詳而充滿信心。很久以前,我媽媽曾拽著我到一家夜間營業的藥房裏,讓人檢查我是否與人發生過關係,替我做過檢查的那位年輕大夫的診所離奶品店不遠。我決定到他那裏去,讓他替我檢查一下。時間還早,候診室裏沒有別人。那位大夫跟我很熟,他熱情地接待了我。等他一關上門,我就平靜地告訴他:“大夫,我懷孕了,我幾乎可以肯定。”
他笑了起來,因為他知道我幹的那一行,他問我:“你感到遺憾嗎?”
“沒有絲毫遺憾,相反,我很高興。”
“我看看吧。”
他問我怎麽不舒服,提了幾個問題之後,就叫我躺在鋪有油布的小**,替我做了一番檢查,然後高興地說:“這回你說對了。”
我的猜測被證實了,我很高興,絲毫沒有愁眉苦臉的樣子,心情也十分平靜。我說:“我早已知道自己懷孕了……我來這裏是為了確定一下。”
“絕對可以確定。”
他快樂地搓著雙手,好像他就是那孩子的父親似的,他晃動著身子,兩隻腳不時輪換著支撐身子,他十分高興,對我和藹可親。現在尚有一個疑點,令我憂煩,想確實弄清楚。我問道:“我懷孕多久了?”
“差不多兩個月了……兩個月多一點,或者不到兩個月……為什麽?你是想知道孩子是誰的?”
“我已經知道是誰的了。”
我往診所門口走去。“要是你需要我幫什麽忙,你就隻管來找我好了。”他打開門對我說道,“到了分娩的時候……孩子會很順利出生的。”跟警察局局長一樣,他也特別喜歡我。但他又與警察局長不一樣,因為我也喜歡他。我已經描述過他的樣子,他是個漂亮的小夥子,深褐色的皮膚,健壯而又精力充沛,黑黑的髭須,明亮的眼睛,潔白的牙齒,像獵狗一樣生氣勃勃。我經常去找他給我檢查身體,至少兩個星期一次,因為他從來不收我的錢。出於感激,我與他有過一兩次關係,就在剛才他叫我躺在那裏檢查的那張小**。但他是個謹慎的人,除了跟我親切地開幾句玩笑之外,從來不把他的願望強加於人。他常常勸慰我,我想他是以他的方式在愛著我。
我對大夫說,我知道誰是孩子的爸爸。其實那時我隻是憑著一種本能的猜測,並沒有具體地計算過日子。而當我一走到街上,仔細地計算了日子後,回顧著最近這一段時間,我這種猜測就變成了確切的事實。我記起來了,差不多正好在兩個月之前,就是在我的那個黑漆漆的房間裏,我對他懷著驚恐和愛戀交織著的感情,痛苦中夾雜著歡暢,被折騰得長聲號叫,於是我確信,孩子肯定就是鬆佐涅奧的,不可能是別人的。當你知道自己身上懷著的孩子,是與一個像魔鬼一樣殘忍冷酷的殺人犯生的,當然是太可怕了,尤其令人擔心的是孩子會像他的父親,會繼承他父親的天性。可另一方麵,我又不能不為鬆佐涅奧辯護,他當孩子的父親是當之無愧的,因為在所有愛戀過我的男人當中,鬆佐涅奧是唯一真正占有了我的人,撇開愛情不談,唯有他深入了我肉體最幽暗最隱秘的深處。盡管他使我感到害怕甚至恐懼,但我又情不自禁地委身於他,這正好從事實上說明並印證了他占有我的深度和徹底性。不管是吉諾,或是阿斯達利塔,還是我對之懷有非同尋常感情的米諾,都沒有在我身上激起過這種被合法占有的感覺,盡管我憎惡這種占有感。這一切令我感到奇怪,也使我感到害怕;但事實又確實如此,感情是唯一既不能拒絕,又不能否認,在某種意義上也無法分析的東西。最後我得出的結論是:談情說愛需要某些男人,生兒育女則需要另一些男人;如果我與鬆佐涅奧生個孩子是應該的話,那麽我憎惡他,摒棄他,實際上卻愛著米諾也是無可非議的。
我緩步走上我家的樓梯時,感受到了肚子裏所承受的小生命的重量。我走進門廳,聽到起居室裏有人說話。我探頭進去看,驚訝地見到米諾坐在桌子的一端。媽媽坐在他身邊忙著縫製衣服,他在跟媽媽平靜地說話。屋子裏一片陰影,隻有中間那盞可以調節的長臂燈開著。
“晚上好。”我走上前去,有氣無力地說著。
“晚上好,晚上好。”米諾以一種難聽的聲調遲疑地說道。我看了看他的臉,發現他目光明亮,便斷定他是喝醉了。桌子的一端鋪著一塊桌布,上麵放著兩個人用的餐具,我知道媽媽總是獨自在廚房裏吃飯,所以那另一套餐具肯定是為米諾準備的。“晚上好,”他重複道,“我把手提箱帶來了……在那邊……我還與你的母親交上了朋友……我們很談得來,是不是,太太?”
聽到他那種諷刺挖苦和令人傷感的聲調,我的心都碎了。我倒在一把扶手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我聽見媽媽回答說:“是您說的我們很談得來……要是您往後說阿特裏亞娜的壞話,那我們就永遠也說不到一塊兒去了。”
“我說什麽啦?”米諾假裝十分驚異地大聲說道,“我說阿特裏亞娜天生就得過她那種生活……我說阿特裏亞娜生活得很不錯……這有什麽不對呢?”
“但這不對,”我聽見媽媽反駁他說,“阿特裏亞娜不是生來就得這樣生活……她長得那麽漂亮,應該生活得更好,應該過比這要好的生活……您知道嗎?她說不上是全羅馬最漂亮的姑娘,但在這一帶她算得上是最漂亮的了。我看到許多長相比她差得多的姑娘都很走運……而阿特裏亞娜盡管長得跟王後一樣美麗誘人,可是總出不了頭……不過,我知道原因何在。”
“原因何在?”
“因為她太善良了……這就是原因……因為她既漂亮又善良……如果她漂亮而又狠心的話,您看到的情況就會大不相同了。”
“行了,行了,”我對這場爭執很厭煩,尤其是米諾說話的聲調讓我很惱火,他好像在拿媽媽尋開心似的,“我餓了……能吃飯了嗎?”
“馬上就可以吃。”媽媽把手頭的活計撂在桌上,急忙走了出去。我站起來,跟著她去了廚房。
“我們這裏成了膳宿公寓了?”我一走近媽媽,她就嘮叨了起來,“他一來……就好像是這裏的主人似的……他把手提箱往你的屋裏一放……還給我錢要我去買東西。”
“難道你不情願?”
“我寧願跟以前那樣。”
“唉,你就當我們已經訂婚了……何況這隻是臨時的安排,就是幾天的事,他不會總待在這裏的。”為了使她平靜下來,我又說了些其他類似的話。我擁抱了她一會兒,然後就回到了起居室。
我始終忘不了米諾在我家跟我和我媽媽這第一次吃晚飯時的情景。米諾吃得很香,還不停地開著玩笑。但在我聽來,他的那些玩笑比冰塊還涼,比檸檬還酸。顯然,他頭腦裏隻想著一件事,而這件事在他心中就像一根刺紮在肉裏一樣,他的那些玩笑,隻是使那根刺紮得更深,刺得人更疼。他老是想著自己對阿斯達利塔交代過的事。真的,我從未見過誰對自己犯下的過錯如此悔恨的。我小時候聽過神父的教誨,他們說懺悔能洗刷過錯,但米諾的懺悔是沒有終結的,既沒有出路,也沒有任何好的效果。我知道,他深陷於極端的痛苦之中,我看他這樣痛苦,心裏感到同樣痛苦,也許我比他還要痛苦,因為我不僅為他的痛苦而痛苦,而且還為我自己無力解除或至少減輕他的痛苦而痛苦。
我們默默地吃完了第一道飯菜。媽媽一麵站著伺候我們,一麵不知怎麽談到了肉的價格,於是米諾抬起頭來說道:“別擔心,太太……從今以後,由我來養你們……我很快就會有一份好差使了。”
我聽到他這樣宣布,覺得似乎有了一種希望。媽媽問道:“什麽差使?”
“警察局裏的差使,”他帶著十分嚴肅的神情痛苦地回答道,“是阿特裏亞娜的一位朋友給我安置的……就是阿斯達利塔先生。”
我放下刀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但他繼續說道:“他們發現我在警察局裏幹事很合適。”
“也許是吧,”媽媽說道,“但我向來不喜歡警察……住在這樓下的洗衣女工的兒子也當了警察……您知道,在隔壁的水泥廠幹活的那些小夥子對他說什麽嗎?‘走開,我們不認識你……’何況,警察掙的錢很少。”她撇了撇嘴,替我們換了盤子,然後把盛肉的盤子遞給了他。
“不是那麽回事,”米諾邊吃飯邊反駁道,“我說的是一份重要的工作……很微妙……很神秘……唉,真見鬼!……我白上了那麽多年的學啦……我都快大學畢業了……我懂外語……可憐蟲才該去當警察,而不是我這樣的人。”
“也許是。”媽媽重複了一聲。“給你這塊。”她把最大的一片肉塞在我的盤子裏說道。
“不是也許……就是如此。”米諾說道。
他沉默了片刻之後,又說道:“當局知道國內到處都有反對的人……不僅在窮苦的階層中,富有的階層裏也有……為了監視有錢人中的不安分者,就需要有教養的人去幹,談吐、穿著和待人接物都得像他們一樣,才能贏得他們的信任……我幹的就是這個……我將得到很高的報酬,將住在一流的旅館裏,乘臥鋪車廂旅行,上最好的飯館用餐,由裁縫高手替我製作衣服,出入豪華的海濱浴場,上風景秀麗的山莊避暑……真見鬼……你們把我看成什麽人啦?”
媽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這些榮華富貴使她垂涎三尺了。“要是那樣,”她終於說道,“那我沒說的了。”
我吃完了飯。突然我覺得,這出悲涼的喜劇實在叫人再也看不下去了。“我累了,”我驟然說道,“我到那邊待一會兒。”我站起身,從起居室出去了。
我坐在自己房裏的大**,蜷縮著身子,叉開手指捂著臉默默地哭了起來。我想到了米諾的痛苦,想到了要生下來的孩子,痛苦與腹中的孩子一樣都在各自生長,由不得我,我無法控製它們。它們都是活生生的事實,我對它們毫無辦法。過了一會兒,他進來了,我立刻站起來,為了不讓他看見我的淚眼,我及時擦幹淚水,在房間裏轉了半圈。他點了一支香煙,並躺倒在**。我坐在他的身邊說道:“米諾,我求你……別對媽媽那樣說話。”
“為什麽?”
“因為她什麽也不懂……可是我懂,對我來說,你的每句話都像一根針似的紮在我的心裏。”
他什麽也不說,繼續默默地抽煙。我從抽屜裏拿出一件襯衣、一根針和一個絲線軸,坐在**靠近燈,一句話也不說地開始縫衣服。我不願意說話,因為我擔心一說話,他又會談到那件事上去,我希望沉默能使他分心去想些別的事情。縫製衣服時,人的眼睛得十分專注地看著活計,而思想卻是自由的,幹這一行的女人都知道這一點。我盡管手裏在縫襯衣,腦子裏的思想卻很激烈,我飛快地來回過線,像是在縫補我腦子裏的破洞和折邊一樣。現在我跟米諾一樣,著魔似的擺脫不了那樁事,總想著因此可能帶來的後果。但我不願意去想它,因為我擔心自己老想著這件事,會對米諾產生一種莫名的影響,致使他也去想,陷在痛苦之中而不能自拔,這是非我所願的。因此,我願意去想一些明快、輕鬆的事,我集聚了全部思想力量,竭力使思緒轉向要出世的孩子。在經曆過那麽多坎坷之後,現在孩子是唯一使我高興的因素。我想象著他到兩三歲時會長得怎麽樣,那時候孩子最惹人喜愛了,活潑而又可愛,我還想象著孩子將來的舉止動作和言談話語;我想到今後我會怎樣把他撫養成人。我這樣想著想著,感到自己真像希望的那樣重又高興起來了,一時忘記了米諾和他的痛苦。當我縫完了那件襯衣又拿起另一件活計時,心裏琢磨著,以後我就以縫製嬰兒的衣物來緩和與米諾長時期待在一起的緊張氣氛。隻是我不能讓他發現我做的是什麽,我得找一個借口。我想,我可以對他說,是為我的一個鄰居做的,剛好,她也快生孩子了,我想這個借口不錯,何況我對米諾也曾經談起過那個女人,說過她很窮呢。想到這些,我開心多了,竟不知不覺地輕輕哼起歌來了。我唱歌從不走調,盡管我嗓音不大;我的聲音很柔和,跟我講話的聲音一樣。我唱起了一首當時的流行歌曲《淒涼的別墅》。我用牙齒咬斷了線,抬起眼睛時,正好遇上了米諾的視線。我想他一定會責備我,在他處在那樣嚴峻的時刻,我竟唱起歌來了,所以我就停下不唱了。
“你再唱一支。”他望著我說。
“你喜歡聽我唱歌?”
“喜歡。”
“我唱得不好。”
“沒關係。”
我又拿起針線縫衣服,並給他唱歌。像世上所有的姑娘一樣,我會唱好些歌,而且曲目相當豐富,因為我的記性特別好,連我小時候學的歌我都記得。我唱了一支又一支,幾乎把所有我會唱的歌都唱了。開始,我輕聲地唱著,後來,唱得來勁了,我就放開嗓子唱起來,而且聲情並茂。我一支接著一支地唱著歌,每支歌都不相同,我在唱上一支歌的同時,心裏已想著下麵接著要唱的另一支了。他聽我唱著歌,臉上現出了幾分安詳的神情,我為自己能轉移他的注意力而感到很高興。這時,我想起孩童時的一件事來,有一天,我丟失了一件我特別喜歡的玩具,傷心得哭個不停,媽媽為了安慰我,就坐在我的**唱起歌來,她隻會唱那麽幾句。雖然她唱得並不好,總走調,但她一唱我就不哭了,我聽著她唱歌,就像米諾聽我唱歌一樣。但後來,丟失玩具的念頭又占據了我的心,媽媽的歌聲隻是一時使我忘卻失去心愛之物的痛苦,而且一旦清醒過來,那杯苦酒就變得更令人難以下咽。於是,我又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媽媽發脾氣了,她把燈關上就走,讓我一人在黑暗中哭個夠。我相信,等我那哄人的甜蜜歌聲消逝之後,米諾又會感到原有的痛苦,而且那將是一種更加強烈、更加令人心碎的痛苦,因為這種痛苦是那麽深切,與我歌聲中那種淺薄的傷感情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唱了將近一個小時了,他突然打斷我說:“行了,你唱得我都煩了。”說完,他就背朝著我,縮著身子,像是想睡覺。
我預見到他會這樣粗暴無禮,所以我沒怎麽太難受。何況當時等待我的都是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呢,要是遇上了什麽高興的事,反倒會使我感到意外。我從**起來,去把縫好的衣服放好。我始終一言不發,默默地脫去衣服,掀起了被子,鑽在米諾留出的那空著的一邊躺了下去。我們就這樣默默地背對著背躺著。我知道他沒睡,還在想那件事;正因為我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又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所以思緒紊亂,感到十分絕望。我側身躺著,一邊想,一邊凝視著房間的一角。我瞥見了米諾從梅多拉吉寡婦那裏取來的兩隻提箱中的一個,那是個黃色的舊皮箱,上麵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旅館標簽。其中一個上麵印有四方的天藍色的大海和一塊紅色的巨石,上麵寫著:卡普裏。那片藍色的小方塊在陰影下,處在那些暗淡而毫無光澤的家具中間,是那麽燦爛,看上去不光是個斑點,而像是個洞孔,透過它我仿佛看見了遙遠的海之一隅。突然,我想念起大海來,它是那麽歡快,又是那麽生機勃勃,在大海中,一切最汙濁、最畸形的物體都能被淨化、磨圓、變尖,直至化成美麗而潔淨的物體。我一向喜歡大海,即使是人們常去的擁擠不堪的奧斯蒂亞那樣的海濱,我也喜歡。見到大海,我有一種自由灑脫之感,不僅是眼睛,就連耳朵也陶醉在其中,海浪似乎在向人們不斷地彈奏一種魔幻般永恒的音符。我思戀起大海,強烈地向往著它那清澈透明的海浪,這波浪不僅衝洗著人的軀體,似乎還衝刷著人的靈魂,人們一碰觸那清澈的海水,就變得輕鬆歡快。我心裏想,要是我能把米諾帶到海邊去,也許,大海的浩渺和它永恒的洶湧澎湃,將會產生單靠我的愛戀所無法達到的效果。我突然問他:“你到過卡普裏嗎?”
“去過。”他答道,但沒轉過身來。
“卡普裏很美嗎?”
“是的……美極了。”
“你聽著,”我在**向他轉過身去,用一隻手臂摟住他的脖子對他說,“為什麽我們不去卡普裏,或者到別的海濱呢?……你留在羅馬,除了總想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什麽也幹不下去……你要是出去換換環境,我肯定你將以另一種目光去看待一切……許多你眼下看不到的東西將會出現在你的麵前……這對你肯定會很有好處。”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似乎在考慮什麽。然後他說:“我不需要去海邊……在這裏我也可以像你所說的那樣,以另一種目光去看待事物……隻要像你所說的那樣,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采取服從的態度,我很快就會感到天空、大地、你以及一切事物都是那麽美好……你以為我不知道世界是美好的嗎?”
“那麽,”我急切地說道,“你就認了吧……能把你怎麽樣呢?”他笑了起來:“我早該這樣想了……應該像你一樣……從一開始就認了的……連坐在教堂台階上曬太陽的叫花子也是從一開始就認命的……但對我來說已經太晚了。”
“為什麽?”
“有人認命,有人不認命……很明顯,我是屬於第二類的人……”
我沉默不語,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現在你把燈關掉……我想摸黑脫衣服……該睡覺了。”
我聽從了,他摸黑脫去衣服,上了床,躺在我身邊。我朝他轉過身去,想擁抱他。但他一聲不響地推開了我,蜷縮著身子躺在床沿上背對著我。他這一舉動使我感到很傷心,我也縮著身子,沮喪地期待進入夢鄉。可是我重又想起了大海,我真想淹死在海裏算了。我想,死隻是一瞬間的痛苦,而後,我那失去生命的軀體將隨著陣陣海浪,久久地在晴空下漂浮著。海鳥將啄食我的雙眼,太陽將曬焦我的胸部和腹部,魚兒將啃食我的脊背。而後我將腦袋朝下沉下去,被卷入那冰涼的藍色激流之中,長年累月地穿行在海底的岩石、海魚和海藻之間,那清澈鹹澀的海水將在我的額頭、胸膛、腹部和腿上流過,緩慢地磨耗我的身軀,侵襲我的肌膚。最後,有那麽一天,一個浪頭會將我剩下的一副脆弱的白骨拋在某個海灘上。想到自己被海水的激流拖拽著頭發沉入海底,想到我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白骨,雜陳在海灘上白淨的卵石中間,我心裏很高興。但願有人不知不覺地踩踏在我的骨頭上,把它壓碾成白色的粉末。我沉浸在這些傷感的思緒之中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