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修儀帶著餘生安生立命的本錢出了皇宮,穿過了熙熙攘攘的都城街道,一路往西邊,出了城門,穿過了熱鬧的村莊,穿過了傍晚的池塘和池塘邊洗衣洗菜的婦人孩子,一整個下午,詹修儀和她的老仆就這樣趴在馬車的窗口癡癡看著,似乎怎麽也看不夠,駕著馬的宮人也安靜地駕著車,不去打擾她們,直到即將穿過兩座城池的邊界。

邊界處有一處官驛,宮人歇了馬,那邊驛官查過文書後很快為三人安排了兩間上房,宮人跟著詹修儀兩人進了房間,拿出謝禮清單以及朱碧的書信交給詹修儀。

詹修儀仔細看過書信,發現信中事無巨細地交代了給她安排的住處和生路,裏麵還附著新的身份文書,她又拿過清單,看到清單中除了列出衣服、首飾、贈銀之外,竟還列有一處商鋪和一處住宅,她一時情感複雜,朝著皇城的位置緩緩拜下,淚流滿麵。

宮人待詹修儀站起後輕聲說道:“皇後娘娘知道您已無直係親屬在世,也知曉您性喜安靜,便為您在亭嵐城落了戶頭,置了這些家產。給您落在亭嵐一來是因為亭嵐離皇城不算遠,戶部辦理起來比較容易,二來,城池富庶,當地治安、生活都不錯,日後您生活起來比較容易。皇後給您置的屋子就在城中一處鄰著水,比較熱鬧的地方,算是鬧中取靜,商鋪也隔得不遠,您要是願意自己經營,便弄個營生,不樂意,那就租給旁人,多個收益。”

“剛剛我已找驛官給您安排了新的馬車夫,再行個一兩日,後日中午您便可抵達亭嵐宅中,一路官道,您且安心。明日一早某家就要趕回宮中複命,就不再向您拜別了,您早些歇著,某家告退。”

詹修儀忙向他行了常禮,謝過了他的送行,也謝了皇後的貼心安排。

“您且向皇後回話,妾身雖然久居冷宮,但並非不通人情之人,妾身感激皇後,日後安頓下來定會寫信告知情況。”

宮人忙允諾退下。

詹修儀扶著身邊老仆坐下,“出宮前,我以為不過是換個地方待著,心裏其實並無多大波瀾,甚至想著,外麵也不知道變成了什麽樣子,我們這樣子幾十年沒出過門的人乍一出來怎知道會碰上個什麽事兒,萬一又沒個營生,餓著、凍著還是小事,萬一被惡人作賤就此死去,那真還不如在裏頭待著安靜省心”,她摸著茶碗,“誰知道外麵竟然這麽好,這麽好”。

“我看著那些人吆喝著,熱熱鬧鬧地在做著生意,那些婦人彎著腰在塘子裏洗衣服,那些孩子踩水撈小魚,那些個農人牽著牛在溪邊洗去腳上的泥巴”,“真好,真是太好了。”詹修儀說著不由地流下淚來。

“娘娘,您這怎麽說著還哭起來了”,她的老仆手忙腳亂地拿著手巾打濕了過來給她擦淚,“不哭了,咱以後都不哭了,我們現下已經出來兩,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別說,說出來了以後沒好日子過了可怎麽辦”,詹修儀擦著淚說。

“好好好,我們不說,我們好好地過,把以後都每一天都過成好日子”。

“這還差不多”,詹修儀忍不住笑了。

“以後你也別再叫我娘娘了,我做姑娘時是家中的玉娘,現在我自個兒當家了,就還是家中玉娘,我也不叫你錦安了,你過去家裏人叫你蓉娘,現在也還是蓉娘”。

“哎,好!玉娘”,老仆笑眯了眼。

“蓉娘,咱們既出來了,我就不要讓你再做服侍人的活兒了,我們回頭看著情況,合適了就去買三兩個丫頭來伺候我們的老骨頭”。

“哎,老奴知曉了”,蓉娘把手巾放回盆裏,洗了掛上,“不過我也閑不住,我來給你管家!”

玉娘打趣,“你這要強的老家夥,還要幹活呀,那感情好,你幹吧,我可歇著去了”。

蓉娘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您歇著歇著,我可要好好幹活了,以前那院子統共就那麽點大,根本不夠我使力,現在不僅有宅子,還有商鋪,可夠我折騰了”。

玉娘斜著眼看她:“我不攔著你,別拉著我一起折騰就行。”

蓉娘想了想,走到桌前坐下:“到現在宮中也沒提怎麽安置車上那些物事,咱們也始終一字未提,這小順容後頭會來接走東西的吧?”

玉娘笑:“你還擔心小順容呢,我看她爬牆的時候利索得很,咱們就等著她利利索索地來把東西提走吧。”

蓉娘也笑了:“咱們今天好好歇息,還有一天半的路程,到了再好好盤算以後的事情”。

在玉娘、蓉娘滿心歡喜地聊著天時,王皇後那邊已經在盤算以後的事情了。

“雁過留痕,冷宮那邊務必整理好,不該留下的痕跡不要留,該有的痕跡讓人看著了再打掃幹淨”。朱碧欲言又止,“有話就說”,王皇後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茶盞。

“皇上這邊明顯是不想追究這件事,我們還有必要這麽小心翼翼嗎?”朱碧小聲問。

王皇後手一頓,歎了口氣,“皇上是不想擾到宥妃待產,我們卻不能因為自己不夠小心而留下禍根”,“不僅要處理好端妃之後的事情,我們自己也多做些準備。雖然牧兒太子之位已定,但如今朝局動**,宥妃又生產在即,宮外的布局還是要早日做好,人無近憂必有遠慮,我們萬不可被打個措手不及。”

朱碧應了諾,“端妃已經帶著那邊已經安頓下了,她對宅院很滿意,和詹修儀又隔牆鄰著,她也安心。您之前給的五萬兩銀票她也安然無恙地帶了過去了,兌了一部分做日常開銷,剩下的準備做些經營”。

王皇後歎了口氣:“她辛苦了,後麵那麽大火燒著,她又要逃又要留心著不被人發現,好容易逃出了宮,又要一路過關卡,往他城而去,估計怕被人發現,一路上也沒好好休息,不然那至於這麽快就安頓好了”。她又自嘲地笑了笑:“陪了我這麽些年,我堂堂一國皇後,就隻能湊出這些錢給她,還讓她一個女人家好好在外經營”,她頓了頓,“皇帝也沒留一點心思在她身上,你知道嗎,幫玉霂收拾她的私房時,發現幾件首飾之外,銀錢竟然隻有四五千兩,除了年俸和我平日裏給的賞賜,皇帝給的怕是不到千兩”,她安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好在已經出去了,難歸難,勝在自在”。

朱碧知道皇後心裏難過,忙安慰道:“您後頭又讓詹修儀帶了三萬兩給端妃,光您給的就有八萬了,加上宥妃的一萬,端妃和玉霂玉真給的私錢,可有十萬之巨了,何況還有宅子商鋪,擱這在宮裏頭可能是不大顯,但在外頭可不一樣了,那一品大官若清廉,這輩子也存不到這些錢”,她又打趣道:“端妃如今身懷巨資,相貌秀美,又有宅子商鋪,不知道會引來怎樣的覬覦眼光呢”。

皇後笑了,“那些個多情的薄情的有什麽好在意的,與其耽擱光陰,不如好好弄個營生,手中有銀心裏頭安生”。

朱碧見皇後情緒不再低沉,又說起了其他事。

“如今已是九月,宥妃眼見著快要生了,我們可要開始著手備禮?”

皇後點頭,“備,按兩萬的規格去備,一半明著給,一半暗著給,明著給的那是體例,暗著給的是謝意”,“看孔嬤嬤授課,看她送喪儀以及在這件事情裏置身事外的處事風格,是個坦**大氣之人,既然我們誌不在此,便也大氣行事,隻要她不對牧兒的安全和太子之位下手,我們便什麽也不做,大方釋放善意即可”。

朱碧點頭:“奴婢知道了,日後適時敲打,告知底線就是,其他時候盡量客氣和善”。

皇後道:“隻要父親還在丞相之位,我的位置便不會動搖,商賈之女不能為後,其孫自然也不會為帝,隻要大家故守本分,宮裏便不會有事。朝堂的事,帝位之說都讓皇帝自己去煩心吧。”

“那玉真和玉霂的學習呢,照舊嗎?”

“照舊就是,不過玉真和玉霂的女官我要見見,日後讓她們也陪著玉真玉霂在孔嬤嬤那裏上課,孩子們畢竟年幼,我怕有疏漏,謹慎些總是好的”。

宥妃和孔嬤嬤也在商談未來。

“孩子的小衣服,生產的物品,產婆基本都安排好了,雙生子都會出來得比較早,嬤嬤擔心你這個月可能就要生產,你心裏頭有個數,不要慌,嬤嬤一直在陪著你,也會盯著生產這件事,你不要擔心”。

宥妃笑眯了眼,“我看你比我還擔心,嬤嬤你不要害怕啊”。

孔嬤嬤瞪她,“還打趣我,你知不知道雙生子有多危險,你母親當時生產就……,這麽危險的事你還笑”,說著說著眼淚幾乎就要出來。

宥妃趕緊讓侍女拿了手巾過來,“看你,說就說,怎麽還急了呢,別怕啊,我在這宮裏頭能出什麽事,最有經驗的產婆,最有經驗的太醫,最好的物件都在這裏呢,何況還有你幫我守著,你不慌,我這裏就沒什麽好慌的”。

孔嬤嬤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慌,我要好好守著你,守著這件大事,你一定會平安生產,我這以後還要好好幫你管著孩子們”。

宥妃扇了扇手中團扇,“這不就對了,我們也不圖什麽,安心生產就是了,不管是男是女,平安就好。”

孔嬤嬤安定了下來,“皇後那邊也收到我們的善意了,她是通情達理有分寸之人,我們會順順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