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長時間的酣睡幾乎使我忘卻了維泰爾博的風流韻事,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第二天,我醒來後很平靜,決心像以往那樣堅定地為過一種正常的家庭生活而努力。那天早上,我見到了吉賽拉,也許是因為內疚,更可能是出於謹慎,她沒再提那次去遊玩的事,為此我很感激她。但我一想到與吉諾下一次的會麵,心裏就很憂慮。雖然我深信自己並沒有什麽過錯,但一想到得對他撒謊,心裏就不痛快,而且我沒有把握能做到,因為那將是我第一次對他說謊,在此以前我對他一向是坦誠的。我曾背著他一再與吉賽拉見麵,這是真的;但那樣偷著見麵是情有可原的,我從來不認為那是一種欺騙,最多隻能算是一種權宜之計,是他對吉賽拉毫無道理的厭惡和反感逼得我不得不采取那種辦法。

我是那樣地憂慮,以致那天我們一見麵,我就差點沒哭出來,差點把一切都告訴他,請求他的寬恕。去維泰爾博遊玩一事使我精神負擔很重,我恨不得向他傾訴一切以解除我的精神重壓。要是換另一個人,不是吉諾,要是我知道他不是那樣嫉妒的話,我肯定會全對他說了的,然後,我將感受到他對我的保護,將有一種比愛情本身更強有力的東西把我與他緊緊地聯結在一起。跟往常一樣,我們一大早就坐小汽車出去了,車子還是停在近郊的那條林蔭大道上。他注意到了我那很不自在的樣子,問我道:“你怎麽啦?”

我想:“現在我全說出來算了……哪怕他把我推出汽車,我步行走回羅馬也認了。”但我沒勇氣這樣做,反過來我問他:“你愛我是嗎?”

“這還用問嗎?”他回答說。

“你永遠愛我?”我又眼裏滿含淚水地問道。

“永遠。”

“我們很快就結婚嗎?”

對我這樣的追問,他似乎感到不耐煩了。“我以名譽擔保,”他說,“我認為你這是信不過我……我們不是已經決定了複活節結婚嗎?”

“對……這是真的。”

“我不是給你錢去添置家當了嗎?”

“是的。”

“那麽……我敢打賭,這一定是你媽媽導演的戲。”

“不,不,這跟媽媽不相幹,”我驚惶地回答道,“你說……我們今後將在一起生活嗎?”

“這很明白。”

“我們會幸福嗎?”

“這得看我們了。”

“我們將生活在一起嗎?”我重又問道,我無法擺脫那憂懼的陰影。

“哎呀……你不是已經問過了嗎?我不是已經回答你了嗎?”

“請原諒我,”我對他說,“但有時候我總覺得不太可能。”我再也克製不住自己,哭了起來。他對我落淚感到驚異,心煩意躁,臉上似乎有一種充滿內疚的不安神情,對此,在很長時間以後,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得了,得了,”他說道,“幹嗎哭呢?”

實際上,我是因為不能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而感到痛苦和憂慮才哭的,才以此來排解因內疚而產生的心理重壓。我之所以哭,還因為我深為自己配不上他而感到委屈,我覺得他是那樣善良和完美。“你說得對,”我終於勉強地說道,“我是個傻瓜。”

“我不是說這個……但我不覺得有什麽值得哭的。”

但那始終是我心靈上的一個沉重的負擔。就在那天下午,我離開吉諾後就去教堂懺悔了。我差不多有一年沒有懺悔了: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我總想我會來懺悔的,這對我來說已經不錯了。在我與吉諾第一次親吻後,我就沒再懺悔過。我意識到,依宗教的觀點來看,我與吉諾的關係是一種罪孽,但我知道我們是要結婚的,所以我並不感到內疚,我想在舉行婚禮之前請求來一次總赦罪。

我到了市中心的一座小教堂,教堂位於一家影院和一家襪店的櫥窗之間。教堂裏除了大祭壇和供聖母像的小教堂有亮光外,幾乎是一片漆黑。那個教堂又髒又破:草編的椅子橫七豎八地亂放一氣,是信徒們祈禱完畢時弄成那樣子的,使人感覺他們像是開完某個煩人的會議巴不得趕緊鬆口氣,而不是剛剛做完了彌撒。

從教堂頂部的玻璃天窗透進一縷微弱的光線,照射出地板上的塵埃和圓柱上泥灰脫落後露出的白色斑痕,表層用黃色和各種顏色的灰泥抹成的圓柱像是大理石製作的。無數做成心形的銀質許願物一層層懸掛在牆壁上,看上去像個冷冷清清的出售小擺設的商店,但空氣中彌漫著的那種焚香味在我的腦海裏勾起了童年的愉快回憶。於是,我覺得自己是在一個熟悉可親的地方。雖然我是第一次進來,但覺得像是常來這裏似的。

不過,在懺悔之前,我想先去旁邊那個小教堂看看,剛才進來時見那兒有一尊聖母瑪利亞的塑像。媽媽常說我臉長得端正,又有一對溫柔烏黑的大眼睛,很像聖母瑪利亞。我一向非常喜歡聖母瑪利亞,因為她懷裏抱著一個小男孩,還因為這個小男孩長大成人後被人殺害了。是她把這個男孩送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她像待親生兒子一樣愛這個孩子,後來看著自己的兒子被釘在十字架上時,她悲痛欲絕。我常常想,聖母瑪利亞經受過那麽多的痛苦,唯有她能理解我的痛苦,我從小隻願意向她祈禱,因為唯有她能理解我。此外,我之所以那麽喜歡聖母瑪利亞,還因為她與媽媽如此不同,她是那樣安詳和平靜,身上穿得那麽華貴,她的雙眼總是親切地看著我;我覺得她才是我真正的母親,她不像媽媽那樣老是高聲大嗓,而且總是氣急敗壞,穿得又難看。

於是我在聖母像前跪了下來,用手捂著臉,低著頭,單獨對聖母瑪利亞做了一次很長的祈禱,請求她饒恕我的所作所為,祈求她保佑我,保佑媽媽和吉諾。後來,我想到,我不應該怨恨任何人,我又祈求聖母也保佑吉賽拉,她是出於嫉妒才把我引入歧途的,也保佑裏卡爾多,他是由於愚昧而附和吉賽拉的,最後我還祈求聖母保佑阿斯達利塔。我為阿斯達利塔祈禱的時間比別人都長,那是因為我曾厭惡過他,我這樣做,是想消除對他的憎恨,像愛那幾個人那樣愛他,寬恕他,並完全忘卻他對我的傷害。祈禱完後,我熱淚盈眶。我抬起雙眼望著祭台上的聖母瑪利亞塑像,眼淚像一層薄薄的輕紗,塑像變得模糊了,好像在水底下搖曳著,塑像四周的燭光交相輝映,形成了無數金色的光斑,看起來很柔美,同時又使人感到惆悵,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樣,有時候明知它們離得很遠,卻還想去摸它們。我就這樣久久地望著聖母瑪利亞,卻像沒有看見她似的。後來,在一陣悲傷之下,眼淚奪眶而出,掉落在我的臉頰上,我見懷裏抱著嬰兒的聖母瑪利亞在看著我,燭光映照著她的臉。我覺得她是以寬恕和同情的神態在看著我,我從心裏感激她,我站起身來,心裏感到踏實了以後,才去懺悔。

懺悔室都空著。正當我徘徊著尋找一位神父之際,有一個人從大祭台左邊的一道小門裏走了出來,隻見他在祭台前跪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就朝另一邊走去。他是個修士,我不清楚他是哪個等級的聖職人員,我鼓起了勇氣小聲地叫他。他轉過身來很快向我迎麵走來。當他走到我跟前時,我看清了他。他還年輕,個子高高的,體格健壯,臉色紅潤,精神飽滿,頗有男子漢的氣概,長有稀疏的金黃色的絡腮胡子,有一對天藍色的眼睛和白皙的高額頭。我情不自禁地想,真是個美男子,不僅在教堂裏難得碰見,在外麵也少有,我很願意向他懺悔。我低聲地對他表達了自己的願望,他微微點頭示意我跟隨他走,便帶著我朝一個懺悔室走去。

他走進了神父傾聽懺悔的隔間,我走到木柵欄格前麵跪下。一塊釘在懺悔室上麵的搪瓷小牌子上寫著神父厄裏亞的名字;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它令我信賴。我跪在那裏,他簡短地做了祈禱,然後便問我:“你是否很長時間沒懺悔了?”

“快一年了。”我回答說。

“時間很長了……太長了……為什麽呢?”

我注意到他的意大利語講得不地道,像法國人那樣,把卷舌音r發成了小舌音,法國口音很重,從他所犯的兩三處錯誤中,我明白了他就是個法國人。對此,我也很高興,也許是因為一個人在采取某個自認為相當重要的行動時,任何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都預示著一種好兆頭。

我對他解釋道,他聽完我要對他述說的事情,就可以了解我很久沒有做懺悔的原因。他沉默片刻,就問我有什麽要懺悔的。於是我激動而又坦誠地對他詳述了我與吉諾的關係、與吉賽拉的友誼,還談到了去維泰爾博遊玩一事和阿斯達利塔對我的訛詐。我一邊在說,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問自己,我對他如此推心置腹,不知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他不同於其他的神父,外貌非同一般,像是上流社會的人。我不禁好奇,他是出於什麽原因當的神父呢?說來也怪,剛才我向聖母瑪利亞祈禱時心情格外地激動,而後來又對接受我懺悔的神父產生了好奇心;但我認為,這種好奇與那種激動的心情之間是沒有矛盾的,它們都來自我的內心,而在我的內心深處,虔誠、**、痛苦和**欲都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盡管像我說過的那樣,我對他有過擔心,但我說著說著,精神上輕鬆些了,恨不得再多說些,把一切都說出來以期得到寬恕。我如釋重負,感到自己從一直壓抑著我的沉重的憂鬱的心情中解脫了出來,猶如一朵在悶熱中快窒息的鮮花,終於獲得雨露滋潤一樣。我開始說話時很吃力,也很猶豫,後來就越說越流暢了,懺悔到最後,我一片誠摯,並充滿著希望。我無一遺漏地全懺悔了,連阿斯達利塔怎樣給了我錢和錢在我思想上激起的漣漪,以及打算怎樣使用這筆錢都說了。他聽我懺悔時,不加任何評論;等我說完之後,他說:“為了怕人家解除婚約,為了避免你考慮到的那種損失,結果你的所為卻給自己帶來了更大乃至數千倍的損失……”

“是的,真是這樣。”我全身顫抖著說,我高興他能那樣體貼入微地開啟我的心靈之窗。

“實際上,”他好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與你的婚約毫不相幹……你委身於那個男人,無異於屈從他貪婪的情欲衝動。”

“是的,是的……”

“你寧可不結婚,也不能幹出那種事。”

“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光這樣想還不行……現在你快要結婚了,這的確是真的,但你付出的是什麽樣的代價呀?你再也不能當一個好妻子了。”

他說話時的無情和堅定,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我極為痛苦地大聲喊道:“啊,這不會的……對我來說,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我肯定,我會是個好妻子的。”

我的誠摯似乎使他很高興。他久久地一言不發,然後以一種更溫和的聲音說道:“你真的後悔了?”

“真的。”我爽快地說道。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會叫我把錢還給阿斯達利塔;雖然一想到要還錢,心裏先是不高興,但這是我所欣賞的並以一種非凡的方式影響了我的人囑咐我的,我想我會愉快地服從。但他沒有提錢的事,而是繼續用那種冷淡的疏遠的聲音說下去,他那外國口音使他說話的聲音變得格外親切:“現在你應該盡快結婚……你應該正常地生活……你得提醒你的未婚夫,你們的關係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

“我已經跟他說了。”

“那他說什麽?”

一想到他這樣一個金黃色頭發的漂亮男子從陰暗的懺悔室裏向我提這樣的問題,我不禁微微一笑。我搪塞地回答道:“他說我們複活節結婚。”

“那就好,”他考慮片刻後說道,我覺得他這次說話的口吻完全不像個神父,倒像個上流社會的男子,他彬彬有禮,但同時又對過問我的事而感到有些厭煩了,“但願你能很快就結婚……複活節還早著呢……”

“我們不能再早……我得準備嫁妝……他得回家鄉同他父母去談此事。”

“不管怎樣,”他繼續說道,“你得盡快結婚……在結婚以前,你必須中止與你未婚夫的性關係……你懂嗎?”

“我懂,我會這樣做的。”

“你能做得到嗎?”他又以懷疑的口吻說道,“無論如何,你得用祈禱來抵禦一切**……你盡可能多地祈禱吧。”

“好的……我會祈禱的。”

“至於那另一個男人,”他接著說道,“你不應該再與他見麵了,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這對你來說不難做到,因為你不愛他……要是他堅持來找你的話,你就把他攆走。”

我回答說,我一定會這樣做的;他另外又囑咐了我幾句話,口氣還是那樣冷淡而又有些言不盡意,但聽起來很悅耳,因為他說話帶著那種外國腔調,斯文而有禮貌,他還關照我每天都得做禱告以悔罪贖過。他就這樣赦免了我的罪。但在我離開教堂之前,他要我與他一起背誦了一段《天主經》。我欣然接受了,因為我實在不想離開他,我聽不夠他的聲音。他領著我誦念:“上主,我們的主。”

我重複道:“上主,我們的主。”

“望你降福於世人。”

“望你降福於世人。”

“願你的意誌在上天和人間都能如願。”

“願你的意誌在上天和人間都能如願。”

“請賜予我們每天的食糧。”

“請賜予我們每天的食糧。”

“主赦免我們的債務,就像我們免去債務人欠我們的一樣。”

“主赦免我們的債務,就像我們免去債務人欠我們的一樣。”

“主保佑我們不受**,使我們擺脫罪惡。”

“主保佑我們不受**,使我們擺脫罪惡。”

“願上主保佑。”

“願上主保佑。”

我把禱詞全部複述一遍,是為了重溫一下當時我與他一起背誦時的心情。我好像還是個小孩子似的,還要他一句句地親自帶著我誦念。不過,當時我想著阿斯達利塔給我的錢,神父沒有吩咐我把錢還給阿斯達利塔,對此我有些失望。說真的,我真希望他能這樣命令我,因為我想用實際行動來證明我的願望、我的從命和我的悔悟,我很想為他做出某種真正的犧牲。祈禱完畢後,我站起身來,他也從懺悔室出來,像是要走的樣子,看也不看我,隻是點頭示意與我告別。於是,我未加考慮就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他站住了,用他那明亮、冷漠而又安詳的目光看著我。

我覺得他漂亮極了,我腦子裏產生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念頭。我想,我會愛上他的,並考慮著我該怎麽讓他知道我愛他。但我的良知卻同時警告我說,這是在教堂裏,他是個神父,而且是聽我做懺悔的。所有這些想法和思緒都一股腦兒地同時向我襲來,我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一時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稍稍地等了我一會兒之後,問我:“你還有什麽事要對我說嗎?”

“我想知道,”我說,“我是否應該把錢還給那個男人。”

他很快掃視了我一眼,目光是那樣直截了當而又尖銳,像是看透了我心靈最深處似的,然後他簡潔地說道:“你確實需要這筆錢嗎?”

“是的。”

“那你可以不還他……但你的行動無論如何要對得起你的良心。”

他說這些話時口氣很異樣,似乎是說我們的見麵早該結束了。我結結巴巴地說道:“謝謝。”臉上沒一絲笑容,眼睛直盯著他看。那時,我真的暈頭轉向了,我幾乎希望他用某種方式,哪怕是一種示意或一句話,能使我明白他對我不是無動於衷的。他肯定明白我那目光的含義,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略顯驚異的神色。他微微點頭,表示告別,然後轉身走開了,隻剩下我一人心慌意亂、局促不安地待在懺悔室旁。

我沒對媽媽說起我懺悔的事,去維泰爾博遊玩的事我也瞞著她。實際上我知道,她對神父和宗教的看法是很明確的。她常說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事,而有錢人依舊有錢,窮人照樣受窮。“看來,有錢人比我們更會祈禱。”她說。她對宗教的看法與對家庭和婚姻的看法是一致的:盡管她從前是個虔誠的教徒,她篤信教義,但一切都不如她所願,所以她就再也不信教了。有一次我對她說,我們來世會得到好報的,而她卻衝我大發脾氣,她說要馬上就得到好報,在今世就要得到好報,若是不能及時得到好報,那一切都是謊言。不過,我是從她那裏接受的宗教教育,這我已經說過,因為她從前也是信教的。隻是在最近幾年,厄運和逆境使她變得尖刻而無情,使她改變了想法。

第二天早上,我與吉諾上了汽車之後,他對我說,他的主人已經外出,說我們可以有幾天在別墅裏會麵。我先是感到十分高興,我已說過,我喜歡**,我喜歡與吉諾**。但我馬上想起了我對聽我懺悔的神父所做過的許諾,於是我說道:“不,不行。”

“為什麽?”

“因為不行。”

“那好吧,”他忍耐著歎了口氣說道,“那麽就明天吧……”

“不……明天也不行……永遠不行。”

“啊,永遠不行,”他假裝驚異的樣子低聲重複道,“啊,當真如此?……永遠也不行……你至少得給我解釋一下。”

他臉上充滿猜疑和嫉妒的神情。“吉諾,”我急忙說道,“我愛你,而且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你……但正因為我愛你……我決定在我們結婚之前……我們兩人之間最好不要有任何這方麵的事……我指的是性關係。”

“噢,是這麽回事,”他居心叵測地說道,“你是怕我不再想與你結婚了,是不是?”

“不……我肯定你會跟我結婚的……要是我怕這個,我就不籌備婚事了,我就不會把媽媽一輩子的積蓄都花了。”

“唔,你母親這幾個錢,你總是耿耿於懷地叨叨個沒完。”他說。他變得十分令人厭惡,我簡直都認不得他了。“那麽,究竟是為什麽呢?”

“我去懺悔了,聽我懺悔的神父囑咐我,在結婚之前不要再與你發生關係。”

他做了一個表示掃興的動作,還非常感慨地冒出一句褻瀆神明的話:“那個神父有什麽權力插手我們的事?”

我不想說什麽。他堅持要我表態:“你說說,為什麽你不說話呀?”

“我沒什麽要說的了。”

他大概意識到我已拿定主意,因為他突然改變了態度,他說:“那好吧……就這樣……那你願意我陪你進城嗎?”

“隨你便。”

應該說這是他第一次顯得那樣可惡,那樣不禮貌。第二天,他似乎平靜了下來,顯得與平時一樣親切、熱情而禮貌。我們像往常一樣天天見麵,但我們隻在一起說說話,不再發生關係。盡管他出於自尊不主動要求與我接吻,我還是不時地吻他一下。

那時我覺得,吻吻他算不上什麽罪過,況且我們都已訂了婚,很快就要結婚了。現在回想起來,在那些日子裏,吉諾之所以那樣痛快地扮演一個尊重戀人的未婚夫的角色,是因為他希望逐步使我們的關係冷淡下來,讓我不知不覺地疏遠他。這樣的事幾乎是天天發生的,訂了婚的姑娘們經曆了漫長而耗精費神的備婚階段,又稀裏糊塗地自由了,隻可惜大好的青春時光一去不複返。聽我懺悔的那位神父的忠告,使我無意中向他提供了疏遠我們之間關係的借口。他的性格懦弱又自私,而且他從我們的關係中享受到的歡樂遠遠超過了他想拋棄我的願望,所以他自己是絕對沒有勇氣那樣做的。神父的幹預使他能采取一種表麵看來無私而實際卻很虛偽的解決辦法。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開始不那樣頻繁地與我見麵了,我們不再天天見麵,而是隔天相見。而且我發現,我們坐汽車出去遊覽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了,我與他談到結婚一事時,他也越來越心不在焉了。不過,我沒起什麽疑心,盡管我隱約地感到了他態度上的變化,但那隻是一些感情上的微不足道的變化,他對我還是像往常那樣親切和熱情。終於有一天,他顯出一副懺悔的神情對我宣布,由於家裏有事,我們的婚期得推遲到夏天以後。

“這使你感到遺憾嗎?”他見我對此不做任何評論就追問我,而我隻是迷惘而痛苦地看著前方。

“沒有,沒有,”我搖搖頭說,“沒關係……再等一等吧……況且,這樣我就有時間準備嫁妝了。”

“這不是真心話……其實,你心裏是很不高興的。”真怪,他竟那麽在意我對推遲婚期的反應。

“我說了我沒有不高興。”

“要是你沒有不高興,那就是你真的不愛我了,說穿了吧,也許,即使我們不結婚,你也不在乎。”

“你別這樣說,”我驚恐地說道,“對我來說,那簡直是太可怕了……我連想都不敢想。”

他臉上顯出的那種神情,我當時不理解。實際上,他是想試探一下我對他究竟眷戀到什麽程度,他發現我還如此強烈地依戀著他,感到很掃興。

婚期的推遲,雖然還不足以引起我對他的猜疑,卻印證了媽媽和吉賽拉以前的論斷。媽媽對此事沒有立即發表什麽評論,以往她有時候也這樣(她這樣的態度令人奇怪,因為她性格暴躁而又衝動)。但有一天晚上,她像平時那樣一聲不吭地站著陪我吃飯,我不知怎麽提到了婚事,她便說道:“你知道,在我們這一輩人裏,像你這樣一直期待著結婚而始終又結不了婚的姑娘,人們叫她們什麽嗎?”

我臉色煞白,神情緊張:“叫什麽?”

“被晾起來的姑娘,”媽媽平靜地說道,“他把你像吃剩下的肉一樣晾起來……肉老是晾著,有時候就變壞了,於是就得扔掉。”

我惱怒極了,說道:“事情不是這樣的……何況這才是第一次推遲婚期……而且隻推遲幾個月……你是與吉諾過不去,這是真的,因為他是個開車的,不是一個闊佬。”

“我沒有跟誰過不去。”

“是的,你是與他過不去……因為你為布置我們的房間花了錢了……但你不用害怕。”

“我的女兒……愛情使你變傻了。”

“你不用害怕,”我說,“因為剩下的幾筆分期付款由他來償還……你已經付了的錢我們會還給你的……你瞧……”我當時激動萬分,打開了手提包,把阿斯達利塔給我的幾張鈔票拿給她看。“這就是他的錢,”我繼續說道,越說越興奮,不覺得自己是在說謊話,好像自己說的都是真的一樣,“這是他給我的錢……以後他還會給我的。”

她兩眼直盯著錢看,臉上有某種悔恨和失望之意,使我深感內疚。這是我很長時間來第一次對她這樣不好;再說我明知自己是在撒謊,那錢根本不是吉諾給我的。媽媽一聲不吭地收拾完桌子,端走碗碟出去了。我越想越窩火,就站起身也到廚房去了。我站在她背後,看著她微躬著雙肩,低著腦袋,在水槽龍頭前專心致誌地洗刷碗碟,然後又將它們一一放在大理石台麵上晾幹。她那種樣子激起我強烈的同情和憐憫。我突然感情衝動地用雙臂勾住她的脖子,對她說道:“原諒我剛才那樣對你說話……我不是存心這樣的……但你一說到吉諾,我就控製不住自己了。”

“行了,行了,你放開我。”她一麵回答,一麵假裝掙脫我的擁抱。

“不過,你應該理解我,”我又激動地說道,“要是吉諾不娶我……那我要麽自殺,要麽去當妓女賣**。”

吉賽拉知道我們婚期推遲的消息以後,反應與媽媽差不多。當時,我們在那間擺滿家具的房間裏,我穿得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邊,她穿著睡衣正坐在梳妝台前打扮。她一直聽我把話說完,其間沒做任何評論,她揚揚得意地平靜地說道:“你瞧,原來我沒說錯吧?”

“為什麽?”

“他不想與你結婚,也不會跟你結婚的……現在複活節早過了,然後是萬神節……萬神節以後,就是聖誕節……遲早有一天,你最終會識破他的真麵目,你將主動離開他。”

我對她的這些話很惱火,也很生氣。但我的怒氣在媽媽身上早已發泄過了;何況,我懂得,我要是把我想的一切都說出來,那我就得中斷與吉賽拉的關係,我可不願意這樣,且不說別的,就從她是我當時唯一的女朋友這一點來考慮,也不能這樣做。我本想回答她說,她不願意我結婚,是因為裏卡爾多不會與她結婚,我真是那樣想的。這是事實,但我要是這樣說出來就未免太刻薄了。我覺得我不該傷吉賽拉的心,她無非是在跟我談到吉諾時,有那麽一種不懷好意的嫉妒和羨慕罷了,也許她並非有意如此。於是,我隻是回答道:“我們不談這個了……好嗎?反正我結不結婚與你無關……我不想再談結婚的事了。”

她突然從梳妝台旁站起來,走近我,並挨著我坐在**。“怎麽跟我無關?”她強烈地反駁道。而後,她摟住我的腰說:“看你讓人這樣牽著鼻子走,我心裏很難受。”

“我沒讓人牽著鼻子走。”我低聲說道。

“我希望能看到你幸福。”她接著說道。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道:“哦,對了……阿斯達利塔幾次三番來找我,他還想見你……他說沒有你,他活不下去……他真的愛上你了……你願意約個時間嗎?”

“請你以後別再提起阿斯達利塔了。”我回答說。

“他明白那天他在維泰爾博表現得不好,”她接著說道,“但實際上,他那樣做是因為愛你……他隨時可以彌補過失。”

“唯一的彌補辦法就是不要再讓我見到他。”我說道。

“算了,算了……不管怎樣,他是個正經人,他真心愛你……他說無論如何他還想見你,跟你說話……為什麽你們不能在一家咖啡館見見麵?我也可以一起。”

“不,”我堅定地說,“我不想見他。”

“你會後悔的。”

“你去跟阿斯達利塔好了。”

“我可以馬上去跟他,我親愛的……他是個慷慨的男人,他不在乎錢……但他要的是你,他對你簡直著了迷了。”

“是的,但我不願意跟他。”

她還是一個勁兒地幫阿斯達利塔說情,但我不聽她那一套。當時我一心想的是結婚成家,我打定主意不被花言巧語和金錢所**。我甚至忘卻了當阿斯達利塔在從維泰爾博回來的路上強行把錢塞到我手裏時,我心靈中曾出現過的那一瞬間的歡樂。事情往往是這樣的,正因為我生怕媽媽和吉賽拉說得有理,生怕由於某種原因婚事難成,我就更強烈地死抱著結婚的希望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