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逃出去了。一進市區,猶如魚遊進了大海,影都沒有。
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萬裏之外。
一幢遠離塵囂的莊園,二樓主臥內,剛起床的人張開手臂,任人幫他鬆開浴袍帶子換衣。
聽到這消息,男人沒什麽太大的反應,隻伸了個懶腰直接打斷:“今天要處理的事太多,我不想聽廢話。抓不到祝秋亭,也沒法讓他回來。那他跟姓紀的之間什麽情況,有人能告訴我嗎?”
那頭一片寂靜。
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證紀翹絕對逃不出手掌心,現在怎麽開口。
他輕歎了口氣:“這點事都辦不好,你們也讓我很為難。”
對祝秋亭,他才不急這一天兩天。
他隻是更好奇,紀翹到底怎麽跑祝秋亭那兒去的?
還有,他們是在對方身上安了全球定位係統嗎?
如果哪天能把那女的找來,他一定會弄清楚。
好奇的不止他一個。
林域代替蘇校去了M國,負責善後,但連祝秋亭的影子都沒摸到。
林域、蘇校和黎幺同時收到消息,各自分工,誓要將幕後的人先揪出來。隻是他們誰也不知道祝秋亭去哪兒了。
祝家從當年到現在都是如此,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祝秋亭把這一點發揮到了極致,該討的債要五倍十倍地討回來。
祝家早年有資曆老、膽子大的人,評價過他,說這種行事風格,真以為能混長久嗎?
人當著祝秋亭麵說,也算是有幾分膽。祝秋亭也沒發火,笑了笑,說包你有錢賺,有家回,不夠嗎?不想待就走,門在那邊。
規則就是隻論輸贏。祝秋亭既是這麽想,也是這麽做的。
不過在蘇校看來,對於現在的祝秋亭來說,規則隻是用來一次又一次打破的。
他沒有第一時間飛回來,正常。沒有見到林域,也正常。
但他跟紀翹在一起……兩個人怎麽又在一起?蘇校聽到下屬的回複時,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紀翹是會瞬移嗎?還是身上裝了吸鐵石、衛星導航係統?
兩人的通話還開著,黎幺倒是滿不在乎道:“又不是不回來,你急什麽?”
蘇校心平氣和道:“我怕他猝死。”
黎幺呸了一聲:“咒誰呢?”
蘇校說:“那是紀翹,你又不是沒見過……哦,你確實沒見過,以前祝九教訓她的時候,你都被罰到外麵務工了。有次紀翹跟祝九頂嘴,吵完架他不爽,一把火點了讓紀翹種的園子,還讓她看著。”
黎幺抽了抽嘴角:“他不是一直這樣嗎?”
蘇校冷笑:“點之前,祝九把他們一起種過的花草,連著附近長的爬山虎都先摘走了。”
黎幺:“啊。”
蘇校對此下了判斷:“紀翹真是有手段。”
黎幺聽了這話就不開心了,紀翹他自己帶訓過的,十公裏負重越野途中,紀翹幫忙撿回過他丟了好久的“女兒”,一隻杜賓狗。她是缺點一堆,但要說她有手段勾引人,那可太搞笑了。
黎幺冷哼了一聲:“她除了皮囊好一點,哪裏長腦子認真勾引過他了?祝九就那樣,他要想讓紀翹過去,還需要費心思找理由嗎?”
蘇校無語凝噎。
黎幺又笑了笑:“要我說,你也別操心那麽多了,他倆互相禍害,禍害遺千年,不會出事的。”
黎幺其實也沒猜錯。
雖然外麵亂成一團,但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紀翹就能短暫鬆一口氣。
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硬件確實差很多,但是已經很不錯,有熱水有床,浴室夠大。
缺憾也有。
紀翹在進屋前後都問了,說:“你沒帶錢嗎,還是全酒店隻有一個房間了?總統套間沒了,其他房間還多得很,我可以幫你開。”
祝秋亭無視她,直接走進去,順帶把她也拉了進來。
“誰說要睡覺了?”
祝秋亭把紀翹抵在牆邊,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順勢將一旁的燈調暗。
浴室是個好地方,落地窗也可以。反正人在這兒,地點是哪裏都無所謂。
紀翹手肘撐在祝秋亭肩上,背脊靠在冰涼的牆上,身前溫度灼熱。她沒說話,隻能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他忽然又咬了一口她肩頭。
“誰讓你來的?有沒有點分寸?”
祝秋亭的語氣冷了下來,掐著她腰的大掌也多加了幾分力。
如果不是他多個心眼,看了監控,他現在已經可以給紀翹辦後事了。
紀翹定定地看著他:“死有什麽可怕的?”
她問得很認真,好像他問了個全世界最蠢的問題。
但是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祝秋亭聽得懂,也看得懂。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是站在同一條線的人,有著相似的邏輯和想法。
祝秋亭果然沒回答,嘴角極輕地扯了扯,眼眸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泊。
在祝秋亭出手拉著她靠近自己時,紀翹冷不丁地開了口,輕聲道:“我也問你個事。”
她從不害怕他的怒火。能讓祝秋亭發火,也不是容易的事。
紀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在牆邊某處落下,那裏的衣架上掛了件長款風衣。
“你的大衣,”紀翹頓了頓,平靜道,“為什麽總買大一號的?”
漫長的沉默仿佛海水倒灌一般,瞬間將整個房間淹沒。
紀翹沒等到祝秋亭回答。也是,他不想回答的事,誰也沒法從他嘴裏撬出半個字。
她無意間抬眼,麵前異國他鄉的酒店陳設,讓紀翹想起過往。實際上,她不是第一次來M國,上次來還是五月的春天,正趕上雨季。離開的時候,她曾發誓不會再回來。
現在看來,誓言就是拿來違背的。她想起這茬時,有些暗無天日的回憶一並跟著湧上來。
她隻分神了極短一瞬,神色變了變,直接推開祝秋亭,衝進洗手間,一陣反胃幹嘔。隻是太久沒吃飯,她什麽都沒吐出來。
她洗了把臉,看著鏡子中的人,覺得蒼白又陌生。
紀翹自嘲地輕笑了下。都過了多久,可想起那些,還是恨不得吐上三天,能把記憶吐出去最好。
等那股勁終於過去,紀翹調整好狀態,練習了幾次嘴角上揚,找到最佳弧度後,一把拉開了門。
祝秋亭就在門外,靠著牆有一下沒一下地玩打火機。
紀翹還沒來得及把練習付諸行動,祝秋亭先開了口。
她試圖分析他的情緒,可惜語氣太平淡了,什麽都沒分析出來,很好。
祝秋亭問:“吐完了?”
紀翹道:“嗯,不過一會兒可能……”
這話意思明白,今天晚上肯定不行。紀翹知道,在這種事上祝秋亭從來不會強迫人。
可老被打斷,總不會爽到哪兒去。
紀翹想了想:“要不要幫你?”她掃了一眼,大大方方地問道。
祝秋亭本來沒看她,聞言側過頭瞥她一眼,打量了一會兒,又很快收回目光。
祝秋亭說:“不用,休息吧。”
紀翹點頭:“好。”
紀翹知道他會找其他方式解決,剛要恭恭敬敬地擺出“您這邊請”的姿態送走他,就見人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屋裏走。
紀翹傻了。
她快步跟上去,試圖攔住他,但還好他隻是坐到沙發椅上,她微鬆了口氣。
祝秋亭問:“上次你去的哪兒?邁市,猛市?”
他取了一個新杯子,給自己倒了杯茶。那是紀翹隨身帶的花茶,剛才泡好還沒喝,現在已經快涼了。
紀翹沉默地看他低頭飲茶,祝秋亭耐心不太夠,等了半分鍾等不到回答,抬頭望著她,不鹹不淡道:“才一年就記不住了?”
紀翹:“猛市。”
猛市在M國東北,撣邦東部首府,與N省接壤,邊境三大賭城之一。
她上次落了單,幾天後才被黎幺帶人撈出來。
用黎幺的話說,就那半條小命還不如不撈,全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好地方。他邊埋怨,邊把她運回祖國的懷抱扔進醫院,她躺了兩個月,後來還黎幺醫藥費還了半年。
祝秋亭說:“沒來YN市逛逛?”
紀翹:“沒來得及。”她回答的時候低著頭,他隻能看到她的發旋。
祝秋亭把杯子放到桌上,指腹在桌上輕敲了敲:“抬頭。”
紀翹照做,姿態和順,像最初來時的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長了張經得起細看的臉,輪廓流暢,線條如刻,眉眼飽滿而濃烈。
祝秋亭想,她大概不知道,她並不擅長演戲,自以為將情緒好好藏在暗處,實際上滿得快溢出來了。
祝秋亭盯了她幾秒,忽然笑了:“想罵我?”
何止。他能好好活這麽大沒被揍,純屬命好。
當年她本來不用來的,祝秋亭也沒提是出國。可她還是跟來了,因為他需要。
四十秒,她能打出三十發子彈,聽聲響隔一堵牆命中兩百米內的目標。
紀翹有點天賦,這點她自己知道。她隻是沒有傷人的天賦,能避則避。
可是那次不一樣。
當時在邊境,一次行動需要祝家幫忙,因為那時祝氏有不少業務駐紮在M國。
所以紀翹就去了,忙是幫了,但差點沒出來。
黎幺把她從那村莊的地下室救出來當晚,給祝秋亭打了個電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電話那頭男人聲音也很冷,問黎幺為什麽讓她去,除了拖後腿,她過來還有其他用處嗎?
紀翹不是喜歡翻舊賬的人,可她脾氣一般,還記仇得很。
祝秋亭這麽一問,問得她火氣一下上來了。
紀翹笑盈盈地起身,走到祝秋亭麵前,雙手抓著沙發椅把俯下身去。這個姿勢像把他整個人圈進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她的黑發自然垂下,落在他手背上。
紀翹:“我敢嗎?”
她懶洋洋地勾著嘴角:“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惹你……”
紀翹輕歎了口氣:“我很惜命的,而且我的人生還沒開始呢。”
她這個姿勢夠居高臨下,這讓紀翹心情好了一點。
紀翹望進祝秋亭眼裏,笑意也深了幾分:“我才二十八歲,這種日子哪天過煩了,我就找個脾氣好的談談戀愛,到時候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還得麻煩祝總幫忙把關了。”
祝秋亭沒回應,兩隻手自然地搭在椅把上,指腹極輕地摩挲,他指甲剪得齊整,手指骨節分明漂亮。他安靜地看著紀翹,聽她說這些屁話時,眉頭也沒挑一下。
紀翹瞥了一眼,笑盈盈地低頭靠近,鼻尖輕碰了碰他的,好像情侶間極溫情的一瞬,但彼此都得見,明暗光線裏,含蓄的試探,所有與淪陷無關的尖銳都藏在眼神中。
“可以吧?”
她話音剛落,就被男人一把拉起,反壓在身下。窄窄的沙發椅,哪裏承受得了兩個人,差點倒向一邊。
祝秋亭把腕表解下扔到一邊,手從她鬆開的衣擺下探進,神色自若,扣過她後腦勺,薄唇近在咫尺,卻沒落下一吻,隻是從上到下,慢悠悠地打量著她。眼似無形手,看得人發抖。
“好。”
祝秋亭終於笑了笑,低頭在她下唇輕咬了咬,將話渡進來:“幫你。”
紀翹以前談過幾次戀愛,在梁越之後,孟景之前。平心而論,從條件來說都不錯。她那時覺得,這個綜合條件不錯,紀鉞會滿意的。這個性格平和,紀鉞會覺得可以。
她仔細想過,那時的挑選標準是帶到紀鉞墓前,能夠討他喜歡。
可惜最後都沒維持住。
對男友們來說,一開始的新鮮勁過去了,美看多了就那麽回事,跟沉默的人過平淡如水的日子,誰沒意思誰知道。
那些人喜歡她的皮囊,紀翹清楚。
他們愛人灼灼美麗,望人重情重義,一旦不合心意,又習慣性棄之如敝屣。
紀翹同意王爾德的定論,人不去美的殿堂還能去何方呢?
紀翹曾見識過。前年有一晚,她以為祝秋亭會在夜場待到天亮。她離開前,有美女剛纏上去,他衣領袖口都被酒液沾濕,腰際被人柔柔環住。一般這種情況,是不需要她跟在旁邊保護的,紀翹樂得輕鬆,趕緊逃之夭夭。
當時剛從訓練場回來不久,她在一家爵士酒吧認識個混血的朋友,叫理查德,追她追得緊。那晚紀翹難得有興致,回了他微信,對方興奮地給她打了個視頻,邀請她出來吃夜宵,又漲紅著臉說不是那個意思。紀翹覺得這人很有趣,想交個朋友,結果最後全泡湯了。
因為她臨時被蘇校一個電話叫回去,去接祝秋亭。
蘇校說了地址,是之前那家夜店,而後又附了句:注意北邊,我會發你線路圖,有兩條路,別走錯了。
紀翹趕到時,發現地址最後定在了後巷,一條很窄的單行道。她隻能下車步行進去。
紀翹記得很清楚,那晚月亮比平時更近,嵌在樓宇中。
黑色賓利停在路旁,路燈的光亮跟月色比起來,都顯得黯淡許多。
祝秋亭倚著車身,月光灑了他一身。他深色襯衫沒有換下來,酒漬還在,指間夾的黑金色煙身偏細。
那是女士煙,壽百年黑俄羅斯。紀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款煙味道很淡,尾調還有點劣質雪茄的感覺,旁人聞起來煙味又重,不是上好的選擇。她不久前剛買一盒,純粹覺得好看,抽了三根就放棄了。
可拿在祝秋亭手裏,紀翹覺得好看即是價值。
他的襯衫即使打濕了,也依然合身。這會兒他低著頭吸煙,領口微敞,鎖骨線條直飛斜入肩頭,頸項彎著漂亮弧度,長腿懶懶地支著。月色與街燈,兩廂映照的光源下,整條後巷都因其存在而熠熠生輝,黑暗裏藏著璀璨。
紀翹沒出聲,看了會兒,才叫他名字。
祝秋亭將煙取下,放在指腹間撚滅,側頭看了她一眼,算是應答。
吸引力是怎麽回事,那天以後,紀翹明白了。除了眼目的情欲,還能關乎什麽?她自己都不免會為了這些時刻停留駐足。
可喜歡看是一回事,付諸行動是另一回事。
紀翹覺得自己比《葉公好龍》裏的葉公慘多了,葉公好歹是“以為”自己喜歡,她是非常清楚,清楚自己的嘴炮很安全,勾引隻做個麵上功夫就夠了,橫豎祝秋亭也不會答應,他不是沒分寸的人,絕不可能喜歡她。她暫時還有用處,他把她留在身邊也很正常。祝秋亭這人行事很謹慎,有用的一切都要先留住再說。
之前是意外,可現在沒有酒精,沒有衝動,什麽都沒有,他們在異國他鄉。這裏隻有兩個人,神誌清明,剛剛逃出生天的兩個人。
這家酒店的硬件設施不怎麽樣,房頂卻是模糊的金色鏡麵。紀翹隻要稍稍抬一抬眸,便能看清一切。背靠的牆壁冰冷,她的血液卻奔湧如岩漿。
紀翹累了想逃開時,祝秋亭還是把她拉了回去,捉過紀翹的手腕輕吻了吻,他自己的手腕處全是紀翹狠咬過後留下的齒印。
“最後一次。”
他笑了笑,俯下身來,克製著極慢的喘息,脊背額際也被汗打濕。祝秋亭本來裝都能裝出君子端方,現下卻原形畢露,雙目仿佛燃著一叢火焰。
他瘋一樣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拖入地獄,死也要一起,化成灰也得是交纏的兩把灰。
她聽見很多聲響,比如窗外呼嘯的風聲。她仔細地聽,聽著它們在外麵回旋的聲音。
事實上,祝秋亭那雙黑眸凝視著她,覆著一層很淡的水光。她仿佛聽見了木柴在熊熊火焰裏燒斷的聲音,劈啪作響,斷裂後便掉進了無底深淵。
紀翹覺得自己是瘋了。
風平浪靜後,祝秋亭將她丟進浴缸裏洗了個澡,等重新躺倒,紀翹隻休息了幾分鍾,便起身披起浴衣去泡了杯茶。她問祝秋亭要不要,他點頭,她也就遞了一杯過去。
紀翹把床頭燈調暗了點,從另一邊爬上去,盤坐著小口喝茶。
“其實我有點理解你們了。”
茶太燙,她用手指繞著杯沿等待,有點感慨道。
“生氣的時候,人還是得找點別的事轉移注意力。”
祝秋亭垂眸看著清茶,沒喝:“第一次知道?”
幾個小時前,她整個人狀態都不太對,滿心滿眼都有火氣,現在明顯舒緩多了。雖然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不過祝秋亭一向隻問結果不問過程,對原因並不是很關心。
紀翹失笑,揚了揚眉:“怎麽可能?以前也知道啊,”她聳了聳肩,“今天是知道得更清楚了。”
她覺著祝秋亭此時狀態心情還行,也不藏著掖著了,反正都是成年人有什麽不能聊的,說起話來也沒遮沒攔的:“怎麽,你感覺不好?”
祝秋亭抬眸掃了她一眼,聲音輕了不少:“哦?”
這個“哦”字很是精髓,無疑,表達著主人的好奇心和急需答案的意思。
紀翹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是不是人上了年紀,容易對自己沒信心?別擔心,你是這個。”
她又豎了豎大拇指。別的不行,誇人她擅長啊,誇祝秋亭她更擅長。
祝秋亭深深地盯了她幾秒,沒說話一口把熱茶仰頭灌完。
紀翹看得倒抽了口涼氣,不嫌燙啊?這可是滾燙的開水啊。
紀翹忍不住鼓了幾下掌:“厲害厲害。”
祝秋亭把杯子扔到桌上,又指了指地上:“休息吧。”
紀翹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嚐試著提出異議:“可……這是我的床?”
而且她的腰已經趨近斷裂。
祝秋亭反問道:“嗯,所以呢?”
紀翹恨恨地裹起被子,自覺地把自己裹成菜青蟲,睡到了地毯上。
虧她還誇他呢,怎麽會有這麽小氣的男人!
祝秋亭躺了一會兒,越想越心煩,剛想把人拽起來,卻覺得意識越來越混沌,最後徹底陷入黑暗前,紀翹的身影從眼前晃過,她笑得似乎有幾分調皮,那是幾乎不會在她麵上出現的情緒。
“感謝您的服務,我挺滿意的。好好睡吧。”
紀翹幫他收好茶杯,穿好衣服拎了件飛行夾克,走到窗前時,又扭頭看了**熟睡的人一眼。
很快,她收起亂七八糟的思緒,扣著窗沿飛身而下,身形快得幾乎隻剩影子。
來YN市除了幫他,她還有另一件正事要辦。
當時在猛市,在那間地下室裏,她第一次陷進那樣絕望恐懼的境地。
來M國幫祝秋亭這事,她甚至沒跟他提過。隻是聽黎幺說,祝秋亭是純幫忙,不為了任何利益。難得祝秋亭能這麽有覺悟,她腦子一熱就過來了。還沒怎麽著呢,就在猛市附近出事了。
那年跟她一起被關起來的少年,遞給她一顆糖,用蹩腳的英語鼓勵她活下去,當著她的麵——
他大概到死都相信紀翹說的那句,我會帶你出去。所以他毅然決然地擋在了她身前。
這仇不報她不配姓紀。即使一直在國內,她也從沒放棄過查對方來路的機會。後來摸清了信息,就差個來M國的契機。紀翹覺得,這種事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
紀翹找到早聯係好的當地向導父子,因為祝秋亭,她被迫把時間推遲了。從窗戶翻下去的時候,她差點撞上一個無辜路人,對方戴著帽子,明明沒看路卻精準地躲過了她。紀翹差點沒收住步子,連連道歉,對方早都走出好幾米了。
下一秒,紀翹卻周身一僵,如墜冰窖。
她差點看錯。那個身形好像祝秋亭……還以為給他放的安眠藥失效了。
就算把祝秋亭蒙上臉丟到人群裏,那個身形骨架也是絕對的鶴立雞群,更重要的是,他周身有一股天然壓製的氣場。
這個她差點撞上的路人,竟也給了她相似的感覺。
對方頭也不回地走了,紀翹收起思緒,往目的地趕去。她最後還是遲到了十分鍾,向導阿芒很客氣,但他父親已經有點不悅,上下打量了紀翹半天,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紀翹也不在乎,把武器拿出來上好,順便仔仔細細地擦了擦。
司機和老向導都嚇了一跳,車在崎嶇不平的路麵走了個大S形。
紀翹皺了皺眉,抬起眼皮瞥了阿芒一眼。
阿芒跟祝家的線人有合作,清楚她的來路,趕緊安撫了兩邊。
車在寂靜的夜路上行駛,越開越偏。紀翹睡得也挺起勁,腦袋在車窗上一撞一撞,車最後停在一個集市的巷口後麵,再往裏車已經不好走,接著她被阿芒推醒。
“行,在這兒等等。”紀翹手指了指車上,比了個數字,“十分鍾。”
阿芒能聽得懂簡單中文,她也早交代過要走的路線,第一站就是這家隱蔽的刺青店。
她熟練地翻身下車,想了想又折回,把帶的防身武器扔給阿芒才走。
當日揍她的和拿鞭子的不是一個人,在他們身上繁複迥異的刺青中,隻有手臂內側角落的圖案是一樣的,線條和花紋走向相似。
紀翹跟老板提前聯係好,把複製出來的圖案和槍一起扔到桌上,問他見沒見過這個圖案。
老板是華裔,這店雖小,但開了不少年了,他明白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
見紀翹這架勢,他合起外套,抱著茶缸歎了口氣:“怎麽都這麽暴力——”
紀翹把槍栓拉開,老板趕緊舉了舉雙手:“好好好,別那麽急嘛,你是老於介紹來的,我能怎麽樣?”
他把知道的和盤托出,花了將近十分鍾。
從頭到尾,紀翹隻是安靜地聽著。
最後,老板搓了搓手,期待的小眼神盯著她,希望把瘟神趕緊送走。人看著漂漂亮亮的,怎麽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紀翹收起紙和槍,眼神無意間一瞥,忽而折返,視線定格在牆上的某張作品上。
“我能看看那個嗎?”
老板見她目光所至,掃了一眼就知道她說哪張圖,確實精美吸睛。
“這是客人當時自己拿來的設計圖,”提起作品,老板眉梢裏都帶著點得意,“我當年求了半天,才把原圖留下來的。”
荊棘叢中纏繞著十字架,線條下墜,化成一把劍的形狀,劍、十字架與荊棘互相製約又不顯混亂。非常……熟悉。
紀翹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像遠得從另一個空間傳來。
“你認識這個客人嗎?”
老板看了她一會兒,眯起眼笑了笑,反問她:“你不認識?這圖案是他自己設計的。”
她翻過來看了看,後麵還寫著很短一句話。
如果說之前還有哪裏不確定,現在這筆跡已經不言自明。
昏黃燈光下,那字跡顏色略褪,力透紙背有金戈鐵馬之勢,內容卻完全相反。
那上麵寫的是:求燈照她暗途,美夢如期光顧。
紀翹看著那行字,這麽短。她很難形容這種奇異的感覺。
一生中多少有些恍惚時刻,像是被拋進遙遠深處,舊有的規則頃刻間便化作飛灰,文明世界裏,所有曾無比重要的意義將不複存在。
它短暫而漫長,直白而朦朧,擰著人的頭,逼你麵向生命的節點。
刀鋒時刻。過去就過去了。過不去,也不會有下一次機會。對她來說,紀鉞的死算一次,天旋地轉持續數月。
但現在,這種感覺明顯不同。
紀翹捏著這張紙,很快回過神來。她隨意地倚著桌角,老板幾次三番想伸手拿回,她隻當沒看見,反倒津津有味地來回翻看。
紀翹頭也沒抬地問:“有煙嗎?”
老板:“沒有。”
紀翹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手忽然動了動。老板一看,這是往腰上嫻熟地伸去,不是拿刀就是取槍啊,他下意識地抱頭就要躥桌子底下,結果被她拉起來。
紀翹話裏帶點無奈:“幹嗎啊你?”
她拍了兩下桌子,聲音清脆利落:“換嗎?”
老板瞥一眼,這才看清她扔到桌子上的東西。
兩包軟中華煙。
在M國這偏僻地方做文身生意,人員混亂,拿什麽抵賬的都有,九分威逼一分利好罷了。真拿好東西換的可不多,老板心癢猶豫幾秒,還是忍痛拒絕了。
老板:“我這……這其實是複製的!不值當!”
紀翹聳肩:“不用給我原圖。”
老板思忖半晌,轉身進裏屋辦了,他出來遞給她的時候又問:“姑娘,別怪我多嘴,你要這個能有什麽用?”
紀翹捏著複製圖邊角,盯著那十二個字看到眼睛發澀,才抖一抖卷了起來:“保持清醒。”
不管這十二個字是送給誰的,一想到是他的手筆,紀翹都覺得很荒謬。祝秋亭……以前還挺癡情?
紀翹算是明白了,冥冥之中,這不是上天在拉她一把?敢對他上頭起心思,立馬讓你嚐一嚐清醒的滋味。
紀翹不知道那人是誰,可她還是得承認,確實有點……有點像心被紮了一下。
這認知讓她都愣住了,是嫉妒嗎?或許吧。
別人就算了,她成天在祝秋亭周圍晃,對男人喜怒無常的勁,算是領教夠了。有的女人明明不錯,經常跟在他左右,等紀翹開始琢磨她們的喜好了,沒過多久人就離開了,這事根本說不準。
他還有愛而不得的時候?好笑。
紀翹不發一言地回到副駕駛位,氣壓很低,阿芒感覺到了。
阿芒問她:“南邊還去嗎?”
紀翹把座椅放平一些,左腿屈起,才算舒服點:“不去了。今天能到邁市嗎?”她往後遞了張字條,上麵用當地語言寫著兩個簡短的詞,是某間建築的名字,剛才那老板寫的。
M國的這類支柱產業,做的大多是跨國生意,越靠近人群的地方越紅火。猛市在打洛口岸對麵,邁市在德宏州對麵。這兩年比之前嚴很多,猛市很多產業已經關門。她當年是從猛市入境,那群人到底是不是J.r那邊的人,紀翹得自己去看看才知道。
阿芒雖然為難,但三百現金遞了過來,他眼前一亮,很快想到了辦法:“抄近道,爭取……今天七點前!”
紀翹“嗯”了聲,這段路越發顛簸,她頭沒晃暈,但晃困了,頭靠著車窗上下起伏。
半夢半醒間,她看著朦朧的雨景,在一片濃綠裏等待著。
很快,紀翹意識到她在這個夢裏等什麽。
那是她第一次在境外無條件地協助別人,祝家派去幫忙的都是強人。
至於紀翹,她隻是被黎幺抓過去練手的,在掩護裏一直等待,兩個小時一動沒動。
雨中密林,是沉沉的綠與濃灰,目之所及的一切好像全都褪色了。
忽然,眼中出現了一抹濃烈顏色。
紀翹幾乎是下意識要扣下扳機,手背卻被握緊,耳旁是極輕一句——別緊張。
她努力平複呼吸,再度掃了眼瞄準鏡。
一抹濃烈的正紅——一朵野花。
不知道從哪兒摘來的,他就這麽隨意地插在她槍口上。
“好看嗎?”祝秋亭甚至有閑心問她一句。
紀翹剛想回答什麽,虹膜裏倒映的世界突然劇烈扭曲起來,她猛然驚醒。
阿芒和司機都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阿芒直接探身過來:“怎麽了?”
紀翹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她望著車窗外剛剛亮起的天色,心裏升起強烈的不安。
雖然安眠藥算好了劑量,但要是他起不來,又有人闖進去怎麽辦?
思慮再三,她還是給蘇校打了個電話,報了祝秋亭的確切位置。
意料之內,蘇校差點氣昏過去,平時祝秋亭是二十四小時身邊都有人的。蘇校咬牙切齒地讓她等著,紀翹沒什麽可辯駁,說好。
收了線,紀翹低頭看見那張圖紙,自嘲地笑了笑。幸好發現得早。她還有太多事沒辦,一朝把自己扔到無數人跳過的泥潭裏。要是被他發現,才不會是一腳踢開那麽簡單。
她抹了點隨身帶的風油精,抹在太陽穴上,閉上眼的那一秒,那朵小花猝不及防地又浮現。
紀翹認真地算了算,她得到的溫柔之最,不過是槍口那抹紅,還是人家隨地摘的。
可有人早在許久之前,就得到了他一整個世界。
那十二個字哪裏是祝願與傾心,那是默許。無論向我求什麽,我若在這裏,必定會給你。
紀翹不死心,又仔細地回想了這三年,祝秋亭有沒有拿她當人的時候。
想來想去,她隻回想起幾個小時前,他說繼續時的語氣,帶著幾分失控,完全沒顧她的求饒。
當時安眠藥放少了,後悔。
八點整老板要開門,卷簾門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來人挺稀奇的,但也不算太意外。
老板趕緊泡了壺好茶,給杯中斟滿,對方卻完全沒有要長談的意思。
“來了嗎?”
“來了來了,四五點到的。”
“除了那件事還說了什麽?”
“沒……哦,”老板一拍腦袋,指了指牆上,“看我這記性,她要了張圖,給她複印了一份帶走了。”
對方沒說話,朝他勾了下手。
老板笑了:“人挺好,沒給我什麽。”
抬頭悄悄地看了眼,老板趕緊收回眼神,無奈地轉身取了東西。
“就這。”
老板把兩盒中華煙拍到桌子上。
他掂了下,把煙收進口袋,推了個信封過去。
老板瞟了眼厚度。
“瞧不起誰呢?”
“沒拆開看看?”
老板搖頭:“還沒來得及。”說完,又歎了口氣,“想留著晚上再拆來著,早知道剛才先來兩根了。”
對方笑了笑,沒說話。祝秋亭把煙盒打開,磕了支煙出來,裏麵卻又掉出來一張疊得四方的字條。
——西北角120°方向樓頂,小心。
老板臉色微變。
“都被人盯上多久了,”男人咬著煙,沒點,“成隊真是老了,這都要靠別人提醒,真行。”
眼看著他要離開,老板開口叫了句。
“祝九,那真是‘別人’?你不熟?”
老板眼神在祝秋亭脖頸上轉了一圈,痕跡一路往下延至胸膛,壓根兒掩不住,之前發生了什麽,昭然若揭。
遑論他們認識合作多久了,祝秋亭什麽人他再清楚不過。學什麽都像,隻有逢場作戲都不會做全套,中途抽身倒是常有的事。
沒人能逼他。隻有這次,看上去……心態完全不一樣。
對方倚著門框,慵懶地勾了下嘴角,初升的旭日照得他笑容一晃:“對你而言是。”
邁市和猛市都靠著N省邊境,如果從瑞市走,經隴川去邁市,隻要不到一小時。
從YN市過去反倒麻煩些。邁市有特區,區邊上駐紮著當地人的營地。
蘇校接到手下消息,說祝秋亭想在那兒多待兩天,他心裏已經升起不好預感。他和林域、黎幺,實實在在跟過他最早那幾年,成天往外跑,冒險是冒險,但機遇也多。
祝秋亭從祝綾那兒繼承過來的東西不多,最值錢的也不過是個名頭。祝綾兒子之一——已近消逝的時代裏,已近消逝的勢力,得到了防備、暗槍與冷眼,其他都是虛的。祝秋亭顯然深諳富貴險中求的道理,要賺錢,要手握實權。早年在M國跑動的時候,一向不拿自己的命當命。
即使調了幾個下屬過去,蘇校還是擔心。現在是不一樣了,但以前得罪過的仇家,誰知道什麽時候會出來放個冷槍?
何況祝氏的事務堆積了三天,已經足夠可觀。最詭異的是,祝秋亭的手機直接關機。
失聯過去一天半,蘇校抽不出身,隻好讓黎幺抽時間過去一趟。
黎幺呸了一聲:“工廠這邊老子不得擦屁股,還得分個身過去?回來他找我麻煩,你負責?祝秋亭不是有紀翹貼身跟著嗎?”
蘇校說:“她畢竟是個女的,有危險自己跑了怎麽辦?”
黎幺知道蘇校和祝家大部分人,都覺得紀翹屬於隨時可以倒戈的陣營,防她跟防賊差不多,但這麽直接在他麵前說出來,還是讓黎幺很不爽,聲音都冷了幾分:“你懷疑我帶的人?就算斷她一隻手,挑你手下那幾個都沒問題。別在這邊跟老子搞這套,你當祝秋亭傻還是我傻,把會倒戈的廢物帶在身邊這麽久?”
他撂了電話,該過去還是得過去。
等到了M國,他才發現事情確實挺麻煩。
失聯的哪是祝秋亭,是紀翹。
進了邁市,甩了向導,她就像遊進大海的魚,再摸不到半點影子。
祝家手下說出這句話,黎幺都覺得有點好笑,他最近這兩年跑M國跑得少,都知道邊境賭場常開不倒的就那幾家,以他們的能力連紀翹都跟不牢、找不到,壓根兒不可能。
除非——
黎幺唇邊的笑猛地凝固了。
當年在猛市怎麽失蹤的,今天就可以怎麽失蹤。
明麵上消失,隻是一個信號而已。
“祝九他人呢?!”
“到邁市了,”手下聲音越來越低,“上飛機前,我就要跟您說的……”
黎幺坐不住了,黑著臉衝到酒店走廊,咬牙切齒道:“備車,去邁市。”
在猛市那次,他們其實沒完全失去紀翹的消息。她的定位追蹤器信號一直在,找過去不是問題,怎麽突破重圍進去才是問題。當時支援的火力也不能隨便撤出來,最後祝秋亭懶得跟那幫人周旋,親自去了一趟,把人要了回來。
黎幺也奇怪,紀翹對祝秋亭來說,到底算什麽?
一個重要的下屬,一個值得留戀的女人?
或者兩者都是。但無論答案是什麽,他怎麽都想不通,猛市那次費了心血和時間,人情全推給他黎幺來做了,自己連麵都不露。紀翹在之後那一年裏,可以說,用百分之一百二的用心回報了他這救命之恩。
祝秋亭可不是愛做慈善的人,在涉及她的事時,卻截然相反。
黎幺在去邁市的路上,設想過很多場景。
但他沒想到,最後在那貴賓廳裏找到人時,情況比想象中平靜那麽多。
邁市這邊規則跟MA區挺像,實行積分製。
黎幺進去的時候,聽人議論說,三個貴賓廳中最大的那個,被人包了場。他直接過去,推門就看見祝秋亭坐在主桌中位,輸了也不急,慢悠悠地吸了口煙,笑吟吟地道:“再來一局。”
黎幺遠遠看著,剛開始有點心情複雜,紀翹現在人不見了,他倒玩得挺歡實。
但過了一分鍾,他就覺得哪裏不太對。
氣氛也太怪異了。
除了祝秋亭本人笑眯眯的,其他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
他還沒問出口,旁邊靠牆的一個侍應忽然衝過來,顫顫巍巍地跪在祝秋亭腳邊,臉色慘白,抓著祝秋亭的褲腳幾乎要哭出來,聲音直抖:“先生,我們真的不知道老板去哪兒了,我……我們正在幫您找,但您千萬千萬別衝動——”
黎幺順著那侍應的眼神望向賭桌底下。
難道底下藏著人?
黎幺剛想走過去看一眼,順便在他麵前晃一圈,走到半道便倏然停住腳步。
黎幺不用看也知道桌子底下是什麽了。
確實是祝秋亭的作風,黎幺頭有點兒暈。
祝秋亭沒理他,咬著煙自顧自地玩,老神在在地推了五十萬籌碼進池子,選了數字16。
那侍應就單純找份生計,可沒想能遇到這種瘋子。而且這個瘋子明顯是來真的,他整個人都要崩潰了:“那……那我幫您去找人,丟的是哪位,老板他……他不知道,說不定有人知道,可您要找的人到底在哪裏——”
祝秋亭黑眸抬了抬,上目線隨之彎出一道弧度:“我要知道幹嗎找你老板?”
男人站起來,撐著桌沿懶懶一靠,紅色籌碼拋起,又落在他掌心。
吊燈就在他頭頂,燈很亮,流光溢彩般地傾瀉,照出他麵龐輪廓驚人的美。
“怎麽說,”他低頭撣了撣煙灰,忽然笑了笑,“反正比我的命金貴。”
有很長一段時間,紀翹是在瞄準鏡裏看祝秋亭的。
樓頂風大,一待就是小半天。呼氣拉得很長,肌肉放鬆到極點,整個世界就在眼前。
黎幺訓練她的時候也奇怪,狙擊的訓練最漫長辛苦,她倒最感興趣。
紀翹家裏從小就有瞄準鏡,是她八歲第一次跑五公裏的獎勵。它更像一個玩具,但被紀鉞擦得鋥亮。她有事沒事,收了練習回家,靠在家裏窗台邊,拿著它一看一下午。偶爾視野裏會出現紀鉞回家的身影,他從不空手而歸,要麽拎隻鴨子,要麽拎一條剛宰好的魚,很快就會飄香十裏。那是紀翹最快活的時候。
等她再次從瞄準鏡裏看人,就是為了保護人。
跟紀鉞不一樣,祝秋亭是一直待在她視野裏的人。
在國內人手多,用不上她。去SA洲的時候,祝秋亭不喜歡她近身,忘了她的存在都是常有的事,她後來幹脆跟蘇校說了聲,提前踩好位,在製高點待很久,避免意外出現。
紀翹也見過了祝秋亭許多時刻,虛與委蛇,溫情脈脈,推杯換盞,濃情蜜意。為了幫盟友搞死對手,不惜以自己為餌,允許對他有意的人得到假意的特權放肆,在耳麥裏收到確切消息的下一刻,把人掀翻,細心擦拭自己被對方碰過的地方。無數人來來去去,不論男女,上演著出出老戲。爭風吃醋仰慕發瘋,試探恐懼推進撤離,戲碼無聊,紀翹看來看去,覺得最有趣的還是祝秋亭。
紀鉞出現,手上總會帶點吃的。而祝秋亭出現……在她目之所及,他永遠保留著一層偽裝。
又或者,偽裝本來就是他的真實。
他好像不懂什麽是恐懼。在麥林市,敢從灰狼手裏截斷他們的貨流,那種挑釁誰都忍不了。連蘇校都在私底下問他,你非要這樣不可嗎?祝秋亭漫不經心地點頭,說對。下一秒他似有所感,抬眼掃過來,偷聽的紀翹立刻閃身消失,心跳飛飆到130。
紀翹曾對他有多少好奇心,她自己都掂不清。
但紀翹發現,想了解他,也不是全無好處。
幾年前在猛市,她第一次知道痛可以到什麽地步。尺骨、橈骨被槍托砸斷,鹽水澆在皮開肉綻的背上,明明神誌已經渙散,疼痛卻還那麽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從內而外地撕扯她。隱約中,紀翹幻覺裏聽到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任何有關他的事嗎?
不知道。
想到他那一瞬間,紀翹渾身打了個激靈,忽然清醒了一點。
如果是祝秋亭,他會允許自己死在這兒嗎?在某一刻——筋骨與希望都被壓斷的那刻,坦然接受這樣的命運……他會嗎?
那時候,紀翹想著他,把自己當作他,也就能撐了下來。
這事她永遠不會讓他知道,但這仇她要報。至少得知道是哪些人幹的……她必須知道;跟J.r有沒有關係,她更要查清。畢竟她與J.r之間,才是血海深仇。
紀翹得到的線索在東方酒店的VIP廳出現,這知情人的外形特征很好辨認。紀翹在角落無聲地打量他。
男人身形微胖,不超過一米七五,手上戴了塊假的名牌手表,性格倒是謹慎,電話不斷。上一場輸了不少,他看起來還想繼續,卻匆匆離開了。紀翹便換了個地方跟。
祝秋亭教過她不少,比如打蛇打七寸。
他們在酒店走廊“偶遇”。被對方抓包跟蹤的第一時間,紀翹就梨花帶雨地哭倒在牆上了。
“陳老板,是我,您忘了嗎?”紀翹咬著唇,泣不成聲。
對方警惕而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轉,紀翹忽地從他視線內消失了。
她飛快地坐到地毯上,抱住了陳老板的大腿,淚水漣漣,惹人心疼得很:“您說的,有機會就把我帶回家的……”
紀翹抬起頭,長睫上掛著盈盈淚珠,語氣微微發顫:“終於又見麵了,自從上次以後,我就一直……呃,一直很佩服您呢陳總——”
紀翹好恨,業餘生活太不豐富,成天跟上司周旋,看看現在她連幾句漂亮話都說不出來!
陳老板的目光在她臉上和胸前來回打轉,在回憶和現實裏掙紮了一下,很快放棄。
“那再讓我回憶一下?讓我開心了,就帶你走。”
陳老板捏了捏她臉,眼神冒著光。
紀翹破涕為笑,蹭著他站起來,用小腿輕撞了撞對方膝窩,半撒嬌半喜悅地低聲道:“那……走吧?”
陳老板看了眼表,還有半小時,夠了,放心地將紀翹往懷裏狠狠一摟,手在她腰上不安分地來回動:“你最近都待在這裏?”
紀翹順從地靠在他懷裏,眉眼乖順,嬌嗔道:“能見到您我就暫時不走了。”
陳老板擁著她進了客房,剛關上門,就傳來安全鎖落下的聲音。他轉身看了眼,今晚送上門的美人正在解外套拉鏈,裏麵隻穿著簡單T恤,都能看出凹凸有致的曲線。他滿意地點頭,眼神黏著沒舍得移開:“是你上的鎖?”
紀翹溫順地笑了笑:“怕人打擾。”
陳老板點點頭,盯著她:“也是。”
紀翹眉頭微挑,語氣溫柔:“那是您過來,還是我過去啊?”
陳老板嗬嗬一笑:“有區別嗎?我過去,還是你過來?嘖,看不出來啊——”
紀翹低頭摘表,眉毛都沒抬一下。
“區別就是你下個約還要多久,我得看著來。”
陳老板皺了皺眉,等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人已經僵住。他脖頸處被尖刃抵住,對方手臂看起來那麽細,但竟半分也掙不開,牢牢地錮住了他。
“這是我新買的,”紀翹“嘖”了聲,歎了口氣,“便宜你了。”
離邁市最近、最大的地下賭坊在西邊,位置很偏,過來要翻座山頭。內部裝潢簡陋老舊,一二層打通了,木質樓梯吱呀作響,平時被本地人占著,今天卻被人包下了。
陳宇到的時候,先去貴賓廳給坐主位的人磕了三個頭:“吳扉。”
主座的人在玩牌,是個青茬寸頭,一件背心一條鬆垮長褲,眉眼細長,鼻梁輪廓硬挺。他周圍站了一圈人,但無一人在他旁邊坐下。
陳宇見他沒反應,也不敢停,直到額頭滲出血,才被叫了停。
被稱吳扉的人抬起頭,瞥了眼角落,陳宇今天不是自己過來的,他還帶了個女人過來,手下跟陳宇正低聲交談著。
“這誰?沒事別帶些亂七八糟的人過來。”
“不好意思,就這一次!”
陳宇慌得手直抖,戰戰兢兢地看了眼角落的女人,要是被繼續問下去,他可沒借口能搪塞了。
“阿裕問的事怎麽樣了,人還在嗎?”
陳宇躊躇著,下一秒就被人一腳踹翻在地上。
吳扉彎下腰來,正要說什麽,卻看到陳宇脖子的傷口,不深的劃痕,但看上去很新。
沉默片刻,他問陳宇:“哪兒弄的傷?”
昨天才在別人的視頻裏看過陳宇,那時候都沒有,到現在不到二十四小時,明明連邁市都沒出過,他們又才剛趕來M國,誰能動他?
陳宇沒說話,吳扉便切換了普通話,一字一句地陰沉道:“要我問兩次?”
吳扉之前失了誤,貨出了岔子——最後還被最不該截走的人截走,為他人做了嫁衣裳。為此,吳扉被灰狼雪藏了兩年,今年,他決不允許自己再犯錯了。在今天這種情報交接的重要日子,更要步步小心。
“不,不是!”
這邊,陳宇簡直進退兩難。
那女人有備而來,將他捏得死死的。但這一邊,又是吳扉,吳扉的背後可是不能招惹的人。
“是她!”
陳宇心一橫,指向了規矩地站在角落的紀翹。
“是,我半夜不小心,我著了她的道——”
陳宇硬著頭皮繼續。
吳扉便指向紀翹:“過來。”
紀翹看了看左右,沒人理她,無助又為難地挪了過去。
吳扉問:“你是陳宇的人?”
紀翹遲疑了下,點了點頭。
吳扉上下看她,蹙眉道:“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紀翹畢恭畢敬地道:“最近剛變性,才敢回來找陳老板。”她歎氣,“攢了好久的錢。”
吳扉冷笑一聲,用食指抬了抬紀翹的下巴,話卻是對著陳宇說:“你出息了,找了個滿嘴跑火車的。來,說說,他怎麽受的傷?”
紀翹一指陳宇,目光純淨,語氣天真:“陳老板要求的呀。”
周圍人勉強忍住了笑,但八卦是人類共性,所有人的眼神都往陳宇身上瞟。
吳扉也笑,眼眸透著股陰狠,淡聲道:“示範一個看看。”
陳宇一抖,連忙往後縮坐,但並沒有躲過去。紀翹“為難”地湊過來,揪過陳宇的領子,手剛揚起就被人一把扣住。
吳扉把她的手甩掉,盯了紀翹一會兒,忽然覺得她有些眼熟,收了笑意問她:“你原來做什麽的?”
紀翹望著他,老實地答道:“在酒吧唱歌。”
沒等吳扉發話,她徑直轉身,走向挑高落灰的台子。吳扉手下有人要衝上去捉她,卻被吳扉攔住了。
這地界原先占了個好位,像帶舞台的宴會廳,設備齊全,就是好久沒用。她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以前輝煌時,估計是上麵有歌舞表演。設備複雜,她折騰了一會兒,隻把麥搞活了。紀翹從兜裏翻翻找找,掏出自己的手機,絕對不會超過1500元的國產機。
找伴奏的間隙,她拍了拍麥,被揚起的灰塵嗆得不輕。
吳扉在底下都給氣笑了。
這半路哪兒殺出來的人?路子真野。
紀翹把伴奏放到最大,對準了麥,清了清嗓子,悠悠地跟著拍子唱了起來,調子很熟,還是首粵語老歌。她的發音漂亮又標準,音調天生偏低,煙嗓咬詞不重,懶懶散散的,整個人跟著曲子閑適地晃動,穿著最簡潔的T恤牛仔褲,依然很亮眼。
莫說青山多障礙,風也急風也勁
白雲過山峰也可傳情
萬水千山總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
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證
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
紀翹眯著眼,站在稍高的地界,打眼一掃,把情況摸了個大概。
二樓十五人左右,一樓二十人左右,應該全是這男人的部下。有三分之一的和猛市那時候的人有相似文身,當然,那時的幾個並不在這裏。問題來了,一對三十五,她有勝算嗎?像對付陳老板那樣?可這些人看起來都長了腦子。
這個大膽的想法……紀翹撿起來又乖乖放下。
她離吳扉,直線距離有三十米。
但如果——
可惜,很快就沒有如果了。
二樓有人大吼出聲:“刀!小心她有刀!”
一樓的人看不見,二樓望下來,有經驗的人一眼能看穿她把匕首藏在哪裏。
本來隻想踩個點,早知道這樣,她就把槍帶上了!
紀翹沉著眸,咬了咬後槽牙,這一天天的,怎麽除了後悔就是後悔呢?
吳扉聽見提醒聲後,下意識地望了過去,然而下一瞬,他才意識到對方在他身後。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紀翹已經從台上飛身躍下,在人拔槍上膛的當口,她看也沒看地將腰間的一把短匕抽出,回腕飛出,釘在西側一人掌心——誰讓他舉槍最快。
吳扉是第二個,銀質沙漠之鷹很快對準了她,子彈旋即射出,卻打中了一把椅子,木椅瞬間四分五裂!
他定睛一看,是紀翹!她用腳尖挑起椅子,旋身一記鞭腿,將椅子直踢了過來,人卻瞬間沒了蹤影!
“底下!桌子底下!”
陳宇艱難地俯身,趕緊給吳扉報位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長桌的另一端——
然而不過幾秒,紀翹卻從中間冒了出來,快到讓人幾乎看不清影子。她腳尖點著桌沿,幾乎是飛身上桌,擰腰飛膝,膝蓋狠扣進了吳扉的肩窩,讓他半個身子幾乎瞬間麻透。紀翹左手手刀順勢砍在吳扉腕上,吳扉的槍險些脫了手!
最後,吳扉雖然勉強握緊了武器,但紀翹拿著的另一把黑色的軍匕已經牢牢抵上來,冰涼的鐵刃抵在吳扉的脖頸上,紀翹的左臂仿佛一道鐵箍,緊緊地卡住他的大動脈。
輕敵真是大忌。
吳扉定了定神:“你以為你能威脅誰?”
他冷冷地道。
“你們打呀,”紀翹聳了聳肩,“我的命又不值錢,一換一,值了。”
吳扉這輩子都沒經曆過這種時候,折在過女人手裏,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幾乎是被氣笑的:“是嗎?那就換個試試。”
紀翹能感覺到,這人青筋暴起,對手下人的反應不滿到了極點:“你們愣著幹什麽?!”
有二樓的人終於下定決心,拿槍緩緩地對準了他們。
紀翹沒說話,手上又多用了三分力,上目線抬起,冰冷而銳利地盯著二樓。
他們不會遲疑太久,最多不會超過半分鍾,一定會有人敢冒險。
千鈞一發之際,吳扉突然開了口:“你是誰的人?”
他捕捉到一種極致的熟悉感。
紀翹嗤笑:“和你要跟我一起下黃泉有關係嗎?”
吳扉想到一個人,冷冷地勾唇:“是祝——”
紀翹挑了挑嘴角:“祝我什麽?祝我下去順利?”
拉個墊背的她沒意見,拉祝秋亭下水就算了。
J.r這群人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為首的連頭都不敢冒,手下屁事還挺多。
她可以失誤,但是自己的鍋自己就得背好了。這點都做不到的話,紀翹死都覺得沒臉。
何況能帶個人一起走,還是J.r那邊的小頭目,她也不算虧。
祝秋亭就算想怪她,報複方式……最多就是不給她燒紙錢。萬一剛好趕巧了,這人有點兒作用,就更好了,她也算幫忙鋪過了路。
雖然祝秋亭是個渾蛋,但至少……
至少他跟J.r水火不容。
他要幹翻他們,隻是時間問題。那到時候,紀鉞和她的仇,也算報了。
這樣一想,更不虧了。
紀翹不想被動地等死,手腕微動,正要一鼓作氣抗爭到底,給彼此都來個幹脆的,二樓卻有了動靜。
紀翹本來不想分神,那動靜不會比踢翻椅子更大,但還是抬頭瞥了一眼。
果然是人倒了——
視線所及,已經一片混亂。
紀翹想,死前還能看到內鬥,自己真是有著卓越超群的看戲體質。
很快,剛才還老神在在的吳扉臉色比她更難看了。
不到一分鍾,二樓已經沒有吳扉的人了。這大概不是內鬥,內鬥哪有這麽突然。
紀翹再後知後覺,這種行事風格還是挺熟悉的。
很快就輪到了一樓。
她看了眼不遠處臉色慘白的陳宇,忽然有點不忍心,提高聲音叫了句陳老板:“你從窗戶翻走吧。”
酒店有監控,被翻出來的話,她一世英名不保不說,陳宇怕是想死都難。
陳宇有幸圍觀了現場,人都成木頭了,看樣子是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裝傻一流。”
吳扉沒抖,更沒求饒,隻是冷冷地看著,笑了一聲。
紀翹懶得反駁,她現在沒心情管他,周圍已經陸續進了祝家的人控場,證據擺在這兒了,她確實沒什麽好說。
紀翹手上沒鬆,目光已經遊移了一大圈。
祝秋亭到底來沒來?
沒來還是別來了。來了的話,最好忙著處理其他事情,別來管她了。
她希冀的小火苗還沒升起,就被滅得幹幹淨淨,寸草不生。
祝秋亭來了。不僅來了,他進來第一句,就挺為她考慮的。在這種午夜淩晨,容易困倦的時刻,提神醒腦的效果相當好。
他說:“紀翹,滾過來。”
紀翹拿出了三輩子沒用的“狗腿”技能,還沒走近,出其不意地甩了句:“你今天真好看。”不止言語,她確保眼神和肢體都保持在一個姿態,仰慕恭敬的姿態。
要認真說的話,紀翹也算不上在說謊。
祝秋亭今天難得穿了淺色,米白羊絨衫裏是件銀色襯衫,西裝褲換了暗色刺繡條紋款,至少跟之前那套不一樣了。紀翹偶爾會想,要是死了,變成遊魂野鬼,她就還纏著祝秋亭。什麽也不幹,光看他。他的生死與事務跟她無關,紀翹隻想看個夠。
祝秋亭信奉那句話,惡人的亮光必會熄滅,火焰永不照耀他。
若真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命運是讓他來克她的。如果美能讓她陷落一次,那就能陷上千次萬次。同理,祝秋亭能讓她陷落千萬次,燒灼她的火焰將永不止息。
她一旦開始渴求什麽,就真的完了,人必須學會及時止損。
紀翹想起文身店裏看過的東西,還在恍神的間隙,被祝秋亭淡淡兩個字震到清醒得七七八八。
“是嗎?”
紀翹終於意識到不對,今天祝秋亭不太一樣。
等等。
上次分開之前,她是不是給他……下了幾顆安眠藥?她都快忘了……
紀翹頓時有點後悔,剛才應該跟那位同歸於盡的。
死到臨頭,紀翹隻能硬著頭皮道:“是的。比平時都好看。”
祝秋亭扯了扯嘴角笑了,眼眸卻冷極:“想穿件能顯氣色的。”
紀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靠著桌椅,手微微抖了下,話裏終於多了絲遲疑:“不給我一次機會嗎?”
這麽多祝家人看著,她剛才還看見一旁的黎幺了,真是有點兒丟臉。
祝秋亭看起來氣得不輕,神態透著股詭異的柔和:“給你機會?你要我給到什麽時候?”
她從來不會試著改變他的想法,祝家也沒人這麽做過。
於是紀翹不再說什麽,隻是覺得,命運還真是奇特,兜兜轉轉,又回到最初的原點。本來以為逃不過吳扉了,現在看來,是逃不過祝秋亭。
她撐著桌子,有些鬆了口氣般,指腹輕畫著圈。
早知道,剛才她就告訴那個吳什麽的,是的,祝秋亭就是我老板,有什麽事盡管找他。
紀翹勉強鎮定下來,長歎了口氣,抬起頭來望著他。
“一個小請求,”紀翹真誠嚴肅地看向他,“看在這些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分上,給個痛快的。”
紀翹說完,整個場子瞬間靜到了極致。
黎幺轉頭,用見了鬼一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紀翹是夠厲害的,蘇校把酒店監控傳過來,她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衣服,在走廊裏勾引人勾引得熟練萬分,當時黎幺是跟祝秋亭一起觀摩的。那一秒……怎麽說呢,千山鳥飛絕也不過如此。黎幺沒敢看他,都感覺周圍直冒寒氣。
可以這麽說,如果紀翹平時“勾引”祝秋亭的水平是幼兒園水準,那監控裏怎麽也是個研究生水平。
紀翹今晚是在用腳思考嗎?
黎幺真的迷惑了,他都替其他在場的祝家人尷尬。
祝秋亭瘋了一樣地找人,就是為了把她救出來,再把她送走?
他已經不忍心看當事人臉色了。他要是祝秋亭,能氣得現在立馬手起刀又落。
可惜他不是。他舍得,有人可舍不得。
祝秋亭沉默了一分鍾,拽著紀翹的領子將她拎過來,現在祝秋亭說的每個字,好像都是從牙縫裏擠著蹦出來的。
“紀翹,你是不是真想死?”
紀翹幾乎陷入迷思,頓了幾秒:“所以你要我怎麽樣呢?要我活著我就活著,要我死我不就去死啊。你救我那天我就說了命在你手裏了,現在想要我幹什麽直說啊。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沒法猜透你一天到晚在想什麽。如果嫌我礙眼——”紀翹話也冷了下來,“就讓我別出現在你麵前。你發一句話,我會不聽你的嗎?”
黎幺有點擔心對麵的人一口氣上不來,會不會背過氣啊?
不過顯然,祝秋亭也不是普通人,他放開紀翹大步流星地走到陳宇身旁,祝家下屬立馬放了手,他將人狠狠摜到牆上,力道之大,發出的聲響簡直像硬物相碰。
陳宇也沒怎麽劇烈地掙紮,哼了一聲便軟軟地癱倒了。
“晚點叫YN市的人來幫你收,姓吳的留著。”祝秋亭淡淡地甩給黎幺一句,抓過紀翹就走。
紀翹被他捉住的瞬間,痛叫了一聲。
黎幺心道,真是不作則已,一作飛起,就這麽碰一下喊成這樣,紀翹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祝秋亭抬眸看了紀翹一眼。
胳膊一片青紫,毛細血管破裂,紅點漸漸浮現出來。
他便換了一個地方握,然後扣著她手腕,把人拽到了車上。
祝秋亭根本沒在YN市繼續待,坐飛機連夜回了國,下了飛機就直奔平時不常住的郊外別墅。
從庭院穿過時,管家都有點驚奇,鞠躬後正要問祝秋亭有什麽需求,就聽見祝秋亭讓他滾。管家這才注意到,身後可不是還有個女人,雖然灰頭土臉,但輪廓漂亮得驚人……不過,這不是紀翹嗎?
“好的。要撤光——”
管家還沒問完,就見祝秋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全,部,滾。”
祝秋亭拽著紀翹去二樓,將換洗衣服扔到她懷裏:“洗澡。”
紀翹低頭看了看,這絲綢吊帶睡裙,不是她喜歡的風格。
但她也不介意,他好像挺滿意這顏色的。
紀翹換完出來,去了一樓,體感比二樓涼了幾度,她不自覺地縮了下肩。
一樓的落地窗有三麵,雖然對的是自家庭院,但要是在這兒……
紀翹蹙了蹙眉,他不會這麽瘋,等著自己被附近鄰居的無人機拍到吧?
她低估他了。
剛剛紀翹下來時,看見祝秋亭在開紅酒,她還以為他氣消得差不多了,要喝消氣酒,但他把紅酒都給她了。
一整瓶。
今天橫豎也逃不過去了,紀翹沒多想,掀開他的襯衫,掌心貼在他腹肌上,把冰涼酒液也送他一些。
祝秋亭躲開她送上門的嘴唇,低頭從她下巴吻起,分分寸寸都不放過。紀翹低聲求饒了幾遍,他都不肯放過她。
“我錯了,”紀翹攀著他肩,柔軟的胸口貼得親密無間,“我認錯。給我。”
她離得多近,怎麽會看不見,始作俑者的眼早就燒紅了,隻是為了讓她告饒罷了。
紀翹整個身子都微拱起,脖頸仰起一道性感的弧度,她看見了落地窗外的月亮,一直在視野裏不停晃動的月亮。
紀翹在祝秋亭低頭吻她的時候,忽然抬手抱住了他脖子。
“祝秋亭,”她一邊陷入失神,一邊卻鄭重地叫他名字,像小動物埋首一樣,與他交頸,在男人耳邊求著,發絲盡濕,聲音極輕地顫著,“以後你要是有愛人,別帶到我麵前。求你了。”
祝秋亭盯著她的眼睛,忽然將紀翹調了個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紀翹才在意識模糊裏聽到答案。
“再說吧。”他說。
“但你別死在我麵前。”
紀翹差點累哭了:“大哥,我快死了,現在就快死了——”
祝秋亭怎麽回答的?他好溫柔,溫柔地將她抱起,抵在窗台上。
不過這樣也好。
情欲可以永無止境地衝向雪山之巔,但有些東西,最好永遠盤旋在山崗寂夜。
祝秋亭像瘋了一樣,紀翹騰不出很多精力細想,這樣的祝秋亭她也沒見過。
戰線拖得太長,紀翹繃不住了。今天本來就夠累的,連夜趕回來,她到現在都覺得頭暈,被迫卷入這場漫長得仿佛像是看不見終點的長跑——紀翹決定向他求饒。
祝秋亭一向的好耐心這次卻不見了。
最後在浴室,熱氣彌漫,水霧繚繞,他抱著她,讓她叫他名字。
祝秋亭握著她的腰低頭吻她,紀翹哼了一聲,掐了把他勁瘦的腰。
“我是誰?”
他稍稍離開一些,將她長發捋到耳後,低聲問她。
紀翹很累,幹脆將全部重量壓在他身上,他倆默契倒足,她卸力他就接住了,祝秋亭還在等答案。
紀翹看著他的眼睛,明明未曾裝進過任何人,多情洶湧起來,欺騙性十足,誤人太深。
“祝秋亭。”
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想要答案。但既然想要,紀翹想,那就給唄。
她湊近他,剛想說話,男人手臂力氣忽然一鬆,搞得紀翹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驚叫出聲。
最後的時候,紀翹意識已經很模糊,隱約間,似乎聽見他說了什麽,可還沒等她消化留存,人就暈過去了。
紀翹發了一整夜的燒。
家庭醫生老覃淩晨四點半趕來,進來時一眼看見男人站在陽台上。
男人隨便套了件黑色T恤,穿了條鬆鬆垮垮的長褲,靠在欄杆上,邊抽煙邊打電話。隔著一道玻璃,覃遠成看見他垂首,撣了撣煙灰,神色陰鬱。
他走過去,剛想說一聲自己到了,陽台門都沒拉開,就聽見祝秋亭衝電話那頭冷笑一聲:“等不了就去死,轉告姓吳的,擺正自己的位置。”
話音剛落,祝秋亭抬眼看見覃醫生,頓了一秒,勉強壓住火氣:“先押著,我明天過去。”
紀翹也是能挑會找,在那地方堵住灰狼最得力的下屬,吳扉。人正半夜叫囂著讓祝秋亭趕緊滾過去,要問什麽盡早問。
覃遠成在祝家很多年,是祝秋亭的私人醫生,除了危急時刻,祝秋亭很少大半夜的把他叫來。
進了主臥,被子一掀,覃遠成了然,瞥了祝秋亭一眼:“祝九……”
祝秋亭不想聽,指腹揉了揉太陽穴,極疲累的樣子:“閉嘴。”
“小紀也是夠慘的,”覃遠成認識祝秋亭七年,才不吃他發暗火這一套,自顧自地說著,似連珠炮一樣,“平時辛苦就算了,風裏來雨裏去,原來還要當那小魔鬼的老師,一份工資操三份心,還要擔心自己的小命——跟著你那是一般人能做的事?上次自猛市回來小命都快沒了,嘖嘖,太慘了……”
覃醫生一側頭,正撞見祝秋亭麵無表情,他見好就收地住了嘴。
“人怎麽樣?”祝秋亭沒看他,問了句。
覃遠成看了眼體溫計:“還行吧,39.5℃,死不了。”
祝秋亭沒說話,隻是倚在一旁牆上看著。
“給她吊個水,再開點藥,過幾天就好啦。這幾天她不會沒假休吧?”
覃醫生幹巴巴地安慰兩句,說到最後又警惕地看了祝秋亭一眼。
雖然說跟之前M國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紀翹體質也好,但休息不好落下病根還是麻煩。
祝秋亭好像沒聽見他說什麽。他隻有人在,魂不知道飄去哪兒了。
覃遠成清楚,也沒奢望自己再說一次,這男人就能聽清了。
他轉過頭準備翻藥箱,身後卻傳來道男聲,輕得像一吹即散的煙塵。
“有時候覺得,她死了算了。”
覃遠成扭頭看了他一眼,麵上是洗耳恭聽,心裏是我聽你吹。
房裏隻開了床頭燈,暗暗一盞,照在紀翹安靜沉睡的臉上。
祝秋亭有點煩躁,別開目光不想看紀翹,正想點燃一支煙,動作卻頓住了。
祝秋亭跌坐回單人沙發椅,指間捏著煙,狠狠碾了碾,麵色平靜。
“她心髒像長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