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遇隨媽媽姓,性格安靜得不像紀翹,他的姐姐祝霄爾跟他則是兩個極端。

霄爾的名字是紀翹隨機抽簽選的,她父母都是打死也不開口叫苦的性格,再難挨也打掉牙往肚子裏咽的人,從某種程度上說,弟弟紀遇遺傳了這一點,但祝霄爾同誌完全不一樣。她從小到大的撒手鐧就是抱著大腿哭,哭起來眼淚啪嗒啪嗒掉,可憐巴巴的。

隨著年齡的增長,祝霄爾到五歲時哭技已經有了長足的精進。隨著事件、要求的不同而調整哭聲分貝,祝霄爾通過這項技術成功地忽悠到了無數根冰棍,三套高達模型,半房間的模型,主要來源還是祝秋亭。大女兒長得可愛漂亮,五官神態都像極了紀翹,他心軟是常態。

紀翹每次看著縮小版的自己在那兒裝哭,心情都非常複雜,真想給自己默默點支華子。她從小到大都沒這麽過,這張小臉怎麽可以這麽自然地做出這種表情——所以祝霄爾在媽媽麵前哭,經常被邀請進洗手間,紀翹會給她充分的時間和空間讓她哭個夠。

等再大一點,祝霄爾很少哭了,但惹禍的初心不改,小她兩歲的紀遇自打上學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肩上的任務很重,要在學校盡量保護姐姐。家離學校不遠,他們倆也就一起上下學,紀翹和祝秋亭本來也不是多細心的家長,從小就給他們灌輸兩人在外麵要互相罩著點,尤其是紀遇,多盯著點姐姐,別讓她惹出點什麽事來。

祝霄爾有一個父母都沒有的優點,會示弱,會裝傻。平時喜好打扮倒跟其他女生沒什麽不同,喜歡白、藍、粉,尤愛粉色,拳擊繃帶都選的淺粉。

——但紀翹跟祝秋亭都能看出來,祝霄爾骨子裏的那股囂張的野勁狠勁,就像前一秒還在你懷裏打滾的小狼,濕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轉瞬間就能亮利爪和尖牙。

性格這方麵,紀遇要穩得多,尤其擅長給祝霄爾善後。畢竟他跳了級以後,跟祝霄爾就是一個年級了,比以前還方便。

祝霄爾六年級開學第三天,紀翹破天荒地接到了學校打來的電話,班主任的語氣讓她有些意外,祝霄爾跟紀遇竟然同時惹事了?!還是跟高年級的打架!

紀翹終於找到了點做家長的存在感,騎著摩托車風風火火地就去了。剛好這兩天祝秋亭在外省出差,今晚十一二點才到家,她直接把這事忘到了腦後。

祝霄爾和紀遇讀的這所學校,是小初高一體的。今年小學搬了新校區,跟初中部也就合並到了一起,祝霄爾這次惹事的對象,是個初二的男生,品行囂張惡劣,暗地裏帶頭欺負別人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剛好欺負到了祝霄爾同伴的姐姐頭上。祝霄爾看得火大,也沒管體型差距,捋了袖子就衝上去了。

等紀遇聞訊趕到,兩個人早就打得不可開交了。祝霄爾從小學巴柔的啟蒙老師是她爸,祝秋亭教她的技術細膩又狠辣,能把人纏死,但初二的男生的力量也不可小覷,小霸王從小家境好,被寵壞了,壓根兒沒有不能打女生這根弦,拚盡了全力跟祝霄爾打了個平手,一拳擦過祝霄爾眉骨,一肘掃到祝霄爾嘴角,但祝霄爾掛彩了也沒吭聲。紀遇撥過人群一看就愣住了,他本來是要拉架的,但看見祝霄爾臉上的傷,他沉默了幾秒,上去輕拍了拍小霸王的肩,對方不耐煩地回頭的時候,紀遇一拳上去了。

二打一,結局不用多說。

對方家長先到了教導主任辦公室,看到寶貝兒子受傷就開始發癲,罵了一圈後終於想起了始作俑者。

“兩個小兔崽子,現在就敢這樣,以後還得了?!”

小霸王的媽媽身高體型都能壓製住教導主任,剛剛精心燙過的卷發都亂了。

祝霄爾和紀遇的站姿出奇一致,都是背手微微分開腿站得筆直,類似軍姿的站法,隻不過祝霄爾頂著滿臉青紫一臉冷漠,而紀遇麵無表情,看不出什麽情緒。他們兩個人長得微妙地相像,骨骼走向立體精致,但細節處又完全不像。紀遇是標準意義上的俊美漂亮,相比起來,祝霄爾的眉骨更深,精巧裏帶了兩分英氣。

初二的小霸王在他媽麵前裝死哭鬧,不停喊疼的時候,祝霄爾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忽然翹了翹,那個笑莫名瘮人,小霸王往沙發深處又縮了縮。

“那麽大了還隻知道叫媽,以後還得了?”

紀遇冷不丁道。

小霸王的媽當場就奓毛了,正要上去揪過紀遇,那邊辦公室的門開了。

進來的女人極亮眼,高挑,黑發柔順地披在肩上,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長裙,剪裁講究,襯得她更奪目白皙,那奪人心魄的美裏還包裹著鋒利強大的氣場。

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會兒,直到聽見兩道聲音此起彼伏地喊了聲——媽。

紀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沒應他們倆,先掃視了一圈,目光在祝霄爾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蹙了蹙。

紀遇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識愧疚地看向地板。

小霸王的媽反應過來了,衝上來指著紀翹的鼻子冷笑:“你就是這兩個沒家教的孩子的媽啊?你在家沒好好教過他們啊?!”

祝霄爾猛地抬頭,一個箭步要衝上來,可惜被班主任攔下了,但也擋不住祝霄爾爆發時的嗓門:“你說什麽呢你?你在家不管好你兒子,在學校欺負女孩子算怎麽回事?!”

對方沒理她,把自家兒子拉過來,推到紀翹麵前,指著她憤憤道:“看看你兩個孩子,以多欺少,把我兒子打成什麽樣了,不給個說法,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學校是有攝像頭的,你別想——”

紀翹抬起右手,用手背緩緩地把她的食指推開一點,笑著看向教導主任:“老師,是這樣嗎?”

教導主任苦笑了下:“三位同學確實發生了肢體衝突,大家還是盡量和平點解決,你們看……”

“和平?!”

小霸王的媽誇張地笑了兩聲,很快收了笑意,冷冷道:“我現在就要帶我兒子去醫院檢查,你們跟著一起吧!”

拉著兒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幾步,她發現沒人跟上來,一回頭,紀翹理都沒理她,正在查看紀遇和祝霄爾的傷勢呢。

“祝霄爾、紀……紀遇是吧?”打扮貴氣的中年女人冷笑一聲,“怪不得你倆能幹得出這種事,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還不是一個姓,你們還有兩個糟心爹呢?!”

“肖澎宇媽媽——話不能這麽說!”

教導主任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麽發展,尷尬地製止了她,雖然也沒什麽用,說都說完了。

這下連紀遇都沒忍住,差點想衝上去,不過被紀翹攔了下來。

“是啊,沒有你們家那麽統一。”

紀翹溫聲回了一句,笑了笑,抬眸掃了眼對方家長,又瞥了眼她兒子:“從上到下,都寫著欠揍兩個字。我嘛,教育他們與人為善,但是也要看對象的。”

肖澎宇的媽媽沒見過這麽囂張的,氣得差點一口氣背過去,沒忍住衝上來想動手,在所有人急著要攔的時候,祝霄爾和紀遇齊齊往後默契地退了一步,紀翹順勢反剪住對方雙臂,把人貼臉摁在了教導主任的辦公桌上。

祝秋亭把航班提前,不到下午五點就到家了。

但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他在玻璃茶幾上發現了一張字條,是住在隔壁別墅的好鄰居黎幺留的。

——日常幫忙檢查水電煤關了沒。來的時候碰見紀女士被叫家長了,回來要是沒人,他們應該都在學校。

祝秋亭眉心微皺了皺,紀翹……被叫到學校去,別到時候惹事的人從兩個變成三個。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祝秋亭連西裝都來不及脫,直接開車去了學校,在校門口撞上最近在爭取合作的肖鈞。

他們在商宴上碰過麵,對方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他,熱情地跟他打了招呼,祝秋亭淡淡頷首,禮貌地喊了聲肖總。

很快,他們在教導主任的辦公室門口又見麵了。

祝秋亭沒猜錯,他不是來接兩個惹事的人。

是三個。

肖鈞了解原委以後,差點沒站穩,拉著不成器的兒子和哭哭啼啼的老婆道了歉,貼邊溜了。

教導主任也沒敢多說什麽,麵前這個男人,讓人有種請神容易送神難的不好預感,便把門趕緊打開,請他們一家早點回去休息了。

祝秋亭領著三個人散步回家的,給他們時間好好冷靜反省。紀翹跟在他身旁,祝霄爾跟紀遇落在後麵一些。

祝霄爾扯了扯弟弟的袖子,小聲問道:“爸爸是不是生氣了?”

紀遇也低聲道:“不會的。爸不是說過嗎,家裏大事聽他的,小事聽咱媽的。”

祝霄爾了然,又有點奇怪:“那怎麽大事一直沒發生啊?”

紀遇想了想:“世界末日才算大事。”

祝霄爾沉默了一秒:“那是什麽時候啊?”

紀遇語塞:“誰知道呢。”

前麵的兩個人步速不快不慢,剛好是兩個孩子能悠然跟上的速度。

祝秋亭隻問了紀翹一個問題,是給她披西裝外套的時候低聲問的:“他們贏了,輸了?”

紀翹理所當然道:“當然贏了。”

祝秋亭笑了笑:“行。那就行。但以後霄爾要再加練點嗎,我看她——”

紀翹點點頭:“同意。強身健體不能偷懶。她眉毛那兒都蹭破皮了,回家擦點兒藥。”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好像鍍了一層金邊。

祝秋亭年輕的時候,總是做一些舍不得醒來的夢。醒來後,還是一個人活在世間,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他想有一天,會不會夢裏的場景能成真呢?他也不再害怕從夢裏醒來。

他確實沒有想到,老天待他不薄,夢以最美的形式照入了他的現實。

這個世界上有一盞燈火為他而亮,他為一個人而來,最終他融入了一整個宇宙也換不走的美夢,期限是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