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天,吉諾對我說,他的主人都去鄉下了,女仆們也都回各自的老家去休假了,主人把別墅托付給了他和花匠。早先我不是想去那個別墅看看嗎?他經常讚美它,使我不禁產生了好奇心,非常想去看看。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同時,有一種夾雜著渴望和局促不安的情緒,使我明白要去看別墅的那種好奇心如今隻不過是一種借口,其實是另有一種動機的。但人就是這樣,有時候想做某件事,同時又不敢那樣承認,說是要去看看別墅完全是自欺欺人。“我知道我是不該跟你去的,”我在上汽車的時候提醒他說,“不過,反正我們在那裏待不了多久的,對嗎?”

我覺得我說這些話時的聲調既是帶有挑逗性的,也是膽怯的。吉諾嚴肅地回答說:“我們就看看別墅,時間不長……然後我們就去看電影。”

別墅坐落在一條斜坡的小道上,周圍是其他別墅,那是一個富裕的新住宅區。那天天氣晴朗,蔚藍的天空與山坡上那些用紅磚白石建造的別墅交相輝映,雕像裝飾的長廊,裝有玻璃窗的屋頂平台,長滿了天竺葵的曬台和小陽台,以及花園中把別墅隔開的枝葉茂密的高大樹木,使我有一種發現了什麽的新鮮感覺,就像走進了一個更加自由美好的天地之中,我想,在那樣的地方生活一定是十分愉快的。我不由得想起我家所在的那個住宅區,那條沿著城牆的大馬路和那些鐵路工人住的房子。我對吉諾說:“我真不該答應來這兒。”

“為什麽?”他神情坦然地問道,“我們在裏麵就待一會兒……你放心好了。”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回答說,“我不該來這裏,因為日後我再見到自己的家和那個住宅區會感到羞恥。”

“哦,這倒是真的,”他輕鬆地答道,“但你想怎麽樣?你生下來就得是百萬富翁才行……這個住宅區裏的人沒一個不是百萬富翁。”

他打開了柵欄門,沿著一條石子鋪的通道走在我的前麵,通道兩旁是修剪成圓錐形和球形的小樹。我們從一扇大玻璃門走進別墅,入口處的地板是用一塊塊黑白相間的大理石鋪成的,地麵擦得鋥亮,猶如一麵明鏡,顯得入口處格外潔淨空曠。從大門口進去就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前廳,底層房間的門都朝向前廳。前廳盡頭是白色的樓梯。看到這樣寬綽的前廳,我竟感到膽怯,踮著腳尖走了起來。吉諾看到我這樣,就笑著對我說,發出多大的響聲都不礙事,反正家裏沒有任何人。

他帶我看了客廳,那是一間有很多玻璃門的大屋子,裏麵有好幾套沙發和扶手椅,略小一些的餐廳裏,有用上乘的烏木做的橢圓形桌子,還有椅子和碗櫥;衣帽間四周都是漆成白色的壁櫃。在小客廳裏,還有一個建在牆壁凹處的小酒吧,的確很像樣,裏麵有放酒瓶的托架,有煮咖啡用的鍍鎳的蒸汽壺和鋅板製作的櫃台:它很像個小祭台,因為入口處有一個鍍金的小柵欄門。我問吉諾在哪兒做飯,他說廚房和仆人們住的房間都在地下室。我生平第一次走進這樣豪華的房子,忍不住用指尖碰碰這摸摸那,似乎連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了。我覺得一切都很新鮮,一切都是用珍貴的玻璃、木材、大理石、金屬和植物等材料建造的。在我腦海裏,我家肮髒的地板、發黑的牆壁和七拚八湊的家具與別墅裏的地板、牆壁和家具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媽媽認為錢就是一切是有道理的。我還想,在這樣漂亮的環境裏生活的人一定也是漂亮而又善良的,他們一定不喝酒、不罵人、不高聲大嗓、不相互毆鬥,反正與我或與我家條件差不多的家庭裏看到的截然不同。

吉諾不厭其煩地向我講解住在裏麵的主人的生活起居情況,他說話時帶有一種特殊的自豪感,好像那豪華富貴都是他享有的。“他們用瓷盤子吃飯……但水果和甜食都用銀盤盛放……餐具也都是銀製的……他們得吃七道菜,喝三種葡萄酒……晚上,太太穿袒胸露肩的衣服,先生穿一身黑禮服……吃完飯,女仆給他們端上一個銀托盤,上麵放有七種煙,當然都是外國煙……然後他們走出餐廳,讓用人用帶輪子的小桌子把咖啡和烈性酒送到上麵去……他們的客人不斷……有時候兩三個,有時候四五個……太太身上佩戴的鑽石首飾有那麽大個兒……她的那串珍珠項鏈簡直是絕世珍品……嘿,光是首飾就價值好幾百萬。”

“這你已經對我說過了。”我略顯生硬地打斷他說。

但他越講越興奮,沒發現我已感到厭煩了,他還接著說道:“太太是從來不到地下室去的……有事她就打電話吩咐……廚房全是電氣化的……我們這裏的廚房比很多人家的臥室都幹淨……我怎麽光說廚房呢?太太養的那兩隻狗也比許多人幹淨,比許多人的待遇都好。”他對他的主人讚賞不已,而對窮人卻流露出一種鄙夷的神情。當時,我深感自己太窮了,一方麵是因為聽了吉諾這一番話,另一方麵是因為我不斷地拿這幢別墅與我那貧寒的家比較。

我們順著樓梯從一樓上到二樓。在樓梯上,吉諾把一隻胳膊放在我的腰間,使勁地摟著我。不知為什麽,當時我似乎有一種幻覺,好像自己就是這幢房子的主人,在舉行完招待會或是用完午餐後,跟我的丈夫一起上樓,到二層的房間裏同他躺在一張**睡覺。吉諾似乎猜到了我的心事似的(他總是有那種直覺),他說:“現在我們一起去睡覺……明天早上他們會把咖啡送到我們的**。”我笑了起來,但我似乎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因為要跟吉諾出來,那天我穿上了我最漂亮的一套衣服,一雙最好的鞋,一件最好的襯衫,一雙最好的絲襪。我記得衣服是上下配套的,上麵是一件黑色的上裝,下麵是一條黑白格子的裙子。衣服的料子很不錯,但替我裁剪的那個街道裏的女裁縫沒有媽媽手藝好。她給我做的裙子短極了,而且後麵比前麵短,所以前麵的膝蓋雖然遮著,而後麵的大腿卻露著。她給我做的上裝過分掐腰了,翻邊也太寬,袖子又那麽瘦,弄得我胳肢窩都疼了。我穿著那件上衣像要繃開了似的。我的胸部都鼓突在外麵,好像上衣少了一片似的。襯衣是玫瑰色的,樣式很一般,是用普通的料子做的,上麵沒有刺繡,透過襯衣可以看見我那件最好的白紗襯裙。還有鞋子,那是一雙質地很好的漂亮的黑皮鞋,但樣子已經過時了。我沒有帽子,栗色的頭發呈波浪形,散披在我的肩上。我是第一次穿那套衣服,很得意。我覺得它很漂亮,甚至還想象自己穿著它走在馬路上時,人人都會回過頭來看我的情景。但當我走進吉諾女主人的臥室,見到了那張低矮又柔軟的大床,**鋪著繡花緞被和帶刺繡的亞麻床單,還有那一直垂到床頭的輕柔的帳幔;當我從臥室盡頭梳妝台上的組合鏡裏看到了三個自己時,我覺得自己穿的那套衣服活像個窮癟三。剛才我竟然那樣得意,實在太可笑、太可憐了。我想,要是穿不上一身好衣服,住不上這樣闊氣的一套房子,就談不上什麽幸福。想到這裏,我頹然地坐在**,一句話也不說。“你怎麽啦?”吉諾坐在我旁邊拉著我的手問道。“沒什麽,”我回答說,“我正在看我認識的那個鄉巴佬呢。”

“誰?”他驚愕地問道。

“那邊的那個女人。”我指著鏡子回答道。從鏡子裏,我看見自己挨著吉諾坐在床邊。我們兩人就像偶然闖入文明人家裏的一對粗鄙的野生動物,而我比他顯得更粗鄙些。

這下,他明白了時時折磨我的那種頹喪、嫉妒和羨慕別人的心情,他抱著我說道:“你別照那麵鏡子。”他生怕自己的計劃落空,其實他不懂,我這種自卑心理對他實現計劃是最有利不過的了。我們相互親吻,而親吻又賦予我勇氣,因為不管怎樣,我感到我在愛著別人,也被人愛著。

後來他又帶我去看與房間一般寬敞的浴室,裏麵白色的陶瓷衛生設備明晃晃的,浴缸是嵌在牆內的,水管子是鍍鎳的;他打開了一個衣櫃,讓我看女主人掛在櫃子裏的密密層層的衣服;此時,我又開始嫉妒了,並因自己的貧寒重又陷入絕望。突然我不願意去想這些事了。我第一次心甘情願地想當吉諾的情人,一方麵是為了忘記我的處境;另一方麵,幻想能讓我擺脫那種壓抑著我的受奴役的意識,以使我感到自己也是個自由的人,一個能有所作為的人。我雖穿不上那麽華麗的衣服,也住不上那麽豪華的房子,但我至少可以像富人那樣享受愛情生活,而且也許比他們享受得更充分。我問吉諾:“你幹嗎讓我看這些衣服,這與我有何相幹?”

“我以為你對此感到好奇。”他困惑不安地答道。

“我對衣服根本不感興趣,”我說道,“衣服都很漂亮,這是真的,但我到這裏不是來看衣服的。”

聽我這麽一說,他興奮得兩眼炯炯發光。我漫不經心地說:“還不如讓我看看你的臥室呢。”

“在地下室,”他熱情地說,“你願意跟我去嗎?”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他的回答非常令我失望,於是我又坦率地說道:“你怎麽還跟我犯傻呀!”

“我……”他有些局促不安並感到詫異。

“我們到這裏並不是來參觀房子的,也不是來觀賞你女主人的衣服的,而是要到你的臥室裏去**的,這你比我更清楚……好了,我們馬上就去,別囉唆了。”

就這樣,在看完了那幢別墅後,我一下子就變了,不再是剛走進這所房子時的那個靦腆又天真無瑕的姑娘了。我自己也感到驚異,我簡直認不出我自己。我們從女主人的房間裏出來,走下樓梯。吉諾用胳膊摟著我的腰,每下一級台階我們都接一次吻。我相信,從來沒有人下樓梯走得這麽慢的。到了底層,吉諾打開牆上的一道暗門,然後一麵吻著我,緊緊地擁抱著我,一麵沿著用人們上下的樓梯把我帶到了地下室。那時已經是晚上了,地下室裏一片漆黑。我們沒開燈,相互緊緊地摟著,嘴對嘴地在黑暗的走廊裏走著,最後到了吉諾的臥室。他打開房門,我們走進屋子,我聽見他關上了房門。我們在黑暗中站著親吻,待了好一會兒。我們一直沒完沒了地親著,每次我想停下時,他又重新開始,而每次他想間歇時,我卻還繼續吻他。後來,吉諾把我推向床邊,讓我倒下去躺在**。

吉諾呼吸急促地在我的耳邊不斷說著那些甜蜜動聽的話語,顯然是想把我搞得暈暈乎乎的,而且不讓我發覺他的雙手已在解我的衣衫了。其實,他完全用不著這樣顧忌,那時我早已決心委身於他了,再說,當時我也特別討厭我那身衣服,我巴不得盡快脫掉它,盡管起先我是那樣喜歡它。我想,我**著全身時,一定很漂亮,即使比不上吉諾的女主人和世界上別的富有的女人。更何況,好幾個月以來,我的肉體一直期待著這一時刻的到來,身不由己地感到一種急切的被抑製的情欲,就像一頭久未進食的饑餓的困獸被解除了繩索時那樣貪婪。

因此,我在與吉諾**時,覺得非常自然,我隻有肉體上的快感,不覺得自己觸犯了什麽禁忌。而且,我似乎覺得自己曾經曆過那種事,但卻不知是在何時何地經曆過,也許是在前世,就像有時眼前出現的某些風光,好像曾在什麽地方見過,但實際上是第一次映入自己的眼簾。但這並不妨礙我癡情地甚至瘋狂地愛著吉諾。我吻他,咬他,緊緊地摟著他,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他也好像瘋了一樣。就這樣,在那幽暗的小房間裏,在那空無一人的寂靜的二層樓房的地下室裏,我們久久地緊緊摟在一起,相互追逐扭打,就像兩個進行生死搏鬥的敵人,想方設法使對方無法招架似的。

當我們的欲望得以滿足後,兩人就精疲力竭地癱軟在**,我特別害怕吉諾占有了我以後就不再願意與我結婚了。於是,我就談起我們結婚後要住的房子。

吉諾女主人的別墅給我的印象太深了,當時,我覺得隻有在這樣漂亮而又幹淨的環境中生活,才算得上是幸福。我明白,我們幻想擁有那樣的房子純屬異想天開,甭說整座房子,連那裏的一個房間都不會有。但我固執地想越過這一障礙,對他解釋道,一個貧寒的家,要是能幹淨得像一麵明鏡,那也是很體麵的。光潔和明亮比別墅的豪華更能勾起我的萬千思緒。於是,我竭力使吉諾信服,外表不美的東西,隻要幹淨也同樣好看;但實際上,一想到我的貧困,一想到隻有與吉諾結婚才能使自己擺脫貧困,我就絕望了,所以,我更想說服的是我自己。“即使隻有兩個房間,要是真弄得幹幹淨淨的,地板天天都拖,”我解釋道,“家具上不落灰塵,黃銅把手擦得鋥亮,房間裏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鍋碗瓢盆、抹布和衣帽鞋襪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這樣的家也是很漂亮的……首先要好好整理房間和擦洗地板,一切都要幹幹淨淨的……你不要以我與媽媽現在住的房子來判斷……我媽媽是最沒條理的人,而且她總沒時間整理,可憐的女人……不過,我的家一定會像一麵鏡子那樣光潔明亮,我向你保證……”

“對,對,”吉諾說道,“幹淨是最主要的……你知道要是太太發現房間角落裏有灰塵微粒時是怎麽做的嗎?她把用人叫來,叫她跪著用手除去灰塵,她養的那些狗,一旦弄髒了什麽地方,也……她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我的家肯定會比這房子幹淨、整齊……你會親眼看到的。”我說道。

“你還是當你的模特吧,”他以取笑的口吻說道,“家裏你就不用管了。”

“當什麽模特呀,”我回答道,“我再也不當模特了……我將整天在家待著,把家裏搞得幹淨整齊,我還給你做飯吃呢……媽媽說,這就是當女仆……要是我們倆真心相愛,即使當女仆我也高興。”

我們就這樣長時間地說著話;我那種恐懼的心理逐漸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平時那種天真的狂熱的信念。當時我能懷疑什麽呢?吉諾不僅讚同我的計劃,而且還與我一起討論具體的細節,並不斷地提出意見,使之更臻完善。我好像已經說過,他現在相對比較誠實了。說謊的人最終也會相信自己的謊言的。

我們閑聊了近兩個小時以後,我昏昏入睡了,我想吉諾也睡了。從地下室半露出地麵的窗口投進來的一縷月光照亮了床和我們臥躺著的身軀,我們都醒過來了。吉諾說時間不早了。可不是,床頭桌上的鬧鍾指針已過午夜十二點。“不知媽媽會對我怎麽樣呢。”我隨即從**跳下來,借著月光開始穿衣服。

“為什麽?”

“我第一次這麽晚回家……晚上我是從來不單獨出門的。”

“你可以對她說,我們乘車去郊遊了。”吉諾也起身說道,“你就說汽車出了故障停在鄉下了。”

“她不會相信的。”

我們急匆匆地從別墅裏出來,吉諾開車把我送到家。我認定媽媽絕不會相信什麽汽車故障,但我也沒想到她能憑直覺準確無誤地猜出我與吉諾之間發生的一切。大門和家門的鑰匙我都有。我進了大門,跑著上了兩段黑洞洞的樓梯,打開了家門。我希望媽媽已經躺下睡了。看到家裏一片漆黑,我想媽媽真的已經睡了。我沒開燈,正踮著腳朝我的房間走去時,有人狠命地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正是媽媽,她摸著黑把我拖到了起居室,一下子把我推倒在沙發上,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她用拳頭猛揍我。我用手臂奮力抵擋著,但媽媽好像看得見似的,總是能避開我的胳膊死命地打我。最後她終於感到疲倦了,氣喘籲籲地挨著我坐在沙發上。而後,她站起身,去打開中間的大燈,雙手叉腰站在我麵前盯著我看。在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我又窘困又羞愧,我竭力把衣服拉下來弄整齊,剛才的那場搏鬥弄得我衣冠不整,狼狽不堪。她用正常的聲音說道:“我敢肯定,你與吉諾已經發生關係了。”

我很想向她承認,因為這是真的。但我害怕她還會揍我。她打得我真疼,現在又開著燈,她打起來會更準。我鼻青臉腫地在外麵轉悠多丟人呀,我特別怕吉諾看見我這樣。我回答道:“沒有……我們沒有發生關係……車子在路上出故障了,所以回來晚了。”

“我敢肯定你們發生關係了。”

“沒有……真的沒有。”

“肯定發生關係了……你自己去照照鏡子……你臉色發青。”

“我隻是累了……但我們沒發生關係。”

“你們肯定發生關係了。”

“沒有,我們沒有發生關係。”

使我感到驚奇和略感不安的是,她這樣逼問我時,沒有顯出任何憤怒的神色;她隻是有一種強烈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看來並不是多餘的。換句話說,媽媽想知道我是否已委身於吉諾,並不是想懲罰或責備我,而是因為她另有打算,所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實情。但已經太晚了。雖然我知道媽媽不會再打我了,但我始終固執地加以否認。於是,媽媽突然走近我,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想舉手自衛,她卻說道:“你別怕,我不打你……你跟我來。”我不明白她想把我帶到什麽地方去,我害怕極了,但我還是順從了她。媽媽拉著我的一隻胳膊把我帶出家門,走下樓梯,與我一起走到大街上。那時,街上空無一人,我馬上明白,媽媽要沿著人行道直奔夜間營業的藥房,那裏有急診室。到了藥房的門口,我兩腳用力蹬地,不想進去,極力作最後的反抗,但媽媽使勁地推了我一下,我幾乎是被擲進去的,差點跪著摔在地上。藥房裏隻有藥劑師和一個年輕的醫生。媽媽對醫生說:“這是我的女兒……請您給她檢查一下。”

醫生讓我們到裏間去,那裏有一個急診用的小床,醫生問媽媽:“現在你說吧,她怎麽不舒服……為什麽要我檢查?”

“她與未婚夫發生關係了,這個賤貨,她還說沒有,”媽媽大聲嚷嚷道,“我要您給她檢查一下,並把實情告訴我。”

醫生覺得挺有意思,他咬著髭須微笑道:“這就不是診斷,而成鑒定了……”

“您怎麽看都行。”媽媽回答說。然後她大聲喊道:“我要您給她檢查……您難道不是醫生嗎?……人家要求您檢查,難道您不該盡責任嗎?”

“平靜些……平靜些……你叫什麽名字?”醫生問我。

“阿特裏亞娜。”我答道。我感到難為情,但並不覺得無地自容。媽媽的愛吵愛鬧和我的溫柔順從在整個街區都人盡皆知。

“即使她和人發生過關係,”醫生堅持他的意見,似乎他了解我的窘困心理,力圖免除對我的檢查,“又有什麽不好呢?……他們以後總要結婚的,一切都將圓滿結束的。”

“您隻管您自己的事吧。”

“平靜些,平靜些。”醫生欣然重複說道。他朝著我說:“你看,你媽媽非要你檢查不可……那你就脫去衣服吧……就一會兒工夫,然後你就走。”

我鼓起勇氣說道:“好吧,我承認與他發生關係了……我們回家吧,媽媽。”

“不,不,我親愛的,”她帶著權威性的口氣說道,“你得做個檢查。”

我順從地把裙子脫下扔在地上,仰躺在小**。醫生給我做了檢查以後,對媽媽說:“你說得沒錯……她與人發生關係了……現在你滿意了吧?”

“要多少錢?”媽媽掏出錢包來問道。與此同時,我從小**跳下來穿衣服。醫生拒絕收費,他問我:“你喜歡你的未婚夫嗎?”

“這還用說嗎?”我回答道。

“你們什麽時候結婚?”

“他永遠不會娶她的。”媽媽大聲說道。但我平靜而肯定地說道:“很快……我們一辦好手續就結婚。”大概是醫生看我兩眼充滿著那麽強烈而又純真的信念,就親切地笑了,他在我臉頰上輕輕地拍了拍,然後把我們送到了外麵。

我本以為,回到家裏媽媽一定會痛罵我,興許還會揍我一頓。但恰恰相反,她一句話也不說,已經那麽晚了,她還點起煤氣灶,給我做起飯來。她把一隻鍋放在火上後,又走回大房間收拾起桌上的那些碎布條,鋪上桌布,擺好餐具。我坐在那張剛才她揪著我的頭發拖到那兒的沙發上,默默地看著她。當時我十分困惑不解,她不僅不責罵我,臉上還洋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和得意的神情。她擺好餐具後,又回廚房去了,過了一會兒,她端著鍋進來:“現在你吃飯吧。”

說真的,當時我真的餓了。我站起身,坐在媽媽殷勤地給我放好的椅子上,覺得很不自在。鍋裏有一塊肉和兩個雞蛋,這是一頓非同尋常的晚餐。“太多了。”我說道。

“吃吧……這對你身體有好處……你需要吃東西。”她回答道。她難得有這樣的好脾氣,也許說話有點刻薄,但沒有絲毫敵意。過了一會兒,她又不無關切地問道:“吉諾沒想給你弄點東西吃嗎?”

“我們睡著了,”我回答說,“況且,那時已經太晚了。”

她什麽也沒說,站在一旁看我吃飯。她總是那樣:給我端來吃的,看著我吃完後自己再去廚房吃。她從來不與我同桌吃飯,這樣已有很長時間了。她吃得很少,不是吃我剩下的飯菜,就是隨便吃些別的差點的東西。我對她來說,好像是一件嬌嫩的珍品,是她唯一的財產,她得小心謹慎地照看好。長期以來,我對她這種過分寵愛和百般嗬護的做法已習以為常了;但這一次,她那種異常的平靜,她那種滿足的神情,使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惱人的不安感。過了一會兒,我說道:“我們發生關係了,你生我的氣……但他是答應與我結婚的……我們很快就會結婚的。”

她馬上回答道:“我不是生你的氣,我剛才發脾氣是因為我等了你一個晚上,我一直擔心著……現在別去想這些了,吃吧。”

她那種假裝使人放心的回避口氣,就像人們不願意回答孩子所提的問題時一樣,更使我疑慮重重。我堅持問道:“為什麽?你不相信他真會娶我?”

“我相信,是的,他會娶你的,現在你吃飯吧。”

“不,你不相信。”

“我相信,你別擔心……你吃吧。”

“我不吃了,”我惱怒地聲明說,“你得先對我說實話……為什麽你臉上顯得那麽高興?”

“我並沒有顯得高興。”

她拿起空平底鍋,把它放回廚房。我等她回來後,又問她:“你是不是很高興?”

她久久地看著我,然後以一種令人畏懼的嚴肅的神情回答道:“是的,我很高興。”

“為什麽?”

“因為現在我肯定吉諾不會跟你結婚了,他將拋棄你。”

“不會的,他說過他要娶我的。”

“他不會再娶你了,他想得到的已經得到了……他不會娶你的,他會拋棄你的。”

“為什麽他不娶我?……總得有什麽理由才是。”

“他不會娶你了,他將拋棄你……他隻是玩弄你,你從那個餓鬼身上什麽都撈不著,而且他會拋棄你的。”

“就是因為這個,你才這麽高興嗎?這與你有什麽相幹?”我痛苦而又惱怒地大聲說道。

“要是他真想娶你,他是不會與你發生關係的,”她突然說道,“我與你父親訂婚兩年,直到結婚前幾個月,他也隻是吻了我幾下……吉諾就是想玩弄你,然後再拋棄你,你應該相信這一點……我倒希望他拋棄你,因為要是他娶你,就會把你毀了。”我內心不得不承認,媽媽的話中有些道理;我兩眼充滿了淚水。我說:“你不願意我有個家,這我知道……你希望我像安傑麗娜那樣去賣**。”安傑麗娜是當地的一位姑娘,在訂過幾次婚後,就公開當妓女了。

“我希望你能過上好日子。”她粗暴地回答道。她收拾起碗碟,把它們拿到廚房去刷洗。我待在房間裏,久久地思索著媽媽說的話。我拿吉諾的諾言和表現跟媽媽的話對照了一下,覺得媽媽說的毫無道理。但她的深信無疑、她的平靜,以及她說話時那種高興而又深謀遠慮的神情,使我深感不安。此時,媽媽正在廚房刷洗碗碟。然後,我聽見她把碗碟放進碗櫃,回臥室去了。過了一會兒,我疲憊又沮喪地熄了燈,跟在媽媽後麵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我琢磨著要不要把媽媽的疑慮告訴吉諾;我考慮再三,決定不跟他說。實際上,我現在很怕吉諾拋棄我,就像媽媽暗示過的那樣,我生怕把媽媽的看法轉達給他以後,反倒提示他打起這樣的主意。他將會猛然發現,一旦一個女人委身於一個男人,她就被掌握在男人手裏,再也無法按自己的意誌行事了。但我堅信,吉諾是會兌現他的諾言的。當我再次見到他時,他的表現更堅定了我的信念。

當然,我期待著他對我的關切和愛撫,但我生怕他閉口不提結婚的事,或者即使談及也隻是十分籠統平淡。但是,當汽車在平時常去的那條林蔭大道上停下來時,吉諾卻對我說,婚期就定在五個月以後,一個月也不能拖。我高興得忍不住把媽媽的想法當作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你知道我曾經怎樣想的嗎?……我想昨天我們發生關係後,你會拋棄我的。”

“什麽?”他擺出一副生氣的臉孔說道,“你把我當成無情無義的人啦?”

“不是,但我知道,很多男人都是這麽幹的。”

“但你知道,”他對我的話避而不答,繼續說道,“你這樣的推測讓我多生氣呀!你怎麽能那樣想我呢?你這是愛我嗎?”

“我愛你,”我天真地回答道,“但我生怕你對我並不像我對你那樣癡情。”

“直到現在,我的行動還不足以證明我對你的愛嗎?”

“是的,你愛我,但是人心叵測呀。”

“瞧你,”他突然說道,“弄得我這麽掃興,我馬上送你去畫室得了。”他做出要啟動汽車的樣子。

我害怕了,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懇求道:“別這樣,你別生氣,我隻是這樣說說而已……就當我沒說。”

“有些事情既然說出來了,說明你就是那樣想的……既然是那樣想的,就意味著你並不愛我。”

“可我真的愛你。”

“我可不愛你,”他譏諷道,“就像你說的那樣,我一直隻是想玩弄你,然後把你甩掉……不過真怪,你怎麽到現在才醒悟到這一點呢?”

“吉諾,你為什麽這樣對我說話?”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叫喊道,“我把你怎麽啦?”

“沒怎麽,”他一麵發動汽車,一麵說道,“現在我送你去畫室。”

汽車飛馳著,吉諾繃著個臉駕駛著。我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樹木和裏程碑,痛哭流涕,在開闊的田野盡頭的地平線上,市區的樓房輪廓已隱約可見。我想,媽媽要是知道我們這樣爭吵,得知吉諾真的要像她預料的那樣把我拋棄了,她一定會揚揚得意的。我在一時絕望之下,打開了車門,探出身去,大聲喊道:“你停車,否則我就跳車了。”

他看了看我,放慢了車速,拐到旁邊的一條小路上去,把車子停在上麵是一片廢墟的小山丘後麵。吉諾關上了馬達,刹住了車,向我轉過身來,不耐煩地說道:“好吧,拿出勇氣來……快……說吧。”

我以為他真要拋棄我了,我充滿**地滔滔不絕地說開了,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實在可笑而又感人肺腑。我對他訴說了自己多麽愛他;甚至還說結不結婚對我都無關緊要,隻要能做他的情婦就心滿意足了。他臉色陰沉地聽著我說,一麵晃動著腦袋,一麵不時地重複道:“不……不,今天一切都完了……明天也許我情緒會好些。”但當我談到隻要做他的情婦就行了時,他卻堅決反駁道:“不行,要不就結婚,要不就斷絕一切來往。”就這樣,我們長時間地爭執不休;他多次故意使我陷入絕望,讓我重新淚流滿麵。後來,他那種執拗的態度似乎有所改變;最後,在我多次吻他並親切地撫摸他以後,我說服他一起從汽車前麵的位置上下來,坐到後麵的座位上,我被一種迫不及待想討他喜歡的心情所驅使,以一種很不舒服的姿勢與他發生關係,我覺得像是贏得了一次最大的勝利似的,不過,似乎時間太短了,太倉促了。我本來應該明白,我這樣幹,不僅不是我的什麽勝利,反而使自己更被他掌握在手中了,因為我暴露出我不僅可以出於一種純粹的愛情衝動而委身於他,而且也可以在言語不足以撫慰或說服他時委身於他,這正是所有愛戀著別人而對別人是否愛自己並無把握的女人慣用的方式。但我完全被他那種顯得完美無缺的虛偽假象所蒙蔽了。他的言語和舉動總是恰如其分,而毫無經驗的我絲毫沒有察覺到,我麵前這個男人如此完美的形象,隻不過是我自己虛構出的而已。

不過,婚期已經定下來了,我立即著手籌備。我與吉諾還商量好,至少在婚後的頭幾個月,我們得與媽媽住在一起。家裏除了那間大屋子、廚房和臥室,套間裏還有一間屋子,因為沒有錢,媽媽一直沒有布置陳設。那裏堆放著沒用的破爛東西。像我們這樣的家裏,本都是些無用的破舊東西,那麽不難想象,用不著的破爛究竟是些什麽了。經過多次商議,我們擬訂了一個最基本的計劃:布置一下那間屋子,我將為自己籌辦一點嫁妝。媽媽和我當時都很窮,但我知道媽媽是有點積蓄的,她為了我才積攢起那點錢,她常常念叨說,要應付可能發生的意外和不測。但究竟會發生什麽意外和不測呢,那就不清楚了,但肯定不包括我萬一與一個窮男人結婚這一類前途莫測的事。我走到媽媽跟前,對她說:“你存起來的那些錢,是為我積蓄的,是嗎?”

“是的。”

“那麽,如果你真想使我生活幸福,就把那些錢給我,我把以後我與吉諾要住的那間屋子布置一下……要是你真是為我攢的錢,現在該是花的時候了。”

我本來以為媽媽一定會責備我,與我爭辯,並最後拒絕我。但媽媽十分平靜地接受了我的請求,臉上重又浮現出安詳而又帶有幾分譏諷的神情,這種神情,在我去吉諾女主人的別墅裏玩兒的那天晚上,曾使我感到那樣地不安。她隻是問:“那他呢,他一點錢也不出嗎?”

“他當然會出的,”我撒謊說,“他說過要出錢的……但我也得有我的貢獻。”

她靠著窗口縫製衣服,因為要跟我說話,就把手中的活計放了下來。“你到我的房間裏去,”她說,“打開衣櫃的第一個抽屜……裏麵有一個厚紙板做的盒子……盒子裏有一個銀行存折和一些金首飾……你把存折和首飾都拿去吧……我都給你。”

首飾不多:一個金戒指,一副金耳環,一條金項鏈。但這藏匿在破布裏的微薄的財產,在那非同尋常的境遇中被我瞥見,勾起了我自幼年起就有過的無窮的幻想。我充滿**地擁抱了媽媽。她推開了我,禮貌而又冷淡地說道:“當心……我拿著針呢……別紮了你。”

但我並不滿意。我得到了我想要的,這還不夠;我還希望媽媽跟我一樣感到幸福。“但是,媽媽,”我大聲說道,“如果你這樣做,僅僅是為了讓我高興,那我就什麽也不要了。”

“當然,我這樣做又不是為了讓他高興的。”她重又縫起衣服來。

“難道你真的不相信我能與吉諾結婚嗎?”我親切地問道。

“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今天就更不相信了。”

“那你幹嗎還給我錢布置房間呢?”

“布置房間總是值得花錢的,家具或者床褥終究是你的……東西和錢是一碼事。”

“你不跟我去商店選購東西嗎?”

“算了吧,”她喊叫道,“我什麽也不想管……你們自己辦吧,你們自己去,你們去選吧……我什麽也不想管。”

有關我的婚姻大事,真沒法跟她商量。我明白,她之所以這樣,並不是因為吉諾的表現、性格和條件,而是同她對生活的看法有關。媽媽的這種態度並不令人生厭,不過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逆反心理而已。別的女人都強烈希望自己的女兒能結婚,而媽媽卻同樣強烈地希望我不要結婚。

我與媽媽就這樣心照不宣地較著勁:她希望我的婚姻告吹,希望我相信她是出於好心才有這些想法的;我卻希望自己能結婚,希望媽媽相信我的想法是正確的。於是,我更加盼望自己能結婚;我幾乎不顧死活地把整個生命都押在這一張牌上了。在這個時期,我痛苦地意識到,媽媽在懷著敵意窺視著我的種種努力,並指望著它們落空。

這裏,我想再次提及一下,即使在為我們的婚禮做準備的過程中,吉諾的言行仍舊完美無缺、無可指責。我對媽媽說,吉諾也會承擔結婚的費用的;我這是在對她撒謊,因為在這以前,吉諾甚至連提都沒有提過。所以,後來吉諾在我未向他提出任何要求的情況下就主動給了我一小筆錢時,我既意外,又感到特別高興。他給我的數目很小,對此,他深表歉意,他說,他不能給更多是因為他還得經常寄錢給家裏。現在,重新想起他給我的這筆錢,隻能把它解釋為他是想忠實於他所決定扮演的、自己也感到相當滿意的角色,之所以要表示這種忠心,是由於他因欺騙我而感到內疚,因不能如他所願地與我結婚而感到遺憾。我興高采烈地急忙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她隻是說錢太少了:他拿出這筆錢不會使他經濟拮據,卻足以蒙蔽我。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間。我天天與吉諾相會,凡是能親熱的地方我們都會親熱:或是在小汽車後排座位上,或是在寂靜的大街的陰暗角落裏,或是在鄉間的一片草坪上,或是在女主人的那所別墅中吉諾的房間裏。我特別喜歡與他擠在無軌電車或公共汽車的人群之中,因為人群擠得我緊挨著他,我就乘機把自己的身子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不管在什麽地方,即使有人在場,我也總想拉著他的手,或用手指輕輕梳攏他的頭發,或是親切地撫摸他幾下。做這一切時,我就當身邊沒有人,人在受到一種難以抗拒的**驅使時,往往就是這樣。愛情給予我無窮的歡樂,我喜歡愛情勝過喜歡吉諾本人,我覺得自己在**時,不僅受對吉諾的戀情支配,而且從中得到了享受。當然,我沒想到過從別的男人身上也是能得到這種享受的。但是我隱約地感到,我在那親切的撫愛中表現出的熱忱、靈性和**,是不能僅僅用我們的愛情來解釋的。它們有自己的獨特性,無論如何總是要表現出來的,這是天命使然,即使沒遇上吉諾也會如此。

但在這一切想法中,結婚是占首要地位的。為了多掙些錢,我盡我所能幫助媽媽縫製襯衣,我經常很晚才去睡覺。白天,我不去畫室當模特時,就與吉諾在商店裏轉悠,選購家具和嫁妝。我花不起很多錢,正因為如此,買東西就更得審慎和周密。不過,我也讓人取明知買不起的貨物來,久久地觀察著,一麵議論著東西的質地,一麵跟人討價還價;然後,我或是裝出不滿意的樣子,或是答應下次再來買,就這樣,我常常是什麽也不買就走了。但是,我這樣貪心地在商店裏來回穿梭,惴惴不安地看著我明知買不起的東西,無形中等於默認了媽媽論斷的正確性:沒有錢,就談不上什麽幸福。在參觀吉諾女主人的別墅之後,通過買東西,我又一次把視線聚集在用財富建立起來的天堂裏,在我意識到並非因為自己的過錯而被拒於天堂之外時,不由得萌生幾分痛楚和惆悵。我竭力想用愛情來忘記這不公道的人世,就像我在吉諾女主人的別墅裏做過的那樣。愛情是我唯一的奢侈品,它使我覺得自己處於和所有比我富有和走運的女人一樣平等的地位。

經過反複商量和研究,我終於決定買下一套相當便宜的新式家具,是分期支付的,因為我的錢不夠:一張雙人床,一個帶鏡子的多屜櫃,一張床頭桌,幾把椅子和一個大衣櫃。東西相當一般:價格低廉,做工粗糙;但我對這些可憐的家具立即產生的**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我叫人用大白粉刷了牆壁,用油漆刷了門窗,刮擦了地麵,把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它在我們家齷齪、肮髒的汪洋大海中,成了一個清潔的孤島。對我來說,家具運到家的那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一想到自己竟有那樣一間幹淨、整齊、明亮而又散發著石灰和油漆味的房子,我似乎感到難以置信;而在這種難以置信的心情中又摻有一種無窮無盡的歡樂。在媽媽不注意的時候,我幾次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光禿禿的床墊上,一連好幾個小時待在那裏環顧著四周。我像一尊雕像那樣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我的家具,好像不相信它們的存在似的,生怕它們隨時都會消失不見而空留四壁。有時我站起身來,拿塊布深情地抹去家具上的灰塵,以使它們更光潔明亮。我想,一衝動起來,我很可能去親吻它們。從沒掛窗簾的窗口望出去,下麵是一個肮髒的大雜院,周圍都是些狹長而又低矮的房子,與我們家的一模一樣,看上去像是一座傳染病院或是監獄的院子,但當時我簡直心醉神迷,對此視而不見。我感到自己是那樣幸福,好像我的屋子是朝向綠樹成蔭的美麗的花園似的。我想象著今後我將如何與吉諾在這個屋子裏共同生活:怎樣在這裏睡覺,又怎樣在這裏恩愛相處。我還美滋滋地設想,將來一旦有可能就再購置些其他物品:這裏放一個花盆,那兒安一盞電燈,那頭擱一個煙灰缸或別的什麽擺設。唯一使我遺憾的是,沒有一個洗澡間。即使不能有個像我在吉諾女主人的別墅裏見過的那種裝有花飾陶瓷衛生設備和閃閃發亮的水管的全白浴室,至少也得有一個幹淨的新浴室。我決心把我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明幾淨。自從我參觀過吉諾女主人的那所別墅,我深信,豪華闊氣是建立在整齊和幹淨的基礎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