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天,葉上白霜被風吹化時,滄海閣中先後響起兩陣嬰兒哭聲,宥妃的孩子們呱呱墜地,母親共一女一子,三人俱平安。皇帝欣喜不已,賜女名趙玉卿,這是他繼玉真、玉霂之後的第三個女兒,排行第四,出生時重四斤二兩,賜子名趙玉奕,這是他的第二個兒子,排行第五,出生時重四斤五兩,比他的哥哥趙牧,小了八歲。

後宮眾人送來賀禮,其中皇後之禮尤重,下午皇帝去書房理事時,皇後又命朱碧送來了另外的賀儀,孔嬤嬤收下,對朱碧行了個大禮,“老奴替宥妃謝過皇後重禮”,宥妃也笑道:“待臣妾出了月子,必帶孩子們拜見皇後”。

朱碧也笑著道,“皇後說了,凡事以產婦為重,今日宥妃娘娘不便,需多做休息,他日皇後會前來滄海閣看望,宥妃娘娘切勿奔波、勞煩。”

送走了朱碧,孔嬤嬤和宥妃相視一笑,“果真是重情之人,如此我們也不必過多客套,大家各得自在”。

雖然宥妃平安生下孩子,也未有大出血,但身體還是大不如前,皇帝心疼宥妃產子不易,不舍得他們母子分離,於是宥妃的孩子便和玉真、趙牧一般,放在母親身邊養育,這一情形不僅持續了整個月子,也持續到了玉卿、玉奕幼年時期,以及幼子玉矩的嬰童時期。而玉真和玉霂也長大了。

她們和太子、趙岐共學了六年,到嘉元15年時,玉霂十一歲、玉真十二歲,而趙牧十四、趙岐十六。趙牧早已在宮中獨立居住,宮殿不大,在理事的正殿斜後方,離父皇常待著的後書房比較近,方便他陪同議政,這些年伴隨他的成長,他表現出的學識、冷靜、周全和寬和都令皇帝十分滿意,幹脆於正殿議事廳中為他安放了一個方凳,時常帶去學習,皇後那邊已在為他挑選太子妃,合適之人不少,為了他的婚事,這兩年皇帝、皇後的交流比前些年明顯多了許多。

趙岐已經議親,未婚妻子是宥遷和老趙王爺定的,是當時陪宥遷進京經營的二子宥咎之長女呦娘,比趙岐小上兩歲,容貌肖宥妃,性情卻南轅北轍,不愛詩書吟誦,卻頗有經營之才幹,聽說行事十分利索,深得父親、祖父喜愛,皇帝對這門親上加親的親事十分歡喜,特賜了趙岐一座宅院作為定親之賀儀。

玉真這幾年受王皇後約束較多,畢竟個性活潑爽利又年幼愛玩,中間有兩年幾乎受著王皇後的逼迫在學習,不過也因為母後的這壓迫,玉真和父皇的關係倒又親近了起來,每次嚎啕大哭時都是靠宮人偷偷跑去找了父皇救她。而玉霂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

玉霂小時候乖巧中伴著些活潑,既貼心又可愛,調皮時會去爬樹、拔父皇胡子,乖巧時會摟著父皇脖子安靜待著,隻是幼時那件事後,玉霂便多了些安靜,少了些明媚,和父皇也悄無聲息地隔閡了起來。皇帝起初見她時總有些愧疚,後見她始終淡淡的,便有了些惱意,王皇後看在眼裏,並沒有強迫她改變,隻多說她的懂事和聰慧,日子久了皇帝對她也多了些包容,甚至聽著女官、孔嬤嬤對她的褒獎時心中還有了驕傲感,給她的賞賜日漸多起來,前些日子主動提醒皇後為玉真覓親事時也給玉霂留點心。

皇帝的子女不算多,但內宮平和,孩子們也算成器,沒哪個有驕縱的習氣,看起來真的是未來可期,皇帝看著心中既熨帖又安慰,有時朝事不順,難免心中鬱結,想起孩子們他總能多些安慰,想著即使自己不行了,趙牧也是頂用的,這麽好的孩子一定能得到眾臣支持,何況,他還有同心同力的四個兄弟姐妹幫扶,再不濟,到趙牧孩子那會兒南國也一定能穩定下來。可惜,願望終歸隻是願望。

嘉元16年5月,南國北邊與西邊的國家秘密結盟,先是於南國東北邊境挑釁、爭鬥,搶奪商品、牲畜,南國多次談判不成,竟被北邊國家打著守護當地百姓的名義直接奪走一城,朝中緊急商議後,皇帝命駐守北境的三王爺前去馳援,三王爺恐此事有詐,命手下將領打著自己的旗號前去馳援,該將領順利奪回城池,可是正當他欲前往首都複命時,整支部隊被伏軍絞殺,死傷競達2萬餘人。一時朝野嘩然,可不待朝廷有所反應,那伏軍竟然直奔都城而去,人數竟有五萬之巨,皇帝驚惶,可此時,三王爺卻並未回朝救援,而是命一大半將士直壓北境,強勢向裏推進,自己則帶領小半將士直奔西境,一路強攻,直至西邊國家的首都。

皇帝緊急召喚了蜀地、楚地的將領前來支援,終於在首都外不足十裏的城池與敵軍相遇並展開激鬥,可是蜀地和楚地的軍隊畢竟人少,且長途奔波疲憊不堪,戰力和對方相比有明顯的差距。眼看著戰線越來越近,皇城上下一片惶惶,都城百姓開始攜家帶口外逃,皇帝仁慈,允許官員家人攜著錢財出城而去。與此同時,皇後清肅皇宮,兩位未生子的宮妃自願留下,朱碧則帶玉真、玉霂出宮,皇後、趙牧、宥貴妃留守在宮中,宥貴妃的孩子們出宮跟隨她的父親與長兄一家回到了江南,玉真、玉霂出宮後便迅速往西邊而去,直至亭嵐。

六年不曾長聚,玉霂一路忍不住地揭簾張望,在見到母親的刹那驚喜不已,對玉霂而言,她雖然從未到過這裏,可是這裏有母親,有母親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我終於離開皇宮了。”她撲進母親懷裏,“我回家了”。

“好玉霂,母親再不需要偷偷摸摸去看你了,以後的每一天,母親都會在你身邊”。

相比玉霂歸家的喜悅,玉真顯得有些失落,她的母親和哥哥還在皇宮,她不知道他們會怎麽樣,她擔心母親的生命安全,擔心哥哥會不會隨著父皇被賊人梟首,她也擔心那個護著她不被母後罵的父皇。一路往西,她的心就像懸在了空中,越升越高,越走越恍惚。過去的玉真有多驕傲、多明媚,這時候的玉真就有多失魂落魄。朱碧心疼這樣的玉真,可是除了陪伴她似乎什麽都做不了。

好在這樣的煎熬沒有持續太久。嘉元16年11月,蜀楚聯軍無力支撐之時,皇帝收到了軍報,三王爺攻破西境國都,以屠城威脅,破壞了西北聯軍的陰謀,同時,三王爺已綁著西境國王和太子往南國首都而來。北境也有好消息傳來,夏季的幹旱酷熱和南國軍隊的強勢壓境使北境軍力不斷回縮,他們已無力再對這支深入南國腹地的軍隊提供任何支持,同時,三王爺命當時未被伏軍絞殺的殘部人馬重新集結,並一路收拾殘部,召集了一隊約萬人的軍隊往首都趕去,轉眼之間,這一路深入南國的敵軍就成了甕中之鱉。與之相應,朝堂之上一改往日的惶恐頹唐,大喜之下,皇帝被一種並不陌生的不安包裹,夜晚,他望著空****的大殿歎了口氣,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嘉元16年12月,三王爺的軍隊開始合圍,原本就已開始內部潰敗的敵軍不到兩日便全數被絞殺了個幹淨。待三王爺上朝,皇帝嘉獎其部的同時,下了一道讓位詔書,國家困境需要有魄力謀略的皇帝帶領走出,南國幸運,本就有這樣的人才,同是趙家兄弟,為了南國江山長安,皇帝願退位讓賢。三王爺幾番推辭不成,在朝臣懇請聲中接受了皇位,隻是堅持自己子息單薄,且不曾受過帝王教育,望趙牧作為太子留下。

新舊兩位皇帝一團和氣地過完新年後,嘉元17年正月初八,新皇登基,第一本詔書便是封自家兄弟為安王,賜封地於江南富庶之地,正月十五一過,安王便帶著後宮妻妾前往封地。與此同時,朱碧帶著玉真也趕往了封地,而玉霂,因身體嬌弱,上次顛簸之後便一直不太好,此次不與玉真同行,安王應允。

嘉元17年,經曆了一場大亂的南國在新皇的雷霆手段下迅速整頓、肅清,勉強沒有耽誤春耕的南國這一年雖然艱難,秋收之時還是喘上了氣,南國活過來了。身處江南的安王聽到了口糧不缺的好消息,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歎了口氣。他也收到了玉霂病逝的消息。盡管此時他身邊已有玉真、玉卿、玉奕、玉矩相伴,且因他感念兩位宮妃的情深義重,這一年還有兩位不知性別的孩童尚在母親腹中,安王仍然感傷不已,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失去自己的孩子。他怔忡了多日,他想起了玉霂幼年的那次叱責,正是從那時起,他那個有點調皮卻始終溫柔懂事的女兒與他漸行漸遠。他不耐煩看見她的母親,直接送她母親進了荒僻的宮殿,他不耐煩料理她母親的死,還怕她的死衝撞了宥妃生產,幹脆讓皇後草草料理,他不耐煩去與女兒的冷漠相處,便怪她責她。一樁樁一件件讓安王忍不住淚目,他想,秋天,果然令人傷懷,而自己,也真的無所事事很久了。

他決定好好視察和管理自己的封地。江南的封地並不太大,然而此地一直富庶,且沒有受到戰亂的直接影響,民心安穩,雖然因為不是實封,他不掌握自己封地的軍事大權,但他仍有財政和治理權力,數年經營,江南安王封地越發富庶,而安王也越發開懷,他想,自己還是適合做皇帝的,特別是做個太平皇帝。

皇帝卻沒有他開懷,不僅不開懷,還常年眉頭緊鎖。他宵衣旰食,積極拓展疆土,不僅將當年被他攻破國都的西邊小國牙熾全數納於南國,還將輿圖上的北國邊境線向上推去了五六百公裏。他勤勉治國,獎勵商農,為讀書人提供了更寬闊的政路,舉國上下勤勉而樂觀。隻是偶爾走在被月光灑滿的白石路上時,他會望望那輪明月,看看自己的影子,想念沙漠被風吹皺的紋路,和灑在沙漠上的白色月光。他想,在他治下,那邊的軍民終於可以安心聽著風聲和駝鈴聲入睡了,自己果然適合做皇帝,隻是這秋天,太令人傷懷。

玉霂,不,林茄,卻一點也不傷懷,她的成衣鋪子明天要新進一批布料綢緞,她不僅要去檢查布匹綢緞本身成色,也要仔細看過繡工,之後好去結算,後天緊接著她就要給店裏工作的小娘子們結算近十日的工錢,大後天,又要和小女娘們商討新鮮的成衣式樣,盡管玉娘和蓉娘管著經營,她還是讓這一件件事策得歇不下來,哦,對了,再大後天她和簷修約了要去山寺看桂花。林茄真的很高興,她想,我果然還是更適合市井,這麽熱氣騰騰的生活真的太好了。

她母親日常管著宅院和田莊的運轉,時常在鄉下轉悠,她看著農人們耕織,看著稻田豐美、溪水清澈,也十分滿意,這幾乎就是她幼年最美好記憶的翻寫,隻是她現在不是那個因為家窮被丞相府買去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田地和農莊,不僅手中經著各種銀錢,庫中還存著許多,她想,自己果然還是適合做個鄉野人,那麽自在,沒有一點煩憂。也不對,她轉念一想,女兒的婚事就是我的煩憂,隔壁書鋪家的小子顧簷修和自己女兒到底怎麽回事?到底是心意相通,還是兄妹相處?這兩人一起長大,雖不能說是青梅竹馬,可一人儒雅一人秀美,且都很勤快實幹,湊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如能說婚到一處,倒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兩人心意到底是如何?又說了,簷修怎麽會有個半月沒上店裏來了?這離縣試還有好些日子呢,也沒聽說有哪個師友過來看訪啊。女兒也真是,到底是分開了六年,人大了,主意也大了,竟是提也不提他,弄得自己心急。

安王妃也很心急。她並不操心趙牧,趙牧的婚事雖然詢了他們意見,但最終主意還是新皇拿的,已定下當時陪他征戰沙場的大將之女。新婦家族並非出自草莽,相反,也是京城聲名煊赫的武將世家,原本也在安王妃的議親名錄上,新皇的選擇不僅顧了多方的仁義,也有為太子撐腰的誠意,太子婚事一定,朝堂之上再無他聲。她操心的是玉真。玉真快15歲了,可是還未議親,倒不是沒有上門提親的人,隻是玉真眼高於頂,竟誰也看不上,她有些懊惱,當初在宮裏時就應該把她的親事定下,如今安居一隅,不僅所選對象要全部重篩一次,可議親的範圍也縮小至當地氏族大家。且不說玉真這個豪邁性子能不能看上這些人家,自己也擔心玉真彼時橫衝直撞鬧個和離收場,如此這般,玉真的婚事便一直拖了下來,她又急又惱,頭發都白了好些根,對安王的態度也不耐起來,安王習慣了給糟心女兒收拾爛攤子,如今自然也隻能為護著女兒硬著頭皮去忍,這一年下來竟然慢慢習慣了安王妃的壞聲壞氣,好在宥夫人那裏清正,兩位襦子溫柔可親,安王倒不缺安慰之處。

一場動**,因安王的退讓獲得了穩妥的結局,大家各回己位、各得自在,一段故事似乎因此走到的終點,然而生生不息、洪流不止,人世的事哪裏能安安穩穩走到底的,隻是這些小兒女的故事隻能靜待下回分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