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我到吉賽拉那個擺滿家具的房間裏去找她。像往常一樣,她剛剛起床,正穿衣服準備去跟裏卡爾多會麵。我在她那淩亂的**坐下來,十分平靜地對她講述了自己怎樣去找阿斯達利塔,以及阿斯達利塔怎樣向我透露吉諾是個有妻室兒女的人,她在那半明半混、堆滿衣物和家具的房間裏徘徊著聽我講。聽我講完了以後,吉賽拉大聲叫喊起來,我不知道她是高興還是驚奇。她走過來坐在**,麵對著我,兩手搭在我的雙肩上,瞪大著眼睛說:“不,我不能相信你說的……妻子和兒女……那是真的嗎?”
“女兒名叫瑪麗亞。”
很明顯,她是想深入並充分地對此事加以評論,但我的平靜態度使她很失望。“妻室和兒女……女兒名叫瑪麗亞……出了這種事,你竟還這樣說話?”
“我該怎麽說?”
“你不覺得遺憾嗎?”
“是的,我感到遺憾。”
“但他是怎麽對你說的?說吉諾·莫裏納利已有妻室兒女……是這樣嗎?
“是的。”
“那你是怎麽回答他的?”
“我什麽也沒說……我有什麽可回答他的?”
“但你有什麽感觸?……你難道沒想哭嗎?……不管怎麽說,這對你可是個天大的不幸呀。”
“不,我沒想哭。”
“現在你再也不能與吉諾結婚了。”她若有所思而又有些高興地大聲說道,“不過,這算什麽事啊……真沒道德……像你這樣一個可憐的窮姑娘,可以說就是為了他才活著的……男人們都是些混蛋。”
“吉諾還不知道我已經了解了他的底細。”我說道。
“我親愛的,我要是處在你目前這種境地,”她激動地接著說,“我就跟他攤牌……怎麽也得扇他兩個耳光。”
“我與他約好十天以後再見麵,”我回答說,“我想我們將會繼續**的。”
她身子朝後一仰,瞪大著眼睛看了看:“那是為什麽?……你還愛他?……他幹出這種事,你還愛他?”
“不,”我回答說,我不得不壓低自己那激動的聲音,“我不再那麽愛他了……但是,”我猶豫了,然後不得不撒謊道,“扇耳光和大吵大鬧並不一定是最好的報複辦法。”
她眯縫起眼睛,身子後仰著,端詳了我一會兒,就像畫家們審視他們自己作的畫一樣。然後,她大聲說道:“你說得有道理……這我倒沒有想到過……但你知道要是我,會怎麽幹嗎?我將任其自流,讓他平靜而又放心地……然後,有這麽一天,我就突然跟他鬧掰,把他甩掉。”
我什麽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又接著說,聲音雖已不如剛才那樣激動,但始終熱烈得像唱歌似的:“不過,我還是不能相信……有妻子和兒女……他還跟你故作多情……他還讓你買了家具和嫁妝……真不是玩意兒。”
我繼續沉默不語。“我早就明白了……,”她得意地大聲說道,“這你應該承認……我對你說什麽來著?那個男人不真誠……可憐的阿特裏亞娜。”她把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並且吻了我。我任她吻我,然後我說道:“是的,糟糕的是他讓我花了媽媽的錢。”
“你母親知道了嗎?”
“現在還不知道。”
“錢的事你不用發愁,”她大聲說道,“阿斯達利塔眷戀著你……隻要你願意,你需要的錢,他會給你的。”
“我可不願意再看見他,”我回答道,“別的什麽男人都行,就是不能跟阿斯達利塔。”
應該說吉賽拉並不傻。她馬上意識到了,目前最好別跟我談起他,她也明白我說“別的什麽男人都行”那句話的含義。她假裝思考了一會兒後,說道:“你說得有道理,我能理解你,即使是我,自發生那樣的事以後,要我跟阿斯達利塔在一起,也會受刺激的……當然,他是希望事情……他是出於報複心理才把吉諾的事告訴你的。”她又沉默了,然後她以莊重的口吻說道:“我來替你安排……你想認識一個能幫助你的人嗎?”
“是的。”
“由我來替你安排。”
“不過,”我補充道,“我不想再與任何人確定關係,我不願意受約束。”
“由我來替你安排。”她第三次重複道。
“現在,”我接著說道,“我想把那筆錢還給媽媽……而且想買些自己要用的東西……”我最後說道,“我希望媽媽不用再幹活了。”
此時,吉賽拉已經站起來,走到梳妝台跟前坐下。“你呀,”她一邊說,一邊急忙往臉上搽粉,“你總是太好心了,阿特裏亞娜……現在你看見了吧,好人有什麽好報呢?”
“你知道嗎?”我說,“今天早上我沒去當模特……我已決定不再當模特了。”
“你做得對,”她回答說,“我現在去當模特也隻是為了……”她說了個畫家的名字,“就是為了讓他高興……但等他畫完後,我就不當了。”
現在我對吉賽拉有一種很親切的感情,我覺得她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和鼓勵。她一再說的“由我來替你安排”這句話,在我耳邊回響著,使人感到很放心,她還那樣熱情而親切地答應盡快替我購置我所需要的東西。我心裏很清楚,她那樣幫助我並不是真的對我有什麽感情,而是像在阿斯達利塔的事情上一樣,是想看到我也很快就落到她那樣的地步,也許是無意識的;我們都心照不宣,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吉賽拉的嫉妒心理正好符合我的利益,我不能因為知道她幫我忙是另有意圖,就拒絕她的幫助。
她急急忙忙要走,因為怕耽誤了與未婚夫的約會。我們走出房間,摸著黑走下老房子又陡又狹小的樓梯。在樓梯上,吉賽拉由於激動,也許是想減輕我在絕望中的痛苦,她讓我明白世上像我這樣不幸的不止我一個,她說道:“再說,你知道……我開始也感到裏卡爾多像吉諾那樣想與我開同樣的玩笑。”
“他也結過婚?”我天真地問道。
“那倒不是,但他屢次搪塞我……我感到他想捉弄我……但我對他說過:‘我親愛的,我根本不需要你,你若願意,就留在我身邊,你若不願意,就盡管走。’”
我沒說什麽,但我想,拿我與她之間,以及她與裏卡爾多之間的那種關係和我與吉諾之間的關係相比,差別實在太大了。說實在的,她對裏卡爾多從來沒有寄予過什麽幻想,她不時毫無顧忌地背叛他,這我是知道的;而我卻毫無經驗,用我的全部身心,期望著能成為吉諾的妻子,而且我對他始終是忠誠的;至於那次在維泰爾博,阿斯達利塔是用訛詐的手段在我身上得到滿足的,稱不上什麽背叛。但是我想,要是我對吉賽拉說這些,她聽了一定會很生氣,所以我就不說了。走到大門口時,她約我晚上在點心鋪見麵,並關照我要準時,因為她很可能不是獨自一人來。說完她就走了。
我覺得,我本該把一切都告訴媽媽。但我沒有這個勇氣。媽媽是真心對我好;她跟吉賽拉不一樣,吉賽拉把吉諾對我的欺騙看作她那些思想的勝利,她並不想掩飾她那無情的心理上的滿足,而媽媽看到自己說過的話最後都應驗了,感到的更多會是痛苦,而不是歡樂。其實,媽媽隻是希望我能幸福,至於通過什麽樣的途徑能達到幸福,對她來說無關緊要;不過,她一直深信吉諾是不會給我帶來幸福的。經過再三考慮,我最後決定什麽也不告訴她。我知道第二天晚上,即使不對她說,她也會明白實情的。雖然我深知,以那樣的方式讓她知道我生活中如此重大的變化,是很殘忍的,但一想到這樣我可以免去很多的解釋、議論和批評,心裏也挺高興;或者,至少可以不用像我把吉諾的欺騙行徑告訴吉賽拉時那樣,聽她沒完沒了地解釋、議論和批評了。
第二天,為了不讓已有幾分疑心的媽媽來惹我煩惱,我假裝與吉諾有約會,整個下午都待在外麵沒回家。我為了婚禮曾專門讓人做了一套新衣服,一套灰色女式西服,我本想在結婚儀式完畢後穿上它的。這是我最好的一身衣服,我那天下午穿它之前又猶豫了。但後來我想,遲早有一天我得穿,何況不會再有比這一天更純淨更幸福的了;另外,男人往往是從外表判斷人的,為了掙更多的錢,我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現在他們麵前;於是我就不再猶豫了。我毫無內疚地穿上了那件最好看的衣服,現在回想起來,那套衣服跟我當時其他衣服一樣,是那麽難看,那麽普通。我仔細地梳好頭,臉上還描畫了一番,但不比平時過分。關於往臉上塗脂抹粉一事,我想說的是,我始終弄不懂,為什麽那麽多幹我這一行的女人,都在臉上那麽亂塗亂抹地出去轉悠,簡直像是戴著狂歡節的假麵具一樣。也許是因為她們以賣**為生,要是臉上不那樣塗抹,就顯得太蒼白了;或者,也許是因為生怕不能引起男人們的注目,生怕男人們不明白她們是專供男人親近的,才不得不這樣亂塗一氣的。但我不這樣,盡管我也辛苦勞累,但我的氣色一直很好,棕褐色的皮膚顯得很健康,說句不夠謙虛的話,我用不著過分地塗脂抹粉,走在大街上時,我的美貌足以使街上的男人傾倒。我並不用口紅和畫眉描眼的黛色,也不用金黃色的假發去吸引男人,而是憑我莊重的儀表(至少很多男人都對我這麽說過),安詳而又溫柔的神態和微笑時露出的滿口整齊的白牙,還有那一頭濃密而又秀美的褐色卷發。那些頭發已經灰白的女人和那些塗脂抹粉的女人也許不明白,男人們要是能預先判斷出她們是娼妓,一開始就會感到掃興。但我是那樣自然、那樣樸實,總使他們懷疑我不是幹這一行的,這樣,就使他們抱有一種意外豔遇的奢望,說實在的,這對他們來說,比純粹的肉欲上的滿足更為重要。
我穿著打扮完畢,就到一個電影院去了,上演的電影我都看過兩遍了。我從電影院裏出來時,已是半夜,我直接到了吉賽拉與我約定見麵的點心鋪。那是一家很豪華的點心鋪,不像我們以往與裏卡爾多常見麵的地方那樣,我還是第一次進這樣的鋪子。我心裏明白,她選定這麽一個地方約會,目的是很明確的,就是要抬高我的身價,提高我取悅於人的價格。我雖然年輕漂亮,又善於利用這些優越條件,但為了能有效地使我這類女人穩定地獲得所有的女人都向往的那種優裕而又舒適的生活,吉賽拉采用這樣的手段是很必要的,接下來我還將談到其他的手法。不過,很少有人能過上富裕舒適的生活,我就始終不在此列。我是平民出身,所以與那些豪華闊綽的場所總是格格不入;在豪華的飯店、點心鋪和咖啡館裏,我總感到很不自在,很不好意思微笑或是盯著男人們看,似乎那裏明亮耀眼的燈光也在嘲笑戲弄我似的。相反,城市的大馬路反倒始終在我看來有一種極大的魅力,它深深地吸引著我,大街上所有的大廈、教堂、曆史建築、商店和樓房的門麵使它比任何飯店裏的餐廳或是點心鋪的大廳都更漂亮,更使人感到舒適、稱心。傍晚,我總是喜歡到街上去散步,沿著燈火通明的商店櫥窗慢慢地走著,看著夜幕徐徐降臨。我總是喜歡在人群中轉悠,頭也不回地聽著有些冒失的過往行人在一時衝動之下吐露出的求愛的悄悄話;我總喜歡在同一條街道上來回穿梭,直到最後精疲力竭為止;但我總是精神抖擻、興致勃勃地看不夠似的,就像是在集市上一樣,那裏總有永遠看不完的新奇的東西。對於我來說,馬路就是我的客廳、飯館和咖啡館。因為我生來貧窮,而窮人是買不起東西的,看看商店的櫥窗就是一種享受,窮人住不進高樓大廈,能看看樓房的門麵就是一種享受,這是窮人的一種廉價的消遣。出於同樣的原因,我一直很喜歡教堂,羅馬有那麽多的教堂,誰都可以進去,人人都有權欣賞用大理石和金銀裝飾的精美的教堂建築,那古老陳舊的氣味有時壓過了焚燒的香燭味。自然,有錢的闊佬不會在街上散步,也不會去教堂,他們多半乘著小汽車半躺在柔軟的坐墊上,也許還讀著報紙穿過城市。我就喜歡逛大街,我拒絕去其他地方約會,但吉賽拉卻認為我應該不惜犧牲自己最大的樂趣去尋找那種約會。但我是不願意這樣犧牲自己的;在我與吉賽拉保持友情期間,我的這種喜好始終是我與她之間激烈爭論的話題。吉賽拉不喜歡大街,更不喜歡教堂,街上的人群隻能引起她的反感和蔑視。她總是向往豪華的飯館,那兒有殷勤的招待員,他們幾乎都是那樣不安地窺視著顧客們哪怕是極小的舉動。她頭腦裏想的是時髦的舞廳,那裏有穿製服的演奏者和穿著晚禮服的男舞蹈演員,她還想去高雅的咖啡館和賭場。她一到那些地方,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動作、姿勢,甚至說話的聲音都變了。總之,她一舉一動都像是位有身份的太太,這是她早已為自己確立的目標。後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達到這個目標了,我們以後會看到的。但她最後的成功很出奇,因為那位命裏注定能滿足她奢望的人,並不是在那些豪華的場所遇上的,恰恰是多虧了我,才在那條她最憎惡的馬路上碰見的。
在點心鋪裏,我找到了吉賽拉,她正與一位中年男子在一起,她為我介紹說,他叫賈欽蒂,是個推銷員。這個男人坐著時似乎個子一般,因為他的肩很寬;但當他站起來時,就像侏儒一樣矮。他那過分寬的肩膀,使他顯得比實際上還要矮些。他有一頭濃密的白發,幹幹淨淨的,像銀絲一般,他的頭發都豎著,也許是為了能使自己顯得稍高些。他紅光滿麵,看上去很健康,麵部的線條像雕像那樣端正而高雅:漂亮安詳的前額,大大的黑眼睛,挺直的鼻子,畫出來一樣好看的嘴巴。他的麵容初看上去是那樣誘人而又莊重,但他那種自負、虛榮和假仁假義的神情使他的麵容變得令人討厭。
我感到有點緊張,在自我介紹之後,我就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那天晚上,我的到場是關鍵,但賈欽蒂卻把這看作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與吉賽拉繼續著剛才的談話。“你可不能埋怨我,吉賽拉,”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在與她整個談話過程中,他的手始終那樣放著,“我們之間的聯盟,就權且稱它為聯盟吧,持續了多久啦?……六個月?你可以捫心自問,在這六個月當中,有哪一次是讓你不滿意走的?”他的聲音清晰、緩慢,每個音節都分得很清楚;但很明顯,他那樣說話不光是為了讓別人明白,而且是想讓別人專注地聽他說話,欣賞他說的每一個字。
“沒有,沒有。”吉賽拉低著頭,厭煩地說道。
“阿特裏亞娜,您讓吉賽拉自己說好了,”賈欽蒂接著說,聲音十分清楚而又間隔分明,“付勞務費,我向來很慷慨,我們姑且就稱它為勞務吧,而且每次我從米蘭回來,總是帶禮物給她的……譬如,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還給你帶來了一瓶法國香水呢……還有一回,我不是還送給你一件用透明紗做的、帶蕾絲的連體褲嗎?……女人總認為男人對女人的內衣褲一竅不通……但我可是個例外,嘿嘿。”他笑得很有分寸,露出了滿口整齊的白牙,但他的牙齒白得出奇,看上去像是假的。
“來,給支煙。”吉賽拉生硬地說道。“給你。”他殷勤得像是嘲弄人似的答道。他又遞給我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點了煙後又接著說道:“你記得有一次我送給你的那個提包嗎?……是真皮做的大提包,十分精巧別致……你怎麽不用那個包啦?”
“那種包是白天提的。”吉賽拉說道。
“我喜歡送別人禮物,”他對我說道,“但不是出於感情,這得說清楚……”他一麵搖晃著腦袋,一麵從鼻子裏噴出煙來,“原因有三個,很清楚,一是我喜歡聽別人感謝我;二是送禮是讓別人更好地伺候你的最好辦法,誰接到一件禮物後,總希望以後還能再有;三是女人好幻想,一件禮物往往能給人留下一種有感情的印象,即使有時並沒有感情。”
“你真狡猾。”吉賽拉冷漠地說道,連看也不看他。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又露出那一口白牙:“不,我不是狡猾,我無非是個過來人,善於從切身經曆中吸取教訓……我知道對女人得有一套,對顧客也得有一套,對下屬又得另有一套,等等……我的頭腦好比一個有條不紊的檔案櫃……譬如,麵對著我眼前的女人,就取出卷宗,直接翻閱,某些措施和辦法能得到預期的效果,有些則行不通,我把卷宗放回原處,按適當的方法采取行動……無非就是這樣。”他沉默了,重又微笑著。
吉賽拉神情厭煩地抽著煙,我什麽也沒說。“女人們都對我感恩戴德,”他接著說道,“因為她們馬上明白,跟我在一起是不會失望的,她們知道我了解她們的需要、她們的弱點,能滿足她們一時的興致,就像那些反應敏捷的顧客一樣,他們不尚空談,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也明白我所要的,所以我感激他們……我在米蘭的辦公桌上有一隻煙灰缸,上麵寫著:‘願上帝保佑不浪費別人時間的人。’”他扔掉了香煙,從袖口伸出手腕看了看表,又說道:“我認為現在該去吃飯了。”
“幾點啦?”
“八點……我去一下,馬上就來。”他站起身,朝大廳深處走去。他個子真矮小,但肩膀很寬,有一頭濃密而直立著的白發。吉賽拉把香煙掐滅在煙灰缸裏,說道:“他特討厭,沒完沒了地總說他自己。”
“我已經發現了。”
“你就讓他講吧,你隻管順著他回答就是了,”她繼續說道,“你看著,他會把心裏話向你一股腦兒都倒出來的……我真不知道他有多少話要說……不過,他很慷慨大方,禮物他是真送的。”
“是的,但以後他卻會責備你不感恩。”
她沒說什麽,但搖了搖頭,好像是說:“那你能怎麽樣?”我們沉默著待了一會兒,賈欽蒂回來了,他付了錢以後,我們就從點心鋪出來了。“吉賽拉,”我們走在大街上時,賈欽蒂說,“今晚是招待阿特裏亞娜的……你是否賞臉能與我們共進晚餐?”
“不了,不了,謝謝,”吉賽拉急忙說道,“我有個約會。”她告別了賈欽蒂和我之後就走了。等她走遠了以後,我對賈欽蒂說:“吉賽拉挺討人喜歡。”
他撇了撇嘴回答說:“是的,她挺不錯,她體形漂亮。”
“她不討您喜歡嗎?”
“我這個人,”他說道,一麵挨著我身邊走著,一麵緊緊地抓住我胳膊的最上端,都幾乎在腋下了,“從來不要求別人得討人喜歡,但我要求別人得把該做的事做好……譬如說,當打字員的,得打得又快又不出錯……對吉賽拉這樣的女人,我不要求她討人喜歡,而是要求她幹好她幹的這一行,也就是說,能使我愉快地度過我花費在她身上的一個或兩個小時……現在吉賽拉幹不了這一行了。”
“為什麽?”
“她總想著錢……她生怕人家不付錢或少付她錢……當然,我並不要求她愛我,但她得表現得像真愛我一樣,並讓我有這種幻覺,這是幹她這一行的應盡的本分……我給她錢求的就是這個……而吉賽拉卻做得太露骨了,她幹這一行就是為了賺錢……她甚至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給,馬上張口要錢……唉,真見鬼。”
我們到了飯館,那是一個十分喧鬧而又擁擠的地方,我覺得裏麵都是和賈欽蒂一類的人:做買賣的推銷員、證券經紀人、過路的商人和企業家。賈欽蒂走在前麵,把大衣和帽子交給了飯館的夥計,他問道:“我平時的老位子空著嗎?”
“空著,賈欽蒂先生。”
那個位置在一扇窗洞裏。賈欽蒂坐了下來,一麵高興地搓著手,一麵問道:“你喜歡吃嗎?”
“我想是的。”我尷尬地回答說。
“好,這讓我很高興,我吃飯時喜歡好好吃……像吉賽拉,她就從來不吃什麽,她怕發胖,她總說……其實全是傻話。該做什麽就做什麽,飯桌上就是吃。”他對吉賽拉真是一肚子的不滿。
“不過,吃得太多了,可真是要發胖的……”我靦腆地說道,“有的女人不願意自己發胖。”
“你是那種女人嗎?”
“我不是……不過,別人都說我長得太壯了。”
“你別聽他們的,完全是嫉妒……像你這樣正好,這方麵我懂,我對你說吧。”他慈愛地撫摸著我的手,像是為了使我放心。
跑堂的夥計走了過來,賈欽蒂對他說:“把這些花拿開,礙事得很……還是照老規矩……這你明白的,噯,飯菜要快上。”
賈欽蒂對我說:“他認識我,知道我喜歡吃什麽,由他去安排,最後保你滿意。”
事實上也確實讓我很滿意,連續端上桌來的每一盤都是美味佳肴,盡管菜做得並不精致,但量很多。賈欽蒂胃口很好,他低著頭,顯得吃得津津有味,兩手緊抓刀叉,不看我也不說話,就像是他獨自一人似的。他確實專心致誌地吃著,顯得那樣貪婪,甚至失去了他引以為豪的沉著鎮靜,他吃東西的動作像是生怕來不及吃而要挨餓似的。他把一塊肉放進嘴裏後,左手馬上急著去掰一小塊麵包塞到嘴裏,另一隻手又趕緊斟滿一杯葡萄酒,沒等嘴裏的東西嚼完就喝。他咂吧著嘴,轉動著眼珠,還不時地搖著腦袋,就像貓吃太大塊的東西一樣。而我一反常態,一點也不餓,因為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要與一個我不愛甚至根本不認識的男人**。我一麵注意地看著他,一麵琢磨自己的感情,竭力想象著自己將如何應付局麵。後來,我不再在乎我陪伴的男人的外表如何。也許是出於需要,我很快學會了第一眼看到男的時,就從他的長相中尋找某些可愛或是誘人的地方,隻要這能使我忍受他對我的親昵就行了。可是那天晚上,我還沒有學到職業上的這一手,沒能一開始就發現對方討人喜歡之處,使賣**不致那樣令人厭惡。可以這樣說,我是本能地在尋找,連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已經說過,賈欽蒂的臉長得並不難看,而且在他沉默不語時,在他沒顯露出占據他心靈的欲望時,看上去似乎還挺好看。這應該就足夠了,因為**在很大程度上是肉體上的共享;而對我來說,這樣還不夠,因為我是不能隻因生理和軀體上的特點而去愛一個男人並覺得這是可以忍受的。現在,飯已經吃完了,當然賈欽蒂也不再表現出那種過分狼吞虎咽的樣子了。他打了一兩個飽嗝後,就又開始說起話。我發現,在他身上我找不到任何使我覺得可愛的地方,哪怕是一點點。他總是不停地談論他自己,正像吉賽拉說的那樣,而且說話的方式也讓人相當反感,還盡是虛榮地、令人厭煩地說那些根本不值得誇耀的事,這使我一開始就有的那種本能的厭惡感更加強烈。他身上沒有一點討我喜歡的地方,真是一點也沒有。他自己滿以為值得吹噓的那些優點,在我看來,都是些可怕的缺點。後來,我還遇到過少數幾個類似的男人,在他們身上,我也找不到任何使人產生好感的美好的東西。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存在,這使我感到驚訝。我曾想這也許是我的過錯,我竟然沒有一見麵就發現他們的優點,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會有優點。不過,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已習慣了這些令人厭惡的伴侶,我強顏歡笑,與他們調情,總之,得順著他們的意願,討他們的歡心。但那天晚上,這初次的發現勾起了我無數淒楚的思緒。當賈欽蒂用一根牙簽剔著牙閑聊時,我心裏想,我選擇的職業太苦了,得假裝對像賈欽蒂那樣令人討厭的男人們表示愛的**。而唯有金錢才能補償這種勞苦。人處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不像吉賽拉那樣,唯一想的就是錢,並且明顯地表露出來。我還想到,那天晚上我得把令人如此討厭的賈欽蒂帶到我那間本應用作他途的可憐的房間裏去;我想我是個不走運的人,我真不該抱什麽幻想,吉賽拉偏偏第一次就讓我遇上了賈欽蒂這樣的人,而不是某個風流倜儻的年輕小夥子,或是某個沒有任何要求的好人,這種男人有的是。我想,賈欽蒂出現在我的房間裏,這就意味著我已正式放棄我原來那種要過體麵、正常生活的夢想。
他一直不停地說話,我勉強地聽著,臉上顯得很不高興,他並不是遲鈍到連這一點也沒發現。“小乖乖,”他突然問我,“你心裏不痛快嗎?”
“沒有,沒有。”我急忙掩飾道。不過,他那種迷惑人的親切語調,差點使我想對他傾訴衷腸,對他也談談我的事,而在這以前那麽長的時間中,我一直是聽他說他自己。
他又說道:“這就好……因為我不喜歡憂傷……何況我請你來不是為了使你傷心的……你有你傷心的道理,這我並不懷疑,但在你陪著我的時候,你就得把傷心的事留在家裏……我不想知道你的事,也不想知道你是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以及其他什麽的……我對那些事情不感興趣……我們之間是有一種契約的,盡管沒有寫在紙麵上……我保證付給你一筆錢,而你,作為交換,得保證使我愉快地度過這個夜晚……其他一切都無關緊要。”他說這些話時臉上沒一絲笑容,也許是因為我在聽他說話時顯得不夠專心,他對此似乎有些惱火。
我竭力不顯出心靈深處的不安,回答道:“但我沒什麽不痛快的……隻是這兒有煙味……又那麽喧鬧……我覺得有點暈。”
“那我們走,好嗎?”他立即問道。我表示同意。他馬上叫服務員過來,付了賬,我們就出來了。到了街上,他問道:“我們去旅館嗎?”
“不,不,”我立即說道,一想到在旅館我得出示證件心裏就害怕,何況我早另有打算,“到我家裏去吧。”
我們上了一輛出租車,我把住址告訴了司機。汽車剛一開動,他就趴在我身上,雙手在我身上**,還吻我的脖子。從他呼出的氣息我知道他喝多了。他一再地叫我“小乖乖”,這通常是用來稱呼小女孩的,他嘴裏竟然說出這樣可笑而又帶有侮辱性的話語,我聽了很生氣。我任他摸我吻我,一會兒後,我指了指司機的後背對他說:“等我們到家以後好不好?”
他沒說什麽,臉漲得通紅,像是突然感到不舒服似的,一下子沉重地倒在汽車後座上。後來他惱火地嘟噥道:“我付他錢,是為了讓他把我送到目的地去,我們在車上幹什麽他管不著。”這是他慣有的一種思想,他認為金錢,尤其是他的錢,可以堵住任何人的嘴。我什麽也沒回答,在此後的一段路上,我們動也不動地並排挨著坐,誰也沒碰誰。街道上的燈光從車窗照進來,不時地照亮我們的臉和手。我覺得真怪,自己竟坐在一個幾小時之前還根本不認識的男人旁邊,跟他一起回我的家去,並像情人一樣地把自己的肉體獻給他。我一路上這樣想著,也不覺得路途遙遠了。我見出租車在我家門前我熟悉的林蔭道上停下來時,感到一陣驚悸。
摸著黑上樓梯時,我對賈欽蒂說:“進去的時候請你別出聲,因為我是跟媽媽住在一起的。”
他回答說:“你放心,小乖乖。”
上了台階後,我用鑰匙打開家門,賈欽蒂走在我身後,我拉著他的手,沒有開燈,穿過了前廳,我就把他帶到我的房間門口,也就是左邊第一個房門。我讓他先進去,我拉開床頭燈,從房門口掃視了一眼我買的新家具,這是一種永別的目光。房間又新又幹淨,賈欽蒂對此相當高興,原來他擔心我會把他帶到一個陳設破舊又肮髒的地方去。他滿意地鬆了口氣,把脫下的外套扔在一把扶手椅上。我叫他等我一下,就從房間裏出去了。
我直接走進大房間,見媽媽坐在中間那張大桌子旁縫紉。她一見到我,就把活計放到一邊,想站起來,像往常一樣給我準備晚飯。但我對她說:“你不要動,我已經吃過飯了……而且……我帶來了一個人,在那邊……你千萬不要來。”
“是個男的?”她露出驚訝的神色問道。“是的,是個男的,”我急忙說道,“但不是吉諾……是位先生。”我不等她再問我別的,就從大房間裏出來了。
我重又走回我的房間,並鎖上了門。賈欽蒂漲紅著臉,迫不及待地向我迎來,並把我摟在他的懷裏。他比我矮多了,為了讓我的臉湊到他的嘴唇,他讓我仰靠在床頭護板上。我竭力不讓他吻我的嘴,有時我像是害羞似的躲開,有時我把臉向後仰,好像陶醉在情欲的享受之中。我達到了我的目的。賈欽蒂**的方式與他吃飯的樣子一樣:貪婪、放肆、粗獷,一會兒摸摸這兒,一會兒撫弄那兒,生怕錯過什麽似的。我的肉體使他神魂顛倒,就像剛才飯館裏那精美的佳肴。他擁抱過我之後,想站著脫去我的衣服。他使我露出了一個臂膀,我這樣袒臂露肩的,使他更加暈頭轉向,又瘋了一樣地吻起我來。他的動作那樣凶猛,我真怕他把我的衣服撕爛了,不過,我沒有推開他,而是對他說:“你去脫衣服吧。”
他馬上放開了我,坐在**開始脫衣服。我在床的另一邊也開始脫衣服,他問道:“你母親知道嗎?”
“知道。”
“她說什麽?”
“什麽也沒說。”
“她反對你這樣做嗎?”
很明顯,他打聽這些情況,無非是想在風流韻事上再增添些趣味而已,這幾乎是所有男人的共同特點:大多數男人都想把肉體的快感與另一種不同的情趣,哪怕是憐憫心,交織混合在一起。“她既不同意,也不反對,”我冷冷地回答說,一麵站起來,從頭上褪下襯裙,“我想幹什麽,這是我的自由。”我**著身子,把衣服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張扶手椅上,然後就仰躺在**,將一隻手臂墊在頸窩下,另一隻手臂伸展著,用手捂著小腹。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姿勢跟那個胖畫家曾拿給我媽媽看的那幅彩色複印畫上的女神一模一樣。一想到我的生活從此就要發生巨變,我突然感到十分痛苦和煩惱。賈欽蒂看到我長得那麽豐滿健美,感到驚奇不已,我已經說過,我穿著衣服是看不出來的。他驚異地看著我,半張著嘴,瞪大眼睛,竟然連衣服都不脫了。“你動作快一點,”我對他說,“我冷。”
他脫光了衣服,趴在我身上。他**的方式,我已經說過,就跟他的為人一樣;關於他的為人,我已詳細描述過了。我隻需補充一點,他是屬於這樣一種男人,他們付的錢,或是他們準備付的錢,使他們產生一種過分苛刻的要求,若是他們錯過了他們認為自己有權得到的任何東西,就會覺得自己吃虧上當了。他十分貪婪,這我已經說過,他頭腦裏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花的錢,並盡最大的可能發揮其效益。所以,我很快就發現他是想盡量拖延與我在一起的時間,竭力想從我身上得到最充分的享受。為此目的,他久久地撫弄著我,就像樂器演奏者那樣,在正式登台演奏之前長時間地撥弄著樂器。他還挑逗我也像他那樣,在他身上嬉戲玩耍。盡管我聽任他擺布,但很快就厭煩了,並且冷冷地看著他,似乎他那些露骨的意圖拉開了我與他之間的距離。我像是隔著一層冷漠的令人厭惡的玻璃板,遠遠地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我自己。那天晚上開始時,我出於本能想竭力對他產生好感的那種思想感情,這時全然沒有了。我忽然冒出一種莫名的羞愧感,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最後他累了,我們挨著躺在**。他用滿意的口吻說道:“你應該承認,我雖然已不年輕,但我是一個出色的情人。”
“是的,這是真的。”我言不由衷地回答說。
“所有的女人都這麽說,”他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身材矮小的人內秀……有些比我高一倍的大個子往往是廢物一個。”
我開始感到有點冷,於是坐起身來,把被子拉過來蓋在我們身上。他把這一舉動看作我對他的一種親切的表示,他說道:“你真好,現在我得睡一會兒。”他麵對著我,蜷縮著,真的睡著了。
我仰臥著一動也不動,他那滿頭白發的腦袋挨著我的胸脯。被子蓋到我們的腰部,我看著他,看著他那毛茸茸的上身,上麵那些鬆軟的褶皺表明他已是中年人了。從一開始,我就不止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是與一個陌生人在一起。但他現在睡著了,正因如此,他不再說,不再看,也不再做什麽手勢。這麽說吧,他的性格不討人喜歡,隻是在睡眠中才留下他最美好的東西,跟一個沒有職業、沒有名字、沒有美德也沒有缺點的抽象的人一樣,他僅僅是一具呼吸的時候胸脯一起一伏的身體。說來也怪,我看著他,觀察著他酣睡,似乎對他產生了一種親切的感情。我是在小心翼翼生怕驚醒他的情況下體驗到這種感情的。這以前,我曾竭力在他身上捕捉使我產生好感的成分,但那是徒勞的;而現在,因為我看到他那滿頭白發的腦袋沉重地靠在我豐腴的胸脯上,一種同情心油然而生。這種心情使我感到慰藉,我似乎不再感到冷了。我甚至在一瞬間有了一種愛戀之情,以至眼眶濕潤。事實上,這是我當時的一種感情上的衝動,就像我現在還有一樣。為了不致使那種感情無處宣泄,即便沒有合適的對象可以傾注抒發,在遇上根本不相配的對象時,我也會毫不躊躇地奉獻這種感情。
大約過了二十分鍾,他醒來了,問道:“我睡了很久了嗎?”
“沒有。”
“我感覺不錯,”他一麵從**起來,一麵搓著手說道,“我感到很舒服……我好像至少年輕了二十歲。”他一麵穿衣服,一麵不停地說自己怎麽高興,怎麽舒暢。我也在默默地穿衣服。他穿好衣服後,問道:“我還想見到你,小乖乖……怎麽與你聯係呢?”
“你給吉賽拉打電話,”我回答說,“我每天都會見到她。”
“你總是有空嗎?”
“是的。”
“自由萬歲。”
然後,他把手放在錢包上,又說道:“你要多少錢?”
“隨你給吧,”我回答道,接著又坦率地補充道,“如果你多給我,也算你做了件好事,因為我正需要錢。”
但他這樣回答說:“我要是多給你,不是為了做什麽好事……我是從來不行善的……我多給你,是因為你是個漂亮的姑娘,因為你讓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隨你的便。”我聳了聳肩膀說道。
“所有東西都有它相應的價值,而且一切都得按值論價,”他一麵從錢包裏抽票子,一麵接著說道,“不存在什麽做好事……打個比方吧,你所給予我的質量優於吉賽拉,所以你得到的錢理應比吉賽拉多,這跟做好事毫無關係……另外,我勸你以後永遠別再說‘隨你給吧’,這話是小攤販說的,誰要是對我說‘隨你給吧’,我就總想給得比他本應得到的要少些。”他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怪相,並把錢遞給了我。
正如吉賽拉告訴過我的那樣,他給錢是慷慨的;事實上,他給我的錢超過了我預想的數目。我接過錢時重又產生了那種同謀共犯和****的愧悔心理,與那次去維泰爾博阿斯達利塔給我錢時曾激起的那種感情一樣。我想,這正表明了我的誌趣,表明了我生來就應當幹這一行,盡管我心裏渴求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謝謝。”我說道。我莫名其妙地在他臉上使勁吻了一下,以表示我的感激。
“謝謝你。”他起身要走時回答說。我拉著他的手,摸黑帶他穿過前廳,朝門口走去。我房間的門已經關上,外邊的大門又還沒開,所以我們是在完全漆黑的環境裏走動的。那天夜裏,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麽樣的肉體上的直覺,我覺得媽媽待在前廳的某個角落裏,說不定就躲在門後或是碗櫥和牆壁之間的什麽角落裏等著賈欽蒂走掉。我又回想起那次我與吉諾在他主人的別墅裏幽會,那天夜裏回來得很晚,我也有過那樣的感覺。一回想起那次發生的事,我的神經就十分緊張,心想等賈欽蒂一走,她就會斥責我,會一把抓住我的頭發,把我拖到大房間的長沙發上,在那裏劈頭蓋臉地打我耳光。在黑暗中,我感到她就在一旁,我似乎已看到她;我感到背後有不適之感,好像她的手已高懸在我腦後,隨時準備抓住我的頭發。我一手拉著賈欽蒂,一手緊抓著錢。當時我想,要是她訓斥我,我就把錢塞到她手裏。這種無聲的方式會使她意識到,是她迫使我去那樣掙錢的;而且我知道她貪圖金錢,這是堵住她嘴的一種辦法。這時,我已打開了家門。“那麽再見了……我會給吉賽拉打電話的。”賈欽蒂說道。
我看著他那寬寬的肩膀和滿頭直豎著的白發,目送他走下了樓梯,他頭也不回地揮手表示告別。我關上了門。正如我所料,媽媽在黑暗中立即出現在我的身後。但她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抓住我的頭發,她似乎想擁抱我,但方式很笨拙,開始我都不太明白。我按自己計劃好的做法,摸到她的手,把錢塞到她的手心裏。但她拒絕拿錢,錢掉在地上。第二天早晨,我從房間裏出來,發現錢仍在地上,所發生的一切使我倆心裏都很難受,但我們誰也沒開口說話。
我們走進大房間,我靠著桌子坐下。媽媽坐在我跟前,看了看我。她似乎很焦慮不安,我感到極不自在。突然她說道:“你知道嗎?昨晚你在那邊時,有一陣我感到害怕。”
“怕什麽?”
“我不知道,”她說,“我首先感到孤獨……我覺得特別冷……後來,我覺得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周圍的一切都在轉……你知道,就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樣……我覺得一切都那樣怪……我想:那是桌子,那是椅子,那是縫紉機……不過,我並不相信那真是桌子、椅子和縫紉機……連我自己也似乎不再是我自己了……我對自己說:我是個做縫紉活的老太婆,我有個女兒叫阿特裏亞娜……但我不能相信……為了使我自己放心,我開始想我過去的一些事,想起我小時候,想起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想起我結婚的時候,想起你生下來的時候……我害怕極了,因為一切都好像是在一天之內發生的,我好像突然從一個年輕女人變成了一個老太婆,而我卻沒有覺察……等我死了,”她看著我,好不容易才把這話說出來,“就像我沒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你幹嗎想這些事呢?”我慢慢地說道,“你還年輕……哪裏談得上死呢?”
她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似的,還是一個勁兒地說下去,說得我挺難受的,我覺得她說得有些過分。“我對你說吧,我真害怕過;而且我還想到:一個人要是不想活的話,是不是非得勉強地活下去呢?……我沒說要去自殺,自殺是需要勇氣的,不想活下去就跟不想吃東西、不想走路一樣……我以你父親的名義對你發誓……我真不想活了。”
她的兩眼充滿了淚水,嘴唇抖動著。我也想哭,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哭,我站起來擁抱她,與她一起坐到大房間裏邊的沙發上,我倆抱頭痛哭了好一陣子。我感到茫然,因為我也累了,媽媽那毫不連貫、毫無條理和邏輯不清的談話,更使我心煩意亂。不過,我先平靜下來了,因為不管怎麽說,我是出於同情才哭的。我已好久不為自己掉淚了。“別哭了。”我用手拍著她的肩膀說。
“我對你說,阿特裏亞娜,我不想活了。”她重又哭著說道。我隻是用手拍她的肩膀,沒再說什麽,讓她哭個痛快。此時,我想,媽媽的那些話充分表達了她的悔恨和內疚。她以往一直規勸我應該學吉賽拉去賣身,這是真的。但說是說,做是做;當看見我帶一個男人到家裏來,手裏接到我塞給她的錢,這對她來說,無異一種十分沉重的打擊。現在她親眼看到了她規勸的結果,她感到的隻是恐懼。但同時,她又沒有勇氣承認自己錯了,也許,她在痛苦地慶幸自己即使認錯也於事無補。所以,她非但沒有當麵對我說:“你做得太糟了……別再這樣了。”反而說了些與我毫不相幹的事,什麽她過去如何如何,以及如何想一死了之。據我觀察,很多人在理應受到責備時,都會竭力對自己或別人說一些高尚的道理,以表明自己的無私和崇高,借以減輕心理上的創傷,盡管他們的言與行相差十萬八千裏,媽媽就是這樣一個人。隻是很多人是有意識地那樣幹,而可憐的媽媽卻是毫無意識的,完全是她的心靈和她的處境啟示她那麽做的。
不過,她說她不想再活下去,我是相信的。我想,當我得知吉諾欺騙我後,我也曾閃過不想活下去的念頭。僅僅是我的軀體違背我的意願繼續活著;僅僅是那討男人喜歡的胸脯、大腿和臀部繼續活著;僅僅是那兩腿間不斷激起我情欲的器官繼續活著,盡管我主觀上並沒有什麽性的要求。我在**傻躺著,決定不再活下去了,第二天早上也不想再醒來。但當我睡著時,我的軀體繼續活著,我的血液還在血管裏流動,我的腸胃仍在消化,我腋下的汗毛和手上的指甲在不斷地生長,皮膚在不斷沁出汗水,我的精力在恢複。在早晨某個時辰,我的眼皮將重新抬起,我的雙眼將很不情願地重又看到它們所憎惡的現實。總之,雖然我想死,但我發現,我還活著,而且還得繼續活下去。總而言之,我得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別的什麽也不用去想。
但我沒有把這些想法告訴媽媽,因為我明白,這些思想比媽媽的一些想法還要令人傷心,根本不能寬慰她。當我覺得她似乎不再哭了時,我就走開了,並說道:“我餓了。”那是真的,因為在飯館裏,我神經極度緊張,幾乎沒有吃什麽東西。
“我給你留著晚飯呢。”媽媽說道。我這麽一說,使她意識到自己是女兒用得著的人,她隻需做每天晚上都做的事,因此她非常高興。“我這就替你去準備。”她出去後,我獨自待在屋裏。
我坐在平時坐的位子上,等著媽媽從廚房出來。現在我的腦子裏空空的,夜裏的事,留給我的隻剩手指上那種令人膩味的香水味和臉頰上鹹澀的淚水風幹後的淚痕。我一動不動地待著,默默地凝視著燈光在長而空曠的牆壁上所投下的身影。媽媽端著一盤肉和蔬菜回到屋子裏,說道:“我沒替你熱湯,因為一熱就不好吃了……況且也沒剩多少了。”
“沒關係,這就夠了。”
她替我斟了滿滿一杯葡萄酒,我吃飯時,她像往常一樣站在我跟前,一動不動且非常注意地等待我的吩咐。“牛排好吃嗎?”過了一會兒,她關切地問道。
“好吃。”
“我一再關照賣肉的得給我嫩一點的。”她重又打起精神,一切如常,就像每天晚上一樣。我慢慢吃完後,張開雙臂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我忽然感到很舒服,這一打哈欠,我全身有一種快感,因為我覺得我年輕、健壯而又開朗。“我困極了。”我說道。
“你等一等,我去替你鋪床。”媽媽殷勤地說道,她做出要出去的樣子,但我攔住了她:“不……不……我自己來。”
我站起身來,媽媽端起了空盤子。“明天上午你讓我好好睡覺,”我對她說道,“不要叫我,我自己會醒的。”
她說行,我向她道了晚安,並親了親她,然後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床被我與賈欽蒂搞得亂七八糟的。我隻是把枕頭和被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就脫下衣服鑽被窩睡了。有那麽一會兒,我在黑暗中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什麽也沒想。“我是一個妓女。”後來我高聲說道,想看看自己對此有什麽反應。但我覺得似乎沒有任何效果,於是我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