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無論我怎樣竭力幻想用休息和睡眠來改善米諾的情緒,都會很快發現他沒有絲毫的變化。我感到他的心情反而更壞了。他像頭天那樣,時而長時間地鬱悶而又持續地沉默不語,時而又挖苦嘲弄地侃侃而談,海闊天空地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不過,從他的言談之中,可以看出,支配他的那種思想感情就像紙幣上水印的圖案一樣,一清二楚。從他那種怠惰、漠然和毫不在乎的精神狀態,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惡劣。他一向是充滿活力、精力充沛的,從來沒有這樣過。這似乎意味著他在逐步擺脫他做過一切。我打開了手提箱,把他的衣服和別的物品放進我的大衣櫃裏。我建議他把常讀的那些書,暫時擺放在五屜櫃鏡座的大理石台麵上,但他卻說:“書就留在手提箱裏吧……反正,這些書再也用不著了。”

“啊,為什麽?”我問道,“你不是要攻讀學位嗎?”

“我不攻讀什麽學位了。”

“你想放棄學業嗎?”

“我不想學了。”

我沒再繼續說什麽,生怕他又談起那些使他苦惱的事,於是我把書都放在手提箱裏了。我還注意到,他不洗臉,也不刮胡子。原來他一向是幹幹淨淨很注意儀表的。第二天,他在我的房間裏待了一整天,他時而躺在**抽煙,時而雙手插兜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沉思。但在吃午飯時,他像答應過我的那樣沒再跟媽媽說話。到了晚上,他說想一個人出去到外麵吃飯,我不敢提出要陪他去。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等他回來時,我正要躺下睡覺,我一下子就發現他喝醉了。他既放肆又滑稽地擁抱了我,並想占有我,我隻得依從他。雖然我明白,如今對他來說,女人就如同他喝酒一樣,是硬逼著自己做的一件不愉快的事,目的是消耗自己,為的是消愁。我道破了這一點,還加了一句:“你還是去跟別的女人玩兒吧。”他笑了,並回答道:“是該去找別的女人……不過,不是有你嘛,唾手可得。”聽了他這番話之後,我生氣了;而且不僅僅是生氣,而是感到很痛心,因為這些話表明他對我很少有什麽感情,或根本沒有感情。

隨後,我豁然開竅了似的,轉身對他說道:“你看……我知道我隻是一個可憐的姑娘……不過,你應該愛我……我是為你好才這樣求你的……要是你愛我,我敢肯定,最終你也會愛你自己的。”他看了看我,而後又開玩笑地大聲重複道:“愛情,愛情。”便熄了燈。我痛苦而迷惑地待在黑暗中,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想些什麽。

在而後的幾天裏,事情沒有什麽變化,一切還是老樣子。他隻不過是用新習慣取代了舊習慣罷了。以前他念書上大學,在咖啡館裏會朋友,看看書什麽的。現在,他躺在**抽煙,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說話總是怪聲怪氣、含沙射影,又酗酒又縱欲。到了第四天,我真的開始絕望了。我很清楚,他的痛苦沒有絲毫減輕,我覺得,不能繼續在痛苦中生活下去了。我的房間裏總是煙霧騰騰的,像是一座日夜開工製造痛苦的工廠;對我來說,呼吸的空氣也成了一種黏稠的膠狀物,充斥著憂傷和惆悵。在這種時刻,我往往咒罵自己思想的貧乏和無知,還有那比我更無知、更無能的媽媽。人處在困境中時,首先想到的是去求教見多識廣的長者。但這樣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而去求助於媽媽,猶如求助於一個在院子裏玩耍的孩子一樣。另外,我始終未能深入了解他的痛苦,很多事情都被我忽略了。我逐漸相信了這一點,他之所以苦惱,主要是他認為自己向阿斯達利塔所供認的一切都已寫在內務部的卷宗裏了,並存放在檔案之中,成了他軟弱屈從的永恒見證。他說過的某些話證實了我的看法。於是,有一天下午,我對他說:“要是你擔心自己對阿斯達利塔說過的一切都已記錄下來……我要阿斯達利塔幹什麽他都樂意……我擔保,隻要我向他提出來,他肯定會把審訊記錄全部銷毀的。”

他看了看我,並以一種異樣的語氣問道:“你怎麽會產生這種念頭呢?”

“那天你自己那麽說的……我對你說,你應該盡量忘記那件事,而你卻回答我說,即使你忘了,警察當局也不會忘的。”

“可你怎麽要求他這樣做呢?”

“這很簡單……我給他打了電話,然後就到部裏去找他。”

他既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我追問他說:“你究竟願意不願意我去求他這麽做呢?”

“對我來說,怎麽都行。”

我們一道出去,並到奶品店去打電話。我很快就找到了阿斯達利塔,我說,我有話對他說。我問他是不是可以去內務部找他。他以一種特別的口吻結結巴巴地回答說:“除非在你家見麵,否則就算了。”

我心裏明白,求他幫忙,得讓他得到報償。我竭力支吾搪塞著,提議說:“那就到一家咖啡館吧。”

“不行,要麽在你家,否則就拉倒。”

“那好吧,”我說道,“就在我家。”我又補充說,我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在家等他。

“我知道他想幹什麽,”當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我對米諾說,“他是想與我**……但誰也不能強迫一個女人違心地去**……他曾經訛詐過我一次,當時我沒有經驗,可他以後再也別想得逞了。”

“你為什麽不願與他**呢?”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因為我愛你。”

“不過,如果你不滿足他,”他還是那樣漫不經心地說道,“他也許會拒絕銷毀審訊記錄的……那怎麽辦?”

“他會銷毀的,你不必擔心。”

“但要是他非要你順從他,否則他不幹呢?”

這時,我們已經走在樓梯上,我停住腳步說:“我聽你的。”

他摟住我的腰,慢吞吞地說道:“那好,我想這麽幹:你讓阿斯達利塔來,你借口與他**,把他帶到你的房間裏……我等在門後,當他進來時,我就開槍打死他……然後,我就把他塞在床底下,我倆**,玩上個通宵。”

他兩眼閃爍發光,第一次驅散了連日來一直遮擋著視線的層層迷霧。我感到害怕極了,首先因為我覺得他的建議中蘊含著某種邏輯;其次是因為事到如今,等待著我的總歸是越來越可怕的致命的災難,而那一場凶殺是完全可能發生。“發發慈悲吧,米諾,”我大聲說道,“即使是開玩笑,你也別這麽說。”

可是我想,也許他並不是在開玩笑;不過,我一想到他用的那把手槍裏已沒有子彈了,我就很放心,我說過子彈讓我偷偷地給卸掉了。“你放心,”我接著說道,“阿斯達利塔會照我說的去辦的……你別再那麽說了……我真讓你給嚇壞了。”

“唉,如今連玩笑也不許開了。”他走進家門時,悄聲地說道。

當我們走進起居室時,我注意到他突然顯得十分焦慮不安。像往常一樣,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裏來回踱步。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更有力,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是在冷靜地深思,往常那種厭煩和冷漠的神情不見了。我把他情緒上的這種變化歸結於他清醒地知道,對他構成威脅的那些材料很快就會被銷毀了。我心裏又一次充滿了希望,我說:“你將看到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十分震驚,看了我一眼,像是不認識我了,而後,他機械地重複道:“是的,當然嘍……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把媽媽打發走了,借口叫她去買晚飯要吃的東西。我突然變得樂觀起來。我想一切都真的會過去的,也許比我希望的要好得多。阿斯達利塔會按照我要求的那樣去做的,假如他還沒有這樣做的話;米諾將逐漸擺脫自己內疚的心理,將重新感到生活的樂趣,將重新開始信心百倍地展望未來。人在處於極端困難的境況下,能幸存下來就滿足了;但一旦境況改變了,就又會雄心勃勃地設想長遠的藍圖。兩天之前,我曾想過,隻要米諾幸福,我可以放棄他;但現在,我卻幻想自己能使米諾很快獲得這種幸福,我不僅不想離開他了,而且還在琢磨著采取什麽手段能將他與我聯結得更緊。我覺得,我並不是權衡了利弊得失之後才這樣打算的,而是出於一種莫名的衝動,我心裏始終充滿希望,不願長久蒙受羞辱和痛苦。我覺得,事到如今,我們隻有兩種抉擇:要麽分手,要麽一輩子在一起。由於我不想去考慮那第一種解決辦法,所以我就不得不尋思,通過什麽手段可以加快第二種辦法的實施。我不喜歡謊言,我認為我不多的優點中,誠實可以算得上是其中的一個,有時甚至都有些過分了。要是當時我對米諾撒了謊,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在說謊,而是在說實話。那比真話本身還要真實,因為那是發自心靈深處的話語,而不是按具體事實說的話。何況,我並沒有經過什麽考慮,那隻不過是我的一閃之念。

他像平時那樣來回踱步,我坐在桌子的一端。我突然對他說道:“你聽著……你別來回走了,我得跟你說一件事。”

“什麽事?”

“近來,我感到不太舒服……幾天前我去找醫生看了……我懷孕了。”

他停住了腳步,看了看我,又重複說道:“你懷孕啦?”

“是的……而且我絕對肯定是你的。”

他很聰明,雖然他不能察覺到我在撒謊,但馬上明白了我這樣宣布的真實意圖。他端來一把扶手椅,坐在我的身邊,在我的臉上親切地撫摸了一下,說道:“這樣我就更有理由忘記發生過的一切而繼續活下去了,而且是一種特別的理由……不是嗎?”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假裝不明白地問道。

“我快當父親了,”他接著說道,“照你們女人家說的,看在這小生命的分上,我現在得去做原來為了你的愛不願做的事。”

“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聳了一下肩膀說道,“我之所以告訴你,因為這是真的。僅僅是如此而已。”

“不管怎麽樣,”接著他用那種審慎的口吻若有所思地大聲說道,“孩子是叫人生活下去的理由……許多人別無更多的要求,有個孩子就行了……為了孩子,有人甚至可以去偷竊,去殺人。”

“誰讓你去偷竊,去殺人啦?”我憤憤地打斷了他,“我隻是想讓你高興……如果你不高興,那就算了。”

他看了看我,撫摸著我的臉頰親切地說道:“要是你高興,我也高興……你高興嗎?”

“我高興,”我自豪而又肯定地回答道,“首先是因為我喜歡孩子,其次是因為跟你有的這個孩子。”他笑了,並說道:“你真能耍花招,你呀……”

“我怎麽耍花招……懷孕是耍花招?”

“不是什麽耍花招……但你得承認,在目前這種情況下,處在這種時候,這一招很靈……你懷孕了,那麽……”

“那麽怎麽樣?”

“那麽你對自己做過的一切就認了,”他突然猛地跳起來,揮動著胳膊,扯著嗓子大聲喊道,“那麽你得活下去,得活下去,得活下去!”

他說話的那種聲調令人難以言喻。我兩眼充滿了淚水,心裏難受極了。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你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如果你想離開我,就盡管離開我好了……我……我走。”

他對自己突然那樣發怒似乎後悔了,他一麵靠近我,一麵親切地撫摸著我,並對我說:“原諒我……你別在意我說的話……多想想你的孩子,別管我。”

我拉過他的手,把它貼在我臉上,我的眼淚潤濕了他的手,我哽咽著說道:“啊,米諾……我怎麽能不管你呢?”

我們就這樣久久地沉默著。他站在我的身邊,我把他的手緊緊地貼在我的麵頰上,我吻著他的手哭著。然後,大門的門鈴響了。

他掙脫了我,我似乎看到他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但當時我不知道是為什麽,也沒顧得上問這個。我猛地站起身說道:“快走……阿斯達利塔來了……快!……你快出去!”

他往廚房那邊走去,把門虛掩上了。我趕忙擦幹了眼淚,把扶手椅放回原處,然後就到了前廳。我重又恢複了平靜,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在一片漆黑的前廳裏,我甚至想到得對阿斯達利塔說我懷孕了。這樣,他就會放過我,即使不是出於愛情,也會出於憐憫而答應幫我忙的。

我一開門,不由得往後倒退了一步:站在門口的不是阿斯達利塔,而是鬆佐涅奧。

他兩手插在口袋裏,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把他拒之門外,可他用肩膀輕輕地頂開門走了進來。我跟著他走進起居室。他站在靠窗戶那邊的桌子旁。他跟往常一樣沒戴帽子,我一進屋就立刻感到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我關上門,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你來幹什麽?”

“你把我告發了,是不是?”

我聳了聳肩,坐在桌子的一端說道:“我沒告發你。”

“那天你撇下了我,下樓去叫便衣警察了。”

我很平靜。如果說我當時有什麽反應的話,那就是憤怒,而不是懼怕。他不再使我感到懼怕了,我心頭湧起一股對他的憤恨,對所有不讓我過那種幸福生活的男人的憤恨。我說道:“是的,我撇下了你,因為我愛另一個男人,而且我不想與你再有什麽關係……但我並沒有去叫警察……我不是告密者……是警察他們自己來的……他們是來搜捕另一個人的。”

他走近我,用兩隻手指托起我的臉腮,玩命地擰我,疼得我齜牙咧嘴的,他把我的臉扭向他那邊。他說道:“你應該感謝上帝,多虧你是個女人。”

他擰住我的臉不放,把我的臉扭成一副又難看又可笑的怪樣子。我疼得要命,惱怒之極,猛地站了起來,推開他喊道:“你給我滾,你這個蠢貨!”

他又把雙手插在口袋裏,挨得我更近了,像平時那樣盯著我看。我又大聲喊道:“你這個蠢貨……瞧你那一身筋肉……瞧你那雙小賊眼……瞧你那禿頭……你滾開,你給我滾開……白癡。”

我看他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歪斜的薄嘴唇上露出一絲微笑,兩手插在口袋裏,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向我逼近。我心想,真是個十足的蠢貨。我跑到桌子的另一端,抄起了一個沉甸甸的裁縫熨鬥,喊道:“你滾開,白癡……否則我就用這個砸你的臉。”

他遲疑了一下,停住了腳步。就在這時,我背後的起居室的門打開了,阿斯達利塔出現在門口。顯然,他發現大門開著就進來了。我轉身朝他喊道:“你叫這個人立刻滾出去……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你叫他出去。”

我看到阿斯達利塔這次穿得那麽衣冠楚楚的,心裏特別高興,我也不知是為什麽。他穿著一件雙排扣的灰色大衣,像是新的。白底紅條的襯衣是綢子的,一條漂亮的銀灰色的斜紋領帶係在那深藍色的套服翻領裏。他先看了看我,當時我正揮舞著大熨鬥,又看了看鬆佐涅奧,然後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小姐要你走……噯,你還等什麽?”

“我與小姐有事要談,”鬆佐涅奧用一種十分低沉的聲音說道,“您最好還是走開。”

阿斯達利塔走了進來,摘下了絲綢鑲邊的黑色氈帽。他不慌不忙地把帽子擱在桌上,然後,就朝鬆佐涅奧走過去。他那種神態使我驚異。他那平時憂鬱傷感而又烏黑的眼睛變得那麽明朗,閃爍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光芒,咧著的大嘴巴向上翹著,露出一絲得意而又挑釁的微笑。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道:“唔,這麽說,你不願意走嘍……你聽著點,我可是在叫你走……而且叫你立刻就走。”

鬆佐涅奧搖搖頭拒不從命,但使我驚訝的是,他竟後退了一步。霎時間,我想到鬆佐涅奧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的。我害怕極了,我是為阿斯達利塔擔心,不是為了我,可他是那麽毫無畏懼地向鬆佐涅奧挑釁。小時候,我在馬戲團裏看見一位小個子馴獅人,他拿著鞭子挑逗一頭咆哮的巨獅,當時我那種焦慮心情與現在一樣。“當心!”我真想大聲喊叫,“他是個殺人犯,是惡棍!”但我沒勇氣那麽說。阿斯達利塔又說道:“那麽,你想不想走?……你究竟走不走?”

鬆佐涅奧還是搖頭表示不走,並又往後退了一步。阿斯達利塔向前緊逼一步。現在他們是鼻子對著鼻子了,兩個人個子一般高。“你到底是什麽人?”阿斯達利塔臉上依然帶著獰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快說!”

鬆佐涅奧什麽也不說。“看來,你是不想說嘍,嗯?”似乎鬆佐涅奧的沉默使阿斯達利塔感到很得意,他幾乎帶著某種**威說道:“你不想說,又不想走……是不是?”

他稍等片刻之後,就舉起一隻手,狠狠地扇了鬆佐涅奧兩記耳光,一邊扇了一下。我咬住了捂著嘴的拳頭。我閉上眼睛,想道:“現在鬆佐涅奧會把他打死的。”但我聽見阿斯達利塔的聲音在說:“現在你走吧……快,快走!”我重又睜開眼睛,隻見阿斯達利塔揪著鬆佐涅奧的大衣領子,把他拖到房門口。鬆佐涅奧的臉上還有被打過耳光後留下的紅印,但他似乎並不反抗。他任憑阿斯達利塔拖拽著,好像在想別的什麽。阿斯達利塔把他推出門房,然後,我聽見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阿斯達利塔又出現在房門口。

“他是誰?”他一麵問,一麵下意識地從大衣的翻領上取下一根絨毛,並仔細地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番,像是生怕剛才用力過猛,有損於他端莊的儀表似的。

“我始終不知道他叫什麽……我隻知道他叫卡洛。”我撒了個謊。

“卡洛。”他冷笑地重複道,並搖搖頭。接著他走近了我。我依然站在窗口那兒,透過玻璃看著窗外。阿斯達利塔用一隻手臂摟住我的腰,此時,他的表情和聲音又都變了,他問我道:“你好嗎?”

“我挺好。”我看也不看他,說道。他兩眼盯著我看,然後默默地把我緊緊摟在他懷裏。我輕輕地推開了他:“你對我真好……我給你打電話是求你再幫個忙。”

“你說吧。”他說道。他仍然盯住我看,似乎沒在聽我說話。

“你審問過的那個年輕人……”我開始說。

“噢,是的,”他沉下臉,打斷了我的話,“還是他呀……他並不是個好人。”

我十分好奇地想知道審問米諾的全部情況。我問道:“為什麽?……他害怕啦?”

他搖搖頭回答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害怕了……但我剛開始提第一個問題,他就什麽都說了……要是他矢口否認,我是不能把他怎麽樣的,我手頭沒有證據。”

於是我想,事情果然像米諾說的那樣。那是偶爾的失態,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精神上的崩潰,既沒有人要求他,也沒有人威脅他這樣做。“那麽,”我接著說道,“我想你們一定記錄了他全部的招供……我要你把記錄全部銷毀。”

“是他的主意,嗯?”他獰笑道。

“不,是我的主意。”我回答道。“我要是騙你,寧願即刻就去死。”我發誓道。

“他們都想銷毀自己的材料……”他說道,“保安局裏的檔案使他們心有餘悸……材料銷毀了,他們就不再悔恨了。”

“也許是如此,”我想起了米諾,就回答道,“不過,這回你興許搞錯了。”

他又讓我貼在他身上,我的腹部頂著他的肚子,他窘困而又結巴地說道:“你用什麽來報答我呢?”

“沒什麽可報答你的,”我回答得很幹脆,“這回我可真沒什麽可報答你的。”

“要是我拒絕銷毀呢?”

“那你就使我太痛苦了,因為我愛那個人……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就像發生在我身上一樣。”

“可你對我說過,你會對我好的。”

“我是這樣說過……但現在我改變了想法。”

“為什麽?”

“就是這樣……沒有為什麽。”

他又緊緊地摟住我,結結巴巴地在我耳邊絮叨著,他懇求我至少最後一次滿足他的欲望。他對我說的話,我無法重複,他一邊懇求著,一邊說著**不堪、難以下筆的言語,都是些男人對我這樣的女人,或者是我這樣的女人對情人說的那些下流話。我不知道他怎麽把這些話說得那樣細膩入微;但他不像往日那樣帶有一種粗獷的欣喜以發泄其情欲,而是帶有一種憂鬱的近乎癲狂的得意神情。有一次,在瘋人病院裏,我見過一個神經錯亂的殺人犯對護士描述說,要是護士落在他手裏,他將如何如何加以折磨,那個瘋子說話的口吻與阿斯達利塔對我悄聲說那些猥褻言語時的口吻一模一樣,那麽寡廉鮮恥,那麽肆無忌憚。實際上,他就是以這種方式在表述他的愛,那乃是一種****而又悲戚的愛,別人一定會認為這純粹是一種**欲,但我卻認為它像其他的愛一樣深沉、完全和純真。他像以往一樣,引起了我的愛憐,因為透過那一大堆猥褻的話語,我看得出他的孤寂,而且深知他根本無法擺脫這種孤寂。我任憑他傾訴衷情,然後對他說:“我本來不想對你說……但你迫使我不得不說了……你想怎麽樣都行……但我不能像過去那樣了……我懷孕了。”

他並不感到驚詫,還是那樣固執著迷,一時一刻都不改變他的頑念:“哦……那又怎麽了?”

“這樣一來,我將改變我的生活……我想馬上就結婚。”

我之所以對他直言相告,是想解釋我為什麽拒絕他。但我發現,自己說著說著,把真實的想法都說出來了,那些話都發自我的肺腑。我歎了口氣,又補充道:“你最初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想結婚……後來,我沒有結婚,也並不是我的過錯。”

他仍然用雙臂摟著我的腰,不過不再像原先那樣摟得那麽緊了;聽我這麽一說,他就完全放開了我。他說:“我詛咒我遇見你的那個日子。”

“為什麽?你那天對我很好。”

他吐了口唾沫,又說道:“我詛咒我遇見你的那個日子,我詛咒我出生的那個日子。”他沒有大聲叫喊,似乎也沒有顯露出任何憤激的情緒。他坦然而又自信地說著。他又說道:“你的朋友不必害怕什麽……審問沒作任何記錄……他提供的情況也不足為憑……但在檔案材料上仍然寫著他是個危險的政治人物……再見,阿特裏亞娜。”

我還是站在窗口那兒,他走的時候,我遠遠地看著他,向他致意告別。他從桌上拿起帽子,便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通向廚房的門打開了,米諾手持勃朗寧手槍進來了。我嚇呆了,木然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本來想殺死阿斯達利塔的,”他帶著微笑說道,“你以為我對銷毀材料真那麽在乎嗎?”

“那你為什麽沒把他殺了?”我驚奇地問道。

他搖了搖頭,說道:“他那樣詛咒他出生的日子……就讓他再詛咒幾年吧。”

我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使我焦慮不安,但我怎麽也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麽事情。“不管怎麽樣,”我說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檔案材料裏什麽也沒有。”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他打斷了我,“我一切都聽見了……我一直在門背後,門虛掩著……我都看見了……他剛才挺勇敢的,”他心不在焉地補充說道,“你的阿斯達利塔……啪,他扇了鬆佐涅奧兩記響亮的耳光……瞧他打別人耳光的那副神氣……上級對下級才那樣子的……是主子或自以為是主子的人打仆人才那樣子……鬆佐涅奧就是那樣忍氣吞聲地挨了他的耳光子……他連氣兒都沒吭。”他笑了,把手槍放回了口袋。

他對阿斯達利塔非同尋常的誇獎,使我覺得困惑不解。我沒有把握地問道:“你認為鬆佐涅奧會怎麽做?”

“誰知道啊?”

天快黑了,起居室沉浸在半明半暗之中。他倚著桌子打開了長臂燈,燈傘四周圍一片黑暗。桌子上有媽媽的眼鏡和她平時玩的紙牌。米諾坐下來,拿起紙牌把它們攤開,然後說道:“你想打一局牌嗎?……趁著我們等開晚飯的工夫。”

“你真有閑心!”我大聲說道,“還打一局牌?”

“對……玩‘打主牌’……來。”

我依從了他,坐在他跟前,機械地拿著他發的牌。不知為什麽,我頭腦很亂,手也直發顫。我開始玩起牌來了。紙牌上的圖像似乎都不懷好意地令人惴惴不安:黑桃J瞪著黑眼睛,顯得那麽凶狠,手裏拿著黑花;紅桃皇後貪欲、興奮而又憔悴;還有那大腹便便的方塊K,是那樣冷漠,那樣冷酷無情。我覺得我們玩牌是下了一筆重要的賭注,但我不知道是一種什麽賭注。我傷感極了,一邊玩牌,一邊輕輕地歎氣,想摸清那壓抑在我胸口的負荷是否還在。我感到,那重負不僅沒有消除,而且變得越來越沉重了。

他贏了第一局,後來又贏了第二局。“你怎麽啦?”他一邊洗牌,一邊問道,“你打得太糟了。”

我扔掉牌,說道:“別這麽折磨我,米諾……我真沒有心思打牌。”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

我站了起來,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幾步,悄悄地絞擰著雙手。“我們到那邊去好嗎?”我提議道。

“好吧。”

我們走到了前廳,在黑暗中他摟住了我的腰,親吻我的頸脖。當時也許我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愛情就是他認為的那樣:是一種排遣的方式,一種麻木自己的方式,然而它並不比任何別的方式更重要、更令人愉快。我雙手捧住他的腦袋,瘋狂地吻著他。我們就這樣摟抱著走進了我的房間。房間裏一片漆黑,但我並沒有意識到。一道血一樣耀眼的紅光充斥著我的眼睛。我們的每個動作都像是一股**的火苗,是那樣熾熱,那樣強烈,燒得我們火辣辣的。有時候,遍及我全身的第六感官似乎使我看到了一切,對黑暗像對光明一樣習以為常。但這隻是一種幻覺,並沒有超越軀體接觸的界限;而我所看到的,隻是我們倆的身軀在夜間的投影,猶如兩個淹死了的人的軀體,被一個黑色的回頭浪拋到了海灘上一樣。

突然,我發現自己躺在**,燈光反照在我**的腹部上。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出於羞澀,我並攏大腿,用雙手捂住小腹部。米諾看著我。“你的肚子會越來越大……”他說道,“一個月比一個月大……現在你把雙腿並攏著,總有一天你會疼得把腿叉開……毛茸茸的小腦袋會露到外麵來,你會使勁地把他擠出來,他們把他接生出來,讓你把孩子抱在懷裏……你將會喜笑顏開……世界上將會多一個人……希望他不會像阿斯達利塔那樣說。”

“說什麽?”

“我詛咒我出生的那個日子。”

“阿斯達利塔是個不幸的人,”我回答道,“但我肯定,我的孩子會生活得愉快和幸福的。”

隨後,我用被子裹住了身子,我想我是睡著了。但阿斯達利塔的名字重又勾起了我的憂慮,自他離開之後我一直有一種不祥之感。突然,我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我耳邊大聲喊道:“砰,砰!”像是有人模仿勃朗寧手槍發射的槍聲;我又急又怕,猛地從**坐了起來。燈還亮著,我急忙下了床朝門口走去,看看門是否關好了。但我撞上了米諾,他已穿好衣服站在門旁抽煙。我慌亂窘困地回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你說說,”我問道,“鬆佐涅奧會怎麽幹?”

他看了看我,回答道:“我怎麽知道呢?”

“我了解他,”我終於說出了那壓抑在我心頭的焦慮,“他無可奈何地被推出門外,並不是說就沒事了……他會把阿斯達利塔殺了的……你說呢?”

“完全有可能。”

“你認為他會去殺死他嗎?”

“他真那麽幹,我也不會感到驚訝的。”

“得提醒他一下,”我大聲喊道,一麵從**起來,一麵開始穿衣服,“我肯定他會殺死他的……啊,我怎麽早沒想到這一點呢?”

我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嘴裏還不停地叨咕著我的擔憂和不祥的預感。米諾沉默不語,他抽著煙,在我身邊來回走動著。最後我對他說:“我到阿斯達利塔家去……這個時候他肯定在家的……你在這裏等我。”

“我也去。”

我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其實,我很願意他陪我去,因為我當時太激動,我真擔心自己會急出病來。我穿上大衣說道:“得乘一輛出租汽車去……快。”米諾也穿上了大衣,我們一起走出了家門。

我急匆匆地在街上走,幾乎是在小跑,米諾跨著大步,挽著我的胳膊跟著我。不一會兒,我們找到了一輛出租車,我急忙上了車,朝司機喊了一下阿斯達利塔家的地址。我知道他家離司法大樓不遠,是在通往帕拉蒂方向的一條大街上,我從來沒去過。

出租汽車在街上疾馳,我似乎失去了知覺般注視著汽車行駛的方向,我的身子向前傾著,我越過司機的肩膀,望著前麵的馬路。忽然,我聽見米諾好像在自言自語地說:“殺了他又有什麽?一條蛇吞噬另一條蛇。”我沒答理他。到了司法大樓跟前,我讓司機停車,我下了車,米諾付了車錢。我們在街心花園的長凳和樹林之間的石子路上小跑著,穿過了花園。阿斯達利塔家所在的那條大街突現出現在我眼前,那條街又長又直,猶如一把長劍,在白色的路燈照耀下一眼望不到盡頭。那條街的兩旁都是整齊高大的公寓房子,沒有商店,街上似乎空無一人。阿斯達利塔住的房子門牌號數很大,該是在大街的盡頭。街上一片寂靜,我情不自禁地說道:“也許完全是我的一種想象……不過,我不能不這樣做。”

我們走過了三四幢樓房,越過了三四條橫馬路,後來米諾鎮靜地說道:“不過,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你瞧。”我抬眼一望,看見遠處黑壓壓的有一群人聚集在一座樓房的大門口。樓房對麵的人行道上也站著一排人,他們仰頭望著黑漆漆的夜空。我立時斷定那就是阿斯達利塔的家門口,我便跑了起來,我發現米諾也在跑。“這是怎麽啦?……發生了什麽事啦?”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擠在樓門口最外圍的一些人。

“搞不太清楚。”我問的那個人回答道,那是個金黃色頭發的小夥子,沒戴帽子,沒穿大衣,兩手扶在自行車把上,“有人掉在樓梯天井裏了……或者是別人把他推下來的……警察爬上了屋頂,正在搜尋什麽人。”

我用胳膊肘在人群中擠出一條道來,我走進了寬敞明亮的過道,那裏已擠得水泄不通。越過眾人頭頂,隻見一道用鍛鐵做扶手的白色樓梯繞了個大彎盤旋而上。我使勁擠到前麵,憑一股子衝勁擠上了樓梯,從人群的腦袋與肩膀之間的空隙,我看見樓梯下麵地板上的一片空地。一根白色的大理石圓柱頂端有一尊紫銅鍍金**人像,帶著翅翼,一手高擎著一盞毛玻璃做的火炬燈,裏麵亮著一個燈泡。就在那圓柱下麵,橫著一具屍體,上麵蓋著一張床單。我隨著大家的視線朝一個方向看,發現人們都在看那隻露在床單外麵的腳,腳上穿著黑皮鞋。這時,有人以權威的語氣喊道:“往後退……往後退……”我與別的圍觀的人一起都被猛地推到樓房外麵的大街上。樓房正麵的兩扇大門立刻關上了。

我虛弱無力地對站在我身後的一個人說道:“米諾,我們回家吧。”而後,我扭過頭去,隻見一張陌生的臉孔正詫異地看著我。人們在用拳頭猛砸緊閉的大門大聲抗議一番之後,就四散在大街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人們從四麵八方跑著趕來;兩個開小汽車的人和好幾個騎自行車的人都停下來詢問情況。我越來越焦慮不安,急得在人群中團團轉,我望著那一張張麵孔,不敢說什麽。有些人的後頸脖和肩膀看上去像米諾,我擠在三五成群的人堆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發現很多陌生的麵孔在驚異地看著我。但大門口周圍仍然聚集著不少人,他們知道樓內有一具屍體,想進去看看。他們像是在一家劇院門口排隊買票似的緊緊擠在一起,臉上的神情那麽耐心、堅毅而又嚴肅。我在人群裏不停地轉悠,發現遇到的所有人都似曾相識,看來看去都是那些人。似乎人群中有人提到了阿斯達利塔的名字,但我覺得他與自己已毫無關係了,我的全部憂慮都集中在米諾身上了。最後,我相信他已不在那裏了。準是在我往門廳裏擠的時候,他走掉了。不知為什麽,我似乎覺得他的逃跑是我意料之中的;使我奇怪的是,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用盡我全部的力氣艱難地走到廣場上,登上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了聲我家的地址。我想米諾也許因為找不著我,自己先回家了。但我幾乎肯定,事情不可能是這樣的。

他果然不在我家,那天晚上他沒來,第二天也不見他的人影。我把自己關在屋裏,感到無比焦慮不安,全身都不由自主地瑟縮著。我沒發燒,隻覺得自己已離開了軀體,生活在反常而又極度不安的氣氛之中,我看到的、聽到的和接觸到的一切,都使我難過,使我心痛欲裂。我頭腦裏隻想著米諾,媽媽送來的那份報紙上詳細報道了鬆佐涅奧犯下的新罪行,連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也沒能轉移我的思緒。很明顯,那樁凶殺案是鬆佐涅奧幹的:他們也許在阿斯達利塔住的套間門外搏鬥過一陣,然後,鬆佐涅奧把阿斯達利塔按倒在樓梯的扶手欄杆上,把他舉起來,扔下樓梯天井了。這樣殘忍的殺人手段清楚地表明,除了鬆佐涅奧,沒有任何人能這麽幹。但我已經說過了,當時我頭腦裏隻想著一個人,連後來報紙的文章中報道的鬆佐涅奧被開槍打死的消息也絲毫引不起我的興趣,據說當時他像隻貓似的從樓頂上準備逃跑。無論什麽事,什麽好玩的娛樂,或是什麽意念,凡是與米諾無關的,都使我感到厭煩,而一想到米諾,我心裏就充滿著難以抑製的痛楚和焦慮。有兩三次,我偶爾也想到過阿斯達利塔,想起了他對我的愛和他那憂鬱的心情,於是,我對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而又無可奈何的憐憫心。我心想,要是我不為米諾那樣擔憂的話,肯定會為阿斯達利塔哭泣的,為他那從未閃爍過任何光輝的靈魂祈禱,那靈魂過早地被人以如此野蠻的手段與其軀體分離了。

我就這樣度過了第一個白天,又熬過了一整夜,第二天的整日整夜也是這樣。我躺在**或坐在床腳邊的扶手椅上,手裏緊緊地抓住從衣帽架上找到的米諾的外套,我不時地帶著**吻著它,或者咬著它,以此來克製內心的焦慮和不安。即使媽媽強迫我吃點東西,我也是一隻手吃著,另一隻手仍神經質地攥著那件上衣。第二天晚上,媽媽想幫我躺在**睡覺,我麻木地由著她替我脫去衣服。但當她要從我手裏抽掉那件上衣時,我突然尖聲地叫喊起來,把媽媽嚇壞了。媽媽什麽事都不明白,但她多少猜出來一點,我是因為找不到米諾而感到絕望。

第三天,我終於有了個念頭,整個上午我都這樣想著,盡管我也隱約地感到那樣想是完全沒有根據的。我想米諾也許是害怕我懷孕了,為了逃避他對我應負的責任,便悄悄回到他在鄉下的家裏去了。這是一種可怕的推測,但我寧願把他想象得這麽卑鄙,也不願意對他的消失作別的推測。把我失蹤前後的情況聯係起來看,除此以外的一些推測都是非常令人憂傷的。

就在那同一天,將近中午時分,媽媽走進了我的房間,把一封信扔在我的**,我認出是米諾的筆跡,我頓時喜出望外。我等候媽媽走出去,然後,又等自己那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我打開了信。信的全文如下:

最最親愛的阿特裏亞娜:

你接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不在人世了。當我打開手槍,發現裏麵沒有子彈時,我馬上明白是你把子彈卸去的,我懷著深情想到你。可憐的阿特裏亞娜,你對槍支性能不熟悉,你不知道槍膛裏還有一顆子彈。你沒有發現還留有一顆子彈,這一事本身堅定了我的意向。

我曾對你說過,我無法忍受自己所做過的事。近些日子以來,我發現了自己愛你;要是我有邏輯頭腦的話,我真該恨你;因為我對自己身上的恨和我在被審訊時所暴露的一切,都最大限度地體現在你身上。實際上,我當時是喪失了我應有的人格,我還是原來的我。這不是卑鄙無恥,也不是背叛變節,而是一種意誌力神秘的中斷。而且,也許,並不是那麽神秘;但這似乎扯得太遠了。我隻是以自殺恢複了事物應有的麵目。

你別害怕,我不恨你,相反,我是那樣地愛你,隻要一想起你,我就能重新麵對生活。若是可能的話,我就會生活下去了,與你結婚,我們將非常愉快地相處在一起,就像你常說的那樣。可是確實沒有這種可能。

我想到了那將誕生的孩子,為此,我寫了兩封信,一封是給我家裏的,一封是給我的一位當律師的朋友的。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好人,即使我不指望他們對你有什麽感情,但我深信,他們是會履行自己的職責的。萬一他們拒絕,你就應毫不猶豫地求助於法律。我的那位當律師的朋友會來找你的,你可以信賴他。

望你有時候想到我。擁抱你。

你的米諾

又及:我的那位當律師的朋友名叫弗朗切斯科·拉烏羅。他的住址是,科拉·達利耶佐大街三號。

我看完這封信後,鑽到被窩裏,用被單蒙住頭號啕大哭。我說不準究竟哭了多長時間。每次似乎哭完了,不料心裏又一陣撕心裂肺的悲痛,我重又哭泣起來。我不能盡情地大哭大喊,因為我怕引起媽媽注意。我無聲地哭泣著,覺得這乃是我今生今世最後一次哭泣了。我為米諾哭泣,為我自己哭泣,為我的過去和我的未來哭泣。

最後,我從**起來,一邊還哭著,兩眼茫然若失,傻呆呆的,淚水使我的視線變模糊了,我匆匆忙忙地穿好了衣服。然後,我又用冷水衝洗眼睛,勉強把哭得紅腫的臉化妝一番,沒告訴媽媽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門。

我來到區警察分局,求局長接見我。他聽我敘述了一切之後,帶著懷疑的神情說道:“我們確實沒有得到任何消息……你看著吧,也許他會改變想法的。”

我巴不得事情真像他說的那樣。但不知為什麽,我又十分生他的氣。“您這麽說話,是因為您不了解他,”我很不客氣地說道,“您以為別人都跟您一樣。”

“不過,”他問道,“你究竟希望他還活著還是希望他已死了?”

“我想要他活著,”我大聲喊道,“我希望他還活著……但我真怕他已經死了。”

他考慮了一陣,而後說道:“你平靜點……他在寫信的時候,也許真想自殺……但後來也許他後悔了……人難免會這樣……誰都會發生這種事。”

“對,人難免會這樣。”我結結巴巴地說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不管情況怎麽樣,你今晚再來一趟,”最後他說道,“到今天晚上,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情況。”

我從警察局出來後,就直接奔教堂去了。在這座教堂裏我受過洗禮,行過堅信禮,還領過第一次聖餐。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教堂,狹長又空**,裏麵豎著兩行粗糙的石柱,灰色石板鋪成的地板上積滿了塵埃。但在兩排石柱旁邊的黑洞洞的側殿裏,卻有金碧輝煌的小聖壇,活像是堆滿財寶的幽深的岩洞。其中一個聖壇上供著聖母像。在黑暗中,我跪在祭台周圍青銅屏風前麵的地板上。聖母的形象展現在深色的巨幅畫麵上,前麵擺著很多插滿鮮花的花瓶。聖母懷裏抱著嬰兒,一位穿著修士衣服的聖人合掌跪在她的腳下,朝她頂禮膜拜。我俯身屈首在地,把額頭碰在條石地板上。我頻頻地吻著石板,在塵埃上畫著十字,然後乞靈聖母瑪利亞,在心裏許了願。我許諾這一輩子不再挨近任何男人,包括米諾在內。由於過去我活在世間,唯一看重和喜歡的就是愛情,我覺得唯有做出這最大的犧牲,米諾才能得救。然後,我弓著身子,前額貼地,就這樣默默無言地專心致誌地祈禱著,不帶任何雜念。可當我站起來時,覺得有些眼花繚亂,那黑漆漆的小聖壇突然大放異彩,在光照之下,我清楚地看到了聖母瑪利亞,她是那麽溫柔而又和藹地看著我,但她搖搖頭,好像在說她不能接受我的祈禱。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然後,我又站在青銅屏風旁邊,麵對著聖壇。我半死不活地在胸前畫了十字,便回家了。

我一分一秒地數著,在家裏等了整整一天。傍晚時,我又去了警察分局。警察局局長以異樣的目光看著我,我覺得自己快暈過去了似的,我聲音微弱地問道:“那麽說,他真的是自殺了?”

警察局局長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照片遞給我,他說:“有個人在車站附近的一家旅館自殺了,還未查清是誰……你看看,是不是他。”

我拿起照片,馬上認出了米諾。照片拍的是他的上身,他像是躺在**。他滿臉都淌著汙黑的血,血是順著太陽穴上槍打的傷口流出來的,然而,他那帶有血痕的臉上的表情是安詳的,他在世時,我從未見他如此安詳過。

我輕聲地說了聲“是他”,然後就站起身。警察局局長還想說什麽,也許是想安慰我,但我不想聽他說話,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我回到了家,這回,我撲倒在媽媽的懷裏,但沒有哭。我知道她很愚昧無知,她什麽都不懂,但她畢竟是我唯一能推心置腹的人。我把米諾的自殺,我們的戀情,我已有了身孕,一股腦兒都對她說了,但我沒告訴她孩子的父親是鬆佐涅奧。我還對她說我已許了願,我說我決心改變生活,我將重新跟她一起縫製襯衣,或者去給人幫傭。媽媽為了安慰我,先是說了一大串傻話,盡管說得很真摯;後來她又勸我不要草率從事,得看看那家人會采取什麽做法。

“這是件關係到我孩子的事,”我回答道,“而不是我個人的事。”

第二天早上,米諾的兩位朋友杜裏奧和托馬索意外地來了。他們也收到了一封信,米諾在信中先宣布他要自殺,然後對他們說了他稱之為叛變的行為,叫他們多加小心,以防不測。

“你們不用害怕,”我嚴肅地說道,“你們盡管放心,用不著害怕……你們不會發生意外的。”我對他們談到了阿斯達利塔,告訴他們阿斯達利塔是唯一知道內情的人,他已經死了,而審訊時又沒有作記錄,沒有人會指控他們。看上去,托馬索似乎真為米諾之死感到悲痛;但是杜裏奧被嚇得魂不附體。過了一會兒,杜裏奧說道:“不過,他把我們都害了……警察能信得過嗎?說不定……這真是十足的背叛。”他一麵說,一麵搓著雙手,又像平時那樣冷笑起來,仿佛那是一件什麽逗樂的事情似的。

我憤怒地站起身來,說道:“什麽背叛,這說得上是什麽背叛嗎?……他都把自己打死了,你們還要怎麽樣?要換成你們,誰也沒有勇氣這樣做……我還要說明的一點是:你們倆雖然不是叛徒,但也沒有任何功勞……因為你們是兩個不幸的人,兩個可憐蟲,兩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你們的家人也都是時運不濟的可憐蟲和窮光蛋,要是事業成功了,你們就會得到你們以往所從未有過的東西,你們和你們的家人就會過上好日子……但他是有錢的人,他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他是個闊少爺,他那樣幹是因為他相信他的事業,而不是讓人們白白地期待……與你們恰恰相反,他為此將失去一切,而你們將從中贏得一切……這就是我要說的……你們真不害臊,居然還來這裏跟我談什麽背叛。”

小個子杜裏奧張開大嘴像是要分辯什麽;托馬索理解了我的意思,做手勢阻止了他,並說道:“你說得有道理……不過,你盡管放心……我至少會永遠記住他的好的。”他似乎很激動,我對他也很有好感,因為看得出來,他對米諾確實很好。隨後,他們向我告辭了。

屋裏留下了我獨自一人,我對那兩個人說了一通之後,似乎覺得痛苦減輕了些。我想到米諾,想到我的孩子。我想,他是由一個殺人凶手跟一個妓女所生;但為了錢,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殺人,所有的女人都可能賣**;重要的是,孩子能好好地生下來,能健康茁壯地成長。若是個男孩,就取名賈科摩,借以寄托我對米諾的哀思。若是個女孩,就取名萊蒂齊亞[2],因為我希望她今後能過上愉快幸福的生活,不再像我那樣。而且我堅信,在米諾一家的幫助下,她一定會過上愉快幸福的生活的。

[1] 米諾為賈科摩的昵稱。——編者注

[2] 意大利文的意思是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