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我把購置家具的錢款都付清了,為了再多掙些錢,為了再添置一些嫁妝,我拚命地工作。上午我去畫室當模特,下午與媽媽一起關在大屋子裏做活計,我一直工作到深夜。她坐在窗下蹬縫紉機,我坐在離她不遠的桌子旁用手縫製。媽媽教會了我縫製內衣的本事,我總是縫得又快又好。總有那麽多的鎖眼和扣眼要縫製和加固,另外,每件襯衣都得繡上姓名的首字母,我繡得特別好,又清晰又結實,好像鑲嵌在衣料上似的。我們專門縫製男式襯衣,但有時候也碰上幾件女式襯衣、女式連衫褲或**,不過樣式很一般,因為媽媽不會精工細作,況且那些會定做衣服的太太也不會找我媽媽。我一麵縫製衣服,一麵想自己的心事,我想到了吉諾,想到了與他的婚事,想到了那次維泰爾博的遊玩,還想到了媽媽,想到了我的生活,我東想西想,時間過得特別快。但我始終不知道媽媽在想什麽;她肯定是在想什麽的,因為她在蹬縫紉機時,顯得那樣煩躁,我要是跟她說話,她多半沒有好氣。傍晚,天一黑,我就站起來撣掉身上的線頭,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出門去找吉賽拉,要是吉諾有空,就去找吉諾。現在我常問我自己,當時我是否幸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幸福的,因為當時我強烈渴望的隻有結婚一事,而且我認為那是一件即將實現的事。後來,我懂得了一個人失去了希望才是最不幸的;到那時,即使經濟條件寬裕也是枉然,因為不再需要什麽了。

那段時間裏,我不止一次發現阿斯達利塔在街上跟蹤我。往往是在我清早去畫室的路上。他總是躲在馬路對麵的城牆凹處,等著我出門。他從不穿馬路過來,當我緊挨著臨街的房子急匆匆地朝廣場走去時,他隻是在馬路對麵沿著牆根慢慢地尾隨著我。我想他是在注視著我,好像覺得這樣就足夠了——熱戀中的男子就是這個樣子的。當我走到廣場,他就到無軌電車站台上待著,正好對著我等車的站台;但隻要我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他就馬上慌了神,假裝向著大街張望,看無軌電車是否來了。麵對一種這樣的愛,沒有哪一個女人會無動於衷。我雖然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但有時候,我對他有一種同情和憐憫。隨後,不是吉諾先來,就是電車先到,每天情況不一;我上吉諾的汽車或者乘無軌電車,而阿斯達利塔則呆立在站台上目送我遠離,慢慢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一天晚上,我回家吃晚飯,當我走進大屋子時,看到阿斯達利塔站在那裏,手裏拿著帽子,身體靠著桌子,像是在跟媽媽聊天。我見他在我的家裏,一想到他可能會對媽媽說些什麽,好讓媽媽幫他忙,原本對他的一切憐憫就完全消失了,我勃然大怒地問他:“您到這裏來幹什麽?”

他望著我,臉上又現出那種激動的神情,哆哆嗦嗦的,就像那次在去維泰爾博的路上他對我說他喜歡我時的表情一樣。但這一次,他卻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這位先生說他認識你,”媽媽親切地說道,“他是來看望你的……”她說話的口吻使我明白了,正如我所料,阿斯達利塔與我媽媽都說了,也許還給她錢了。“你走開,求你了。”我對媽媽說道。她被我那種駭人的聲音嚇呆了,於是悄悄地走去廚房了。“您待在這裏幹什麽?……您給我滾。”我又說道。他看了看我,嘴唇似乎在動,但什麽也沒說出來。他嚇得直翻白眼,我覺得他簡直要昏厥了。“您給我滾,”我一麵高聲喊著,一麵跺著腳,“要不然,我就去喊人來……我去叫一位住在樓下的朋友。”

後來,我多次思索,為什麽阿斯達利塔當時沒有再次訛詐我,沒說要把維泰爾博的事告訴吉諾用以威脅我。當時他若是那樣做,是會比第一次更可能成功的,因為他已得出結論,他第一次訛詐我,是因為渴望得到我,第二次他沒再訛詐我,是因為他愛我。愛情從來不是一廂情願的,阿斯達利塔既然愛我,他就該明白,他是無法征服我的,就像那天在維泰爾博那樣,我在他麵前就像個啞巴和毫無生氣的死人。另外,這次我是豁出去了:要是吉諾愛我,他終究會理解我、原諒我的。我那種堅決的態度使阿斯達利塔懂得,再一次用訛詐的手段將是無濟於事的。

我威脅說要喊人來,對此他不作任何回答。但是,他擦著桌沿拖著帽子快步朝門口走去。當他走到桌子盡頭時,他又停住了腳步,低著腦袋沉思了片刻,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當他抬起眼睛看我時,他翕動著嘴唇,似乎沒有勇氣說出來,隻是默默地呆在那兒盯著我看。我覺得,這次他看的時間特別長。最後,他點頭示意告辭,出去後還把門關上了。

我馬上去廚房找媽媽,氣勢洶洶地問她:“你對那個男人說了些什麽?”

“我沒說什麽,”她很害怕,回答道,“他問我幹什麽活……他對我說,他也想讓我替他做襯衣。”

“要是你去找他,我就殺了你。”我大聲喊道。

她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我,回答道:“誰去找他?……他完全可以找別人替他做襯衣的。”

“他沒對你談到我嗎?”

“他問我你什麽時候結婚。”

“你是怎樣回答他的?”

“我說你十月份結婚。”

“他沒有給你錢嗎?”

“沒有。為什麽?”她裝出驚訝的樣子看著我,“他得給我錢?”

從她說話的口氣可以推斷,阿斯達利塔肯定給她錢了。我跑過去猛地抓住她的一隻胳膊:“你說實話……他給你錢了沒有?”

“沒有……他沒給我什麽。”

她把手插在圍裙的衣兜裏。我狂怒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張對折的鈔票跟手一起從兜裏跳了出來。盡管我還拽著她的手,她卻躬下身子,貪婪又珍惜地把那張鈔票撿了起來。我的怒氣突然煙消雲散,我想起了去維泰爾博遊玩的那天,當阿斯達利塔塞給我錢時,曾在我心靈中激起過的那種不安和歡樂心情,我沒有權利責備媽媽,因為她此時也有與我相同的感受,她同樣也受錢的**而讓步。我要是什麽也沒問過她,或是根本沒看見那張鈔票該有多好!我用平淡的口氣對她說:“你看,他不是給你錢了嗎?”我沒再讓她作任何解釋就走出了廚房。晚餐時,她的幾次暗示使我明白,她還想再談談阿斯達利塔和錢的事。但我岔開了話題,她也就不再提了。

第二天,吉賽拉來到我們常見麵的咖啡館,裏卡爾多沒跟著她。她剛坐下,就開門見山地對我說:“今天我得對你談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滿臉通紅,似乎有一種預感。我有氣無力地說:“要是個壞消息,你就別說了。”

“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壞消息,”她興高采烈地回答說,“反正是個消息……我過去對你說過,阿斯達利塔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不願再聽別人談起阿斯達利塔。”

“但你得聽著,別耍小孩子脾氣……阿斯達利塔是一個重要的人物,是一個職位很高的人,這我已經對你說過……他是警察局保安部門的頭麵人物。”

聽她這麽一說,我打起點精神了,反正我又不是搞政治的。我強調道:“阿斯達利塔是什麽樣的人與我無關,哪怕他是個部長……”

“嘿,瞧你多……”吉賽拉歎息道,“你別打斷我,你聽我說呀……阿斯達利塔告訴我,要你無論如何得去部裏找他一下……他有話要對你說……但不是談情說愛。”她見我已準備表示拒絕,就急忙補充道:“他要跟你談件十分重要的事……是跟你有關的。”

“跟我有關?”

“對……他是為你好……至少他是跟我這麽說的。”

我曾多次拒絕阿斯達利塔,為什麽這次我決定接受他的邀請了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沒精打采地說道:“好吧,我去找他。”

吉賽拉見我那樣頹喪,感到很不安。她第一次發現我的臉色那麽蒼白,神色那麽恐懼。“你怎麽啦?”她問道,“因為他是保安部門的?但他不會與你過不去……你怕什麽?他又不是要抓你……”

我站了起來,雖然感到很躊躇。“好吧,”我說道,“我去找他……那是哪裏來著?”

“內務部……就在超級電影院對麵……不過,你聽我說……”

“幾點鍾去?”

“上午什麽時候都行……不過,你聽我說……”

“再見。”

那天夜裏,我幾乎徹夜不眠。我不明白,除了向我求愛,阿斯達利塔還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覺得不會有什麽好事。我推測著,既然他召我去部裏找他,那一定多少是與保安局有關。我還知道,凡是有保安部門插手的事,多半沒什麽好事,所有的窮人都清楚這一點。我仔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為和表現,最後我斷定,阿斯達利塔是想利用他得到的有關吉諾的某些情報再次訛詐我。我不了解吉諾的生活,很可能他在政治上受到牽連了。我從來不過問政治,但我知道很多人不討法西斯政府喜歡,像阿斯達利塔這樣的人正是受命追捕這些政敵的,我還不至於愚蠢到連這也不懂。我設想著阿斯達利塔將怎樣置我於進退兩難的境地:要不,再次順從他,要不,讓吉諾蹲監獄。使我焦慮不安的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屈從於阿斯達利塔,但我又不願意讓吉諾蹲監獄。想到這裏,我對阿斯達利塔隻有恨,一點也不可憐他了。他是個卑鄙無恥的人,他真該死,他該受到無情的懲罰。那天夜裏,我想過很多種解決辦法,腦海裏還閃現過殺死阿斯達利塔的念頭。不過,這說不上是什麽辦法,隻是在不眠之夜產生的病態的幻想而已。實際上,幻想是永遠不能變成客觀而又堅定的決心的,但直到黎明之前,我始終抱有這樣的幻想。我仿佛已把媽媽削土豆用的那把鋒利的折疊刀放進手提包,我仿佛看到自己到了阿斯達利塔那裏,聽到我對自己下命令,我害怕極了,然後,我使出我全部的力氣,用我那壯實的胳膊朝他的頸部猛紮一刀,那一刀就紮在他的耳朵和他那漿洗過的白色襯衣領子之間。我仿佛看到自己從他的房間出來,假裝十分鎮靜,而後逃到吉賽拉或某個女朋友那裏躲了起來。盡管我這樣翻來覆去地想象著這些血淋淋的事,但我始終很清楚,自己是幹不出這種事來的:我見到血就害怕,很怕做傷害別人的事;我生來就逆來順受,做不出傷天害理的事。

將近黎明時分,我蒙蒙朧朧地入睡了,隻睡了一小會兒,天就亮了。我起床後,照舊去與吉諾約會的地方。我們剛到那條近郊的林蔭大道,還沒說上幾句話,我就竭力顯得若無其事地問吉諾:“你說說……你是不是搞過政治?”

“搞政治?……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幹什麽反對政府的事。”

他像是已領會了似的看了看我,然後問道:“你說,你覺得我是個傻瓜嗎?”

“不是……不過……”

“你先說,你覺得我是不是個傻瓜?”

“不是,”我回答說,“你不是……不過……”

“那不就得了,”他最後又說,“你幹嗎要我過問政治呢?真見鬼。”

“我也說不清楚,很多次……”

“得了……誰要是對你暗示了什麽,你就對他說,吉諾·莫裏納利不是個傻瓜。”

我在內務部附近溜達了足有一個小時,始終沒能下決心進去,將近十一點了,我才去傳達室打聽阿斯達利塔。我先登上了寬敞的大理石樓梯,然後上了一段也不算窄的小樓梯,又穿過幾條寬敞的走廊,而後我被帶到了一間有三個門的接待室。以前我一聽別人提警察局,腦海裏就會浮現出街區警察分局那肮髒又狹小的辦公室;所以,我見到阿斯達利塔的辦公室那樣豪華闊氣,感到很驚訝。那間接待室是間很像樣的客廳,有鑲嵌拚花的地板,壁上掛著古畫,就像在教堂裏看到的那種;沿牆放著一排皮製的大靠背椅,中間放著一張大桌子。我被這樣豪華的擺設嚇住了,不由得想到吉賽拉說的是有道理的:阿斯達利塔是一個重要的人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向我證實了阿斯達利塔的這種重要性。我剛坐下來,接待室的一道門開了,從裏麵走出來一位漂亮的太太,她個子高高的,雖然已不年輕了,但她穿著的一身黑衣服顯得很高雅,臉上蒙著一條薄薄的麵紗,緊跟著後麵出來的是阿斯達利塔。我站起身來,以為該輪到我了。但阿斯達利塔從遠處對我做了個手勢,像是告訴我,他已經看見我了,但還輪不到我。他繼續與那位太太在門那兒說話。然後他一直陪她走到接待室中間,那位太太鞠了個躬,向他告辭,還吻了一下他的手,隨後,阿斯達利塔又示意另一位跟我一起坐著等候的人進去。這是一位戴眼鏡的老人,留著白色的小胡子,穿著黑色衣服,看上去像是個教授。阿斯達利塔一對他示意,他就立刻站起來,恭順地氣喘籲籲地朝阿斯達利塔走去。兩人進了裏間,我又獨自一人等著。

使我更驚訝的是,這次在我麵前短暫出現的阿斯達利塔,與我去維泰爾博遊玩時認識的阿斯達利塔,簡直判若兩人。那回我見到他那樣不自在,畏畏縮縮、沉默不語而又舉措失度;可現在他是這樣從容大度而有自製力,雖然有些謹言慎行,但充滿一種讓我難以言喻的優越感,顯得既有權威又有分寸。他說話的聲音也變了。那次遊玩中,他跟我說話的聲音是那麽低沉,那麽熱切,像憋在嗓子眼兒裏似的;而當他與那位戴麵紗的太太說話時,聲音卻是那樣清晰和冷淡,適度而平靜。他像平時一樣,穿著深灰色的衣服,高高的白色衣領像是把他的腦袋固定在那兒似的。這衣服,這領子,在那次遊玩中我並沒看出它們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可現在,它們與環境,與樸實莊重的家具,與那寬敞的客廳和那肅穆的氣氛顯得非常協調,像一套製服一樣。我又想,吉賽拉說得對,他的確是個重要人物。以往他在我麵前之所以那麽不自在,總覺得低人一頭,隻能用愛情來解釋。

這些思緒排除了我起初心頭的煩惱,所以,幾分鍾之後,當門打開、老人出來時,我覺得自己相當平靜。但這次,阿斯達利塔沒再出現在門口傳我進去。一陣鈴聲過後,一位傳達員走進阿斯達利塔的辦公室,隨手關上了門,一會兒那人又出來走近我,低聲地問了一下我的名字,說我可以進去了。我站起身,從容地走了進去。

阿斯達利塔辦公的那個客廳比候客室略小一些。裏麵空****的,一個角落裏放著一張沙發和兩把扶手椅,另一個角落裏放著一張大桌子,阿斯達利塔就坐在桌子後。透過兩扇窗的白色窗簾,寒風習習,沒有陽光,令人感到寂寥和憂傷,使我不禁想起阿斯達利塔剛才與那位蒙著麵紗的太太說話時的聲音。地板上鋪著柔軟的大地毯,牆上掛著兩三幅畫。我還記得其中一幅畫的是一片綠色的草地,地平線上是連綿不斷的岩石和**的群山。

我已經說過了,阿斯達利塔就坐在那張大桌子後,當我進去時,他正在看一些文件材料,連眼皮也不曾抬一抬,至少是假裝在看文件。我說他假裝,因為我很快斷定他完全是在演戲,目的是想嚇唬我,讓我感受到他的權威和他的重要性。事實上,當我靠近桌子時,他正專心致誌地盯著看的那張紙上最多不超過三四行字,下麵有潦草的簽名。另外,他那隻支撐著額頭的手也在明顯地抖動,兩根手指夾著一支燃著的煙,顯出他的局促不安。隨著手的抖動,有少許煙灰撒落在那張他專注又矯揉造作地研究著的紙上。

我把兩手放在桌沿上說:“我來了。”

聽到我的話,他像是聽到一種信號,馬上停止看文件,急忙站起來,走過來招呼我,拉著我的雙手。但這一切都是在沉默無聲中進行的,這與他竭力想保持的那種權威和從容自在的樣子很不協調。說實在的,我馬上明白了,我一說話就使他忘記了原來他準備扮演的角色了;他又無法抗拒地顯出他那種窘困和不自在的老樣子來。他吻我的手,先吻了一次,後來又吻了一次,他瞪著那雙憂鬱而貪婪的眼睛看著我,他想說話,但嘴唇抖動著,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來啦。”他終於說出話來了,他那低沉的像是憋在嗓子眼裏的聲音,我是很熟悉的。

也許與他的態度正好相反,現在我倒是感到很自信。我說:“是的,我來了……我真不該來的……您有什麽要對我說嗎?”

“來,你坐到這兒來。”他低聲說道。他緊緊地抓住我的那隻手不放,拉著我走到沙發那兒。我坐了下來;但他突然跪在我麵前,用胳膊抱住我的雙腿,用腦門頂著我的雙膝。這一切都是在無聲中進行的,他全身顫抖著。他的前額那麽使勁地頂著我的雙膝,壓得我疼了,他那樣長時間地一動不動,後來,他那禿頂的腦袋向上移動,像是要把臉靠在我的下腹部。於是我做出要站起來的動作,說道:“您本來要對我說一件重要的事……您說吧……否則,我就走了。”

聽我這麽一說,他就費勁地站起來,坐在我身邊,拉著我的手,輕聲地說道:“沒什麽事……我是想見到你。”我又做了要起身的動作,但他阻攔著我,並補充說道:“對了……我想對你說,我們應該取得一致的意見。”

“怎麽取得一致?”

“我愛你,”他急忙說道,“我太愛你了……你得跟我一起生活,住在我家裏,你將是女主人……就像我的妻子一樣……我將給你買衣服、買首飾,你要什麽我都給你買……”

我似乎已控製不住自己了,他的話語像是從那歪斜著的不動的兩片嘴唇間含糊吐出來似的。“就是為了這個,”我冷冷地問道,“您讓我到這兒來的嗎?”

“你不願意?”

“您甭跟我談這個。”

奇怪的是,我這樣回答後他不吭氣了。但他似乎想用死盯住我的那種發慌的眼神迷惑我,他舉起一隻手在我臉頰四周親昵地撫摸著,好像是在辨認我臉部的輪廓似的。他的手指指腹在我臉上撫摩時,很輕很輕,我覺得它們似乎在顫抖著,他從太陽穴摸到麵頰,從麵頰摸到下巴,從下巴又摸回到麵頰,又從麵頰摸到太陽穴。那真是熱戀中的男人才有的動作;愛情是有強大的說服力的,即使不願意回報它,我覺得單是出於憐憫,似乎也應該對他說幾句親近些而又不令人最後失望的話語。但他沒給我時間,因為他一停止撫摩便站起來,他呼吸急促,以一種奇怪的聲調說道:“你等一下……那是真的……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他的聲音中還雜有一種因情欲而引起的局促不安,並洋溢著一種新的難以言喻的熱忱。與此同時,他走到桌子旁,從桌上拿起一個紅色的卷宗。

現在該是我感到心慌意亂了,因為我見他正拿著那卷宗朝我走來。我小聲地問他:“這是什麽?”

“是……是……”他那種半官方的帶有權威性的聲調中夾雜著一種激動情緒,聽起來很異樣,“是有關你未婚夫的情況。”

“啊。”我說道。我當時恐慌極了,閉上了眼睛。阿斯達利塔卻沒有發現我情緒上的變化,他翻閱著卷宗,由於激動,他把紙頁都弄皺了。“他叫吉諾·莫裏納利,對不對?”

“對。”

“你十月份要與他結婚,是不是?”

“是的。”

“但我的調查結果得悉,吉諾·莫裏納利已經結過婚了,”他接著說道,“確切地說,他是安東尼耶塔·帕爾蒂妮的丈夫,他的原名叫艾米裏奧,是迪奧米拉拉瓦涅亞人……結婚已經四年了……他們有一個女兒,名叫瑪麗亞……他的妻子住在奧爾維托,在她母親那兒……”

我一句話也沒說,站起身就朝門口走去。阿斯達利塔手裏拿著那個卷宗,直挺挺地站在房間中央。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我記得那是個和煦的冬日,天氣暖和、多雲,當我走到大街上,行走在人群中時,感到一種難言的痛苦。我深深地意識到,我在經曆了渴望結婚成家、籌辦婚事的一番周折之後,現在依然如故,沿著認識吉諾以前的軌道走下去,就像一條人為偏離了河床的江流,現在重又沿著以往的走向流動著,沒有任何變化。在茫然中,當我用已失去昔日自信的那種頹然的目光掃視周圍的一切時,我發現街上的人群、商店、來往車輛,第一次顯得那麽平淡乏味,既不醜也不美,使人興味索然,但也並非毫無意義,它們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就像一個醉鬼在酒醒過後,眼裏看到的事物還跟原來沒喝醉時一樣。我之所以有這種感受,也許是因為我覺察到我所設想的那種正常生活的藍圖並不是那樣幸福美滿,而恰好相反,一切都像存心與我作對似的,一切都是偶然的、不完美的,又是令人難以預料的,而且給人帶來的往往是絕望和痛苦。毫無疑問,如果這是真的,我覺得,我好像在如醉如癡地生活了幾個月之後,直到那天早晨才又重新開始生活了。

這是我發現吉諾虛偽的兩麵手法之後的唯一想法。但我並不想譴責他,似乎對他也沒有什麽真正的怨恨。我是上當受騙了,但我也不是那麽清白無辜;我對在吉諾懷抱裏享受到的那種歡樂至今還記憶猶新,我若不能為他的欺騙行徑辯護,至少也得原諒寬恕他。我想他是被情欲衝昏頭腦的。他感情上太軟弱,人並不壞;實際上,若要說過錯的話,那也應該歸罪於我的美貌,是它使男人喪失了理智,使他們忘乎所以,忘卻了自己要承擔的責任。總之,吉諾不比阿斯達利塔有更大的罪過,他隻是用欺騙的辦法,而阿斯達利塔用的則是訛詐的手段。他們兩人都如此愛我,要是有可能,他們肯定會用合法的手段來占有我,他們會向我保證,能使我得到起碼的幸福,而我把這種幸福看作高於一切。但命運卻捉弄我,讓我這樣一個漂亮姑娘偏偏碰上這兩個不能給我帶來那種幸福的男人。若是不好斷定誰是真正有罪的人的話,那麽犧牲品肯定是有的,毫無疑問,那就是我。

也許有人認為,吉諾那樣欺騙我,我卻這樣考慮問題,未免太軟弱了。每當我受到欺騙時,由於貧困、孤寂和幼稚,總是想原諒欺侮我的人,並竭力使自己忘記受到的委屈。在受到欺侮之後,如果說我身上有什麽變化的話,那也不表現在我的舉止和外表上,而在我那顆封閉緊鎖的心靈深處,就像生機勃勃的肌膚在受到傷害之後,總想盡快地使傷口愈合。但傷疤總是留著的,而心靈深處這些未曾意識到的變化,永遠是有決定性意義的。

那次與吉諾的事也是如此。我不怨恨他,也許連瞬間的怨恨都未曾產生過;但在我心靈深處,我覺得許多東西都已土崩瓦解,化為烏有:我對他的尊重,我結婚成家的希望,我不想對吉賽拉和媽媽認輸的願望,我對宗教的虔誠——至少是我迄今抱有過的那些信念,全都崩潰了。我把自己比作我小時候玩過的一個洋娃娃:一整天的玩耍、拍打和糟蹋之後,盡管洋娃娃紅潤的臉上還堆著微笑,但我感到它裏麵已經發出一種不妙的響聲和碎裂聲。我卸下洋娃娃的腦袋,從脖腔裏掉下來的盡是些瓷片、繩頭,使洋娃娃發聲說話和轉動眼睛的上弦螺絲及小五金片之類的東西,還有我從來搞不清做什麽用的神秘的木片和布條。

我神情恍惚但平靜地回到了家,那天下午,我像平時一樣該幹什麽幹什麽,沒對媽媽說起發生的事,當然更不會對她推心置腹地談論這些,從而給我造成嚴重的後果。但我發現,自己怎麽也做不到像往日那樣神態自若地縫製那些嫁妝了:我收拾起已做好的衣物和那些尚待縫製的東西,把它們鎖在我房間的衣櫃裏。我神情憂傷,這是逃不過媽媽的視線的,這在我來說十分反常,因為平日我總是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我對她說我累了,實際上,我也的確很累了。傍晚時分,當媽媽在那裏蹬縫紉機時,我放下活計,回到自己房間,躺在了**。我發現自己在看著那些已付清款的家具,那確確實實是我自己的家具,多虧阿斯達利塔給的錢,但我的目光完全不像過去那樣得意、那樣充滿希望了。我似乎已沒有痛苦,隻是感到疲憊並有種麻木不仁的感覺,因為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另外,我也真是累極了,四肢像散了架似的,特別想好好休息一下。我模模糊糊地想著我的家具,想著如今我已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使用它們了,一會兒就和衣睡著了。我帶著憂鬱、沉重的心情,足足睡了四個小時,醒來時已經很晚,四周一片漆黑,我大聲喊媽媽。她馬上跑來對我說,她不想叫醒我,因為她見我睡得那樣安生、那樣香甜。“晚飯一個小時之前就準備好了,”她站在那裏看著我說道,“你幹什麽?……你不來吃飯嗎?”

“我不想起來,”我用一隻手臂擋住感到晃眼的雙目,回答道,“你不能把飯給我端來嗎?”

她走出去,過了會兒就端著托盤進來了,上麵是我平時吃的晚飯。我把盤子放在床邊,坐起來,用一隻胳膊肘支撐著身子,開始漫不經心地吃起來。媽媽站在一旁看著我。我吃了幾口就不吃了,重又倒在枕頭上。“你怎麽啦……不吃啦?”媽媽問道。

“我不餓。”

“你身體不舒服啦?”

“我身體很好。”

“那我端走了。”她咕噥道。她從**端走托盤,把它放在窗戶旁邊的桌子上。“明天早上你別喊醒我。”我過了一會兒又說道。

“為什麽?”

“因為我決心不再當模特,太累了,賺錢又少。”

“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她不安地問道,“我可不能養著……現在你已經不是小姑娘了,你花費那麽大……還有嫁妝……”她開始悲傷地慟哭起來。我沒有把手臂從臉上挪開,慢吞吞地、吃力地說道:“現在你別讓我心煩……你放心好了,不會沒有錢花的。”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你不要別的什麽啦?”她最後委屈而又關切地問道,好像一個因行事隨便而受到責備的女仆想請求寬恕一樣。

“對了……求你做件事……幫我把衣服脫了……我累得不行,我還困著呢。”

她按照我的吩咐,坐在**先替我脫去了鞋襪,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的扶手椅上。然後又幫我脫去衣服和襯裙,給我穿上睡衣。我一直閉著眼睛,一鑽進被窩,我就蜷縮成一團,用被單蒙住了腦袋。我聽見媽媽關了燈,站在門口向我道了晚安,但我沒回答她。很快我就睡著了,又睡了整整一宿,一直睡到天亮。

早晨,我本來應該如約去找吉諾的。但當我醒來時,又不想去見他了,我想自己得咀嚼一下蒙受的痛苦,得學會客觀地、冷漠地看待他對我的欺騙,就當是發生在別人身上,而不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當時,我對衝動之下的一些言語和舉動都信不過,當然,此後我也從未相信過;尤其是對吉諾那種感情並非出於好感和鍾愛的情況,我更是如此。當然,我已不再愛吉諾了;但我也絕不恨他,因為我想,要是那樣的話,我除了被人欺騙而受到傷害外,更為嚴重的是,我在心靈上就會蒙受令人厭惡的情欲的褻瀆,這對我來說,也並不光彩。

此外,那天早上,我感到有一種特殊的惰性,一種像是帶有**欲的惰性,我覺得自己不像頭天晚上那樣憂傷了。媽媽出去得很是時候,我想,她中午之前是不會回來的。我就這樣懶洋洋地躺在被窩裏賴著不起,這也許是我開始生活新階段時所感受到的快樂,如今我隻求生活能過得愉快。我向來一大清早就起床,能那樣賴在**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也真算得上是一種奢侈和享受了。我已經很長時間沒這樣過了,但現在隻要我想賴著不起,就可以這樣享受一番。以往隻是因為窮,隻是為了過一種正常的家庭生活,我才放棄了這種享受的。我想,我是喜歡愛情,喜歡金錢,也喜歡能用金錢獲得的一切,於是我對自己說,今後,隻要有機會,我就再也不拒絕愛情,不拒絕金錢,不拒絕金錢所能給予我的一切了。不過,千萬別以為我這是賭氣,是出於憤恨和報複心理。恰恰相反,我是懷著柔情這樣想的,我撩撥著這些思緒,並細細地品味著其中的甜頭。任何境況都有它的反麵,不管人們高興與否。結婚成家的夢想破滅了,至少暫時是如此,我所憧憬的那種幸福雖已不複存在,但換得的是我的自由。我內心深處的追求並未改變,這是真的;但我很樂意過那種**不羈的生活,閃爍在眼前的這種前景,意味著我須對生活做出新的抉擇,這其中蘊含著多少心酸和屈辱呀!如今,媽媽和吉賽拉說過的那些話都開始應驗了。盡管我過著貞潔的生活,但我始終很清楚,我的美貌能使我得到我渴望的東西,隻要我願意。那天早晨,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身體看作實現自己目標的一種十分簡易的工具,而用辛勤的勞動和嚴肅的生活態度是絕不可能達到這樣的目標的。

這些思想,更確切地說,這些對今後生活的瞻望,使我覺得早晨的時光一晃就過去了。當我突然聽到附近的教堂敲起午禱的鍾聲時,當我發現一縷長長的陽光穿過窗戶灑在我躺著的**時,我感到很異樣。那鍾聲,那陽光,如同我那天早上賴在**不起似的,對我來說,都是些非同尋常而又珍貴的東西,可以說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住在像吉諾女主人那樣豪華別墅裏的那些有錢的闊太太,也不過是像我一樣躺在**胡思亂想,在那同樣的時刻裏,也同樣聆聽著那教堂的鍾聲,驚訝地看著那縷陽光。我不再是昔日那個貧困而又終日忙碌的阿特裏亞娜了,我完全變成了另一個阿特裏亞娜。我這樣一想,終於從**起來,對著衣櫃上的鏡子脫去了睡衣。我光著身子照鏡子,第一次弄明白,為什麽我媽媽那麽自豪地對畫家說:“您瞧,這胸脯……這屁股……這大腿……您到哪兒能找得到啊?”我想到了阿斯達利塔,他對那胸部、大腿和臀部的欲求扭曲了他的性格和風度,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我心想,我肯定能找到別的男人,他們為了從我身上得到享受,同樣會給我那麽多錢的,也許比他給的還要多。

我懷著這樣一種新的心境,無精打采地穿上了衣服,喝了杯咖啡,就出去了。我到附近的一家酒吧,往別墅打電話給吉諾。記得他在給我這個電話號碼時,曾卑微地關照我不要隨便使用它,因為主人不喜歡用人使用電話。來接電話的是一個女的,可能是個用人,然後,吉諾立刻來接電話了。他第一句就問我身體怎麽樣,我聽後不禁微笑起來,他對我這樣關切,使我不得不承認,他向來是個無可挑剔的人,也許這種關心並不完全是假的,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上當受騙。“我身體很好,”我說道,“我身體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好過。”

“我們什麽時候見麵?”

“隨你的便,”我回答說,“但我想要像從前那樣見麵……我的意思是在別墅裏,在你的主人外出的時候。”

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圖,立即說道:“他們十天以後外出……出去過聖誕節……這幾天他們在家。”

“那我們就十天以後再見麵吧。”我毫不在乎地回答說。

“怎麽?”他驚異地問道,“我們為什麽不能早些見麵?”

“我有事。”

“你這是怎麽啦?”他感到很吃驚,“你生我的氣啦?”

“沒有,”我回答道,“我要是生你的氣,就不會約你在別墅裏相見了。”我想到他可能出於嫉妒而找我麻煩,又說道:“你放心……我始終愛你……隻是我得幫媽媽縫製一件特別的衣服……因為快過節了……我得很晚才能從家裏出來,太晚了你又沒空,我寧願等你的主人走了以後。”

“早上呢?”

“早上我要睡覺,”我回答道,“噢,對了,你知道嗎?我已經不當模特了。”

“為什麽?”

“我厭倦了……你一定很高興,對不對?……好吧,我們十天以後再見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好吧。”

他說這句“好吧”時,口氣是將信將疑的;但我對他相當了解,我可以肯定,盡管他有懷疑,但他在約定的時間之前是不會露麵的。尤其因為他有了疑心,才更不會露麵了。他不是個膽大的人,要是他感覺到我對他的騙局已有所覺察,一定會驚慌失措和緊張不安的。我掛上了話筒,感到方才我與吉諾說話時的聲音是平靜的、溫厚的,甚至是親切的,我對自己很滿意。我對他的感情也很快會是這樣平靜、溫厚和親切的;以後我見到他時,就可以不必擔心我們之間的關係會陷入一種虛假的、令人厭煩的仇恨氣氛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