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時間裏,我繼續在畫室裏當模特,與一個叫吉賽拉的模特交上了朋友。她是個個頭兒很高的、長得很不錯的姑娘,白淨的皮膚,一頭黑色的鬈發,一對天藍色的小而深邃的眼睛和一張紅潤的大嘴。她的性格與我完全不同:她看什麽都不順眼,尖酸刻薄,愛惹人惱火,但又很實在,能體貼人。也許正是這種性格上的差別,才把我們聯結在一起。我不了解除了模特,她還有別的什麽職業,但她穿衣服比我講究得多,也從不掩飾自己從一個她視作未婚夫的男人那裏索取禮物和錢財。我記得那年冬天,她經常穿著一件令我十分羨慕的黑色外套,領口和袖口都飾有阿斯特拉罕裘皮。她的未婚夫名叫裏卡爾多,是一個高大而又肥胖的年輕人,他紅光滿麵,稟性文靜,臉像雞蛋那樣光滑,看上去挺漂亮的。他全身都很有光彩,油頭粉麵的,老穿新衣服,他的父親是一家出售領帶和男式襯衣的商店老板。裏卡爾多頭腦簡單得近乎愚蠢,但挺隨和,總是樂嗬嗬的,也許心地不錯。他與吉賽拉是一對情人,但我不相信他們之間有像我和吉諾那樣的婚約。不過,吉賽拉也照樣盼著能與他結婚,隻是對此並不抱太大的希望,至於裏卡爾多,我深信,他的頭腦裏閃都沒閃過要娶吉賽拉的念頭。吉賽拉很愚蠢,但經曆比我豐富得多,她一心想保護我,教誨我。簡而言之,她對生活和幸福的看法與媽媽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媽媽是用痛苦和爭辯的方式來表達她的想法,這是絕望和貧困所造成的;而吉賽拉的這種看法則來源於她的愚鈍和一種伴有固執的自負。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媽媽隻停留在這種想法的形成階段,對她來說,認定這些原則比實施它們更為重要;而吉賽拉卻總是注重那種方式,她甚至從未懷疑過可以有別的完全不同的想法,她很驚訝我竟然與她表現得不一樣;隻有當我深感遺憾地流露出自己不讚同她的想法時,她才從驚訝轉變為惱怒和嫉妒。她突然發現,我不僅不接受她的保護和教誨,而且隻要我願意,我還會出於維護我那無私而又一往情深的宿願而譴責她,於是她勾畫了一幅藍圖以擾亂我的判斷,從而使我盡快地與她一樣,盡管她也許沒有完全意識到為什麽要這樣做。同時,她開始不斷地說我太傻,說我沒必要那樣保持自己的純潔無瑕;她說看我穿得那麽寒酸地在外麵轉悠,實在太可憐了;她還說要是我願意,憑著我的美貌,我完全可以改變自己的境遇。後來,我羞於讓她認為我從未結交過男人,就把自己與吉諾的關係對她實說了,我告訴她,我們已經訂了婚,並且很快就要結婚了。她立即問我吉諾是幹什麽工作的,當她知道他隻是個司機時,很嗤之以鼻,但還是要求我讓她認識一下吉諾。

吉賽拉是我最好的朋友,吉諾是我的未婚夫。今天我能冷靜地評價他們,但當時我一點也看不清他們的性格特點。我已經說過,我把吉諾看作一個完美無缺的人;而對吉賽拉呢,她的缺點我相當清楚,但我覺得她心地特別好,對我很有感情,我並不覺得她對我命運的關切是因為知道我天真幼稚才故意捉弄我、拉攏腐蝕我,而是屬於好心辦壞事。就這樣,我不無擔心地讓他們見了麵:我天真地希望他們能成為朋友。我們是在一家牛奶店見麵的。見麵的全程,吉賽拉一直保持緘默持重的態度,並明顯地對吉諾抱有敵意。吉諾起初想贏得吉賽拉的好感,因為他像往常一樣,把話題引到別墅上去,大肆吹噓他主人家是如何豪華闊綽,好像這番描述能迷惑住她,並能掩蓋住自己卑微的社會地位。但吉賽拉卻不買這個賬,繼續對他抱有敵視的態度。後來,我記不得話是怎麽說起來的了,她又強調說:“您真幸運,找了阿特裏亞娜。”

“為什麽?”吉諾驚異地問道。

“因為一般來說,司機隻配找女用人做朋友。”

我見吉諾的臉色變了,但他是個遇事不慌的人。“可不是嗎,我真的很走運。”他壓低嗓音慢慢地重複道。看他的神情,好像是頭一回考慮這一直被他忽略但又十分顯而易見的事實,“真的是這樣,比我早結婚的司機,的確有的與女廚師結婚……這能理解,怎麽不是呢?……我本來也應該同樣……司機應娶女用人為妻,女用人應嫁給司機……瞧我,從前怎麽沒想到過這個呢?不過,”他漫不經心地補充道,“我寧願阿特裏亞娜去幹下賤活,也不願她當模特……”他舉起了手像是怕吉賽拉提出異議,“這絕不是因為職業本身……說實在的,盡管一想到她在男人麵前脫得光光的我就受不了……但主要還是因為幹這一行會認識一些人,結交一些朋友……”他搖晃著腦袋,撇了撇嘴。此時,他遞上一包香煙問道:“你抽煙嗎?”

吉賽拉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她隻是拒絕了他遞的煙。然後她看了看表,對我說:“阿特裏亞娜,我們走吧,已經晚了。”時候的確不早了,我們告別了吉諾,就從牛奶店出來了。在路上,吉賽拉對我說:“你這不是在幹一件大傻事嗎……要是我,這樣的男人我才不嫁呢。”

“你不喜歡他嗎?”我焦慮地問道。

“一點也不喜歡……你還說他個子長得挺高,而實際上他恐怕還沒你高呢……他的眼神假裏假氣的,從不正麵看人……他那麽裝模作樣,說話矯揉造作,使人感到他說的與他想的相差十萬八千裏……而且還那麽傲慢自負,又是個開車的。”

“但我愛他。”我反駁道。

她平靜地回答說:“是的,但他不愛你……你不信走著瞧,他總有一天會拋棄你的。”

對她如此肯定的預言,我感到十分震驚,她的預斷與媽媽的毫無二致。如今我可以這樣說,撇開吉賽拉的敵意不談,在見到吉諾的那一個小時中她對吉諾的了解,遠遠勝過我那麽多個月對他的了解。從吉諾方麵來說,他對吉賽拉的看法也不無惡意,但後來,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看法有一部分是正確的。除了缺乏經驗這一因素,我對他們兩人的好感使我蒙住了眼睛。真是這樣,把人往壞處去想似乎往往是有道理的。

“你的那個吉賽拉,”他說,“在我的家鄉,人們會稱她為**。”

我露出驚訝的神色。他解釋道:“她是個妓女……從她的性格和舉動就看得出……她那麽盛氣淩人,就因為她穿得好……但她穿的那些衣服是怎麽來的?”

“是她的未婚夫給她的。”

“未婚夫?一個晚上一個……現在你聽著,有她就沒有我。”

“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不過,要是你繼續與她見麵,你就得放棄與我會麵……有我就沒有她。”

我竭力勸他別這樣,但毫無結果。吉賽拉那種瞧不起人的高傲態度肯定惹他生氣了;但他之所以對吉賽拉有這麽強烈的反感,也因為他想忠實地扮演我的未婚夫,這提醒他得為籌辦我們的婚事破費一點。他總是那樣完美地表達他根本不存在的感情。“我的未婚妻不能與壞女人來往。”他固執地一再這樣說。我生怕我們的婚事成為泡影,最後,我答應他不再與吉賽拉見麵了。盡管我心裏明白,我是不會兌現自己的諾言的,而且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我與吉賽拉是在同一個時間到同一個畫家那兒當模特。

從那天以後,我背著吉諾繼續與吉賽拉見麵。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地利用一切機會,對我與吉諾的婚事進行諷刺、挖苦並表示鄙視。我太天真了,竟把我與吉諾的關係都推心置腹地告訴了她;她卻利用我對她說的一切來刺痛我,以嘲弄的口吻來描述我的生活和未來。她的未婚夫裏卡爾多像看待她一樣地看待我,他把我們兩人都看作**不羈的、不值得尊重的女子,他幫著吉賽拉一起捉弄我,火上澆油地取笑我、戲弄我,但他並無惡意,也不刻薄。我已經說過,他雖不聰明,但心眼不壞。對他來說,我與吉諾的婚事,隻是一種用來消磨時間的談資笑料而已。但吉賽拉把我的貞操和美德看作對她的永恒的譴責,她希望我也變得跟她一樣,以剝奪我反駁她的一切權利,她十分刻薄地想方設法侮辱我,使我總是怏怏不樂。

她首先攻擊的是我的弱點:衣服。她說:“今天我跟你一起出去真感到害羞。”或者說:“我要是穿得不像樣,裏卡爾多是不會讓我跟他一起出去的……是不是,裏卡爾多?……我親愛的,從這些事情上往往能看出一個人的身價……”我太幼稚了,太容易上鉤了。當時我很激動,我為吉諾辯護,還為自己的衣著辯護,盡管沒什麽說服力。我往往滿臉通紅,最後淚流滿麵地認輸。有一天,裏卡爾多出於憐憫,說道:“今天,我想給阿特裏亞娜買件禮物……我們一起去,阿特裏亞娜……我要給你買一個手提包。”但吉賽拉強烈反對說:“不,不,別送她禮物……她有吉諾,讓她的吉諾給她買禮物吧。”本來裏卡爾多是出於好心才這樣提議的,這麽一來,他就放棄了,但他未曾想到,他要是送我禮物,我會有多高興。當天下午,我一怒之下,自己花錢買了一個小提包。第二天,我腋下夾著手提包去見他們,說那是吉諾送我的禮物。在這場可悲的較量中,這算是我唯一取得的勝利。但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高昂的,那是個很漂亮的皮包,花了我很多錢。

吉賽拉仍然諷刺挖苦我,羞辱和教訓我,當她覺得我已感到抬不起頭來時,認為條件已經成熟,就叫我去找她,說是要向我提個建議。她還說:“不過你得讓我把話說完……別跟平時一樣,情況還沒完全搞清楚就頂撞我。”

“你說吧。”我回答道。

“我對你不錯,這你知道,”她開始說道,“我把你當作妹妹看待……憑著你的美貌,你要什麽都可以得到……看著你穿那樣破舊的衣服像叫花子似的在外麵跑,我心裏很不是滋味……你聽我說,”說到這兒她停了下來,莊重地看了看我,“眼下有一位先生,文雅、穩重而又嚴肅;他見過你,對你很有點意思……他已結過婚,但家在外地……他可是位大人物,”她壓低了聲音補充道,“他是警察局的……你要是想認識他,我可以把他介紹給你……剛才我說了,他是個很文雅、很嚴肅的人,你對他完全可以放心,誰也不會知道什麽的……再說,他很忙,每個月你見他兩三次就行……你要是想要繼續與吉諾保持關係,他也不反對……即使你結婚了,他也會設法報答你使你過上好日子的,你將生活得比現在好得多……你看怎麽樣?”

“我說,”我坦率地回答道,“我十分感謝他,但我不能答應。”

“那是為什麽?”她感到非常驚訝。

“不為什麽……我愛吉諾,我若答應這樣的要求,我就再沒臉見吉諾了。”

“得了……但是吉諾什麽也不會知道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意。”

“你想想,”她好像在自言自語似的,“他可是早就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了……那麽,我對他怎麽說呢?……就說你考慮考慮?”

“不……不……我不接受。”

“你是個大傻瓜,”吉賽拉失望地說道,“這就叫錯失良機。”她又說了很多類似這樣的話,但我始終以同樣的方式回答她,最後她很不滿意地走了。

我不假思索地拒絕了她的建議。而後,我獨自一人時,似乎又有些後悔:也許吉賽拉是有道理的,那是能使我如願以償的唯一途徑。但我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是那樣向往結婚成家,過一種哪怕比較清貧但是正常的生活。似乎我已付出的犧牲,進一步迫使我比以往花費更多的心血,不惜一切代價最終達到結婚的目的。

但我在虛榮心的驅使下,把吉賽拉的建議告訴了媽媽。我想這會使她喜出望外的;我知道她頗以我的美貌為豪,而且吉賽拉的建議完全符合她的想法:既迎合她的自豪感,更證實了她所奉行的信條的有效性。聽了我的話後,她表現出一種令我驚異的興奮。她的兩眼閃爍出一種貪婪的目光,因為得意,臉頰通紅。“那個人是誰呀?”她最後問道。

“一位先生。”我回答道。我沒好意思說他是警察局的人。

“她說他很有錢嗎?”

“是的,好像他掙了很多錢。”

她不敢直接說我不該拒絕吉賽拉的提議,便說:“他見過你,他說對你很有意思……你為什麽不讓她把他介紹給你呢?”

“既然我不願意,幹嗎還要介紹呢?”

“真遺憾,他已經結婚了。”

“即使他單身,我也不願意認識他。”

“處理事情應該靈活點,”媽媽說道,“他是個有錢人……他喜歡你……事情開個頭就好辦了……這樣,他就可以幫助你,而不要求任何報答。”

“不,不,”我回答道,“那是些不幹正事的人。”

“那倒不見得。”

“不,我不幹。”我重複道。

“沒關係,”媽媽搖搖頭說,“不過吉賽拉真是個好姑娘,她確實是為你好……換作別人,還會嫉妒你呢,也就不會與你談這事了……她倒真是你的朋友,這看得出來。”

自從那次被我拒絕了以後,吉賽拉就不再對我談起那位有派頭的先生了;而且,使我驚訝的是,她不再拿吉諾與我的婚事來奚落我。我繼續偷偷與她和裏卡爾多見麵;不過,我不止一次地與吉諾談到吉賽拉,指望他們能言歸於好,因為我不喜歡背著人偷偷見麵。但每次沒等我說完,他就又表現出對她的厭惡和反感,並發誓說,要是得知我還繼續與她見麵,他就與我斷絕關係。他不是說著玩的,我覺得他巴不得能抓住什麽借口使我們的婚事告吹。我對媽媽說了吉諾如何憎惡吉賽拉的事,她近乎不帶惡意地提醒我說:“他是不願意你與她來往,因為他怕你與吉賽拉比穿著打扮,他怕你拿自己穿的破衣服同吉賽拉未婚夫送她的好衣服比。”

“不是的,他說吉賽拉不是個正經女人。”

“不正經的是他自己……但願他能得知你與吉賽拉還有來往,那樣,你們就可以解除婚約了。”

“媽媽,”我萬分恐懼地說道,“你可千萬別把這事告訴他。”

“不,不,”她似乎感到有些後悔,急忙回答道,“這都是你們的事,我才不插手呢。”

“要是你去對他說了,”我激動地大聲喊道,“你就別想再見到我。”

那幾天正值聖·馬丁的小陽春節[3],氣候溫和,天空晴朗。一天,吉賽拉對我說,他們打算開車外出郊遊,有她、裏卡爾多,還有裏卡爾多的一位朋友。因為需要有一位姑娘陪陪那位朋友,所以他們就想到了我。我欣然接受了邀請,因為當時我的生活圈子很小,能有機會消遣一下,以減輕精神上的負擔,是我求之不得的。我騙吉諾說,我要多當幾個小時的模特;那天早晨,我相當準時地到米爾維奧橋赴約。汽車已在那邊等著我,當我朝汽車走去時,坐在前麵的吉賽拉和裏卡爾多坐著不動,而裏卡爾多的朋友卻從車上下來迎接我。那是個年輕的男子,個子不高,禿頭黃臉,黑色的大眼睛,鷹鉤鼻子,寬大的嘴巴兩端向上翹著,像是在微笑。他衣冠楚楚,但與裏卡爾多的穿著完全不同,他穿著深灰色的上衣,淺灰色的褲子,領子是漿洗過的,黑色的西裝領帶上還飾有一顆珍珠,顯得非常端莊而有氣派。他說話聲音溫柔,我覺得他的眼睛也很和藹可親,但同時又顯得非常憂鬱傷感,像是對人生厭倦了似的。他舉止文雅,可以說是彬彬有禮。吉賽拉向我介紹說他叫斯坦方諾·阿斯達利塔,我立即斷定這位儀表莊重的先生就是她曾向我轉達過愛意的那個人,肯定是他。但認識他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快,因為他的要求並沒有冒犯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使我感到榮幸。我把手伸給他,他異常虔誠地把我的手放在嘴唇邊,吻得我幾乎發疼。而後,我上了車,他坐在我旁邊,汽車出發了。

汽車行駛在陽光普照的光禿禿的大道上,兩邊是黃澄澄的田野,一路上我們幾乎都沒說話。坐著汽車兜風遊覽,我感到很愉快,微風通過車窗吹拂在我的臉上,使我覺得很舒適。我遊覽著醉人的鄉村風光。在我一生中,也許那是第二次或是第三次乘汽車遊玩,我睜大眼睛,貪婪地看著:幹草垛、農舍、樹木、田野、山坡、樹林,竭力想多看些東西。心想,也許得過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才能再有一次這樣的遊玩,我想把自己看到的都無一遺漏地銘刻在記憶之中,以便今後回想起這次旅行時,能有一個確切的印象。但阿斯達利塔神情嚴肅地坐在我旁邊,一個勁兒地看我。他那憂鬱而貪婪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的臉部和我的身體,就像是一根手指輕輕地在我身上撫摸。他的注視並不使我討厭,我隻是覺得很不自在。我逐漸感到有義務招呼他,跟他說話。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端坐著,手上戴著一枚結婚戒指和一枚鑽石戒指。我冒失地說道:“多漂亮的戒指呀。”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戒指,手沒有動,他回答說:“這是我父親的戒指……是他死的時候,我從他的手指上摘下來的。”

“哦。”我表示抱歉,又指著戒指問道,“您結婚了?”

“當然嘍,”他傷感地回答道,“我有妻子……我有兒女……我有一切。”

“您的妻子漂亮嗎?”我膽怯地問道。

“沒有您漂亮。”他臉無笑容、聲音低沉而略帶強調地說道,好像是在闡明一個重要的真理似的。他想用戴著戒指的那隻手拉住我的手。我立即掙脫了,並隨便問道:“您跟她一起生活嗎?”

“不,”他回答說,“她在……”他說了一個很遠的外省的名字,“我在這裏……我一個人住……我希望您來找我。”

對他那些以悲劇性的口吻、幾乎是語無倫次地提供給我的情況,我裝著沒聽見;我問:“為什麽?……您不喜歡與您的妻子一起生活嗎?”

“我們已經正式分居了,”他做了個怪相解釋道,“我結婚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婚姻是我母親包辦的……很明顯,這件事到頭來會是什麽結果……她是個大戶人家的姑娘,有一大筆嫁妝……父母包辦婚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與我的妻子一起生活?……能跟這樣的女人一起生活嗎?”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皮夾子,從裏麵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照片上是兩個小女孩,好像是雙胞胎,褐色的頭發,蒼白的臉,穿著白衣服。在她們的身後,是一個褐色頭發、臉色蒼白的矮小女人,她的雙手搭在兩個女孩子的肩上,她的一雙眼睛像貓頭鷹似的挨得很近,顯出一副凶狠的樣子。我把照片還給他後,他就把照片放回皮夾子裏,而後,他脫口說道:“不,我想跟您一起生活。”

“您根本不了解我。”我被他那種著了魔似的態度搞得很狼狽。

“我對您十分了解……我已經跟了您一個月了……我了解您的一切。”

他說話時與我保持著距離,恭恭敬敬的,但感情上的強烈衝動使他幾乎瞪圓了眼睛。我說:“我已經訂婚了。”

“吉賽拉對我說過了,”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了,“我們不談您訂婚的事……那有什麽關係?”他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用手做了一個滑稽的小動作。

“這跟我大有關係。”我說。

他看了看我,又說道:“我特別喜歡您。”

“我已經感覺到了。”

“我特別喜歡您,”他重複說道,“也許您不了解我有多麽喜歡您。”

他說話真像個瘋子。不過,他一直與我保持一定距離坐著,沒有再拉我的手,這使我很放心。“您喜歡我,這沒什麽不好的。”我說道。

“您喜歡我嗎?”

“不喜歡。”

“我有錢,”他神經質地做了個怪相說道,“我有足夠的錢使您幸福……您跟我生活是不會後悔的。”

“我不需要您的錢。”我平靜而又禮貌地回答道。

他好像沒聽見一樣,看著我說:“您很漂亮。”

“謝謝。”

“您的眼睛很美。”

“您這樣覺得?”

“是的……您的嘴也很好看……我想吻一吻它。”

“您幹嗎對我說這些?”

“我還想吻您的身體……吻您的全身。”

“您怎麽這樣說話?”我重又抗議道,“這樣不好……我已經訂婚了,兩個月以後我們就要結婚了。”

“請您寬恕我,”他說道,“但我特別喜歡說這類事……您就當我不是對您說的。”

“快到維泰爾博了吧?”我轉個話題說道。

“我們快到了……我們到維泰爾博去吃飯,您答應我,吃飯時您得挨著我坐。”

我笑了起來,他對我的欲望竟如此強烈,終於贏得了我的歡心。“好吧。”我說道。

“您得挨著我坐,”他又繼續說道,“就像現在這樣……讓我能聞到您身上的香味就行了。”

“但我身上沒有灑香水。”

“我送您一瓶香水。”他說道。

到了維泰爾博,汽車放慢速度進了城。一路上,坐在我前麵的吉賽拉和裏卡爾多始終一言不發。但當汽車緩慢地行駛在交通擁擠的大街上時,吉賽拉轉過身來說道:“你們兩人幹嗎呢?以為我沒看見你們嗎?”

阿斯達利塔沒說什麽。我抗議道:“你不可能看到什麽的……我們說話呢。”

“得了,得了。”她說。吉賽拉態度這樣,而阿斯達利塔居然不向她抗議,使我深感詫異,也叫我有點惱怒。“我跟你說……”我開始辯解道。

“得了,得了,”她重又說道,“你不用怕……我們不會對吉諾說什麽的。”

此時,我們已到了廣場上,我們從汽車裏下來,沿著大街,在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群中散步溜達,十一月的陽光明媚、和煦,阿斯達利塔一刻也不離開我,一直是那樣嚴肅,甚至帶些憂鬱,腦袋直挺挺地矗在高高的領子上,一隻手插在兜裏,一隻手耷拉著。他這個樣子,與其說是跟著我散步,還不如說是在當我的保鏢。吉賽拉卻大聲地笑著,跟裏卡爾多開著玩笑。很多人回過頭來注視我們。我們走進一家咖啡館,站著喝了一杯苦艾酒。我突然發現阿斯達利塔正咬牙切齒地嘟囔著什麽罵人的話,我問他怎麽啦。

“門口那個白癡死勁兒盯著您看。”他憤憤地回答道。

我回過頭去一看,果真有一個金黃色頭發的身材修長的年輕人,正站在咖啡館的門檻上看著我。“那有什麽不好的呢?”我快活地說道,“他看我……那又怎麽樣?”

“可我真想走過去狠揍他一頓。”

“要是您這樣幹,我就看也不看您,再也不跟您說話了,”我略帶厭煩地說道,“您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您又不是我的什麽人。”

他沒再說什麽,走到收款處付了賬。我們從咖啡館出來,重又在大街上溜達。明媚的陽光,人們的低聲細語,人群的熙熙攘攘,鄉下人那紅潤健康的麵容,使我心情愉悅。當我們走到大街一條橫馬路盡頭處的一個僻靜的小廣場上時,我突然說道:“瞧,要是我有那樣一幢漂亮的小房子的話,”我指著靠近教堂的一幢簡陋的三層小樓,“我就願意生活在這裏。”

“才不好呢,”吉賽拉回答說,“住在外省,又是在維泰爾博……即使有金子蓋的房子住,我也不願意住在這兒。”

“阿特裏亞娜,住在這兒你很快就會感到厭煩的,”裏卡爾多說道,“在城裏生活慣了的人,在鄉下是待不住的。”

“你們錯了,”我說道,“我就願意來這兒住……跟一個愛我的男人住在一起……四間幹淨的房子,一個葡萄藤架,四扇窗……這樣我就滿足了。”我說得十分懇切,因為我好像真看到了自己與吉諾就住在維泰爾博那幢小樓裏。“您說呢?”我轉過身去對阿斯達利塔說。

“要是跟您一起生活我就願意來。”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竭力不讓別人聽清他說的是什麽。

“這是你的弱點,阿特裏亞娜,”吉賽拉說,“你太容易滿足了……生活中誰的奢望少,誰就什麽也得不到。”

“不過我就是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回答道。

“但你想跟吉諾結婚。”裏卡爾多提醒我。

“哦,那當然是嘍。”

時候不早了,大街上已空**無人,我們走進了一家飯館。那家飯館底層的餐廳已經座無虛席,都是來維泰爾博趕集的農民。吉賽拉撇嘴說裏麵臭氣熏人,她問飯館老板能否上樓就餐。老板說可以,說著就領著我們上了木質的小樓梯,把我們帶進了一間狹長的房間,屋裏隻有一扇窗,望出去是條小巷。他打開百葉窗,關上了玻璃窗;他在一張簡陋的大桌子上鋪了塊桌布,那張大桌子占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我記得牆上的糊牆紙已陳舊褪色,而且破了好幾處,上麵有花鳥圖案。屋裏除了桌子,隻有一個放滿碗碟的玻璃櫃櫥。

吉賽拉這時在房間裏轉悠,東看西看的,她還從窗口朝小巷裏張望。最後,她推開了一道門,裏麵是個房間,她伸頭進去看了一會兒以後,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問店主那是間什麽房子。

“那是間臥室,”店主答道,“吃過了飯,誰想要休息休息的話……”

“我們要休息一會兒的,噯,吉賽拉。”裏卡爾多傻笑著說道。但吉賽拉假裝沒聽見,她又看了一下那個房間後,就小心地把門虛掩上,但沒完全關上。樓上有這麽個小餐廳,使我感到很高興,不過,我沒有注意到那扇虛掩著的房門,也沒有注意到吉賽拉和阿斯達利塔之間那種默契的眼神。我們在餐桌就座了,就像我應允過的那樣,我坐在阿斯達利塔的旁邊,但他好像沒注意到這些,他惶惶然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過了一會兒,老板端著冷盤與葡萄酒上來了,我餓極了,猛吃起東西來,見我這個樣子,他們都笑我。吉賽拉又抓住機會諷刺挖苦我與吉諾的婚事。

“吃吧,吃吧,”她提醒道,“你跟著吉諾永遠也吃不到這樣多好東西的。”

“為什麽?”我說道,“吉諾會掙錢的。”

“是的,你們將天天吃菜豆。”

“菜豆也挺好吃的,”裏卡爾多笑著說,“我正想要一盤來。”

“你真傻,阿特裏亞娜,”吉賽拉繼續說道,“你需要一個有門路的男人……一個正經的、有氣派的男人,他能使你充分顯示出你的美貌……而你卻偏跟那個吉諾搞在一起。”

我執拗地一言不發,低著頭隻顧吃東西。裏卡爾多笑著說:“我要是處在阿特裏亞娜的地位上,我就哪個也不放棄……不能放棄吉諾,因為她非常愛他,也不放棄正派的男子……我兩個人都要……也許吉諾也不會反對的。”

“吉諾是不會允許我這樣做的,”我急忙說道,“他要是知道今天我與你們一起來這兒遊玩,就會取消婚約的。”

“那又是為什麽?”吉賽拉生氣地問道。

“因為他不願意我跟你來往。”

“蠢豬,叫花子,無知的蠢貨,”吉賽拉惱怒地說,“我正想試試……我這就去他那裏對他說:阿特裏亞娜天天與我見麵,今天她一整天都與我在一起,好吧,你取消婚約吧。”

“別……別這樣,”我害怕地懇求道,“可別這樣做。”

“對你來說,那樣才是你的福氣呢。”

“是的,但你別去告訴他,”我又懇求道,“要是你真對我好,就千萬別這樣做。”

在我們談話的整個過程中,阿斯達利塔一句話沒說,而且幾乎連碰也沒碰吃的東西。但他始終盯著我看,他的目光深沉、痛苦而又絕望,看得我很不自在。要不是怕吉賽拉和裏卡爾多譏笑,我真想對他說別那樣。出於同樣的原因,當阿斯達利塔趁我把手放在凳子上,一把抓住我的手並緊緊地握在他手裏時,我也不敢反抗,隻好用一隻手吃飯。這樣一來可壞了事,吉賽拉突然笑著大聲說道:“嘴裏說對吉諾怎麽怎麽忠誠……但實際上……你以為我沒看見你與阿斯達利塔在桌子底下拉手嗎?”

我窘得滿臉通紅,竭力想抽回那隻手,但阿斯達利塔用力地握住它。裏卡爾多說:“讓他們去嘛……這又有什麽不好的呢?他們拉手……好吧,我們也拉手。”

“我隻是開個玩笑嘛,”吉賽拉回答說,“其實他們這樣我很高興。”

吃完了拌麵,第二道菜我們等了很久。吉賽拉與裏卡爾多一個勁兒地笑著,並且開著玩笑,同時他們喝著酒,也讓我喝。紅葡萄酒很好喝,但度數很高,很快我就上頭了。我喜歡葡萄酒那種刺鼻的醇香味,我醉了,卻還覺得自己一點也沒有醉,不停地喝著。阿斯達利塔嚴肅而憂鬱地拉著我的手,我再也不反抗了,我心想,與他拉手是可以接受的。餐室房門上方掛著一幅石印油畫,畫的是在一個開滿玫瑰花的陽台上,有一對穿著五十年前流行服裝的男女在裝模作樣地擁抱著。吉賽拉非常認真地看了看那幅油畫,她說她不明白這兩人用那樣的方式怎麽能接吻呢。“我們試試看,”吉賽拉對裏卡爾多提議說,“我們看看能否模仿他們的樣子。”

裏卡爾多說著站了起來,他模仿油畫中的男人,而吉賽拉一麵笑著,一麵學著畫中女人把身子靠在鮮花盛開的陽台欄杆上那樣靠在飯桌上。他們花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嘴巴碰在一起,但幾乎在同時,他們差點失去平衡,摔倒在桌子上。吉賽拉馬上感到這樣玩兒很帶勁,喊道:“現在該輪到你們了。”

“為什麽?”我驚恐不安地問道,“這是幹什麽?”

“來吧,你們試試呀。”

我發現阿斯達利塔的一個胳膊摟住了我的腰,我設法掙脫著身子說道:“但我不願意。”

裏卡爾多笑著,他竟鼓勵阿斯達利塔逼我與他接吻:“阿斯達利塔,要是你不吻她,我可不正眼看你了。”但阿斯達利塔神情嚴肅,他那個樣子簡直使我害怕:很清楚,對他來說,這根本不是一種什麽玩耍。“您放開我。”我轉過身去衝著他說道。

他不解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吉賽拉,好像期待著某種鼓勵。“上啊,阿斯達利塔!”吉賽拉喊道。我隱約地感到她是那樣殘酷無情,她似乎比阿斯達利塔還要激動。

阿斯達利塔更加使勁地摟住我的腰牽動著我的身子,這已經不是什麽玩耍了,他這是不顧一切地想摟抱我。我一聲不響地想掙脫他,但他很有力氣,無論我怎樣用雙手抵住他的胸口推擋著,他的臉還是慢慢地湊近了我。但要是吉賽拉不過來幫他,他是無法吻到我的。她突然興奮地尖叫了一聲,站起來跑到我身後,她抓住我的兩隻胳膊往後挽。我看不見她,但我感到她的指甲深掐在我的皮肉裏,她一麵笑,一麵不停地說:“快,阿斯達利塔,抓緊時間,快呀。”她聲音嘶啞,語氣興奮而又殘忍。此時,阿斯達利塔整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我極力扭著臉躲避他,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動作,但他用一隻手托住我的下巴,使我的臉對著他的臉,然後用力地在我的嘴上久久地吻著。

“這下成功了。”吉賽拉揚揚得意地喊道,這才滿心歡喜地回到她的座位上。

阿斯達利塔放開了我。我生氣而又難過地說道:“往後我再也不跟你們出來了。”

“哎呀,阿特裏亞娜,”裏卡爾多譏笑地喊道,“隻是吻了你一下,你就這樣子。”

“阿斯達利塔一臉的口紅,”吉賽拉高興地嚷嚷說,“吉諾要是這時候進來,不知該說什麽呢。”

真的,阿斯達利塔滿嘴都染上了我的口紅,那鮮紅的印痕在他那又黃又憂傷的臉上顯得很可笑。“行了,”吉賽拉喊道,“你們和好吧……你用手絹替他擦去臉上的口紅……要不,一會兒服務員進來該怎麽想?”

我隻得強顏歡笑地把手絹的一角用唾沫沾濕了,慢慢地擦去了阿斯達利塔那陰鬱死板的臉上的口紅。我真不該又一次表現出那樣的溫順,因為我剛剛放下手絹,他馬上又用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腰。“您放開我。”我說道。

“哎呀,阿特裏亞娜。”

“他怎麽你啦?”吉賽拉說道,“他喜歡這樣……這對你又沒什麽……何況你已吻過他了……你對他隨便點嘛。”

就這樣,我又一次讓了步。我緊挨著他坐著,他用胳膊摟住我的腰,而我卻直挺挺地坐著。飯館服務員進來了,端上了第二道菜。雖然阿斯達利塔仍摟著我,但因為我在吃東西,心情好些了。菜挺好吃,我稀裏糊塗地把吉賽拉替我斟上的一杯又一杯的葡萄酒全喝了下去。吃完第二道菜,我們就吃水果和點心。那點心非常好吃,我從未吃過那麽好吃的點心,所以當阿斯達利塔把他的那一份也讓給我時,我沒有拒絕,把他的那份也吃了。吉賽拉喝了很多酒,她也開始對裏卡爾多百般撒嬌,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放進裏卡爾多的嘴裏,每放一瓣就親一個嘴。我覺得自己喝醉了,但隻感到狂熱興奮,並不感到惡心,阿斯達利塔的胳膊已不再令我厭惡了。吉賽拉越來越心**神搖,越來越興奮,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坐到裏卡爾多的雙膝上。當看見裏卡爾多假裝被壓疼了一樣叫起來時,我不禁笑了起來,好像吉賽拉真的要把他壓扁了。阿斯達利塔直至那時始終動也不動地摟著我的腰,但他突然開始在我的脖子、胸部和臉頰上不停地親吻起來。這次我沒有反抗,一來是因為我喝醉了無力反抗,二來我覺得他似乎在吻一個別的什麽人,我像雕像一樣直挺挺地一動不動,沒有回應他這種感情洋溢的表示。我酩酊大醉,已失去了控製,麵對阿斯達利塔那種瘋狂的**,我像是待在房間某個角落裏的一個旁觀者,在麻木不仁地好奇觀望著。但他們把我這種麻木不仁看作是愛情,吉賽拉朝我喊道:“好樣的,阿特裏亞娜……就得這樣子才是。”

我很想回敬她,但不知為什麽,我改變了主意,我把斟滿的酒杯高高舉起,用清晰而又洪亮的聲音說道:“我喝醉了。”然後一飲而盡。我聽到有人鼓掌了。但阿斯達利塔卻停下來不吻我了,死死地盯著我看,低聲地對我說:“我們到那邊去吧。”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他看著旁邊那間屋子虛掩著的房門。我想他大概也喝醉了,我搖頭表示反對,但不怎麽強烈,像是故意撒嬌似的。他像夢遊人似的又說道:“我們到那邊去吧。”

我感覺到吉賽拉和裏卡爾多已停止了說笑,望著我們。吉賽拉說:“勇敢點……去吧……你等什麽?”

我突然像是酒醉初醒。事實上我是喝醉了,但還是能意識到我所麵臨的危險的。“我不願意。”我說道。我站了起來。阿斯達利塔也站起身來,他抓住我的一隻胳膊,使勁地把我朝房門那邊拖。他們兩個人重又鼓勵他說:“膽子大些,阿斯達利塔。”

盡管我竭力掙紮,阿斯達利塔還是幾乎把我拖到房門口了,然後我猛地掙脫了他,跑到通向樓梯的那道門那兒。但吉賽拉比我機靈。“別這樣,我親愛的,別這樣。”她叫喊道。她從裏卡爾多的雙膝上站起來,搶先一步跑到門口,用鑰匙把門鎖上,並把它從鑰匙孔裏取下來。“可我不願意。”我停在桌子跟前恐懼地重複說道。

“他把你怎麽啦?”裏卡爾多喊道。

“傻瓜,”吉賽拉嚴厲地說道,並把我朝阿斯達利塔那裏推,“去吧,去吧……看你事真多。”

我懂得,盡管吉賽拉那樣起勁,那樣無情,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一件什麽樣的事:她可能認為她給我設置的圈套是一件使人高興的樂事,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妙計。裏卡爾多那種冷漠和快活的樣子也使我吃驚,我知道他是個善良的人,不會幹那種他覺得邪惡的事。“可我不願意。”我又說道。

“得了,”裏卡爾多喊道,“這有什麽不好的?”

吉賽拉不斷地用胳膊推我,急切而激動地說:“我沒想到他竟那樣傻……去吧……你等什麽呢?”

阿斯達利塔始終沒說話,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門口,直盯著我看。後來,我看見他張開了嘴像是要說什麽話,但那些話像是有黏性似的,好不容易才含含糊糊地慢吞吞地說了出來:“來呀……否則我就去對吉諾說,你今天跟我們一起出來玩了,並且還與我發生關係了。”

我立刻意識到,他真會像他說的那樣做。他說的那些話本身是值得懷疑的,但他說話的那種腔調卻不容置疑。他肯定會去跟吉諾說的,那樣一來,對我來說,在一切都還未開始之前就都完蛋了。現在我回想起來,當時我是能夠反抗的。要是我大聲叫喊,要是我奮力掙紮,也許我能夠使他信服,用訛詐與報複的手段都是枉費心機的。但也許一切都無濟於事,因為他的欲望比我的厭惡要強烈得多。當然,我當時一下子被製服了,我想反抗,但更想避免他把對我構成威脅的醜聞泄露出去。實際上,我走到這一步是毫無思想準備的,我一心想的是今後結婚成家,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這計劃的。但一切又來得如此突然,我想,所有像我這樣有著樸實、正當、純真願望的人,遇上類似這樣的事是不足為奇的。人生活在世界上,會有各種抱負和奢望,但要實現它,遲早會付出昂貴和痛苦的代價;隻有那些被社會拋棄的人和那些超脫塵世的人,才可以幸免。

但在接受這可悲的命運安排的同時,我清醒地感到有一種強烈的痛苦。我突然產生的一種洞察力使我一下子就看清了,為了換取阿斯達利塔的緘默,我將失去的一切,就好像本來晦暗、曲折的人生道路在我眼前霎時間變得非常清晰和筆直。我眼裏充滿了淚水,用一隻胳膊擋著臉,開始哭了起來。我明白我的哭泣是一種極度的忍耐,而不是一種反抗。實際上,盡管我哭著,我感到兩腿還是不自覺地朝阿斯達利塔走去了。吉賽拉用胳膊推我,反複地說:“你哭什麽呀?……好像是頭一回似的。”我聽見裏卡爾多笑了。我雖然沒看見阿斯達利塔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死盯著我,看著我哭著慢慢朝他走去。後來,他用一隻胳膊摟住了我的腰;我聽見身後的房門關上了。我什麽也不想看,我覺得聽力也是多餘的。我就這樣固執地用胳膊擋著眼睛,盡管阿斯達利塔幾次想把它拉開。我猜想他當時是想表現得像所有處在類似情況下的情人那樣,也就是以令人難以覺察的進度使我慢慢地順從他的意願。但我那樣固執地用胳膊擋著眼睛,迫使他變得非常粗魯和迫不及待,也許他原來並不想這樣。他讓我坐在床邊,親昵地撫摸我,想方設法安撫我,以使我馴服,他把我推倒在枕頭上,並且趴在我的身上。我腰部以下的整個下半身變得像鉛塊一樣沉重,毫無知覺。靠強迫來完成非本人所願的**,是永遠不會成功的。但是,當他再次氣喘籲籲地趴在我的身上時,我幾乎馬上停止了哭泣,我把胳膊從臉上挪開,在黑暗中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深信,阿斯達利塔在那種時刻是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那樣愛著我,肯定比吉諾更愛我。我現在還記得,他當時以一種**而又充滿**的動作在我的額頭上和臉頰上摸了又摸,全身顫抖得很厲害,悄聲對我訴說他的甜情蜜意。但我的雙眼毫無感情地睜得大大的,酒醒之後,我的頭腦突然變得清醒而思緒起伏。我任憑阿斯達利塔親昵地撫摸我,任憑他對我絮絮私語,而我則順著自己的思路想著。我似乎又看到了我那整理好的新房,裏麵的新家具我還未付清賬目,想到此,我感到既痛苦又欣慰。我心裏對自己說,現在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我結婚,幹擾我過那種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了。但與此同時,我覺得我的心靈已有一個無可挽回的變化,過去,我曾有過那麽多新鮮而又天真爛漫的希望,而現在變成了一種新的決心和信心。我感到自己一下子變得那樣堅強有力,盡管這種力量是那樣慘然而缺乏愛情。

我終於說話了,這是我走進那個房間後說的第一句話:“我們該回到那兒去了。”作為回答,他聲音很低地問我:“你生我的氣嗎?”

“沒有。”

“你恨我嗎?”

“不。”

“我真愛你。”他低聲說道。他又開始瘋了一樣地胡亂地在我的臉頰和頸脖上吻個沒完。我任他發泄完情欲,然後說道:“好了,我們該回到那兒去了。”

“你說得對。”他回答道。他從我身上抬起了身子,我聽見他在黑暗中開始穿衣服。我草草地整了整衣衫,站起來拉開了床頭燈。在那昏黃的燈光下,聞著那空氣不流通的屋子裏的臭氣和薰衣草散發出的芳香,在我眼前的是這樣一間屋子:用白色小檁條支撐的低矮的天花頂棚,用法國糊牆紙裱糊的牆壁,還有笨重的老式家具。房間的一角有一個大理石洗臉池,上麵放著兩個臉盆、兩個帶著綠色玫瑰花卉圖案的水杯,還有一麵鑲金邊的大鏡子。我走近洗臉池,用臉盆接了點水,把毛巾的一角沾濕,拭淨阿斯達利塔吻我時被他擦掉了口紅的嘴唇和哭紅了的眼睛。在那背麵已被劃壞且生鏽的鏡子裏,反照出一個我痛苦的形象,我心裏充滿憐憫和驚愕,看著自己直出神。待清醒過來後,我隨手理了理頭發,就轉身對著阿斯達利塔。他一直在房門口等著我,見我收拾好後,就避免看我,背過身去打開了房門。我關上了燈,跟著他出來了。

我們受到了吉賽拉和裏卡爾多的熱烈歡迎,他們還是像剛才那樣一副興高采烈又無所謂的樣子。剛才他們不理解我的痛苦,現在也不理解我這種新的平靜。吉賽拉叫嚷道:“不過,你真夠天真爛漫的,你呀……你一直說不願意不願意的,但看起來,你很快就適應了……再說,要是你本來就喜歡他,那你就做對了……不過,你原來實在不必那樣忸忸怩怩的。”

我看了看她,覺得這太不公正了,因為正是她迫使我讓步,甚至抓住我的胳膊以便阿斯達利塔更好地吻我,而現在她反倒責怪起我原來忸怩作態來了。裏卡爾多還算通情達理,他提醒她說:“不過,吉賽拉,你自己可是前後不一致呀……原先你曾那樣竭力促成……現在你又說她做得不對了。”

“當然,”吉賽拉嚴厲地反駁道,“要是她本來不願意,那她就不該那樣做了……譬如我,要是我不願意,即使你用武力,我也不會就範……但她是願意的,”她又用不滿而又厭惡的眼神打量著我,補充道,“她願意,就像……我在來維泰爾博的路上看見了他們在汽車上的情景……正因為如此,所以我說,她不該那樣裝模作樣。”

我一聲不吭,我真佩服她,她竟那樣殘酷,那樣無情,而又那樣不自知。阿斯達利塔又挨近了我,還滑稽可笑地想拉住我的一隻手。我推開了他,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你們瞧阿斯達利塔那樣,”裏卡爾多哈哈大笑地叫喊道,“好像他剛剛送葬回來似的。”

而實際上,阿斯達利塔在以他那憂鬱的和受了侮辱的嚴肅神情,顯示出他比別人更能理解我,盡管是以他的方式。“你們總愛開玩笑。”他提醒道。

“怎麽,難道我們得哭嗎?”吉賽拉大聲說道,“現在你得耐心點兒了,就像剛才我們那樣……每人都得有份。裏卡爾多,我們走吧。”

“多多包涵。”裏卡爾多站起身來。當時他喝醉了,這很明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別人包涵什麽。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

他們就這樣走進那個屋裏去了,留下我與阿斯達利塔單獨在一起。我坐在桌子的一頭,阿斯達利塔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一縷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飯桌上杯盤狼藉,瓜皮果殼亂扔一氣,還有喝剩一半的酒杯和油汙的餐具。阿斯達利塔臉上的表情始終那樣陰沉、憂鬱,盡管陽光已照到他臉上。他的欲望得到了滿足,但他看我的那種目不轉睛的視線還是與我們初相遇時一樣折磨人。此時,我對他產生了一種憐憫,雖然他對不起我,我很清楚,他在占有我之前是很不愉快的,而現在他占有了我,仍然很不愉快。原來他為了占有我而感到痛苦,現在他仍然很痛苦,因為我沒有回報他的愛。不過,憐憫是愛情的死敵。要是我曾恨過他,也許他還能盼望我有朝一日能愛他。但我不恨他,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我隻是憐憫他,我覺得,我對於他隻能有一種使人難以接近的冷漠和厭惡的感情。

我們在充滿陽光的房間裏默默地坐了很長時間,等著吉賽拉和裏卡爾多出來。阿斯達利塔一支又一支地不間斷地抽著煙,用快抽完的煙頭點燃下一支。即使抽著煙,他也對著我看,我透過四周繚繞升騰的煙靄,從他的視線裏猜出他似乎想說什麽而又不敢說。我蹺著二郎腿坐在桌旁,當時,我的全部願望都集中在一點上:馬上離開此地。我不覺得累,也不覺得羞恥。我隻想單獨一人待著,好好想想已發生了的一切。由於我迫不及待地想走,就傻呆呆地隻注意那些無聊的瑣事:阿斯達利塔領帶上的那顆珍珠,牆紙上的圖案,酒杯口沿爬著的一隻蒼蠅,我吃麵條時不小心沾在襯衣上的西紅柿醬汁;我為自己不能想點正經事而感到惱火。但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解了我的圍,因為阿斯達利塔在長時間的沉默後,終於不那麽膽怯了,他像被人掐著嗓子似的問我:“你在想什麽呢?”我稍事考慮之後,天真地回答道:“我的一個指甲斷了,剛才我正在問我自己是何時何地把它弄斷的。”我真的是在這樣想,但他的臉上現出痛苦和懷疑的神情,而從此以後,他似乎決定不再跟我說話了。

後來,吉賽拉和裏卡爾多終於急匆匆地出來了,但他們還像原來那樣快活和若無其事。他們看到我們那樣嚴肅地一言不發,感到很詫異;不過,時候已經不早了,對他們來說,跟阿斯達利塔不同的是,愛情有一種能使他們變平靜的效果。吉賽拉又變得對我那樣親切,不像剛才那樣衝動和殘酷無情;我似乎覺得,那天對於吉賽拉來說,那種訛詐為她與裏卡爾多之間淡而無味的關係增添了一種新的色情的趣味。在樓梯上,她用一隻手臂摟著我的腰,低聲地對我說道:“你幹嗎總板著個臉?……要是你擔心吉諾會對你怎麽樣,這你盡管放心……我與裏卡爾多絕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我累了。”我說謊道。我是不會怨恨別人的,她那隻胳膊在我腰間一搭,就足以消除我的怨恨了。

“我也累了,”她回答道,“臉上吹了一路的風。”過了一會兒,當男人們先朝汽車走去時,她停在飯館的門檻上:“你不會因為今天發生的事而生我的氣吧?”

“哪兒能啊,”我回答道,“與你有何相幹?”就這樣,她不僅從她設下的圈套中得到她所期待的各種滿足,還肯定地得知我並不記恨她。我對她太了解了。正因為如此,為了消除她的一切疑慮,我顯得對她特別親熱,我生怕她知道我看透了她了,那樣她會很生氣。我轉向她,吻了她的臉並說道:“我幹嗎要跟你過意不去呢?你一直認為我應該放棄吉諾,應該跟阿斯達利塔在一起。”

“正是這樣,”她加重語氣讚同地說,“我現在還是這樣想……但你不這樣想,我怕你永遠不會原諒我。”

她似乎十分焦慮不安。由於一種奇怪的傳染性,我顯得比她更加焦慮不安,我生怕她猜透我真實的想法。

“看得出來,你不了解我,”我天真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希望我離開吉諾,因為你是為我好,我為吉諾不惜犧牲自己的利益,你為此而感到遺憾。”我最後又撒了個謊說:“也許,你是有道理的。”

她感到放心以後,就挽著我的胳膊用一種親切而又平靜的口氣對我說:“你應該理解我的用心……你或者跟阿斯達利塔,或者跟另外一個什麽人……但不要跟吉諾……你知道,看著像你這樣漂亮的姑娘給如此糟蹋,我心裏有多難受……你去問裏卡爾多……我整天跟他談你的事……”此時她與我說話時的神態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畏懼心理。無論她說什麽,我都表示讚同。我們就這樣走到了小汽車那兒。我們各自坐在來時的位置上,車子出發了。

在回來的路上,我們四個人誰也不說話。阿斯達利塔還是看著我,盡管目光中屈辱的成分多於欲望;但這一回,他的視線不再使我局促不安了,跟來的路上一樣,我沒有與他說話的願望,也不想對他有什麽熱情的表示。我愉快地呼吸著從打開的車窗迎麵吹來的清新空氣,看著標誌公裏數的一塊塊界石,機械地計算著到羅馬的距離。但我忽然又感到阿斯達利塔的手在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我發現他是想把什麽東西塞在我的手心裏,像是一張紙。我感到驚訝,我想他大概是因為沒有勇氣與我說話,想求助於字條向我傳遞信息。但後來我低下眼睛一看,隻見是一張折成四折的鈔票。

他盯著我看,想讓我用手指抓住鈔票,我當時真想把錢衝著他的臉扔過去。但同時,我發現自己這樣做也隻是出於一種模仿,做做樣子而已,而心靈深處並不是真的想那樣做。此時,我有一種頗使自己感到詫異的感情,以往每次我從男人手裏接過錢,都沒有如此明顯而又強烈地感受過這種感情:一種同謀共犯的感情和色情上的默契,而剛才在飯館的房間裏時,無論他怎樣親昵地撫摸我,都不能喚起我這樣的情感。可以說,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從屬於他人的感情,僅這一次就揭示了我性格中原先自己並不了解的另一個側麵。當然,我知道我應該拒絕那些錢;但同時我又感到自己又很想要那些錢。這並不是出於貪婪,而是因為這筆錢在我的心靈裏喚起了我新的快樂。

雖然我已打算接受他的錢,但還是做了拒絕拿錢的動作,這動作也是下意識的,並沒有權衡過。阿斯達利塔始終看著我,堅持要我把錢收下,於是我把那張鈔票從右手放到左手上。我有一種奇異的激動心理,臉上火辣辣的,呼吸急促。要是阿斯達利塔能猜到我那時的思想感情的話,也許會覺得我愛上他了。現在事情就是這樣,僅僅是錢,僅僅是他給錢的方式和動機就強烈地攫住了我的心靈。阿斯達利塔拉住了我的手,把它放在他的嘴唇上,我讓他親吻了一下,然後就把手縮了回來。此後,在回到羅馬以前,我們一直沒有再對視過。

到了羅馬城裏,我們幾乎像逃跑似的匆匆地相互告別,好像我們每個人心裏都明白犯了一樁大罪,恨不得能馬上躲起來。而事實上,那天我們都有了某種類似犯罪的行為:裏卡爾多是出於愚昧,吉賽拉是出於嫉妒,阿斯達利塔是出於**欲,而我則是由於缺乏經驗。吉賽拉約我第二天去做模特,裏卡爾多祝我晚安,阿斯達利塔不知該對我說什麽,隻是默默地握了握我的手,神情嚴肅而又慌亂。他們一直陪我到家。盡管我很疲勞,心裏很內疚,但我記得,在我家的大門口,我從漂亮的汽車裏下來時,也是鐵路員工的一家鄰居正從一扇窗子看著我們,我的心靈深處一種感到滿足的虛榮心不經油然而生。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第一件事就是看那給我的錢。我發現那不是一張鈔票,而是三張一千裏拉的鈔票。我坐在床邊,一刹那間,我似乎感到自己是個幸福的人。那些錢不僅足夠付清我購買家具的幾筆欠款,還可以添置一些我需要的其他物品。我從未有過那麽多的錢,那幾張鈔票我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由於家境貧困,看著那些錢,我不僅高興,而且覺得難以置信。我像以前看著我買來的家具那樣,久久地看著那幾張鈔票,以使自己最後確信那些錢真是屬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