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遠成正調點滴流速,聞言頭都不抬:“小紀,醒了就別裝了。”

他不用回頭,都能察覺到身後男人僵住了,一切動靜像丟進真空,瞬間收了聲。

覃遠成直起身子,轉頭衝祝秋亭揚眉:“年紀大了,看岔了。”

男人臉色難得一變。

覃醫生見好就收,做了個噓聲的姿勢,把人拽了出去。

客廳不能待,隨便一點動靜,二樓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去了陽台吹風。

覃遠成沒披外套,凍得直哆嗦,餘光瞥到火星倏然一亮,男人剛剛沒點成的煙續上了。

“你也抽得下去,”覃遠成狀似無意地向外掃了一眼,無奈道,“人家全給你記著呢。”

警方盯得緊,他的幾處住宅全被暗中布了監控。

尤其是今天,剛回國的當口。

“想看就看。”

祝秋亭神色很淡,彈了彈煙灰,側頭問了句:“還有多久?”

覃遠成知道他記掛著什麽,自然也知道他問的什麽。

“我在K市待那麽久,就為了那姓瞿的,什麽時候是個頭——”

抱怨到一半,祝秋亭看他一眼,覃遠成及時拐了回來:“拜你所賜,一直沒問你這兒。你到底在想什麽?”

覃遠成轉頭望了眼屋內:“不招惹她,別讓她起什麽心思,有那麽難?你自己知道,她被那些人盯上了,真成靶子了會怎麽樣。”

祝秋亭沒說話,低頭用手指把煙捏滅。

他習慣這樣滅煙,不知道多少年了。指腹脫皮成常事,指紋也會越來越模糊。

“等他們知道你有興趣……被狼盯上就晚了。你應該比我了解他。他現在想引你回去,苦於無處下手,你又不是看不出來。”

覃遠成輕聲丟下一句,走到陽台門口,腳步一頓:“我虛長你十歲,也隻能提醒你,別因為一時衝動,讓心血都付諸東流,更別讓以前的苦都白吃了。他最近明顯在試探挑釁你,本來HN工廠裏的東西可以送他進去,現在不也不行了……反正具體你自己掂量——”

他話音沒落,一道微風從他身旁掀過。

“去哪兒?”

“去看看狼養的狗,牙有多利。”

祝秋亭語氣聽起來很淡漠。

開門前,祝秋亭頓住腳步:“她退燒以後,你幫我把人送回去。”

“你要去找吳扉?!”

等祝秋亭背影消失,覃遠成猛然反應過來,他衝到二樓,抓起外套就走,卻被一道女聲輕喚住了。

“覃醫生?他去哪兒了?”

覃遠成扭頭,看見紀翹半個身子都掛在窗沿,有些遲疑地望過來。

吳扉是個很難打交道的人。他常年剃一個青茬寸頭,個高手腳長,線條處處都顯得很淩厲,嘴唇極薄。

灰狼器重的人裏,敢常年在國內晃**的不多,他算一個。

數年前,吳扉在SA洲活動,最後跟了灰狼傑森。

吳扉知道祝秋亭不敢拿他如何,祝秋亭敢對他動手,那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隻是沒想到,祝秋亭真有膽子出現。

“哇!”吳扉靠坐在沙發上,嘴角溢出一絲笑意,緊緊地盯著祝秋亭,臉上那一絲不可思議變成挑釁似的笑意,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祝總,好久不見。您看著更……成熟了。”

這裏是祝氏郊區一處寫字樓,頂樓辦公室,吳扉待得仿佛是自己家一樣隨意。

祝秋亭把門帶上,慢悠悠地卷了袖口,沒應他。

“這次在M國,真是好巧。”

吳扉笑嘻嘻地揚唇:“可惜沒能好好聊聊。”

“唉——看我這記性,”吳扉一拍大腿,鷹隼般淩厲的眼眯了眯,“傑森他去哪兒,您就去哪兒,這不是肯定能遇到嗎?”

祝秋亭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問道:“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吳扉蹺著二郎腿,語氣漸冷:“那我問了?

“祝總,為何這麽熱衷跟我們作對啊?”

呈凡港,龍新,晴江,連SN洲都有他的身影。

如果那時不是看在祝綾三分薄麵——

“是嗎?”

祝秋亭兩手交疊在膝上,笑眯眯地截斷了吳扉的話:“大家都是為了生計,理解一下。”

“輪到我了。”祝秋亭給吳扉倒了杯水,推過去,姿態閑適懶散,“晴江當年的事,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有個人找不到?”

吳扉盯著他笑了笑:“你說呢?”

那中年人太狡猾,意誌力也頑強。

在C國的大莊園裏,吳扉親手為灰狼砌過一麵牆,類似陳列館一樣的存在,保存了灰狼勝利的痕跡。

“別擔心,有位置給祝總留著呢。”

吳扉站起身,衝祝秋亭嬉皮笑臉地笑道:“那是留給您的……”

他尾音剛落,瞳孔猛地一縮,臉色陰沉,有一閃而過的光點在他額際正中間出現。

“別擔心,”祝秋亭也道,“那不是留給你的。隻是閑著無聊,玩玩。”

祝秋亭說得很誠懇。

吳扉咬了咬後槽牙,皮笑肉不笑道:“那就下次,有緣再見。”

貼身的手機已經振起來,他該走了。

“噢,對了。”吳扉握著門把手,問道,“邁市那個女人,跟你很熟嗎,你對她還挺上心?”

“紀翹。”

祝秋亭語氣很平靜:“紀鉞的女兒。”他看都沒看吳扉一眼,“想知道?回去問灰狼……你不認識?哦,對了,那段時間你們301的點被撬了,你正忙著逃命呢。”

——他人生至今唯一的慘敗。

做人能無恥到這個地步,也挺絕的。吳扉恨得直想把他撕碎,但還是得維持表麵和平:“噢?不記得了。”

吳扉麵上有些遺憾:“不跟你搶了,本來覺得她人挺有意思的,想借幾天呢。那這樣,龍新的地,跟祝總那邊買回來,反正你不缺——”

祝秋亭說:“那你把紀鉞的女兒帶走吧,”他已經明顯不耐煩,蹙著眉倚在門框上,唇邊勾了個懶洋洋的輕笑,“地我有用。”

吳扉的目光簡直要把他穿透,恨不得挖開他心髒,仔仔細細地檢查,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最後,吳扉倒也笑了,有咬牙切齒的意味:“祝總真會開玩笑,一個人就想換那塊地?”

祝秋亭沒再說什麽,做了個請的姿勢,意思是您那邊滾。

從天台離開的時候,紀翹盤算著,剛才要是當著祝秋亭的麵扣了扳機,祝秋亭會怎麽樣?不過,覃醫生顯然靠不住,她叮囑過不要告訴祝秋亭,他卻還是說了。

紀翹下樓梯的腳步輕快,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快。

她大概能猜到,祝秋亭會說些什麽。

橫豎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現在燒沒完全退,紀翹自己能感覺到。剛剛他是有收獲的,紀翹更能感覺到。

祝秋亭的神態變化極細微,沒讓對方看出半分破綻來,可她那雙視力5.2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最後吳扉走的時候,明顯一肚子沒處發的邪火。

祝秋亭的氣人能力她是曉得的,想想都開心。

此時正值中午,日頭照得人臉都發燙。

紀翹大步流星地走到轎車旁,敲了敲車窗:“唉——”車窗沒搖下來。

她剛要再抬手,有人在背後敲了敲她。

轉身一看,不是祝秋亭是誰,紀翹眉毛微揚:“你怎麽不在車上?”

她臉上仍留著病態的紅暈,祝秋亭順手一探,有點燙手。

他垂眸,對上紀翹仰起的頭,那雙藏著希冀的眼。

這張臉他明明看過無數次。即使未來某一日,麵前這人化作一把灰,他也能認出,現在他卻想避開。

紀翹在等,等他分享一個信息,大概率是好消息,從對方那裏套來的好消息。畢竟她剛剛在瞄準鏡裏看著,吳扉肯定沒討到好。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祝秋亭什麽也不願意說,嗤她一句,燒都沒退,跑來等死?

但都不是。他今天一反常態的沉默,那種累極的沉默,紀翹從沒見過。有那麽一個瞬間,她甚至有擁抱他的衝動,像拖住大洋上漂流數年的孤島。

這想法一出來,紀翹就頭疼。什麽玩意,母愛瞎泛濫,泛濫到祝秋亭身上,嫌活得太久了?

她剛想找個借口脫身,手卻被人不輕不重地握住。他冰冷的手覆在她溫熱手背上,把她右手拉了過去。

祝秋亭以額抵住了她掌心,一並蓋住了眼,羽睫極輕地撲在她手心,像蝴蝶揮翅,大洋彼岸風暴因此而起。

他總是提要求,難的有,刁鑽古怪的也有。

他今天卻說,一起走走,這個提議太少見,也簡單得讓紀翹詫異。

紀翹沒多想,點頭應下:“好。”

她把手抽出來,轉頭要找合適的掩藏位跟著。這條街是主幹道,梧桐樹種滿兩側,掩體卻不多,距離一百米以上,要及時做出反應保護他就很麻煩了。

祝秋亭沒讓她抽走,輕聲地重複了一遍:“一起。”

紀翹眉心一蹙:“為什麽?”

她歪著頭反問,嘴角沾了點笑意,好整以暇地回望。

紀翹是故意的,難得她病著也有興致。能看他笑話的時候太少,紀翹就是快死了,聽到有祝秋亭的熱鬧可以看,爬都會爬去的。

祝秋亭看著她,溫和道:“低血糖。”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他倒了也得找個墊背的。

紀翹點頭,差點笑出聲:“行,您扶好了。”

她說完總覺得有點熟悉,等抬眸撞進祝秋亭眼睛,紀翹想起來了。

但說這話的人得換成他,祝秋亭可不會用敬語。

這一出讓紀翹不爽,壓根兒無心軋馬路,被動地跟著他走。林蔭道很長,他們之間的距離卻短,他的衣角偶爾碰到她。他的風衣已經換成薄的,手表還是沒換。

紀翹漫不經心地想著,視線掠過他手腕。

祝秋亭活得算細致,表卻不常換。多年前一款白金材質的表,黑色琺琅表盤文著藤蔓,有複雜的計時功能。

紀翹有塊同品牌的女表,款式和顏色都不一樣。

是忙了一陣子後,正值春節,也是在祝家第一年,算是新年禮物,祝秋亭送的。他送了她一塊表,送祝緗一套高年級人教版《五三天天練》。

看著有點貴,她偶爾會戴,戴的時候通常很小心。視線從手表滑到交握的手上,紀翹嗓子突然有點幹。

他抓得太自然了,而後又轉過頭,一副心無旁騖看風景的樣子,紀翹也不好強行抽出手。

她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天空是煙藍色的,還透著點灰。

——有什麽好看的,天上不就那兩隻鳥。紀翹想,要是在野外就好了……想到吃,她才意識到有點餓了。

“欸,”紀翹無意地瞥了眼,迅速拉住他,“能等下嗎?我想買點吃的。”

路邊這家小店簡陋得很,開在郊區,現在又不是飯點,門口掛著大牌子,白底紅字地印著推薦,她隻看得進“排骨年糕”四個字。

祝秋亭沒說什麽,在原地站定。

這就是同意了。

紀翹立刻速戰速決,十八塊一份,多加五塊給個雞腿,排骨炸得酥脆金黃,年糕上淋著醬油、甜麵醬,她還加了點辣椒醬。

紀翹拎著塑料袋回來,手上捏著兩根竹簽,可以當筷子用。

她這兩天都沒好好吃飯,這會兒是真的餓了。

紀翹對高油高鹽食物愛到骨子裏,現在一是能吃,二是借這個為由也好乖乖地跟在他身後,壓力小一點,跟他並行累得慌。

“那我……”紀翹站在他後麵半米,禮貌地微笑著請他先離開,她就可以就餐了。

祝秋亭視線在排骨年糕和紀翹之間徘徊,目光微動,最後化成一句很淡的話。

“我的呢?”

紀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沒買啊。這麽明顯的事,還要解釋嗎?

紀翹還沒來得及說話,祝秋亭便從她手上抽走一根竹簽。

第一口,這可是最珍貴的第一口。

紀翹氣到一半,視線瞥見祝秋亭慢條斯理地吃年糕,又覺得有點好笑,真是整條街裝得最正的。

“餓了?”紀翹大方地插了塊排骨,遞到祝秋亭手裏,又指了指前麵,“林新路拐過去有家餛飩店挺好的,環境一般,鮮蝦雲吞做得不錯。”

到了以後,祝秋亭沉默片刻,問道:“店?”

準確地說,那隻能叫路邊攤,座位都不超過十個。

紀翹抓過一把椅子,拿紙巾仔細地擦著,順便科普:“原來是早餐攤,做得好,能擺到中午以後。本來還賣米線的,牛肉米線最好吃,後來就不賣了。”

祝氏在這邊的辦公樓位置偏,祝秋亭不常來,她以前幫忙做事時經常跑,把附近摸得門清。

祝秋亭看她彎腰擦椅子,擦得很起勁。明明還發著燒,動作卻很麻利,整個人帶著快要開飯的喜悅,滿得都溢出來了。

也許是熟悉的地方讓她覺得親近,人都放鬆了不少,也不糾結別的事了。

祝秋亭看了會兒,接過椅子:“不用擦了,沒什麽區別。”

她叫了一碗鮮蝦雲吞、一碗雲吞麵,替他拆好筷子遞過去,自己拆了一雙,在桌沿輕快地敲出節奏。

注意到祝秋亭的視線,紀翹頭也不抬道:“要是有不同容器,我可以敲出一首歌來,”她指了指筷筒,“這個也可以。”

祝秋亭嘴角輕勾,凝視著她,聲線懶懶的,似乎隻是無意一問:“你閑著就研究這些?”

紀翹聳肩:“隻能敲簡單的,《小星星》、《生日歌》什麽的。”

想起什麽似的,她又笑了下:“我也沒什麽文化,研究不出什麽有趣的,看書又怕頭暈,以前孟哥給我——”

紀翹猛地刹住話頭,她真是放鬆過頭了。祝秋亭會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感興趣嗎?

她看向祝秋亭,卻沒在他神態上尋到不耐煩,便繼續輕聲道:“買了火車軌道玩具,我那時候無聊,裝完能玩一晚上。”

祝秋亭靜靜地聽著,末了輕笑了笑:“喜歡這個?你還真是挺閑。”

紀翹沒在意,祝秋亭嘴本來就毒,自然看不上這些愛好。她支起身子看了眼進度,餛飩已經撈上來了,翻騰在熱騰騰的湯裏,攤主正往裏加著蝦米和紫菜。

她又坐下來,嘴角和眉目都很舒展,姿態難得的放鬆瀟灑:“年輕咯。最擅長浪費時間。怎麽,羨慕嗎?”

她本來是開玩笑,祝秋亭卻盯著她,沒說話。

紀翹這才注意到,他眼裏泛著淡淡的血絲,情緒翻湧其中。

她下意識地蹙眉,怎麽也沒想出來哪句話說錯了,戳到他哪根筋了?

幸好攤主這時候來解了圍。

“你的雲吞。”紀翹接過碗,迅速地給他推了過去,避開他視線。

“羨慕。”祝秋亭忽然道。

紀翹怔住了,抬頭望著他。

風吹抽芽的樹枝,吹雲,也吹得她心狂跳,心髒像被大手狠狠攥住,捏碎前又鬆開。

《鷓鴣天》裏講,給雨支風券,留雲借月章。祝秋亭更甚,玉樓金闕都不在他眼裏。

但他現在是在……難過嗎?紀翹被這個想法震飛了。就因為她開玩笑說他不年輕了?

“我羨慕得發瘋。”

祝秋亭望著她,聲調很輕,又像費了極大的力氣。

祝秋亭有一把好嗓音,明潮暗湧都在其中。可這內容不是紀翹一時能消化明白的,於是空氣陷入停滯般的死寂。

沒人說話。紀翹心神微動,不動聲色地抬眸。

剛剛竟然隻顧著跟他說話,太大意了。

無論行走坐臥,永遠不可鬆懈。分析,觀察,等待,蓄勢待發。這還是麵前男人教過的。

這條街不在主幹道上,餛飩攤又沒幾個客人,紀翹抬眼一望,視線掃過街對麵又收回。

她舀了口湯,垂著眼將話題轉開:“手腕那個什麽時候文的?”

紀翹不喜歡打探別人隱私,尤其是祝秋亭的隱私。

祝秋亭手腕上的文身,在紀翹和他第一次見麵時就有了,明顯帶著紀念意義。

其實,就算紀翹想隨便找個話題做給盯梢的人看,也沒必要聊這個。但在M國刺青店內,發現的那張圖和字,總在她腦海裏縈繞著。

她沒想到,祝秋亭真的回答了。

“很早。”

紀翹握著勺子的手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地鬆開,轉移了話題。

“他們在這兒多久了?”

她順手拿餐巾紙擦了擦嘴,壓在唇上低聲問。

祝秋亭看她一眼,惜字如金。

“很久。”

便衣跟梢,跟了不是一時半會兒。

盡管早知道警方盯得緊,紀翹還是有點意外,都跟到了日常生活裏?

祝秋亭不是喜歡坐以待斃的人……但很快,她意識過來祝秋亭今天為何這麽反常,又是閑逛,又是在攤上磨時間的——

他沒打算回公司,就是要待在外麵慢慢磨時間。

市公安局三樓,辦公室和走廊裏常年忙碌,泡麵味都快滲進了牆縫。

瞿然從辦公室後門走出來透氣,最近他為一個室內凶殺案忙得晝夜顛倒,出來時沒注意,迎麵撞上一個人。他抬眼一看,麵孔白淨清秀,還有幾分眼熟。

“瞿哥——”

周舟剛要開口,就被瞿然扣住膀子,抓小雞似的拎走了。

天台上,瞿然把門仔細地關好,又檢查了兩遍,才轉頭看向周舟:“你說。”

周舟扶了扶警帽,有些不安:“這樣好嗎?成副局已經不讓查這事了……”

瞿然打斷他:“停。他老人家生怕我閑著,最近連塞給我兩個案子,我聽到他名字頭疼。你就說說吧,有什麽發現嗎?”

瞿然這個人,業務能力拔尖,但性格也軸,阻力越大,他越有衝勁。

周舟皺眉回憶:“沒什麽特別的,他生活很規律。”

“去M國出差前,談生意,工作,常出入的酒店是四季、安縵。從M國回來後,在郊外別墅住,又去了祝氏分部,見了一個叫吳扉的人一麵……噢,但是今天有點奇怪,”周舟頓了頓,“他是在路邊攤吃的午飯。”

瞿然皺眉問道:“跟誰?”

周舟看著他:“紀翹。”

瞿然拿出煙盒倒了支煙出來,遞給周舟一支,周舟搖頭拒了。

他就自己抽了,一隻手支著欄杆,能看出來心煩意亂。

周舟想想,還是問了:“瞿哥,其實我想問,你為什麽認準祝氏這一把手跟J.r一定有關係呢?他們做國際貿易的,來往打交道的人員複雜,基數也大,如果有幾個——”

瞿然打斷他:“祝氏報過警。”

他咬著煙,視線投向老樹伸長的枝杈:“晴江附近,他們有個工廠被炸了,那兒的警局接了案子,到現在也沒結果。

“可我了解到的情況是,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失蹤了。”

周舟正努力想把這些信息串起來,就聽見瞿然說:“沒有意外的話,那人是J.r在國內的線人之一。”

瞿然還想繼續說什麽,視線無意一瞥,臉色頃刻間變得極難看。

“趴下!”

他猛地壓下周舟肩膀,另一邊,狙擊手已然扣下了扳機。

子彈破風而過,從他們頭頂堪堪擦過!

那子彈不單單是衝著瞿然來的,盡管最近他已經收到不止一次死亡威脅。

但瞿然非常清楚,這惡劣至極的挑釁,已經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而是在太歲頭上挖墳。

這幫人從沒變過,囂張得無法無天。

瞿然咬牙切齒地想,別讓老子逮到你們中任何一個,不把你們剝皮抽筋,老子跟你姓!

徐懷意難得接到兄長的求救電話,瞿然當年做警察沒經過家裏同意,這麽多年也沒有開口問家裏要過一分錢,現在卻要借兩百三十萬,而且是現金。

她挺奇怪,但很快答應下來:“知道了,我在外麵忙,給我一天時間。”

徐懷意今晚代表徐家例行參加一場商會晚宴,特地多花了三個小時打扮。

因為她聽說有一位稀客會來。

主辦方是船王周肆,眾人都說祝家那位是賣他一份薄麵。

坦白說,徐懷意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

祝秋亭不僅是難得露麵,也是鬧出新聞後,第一次出現在公共場合。

一周前,這人出現在了娛樂新聞版塊。當天他與人街邊約會,被全方位拍了下來。

初春的暖陽太盛,給簡陋的桌椅也鍍了層淡金。雖然兩人之間沒任何親密舉動,但那流動的氛圍不言自明。

男女主角都相當賞心悅目,男方自不必說,女方長得美,低頭吃碗餛飩吃得怡然自適,身份又扒不出所以然,灰姑娘的故事永遠為人津津樂道,這事在網上被瘋狂地熱議了三天。

祝氏和他本人都沒有出來解釋或辟謠。

在晚宴上見到的時候,徐懷意發現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沒了意義。

宴會廳的水晶燈已經這麽亮,照得出所有細節。祝秋亭今天穿了一身純黑西裝,剪裁利落修身,白襯衫卻解開一顆扣,鎖骨隱約冒尖。整個人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性感。徐懷意想,無論什麽時候,他都像跟整個世界隔一道透明屏障,不在乎任何人,也不介意——

徐懷意目光一轉,登時屏住了呼吸。

祝秋亭今天帶了女伴。

女人踩了八厘米高跟鞋,紅裙搖曳,黑發如瀑,眉目如畫,下頜線瘦削清晰,周身好像攜著股明火。

全場人的目光都追過去,落在她身上。

但她眉頭都沒挑一下。

開場十分鍾,紀翹端著盤草莓慕斯蛋糕,截住了徐懷意的道。

“徐小姐,問你個事。”

徐懷意淡淡地掃了紀翹一眼,沒接腔。

紀翹也不在意,流利地報了一串數字:“這號碼你熟嗎?”

徐懷意哪有心聽,等反應過來後,才蹙眉看向紀翹:“你?”

那是瞿然的手機號。

紀翹:“你跟號碼主人應該很熟吧?提醒一下他,手上的事該停就停。”

徐懷意皺眉,臉色有些不好看:“你在說什麽?”

紀翹咬了口蛋糕,聳了聳肩:“總之,你幫忙轉告,他會明白的。”

頓了一秒,紀翹又道:“如果不明白,可以讓他來找我。”

那幫人的配合已經爐火純青,根本不是一兩個人能抵抗的。

他上司為他著想都把他拉出來了,這人真強,還要執意蹚這趟渾水。

要不是看在他是紀鉞認識的熟人分上……她才懶得管。

可她最近不明白的事越來越多。遠的不說,祝秋亭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更讓人頭疼。

拿她出來擋槍,任由別人以為她已經上位,紀翹的仇家瞬間多了一個連,搞得她一個頭兩個大,然而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像今晚這種局,祝秋亭說讓她來,她能怎麽樣?

紀翹把手裏的慕斯蛋糕解決完,又換了盤黑森林蛋糕,端著盤子準備跟徐懷意說再見,卻被拉住了。

“怎麽了?”紀翹問。

徐懷意像是經過漫長的天人交戰,才輕聲問道:“在你眼裏,祝總是什麽樣的人?”

她的目光越過紀翹肩膀,對上一雙黑眸。

紀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她仔細地打量了徐懷意幾眼,有氣質,長得好看,戴的珠寶看著也有品位,還是警官同母異父的妹妹。

大概是近墨者黑,紀翹現在扯起淡來,眼睛都不眨一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紀翹從侍者那兒順了杯香檳,遞到徐懷意手裏,語重心長,循循善誘道:“你可以試試。”

不知道為什麽,徐懷意有種……紀翹在甩燙手山芋的錯覺。

溫柔體貼——祝秋亭?

“徐副總,人借我一用。”

他終於出口打斷她們的談話,男人的聲音溫和有禮。

徐懷意勉強掩住失落,笑一笑:“好。”

很快,紀翹深刻體會到溫柔體貼的真意。

在金碧輝煌的衛生間單間內,她被拋上浪潮巔峰,又被裹挾得說不出話來。

一片狼藉。

他是操控欲望的個中高手,能輕易讓她潰不成軍。

紀翹猛地仰高了頭,脖頸拉出一道繃緊的弧線,手指沒入男人黑發,在崩潰邊緣打轉時,忽然痛叫一聲。

他咬她?!

“紀翹,”祝秋亭直起身把人壓在門板上,聲音低啞地在她耳邊問,“你想幹什麽?還記得自己姓什麽嗎?”

敢拿他當工具人,膽子大得沒邊了。

紀翹沒說話。她理虧時很少頂嘴,一向如此。

祝秋亭做事是不需要原因的,他想要什麽,她都得盡量給。

紀翹望著天花板幾秒,平複了呼吸。在男人鬆手要放下她的時候,紀翹忽然用手臂圈住了他脖頸,頭埋著,像小動物一樣用鼻尖輕蹭了蹭他,聲音極輕,懶散得要命。

“我想姓祝,你給嗎?”

祝秋亭僵住。這麽多年,他刀尖舔血的生活已經數不清多少時日。還是第一次,他生出一種衝動。

望命運仁慈,未來讓他歸於這一抹紅。

希望那是他避無可避的結局,一開始就寫在掌心。

紀翹隻是隨口一問,帶了點戲謔心思,當然沒有期待過答案。

可他們此刻離得那麽近,他的掌心緊貼她的腰,她的頭發垂落在他肩膀。

紀翹沒見過祝秋亭的母親,照片資料都沒有。她猜想,如果祝秋亭像他母親,對方會有雙好看的眼睛,優美無塵,極具欺騙性。

他的黑眸仿若一潭深湖,深不見底。

紀翹總覺得祝秋亭想要說什麽,仔細一看,又像是她的錯覺,他可能隻是在壓著把她塞到廁所裏衝掉的衝動。

紀翹輕拍了拍他,示意他們該出去了。手剛抬起來,她就聽見洗手間的門被推開。

她僵了幾秒,決定暫時不出去給人看笑話。

站著也不合適,長眼睛的一看就知道,單間裏兩個人。紀翹想著,勾著祝秋亭的脖子,考拉抱樹似的又往上攀了攀。

攀到一半,紀翹察覺到不對,及時停住了動作,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又不給麵子地繼續往下瞥了一眼,意思是您這反應是不是不太合時宜。

祝秋亭這下真想把她衝到馬桶裏了。

紀翹剛要說什麽,忽然耳尖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哎,那女的叫什麽來著?紀翹?”

“嗯。”應和的女聲還挺悅耳,輕哼了聲,“人跟名字一樣,沒品位。徐家千金傻得跟她搭話,真是掉價。”

“我讓我爸費了那麽大功夫,連他的聯係方式都沒搞來……你說祝秋亭怎麽看上她的?臉看著倒是挺貴的,估計下了不少血本。”

“你管呢?野雞毛插得再鮮豔,也成不了鳳凰。別說徐家和你了,今晚在場的,有份兒扒上祝秋亭的,一個都沒有。”

“滾!”女聲憤憤地嘟囔道,“他是還沒見過我,上半場他身邊都被人圍滿了,等會兒你——”

“你知道他前一任是誰嗎?”

短暫的耳語後,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她?!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在L國度假的時候聽人說的。新聞被祝氏壓下去了!”

“她之前的片子可是我哥最喜歡的,不是說她單身嗎……”

補完妝的兩人聲音漸漸飄遠。

大門合上的那一刻,砰的一聲,最左邊單間的門從裏麵被人踹到報廢。

紀翹迅速貼邊,小心翼翼地挪了出來,瞥了眼已經變形的門:“這可不是我弄的,酒店賠錢別找我。”

祝秋亭把袖子往上挽了兩折,抬眸掃她一眼,突然輕笑了笑:“紀翹,你臉皮真是夠厚的。”

她一邊擋著門,一邊聽得津津有味,那意猶未盡的勁兒,像是在聽別人的八卦。

紀翹低頭,把紅裙理順,扯了扯布料褶皺的地方,語氣平靜:“這是我的優點。而且就這程度算什麽?更難聽的我也不是沒聽過。”

祝秋亭沉默幾秒,音調偏冷:“你今天來就是要見徐懷意,提醒那小警察——”

紀翹開口截住他話頭:“不小了,跟您差不多。就是看著年輕。”

她走到洗手台旁,傾身摸出把常用的防身物件,慢條斯理地裝好,才低聲道:“吳扉留在了國內,就在本市。他從M國入境,卻跑到了東邊,這代表短時間內他不會離開。瞿然再繼續,會很危險。”

紀翹頓了頓:“雖然我們沒聊過這事,但吳扉背靠著誰,您不會不知道。”

J.r據點常年在國外,他們的一把手、二把手都不會輕易換地方,現在吳扉卻在國內開始露臉。

這不是個好信號。

紀翹撩開裙子,把防身的物件重新放好。

“下半場您跟周總好好聊,瞿輝耀的事,祝家欠他一個人情。還有,看好徐懷意。其他事就別管了,讓小閆也不用盯了,回去休息,他總不能真把吳扉怎麽樣。現在鬧翻沒必要。”

祝秋亭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紀翹什麽都清楚。她知道吳扉近在咫尺,知道徐懷意已被盯上,知道祝秋亭今晚為何會來。徐懷意要是成了籌碼,被J.r那群人握在手裏,事情會麻煩很多。

當然,這一切的一切,前提是——

“祝總,您跟他們不會扯上什麽關係的,對吧?”

紀翹微眯了眯眸,看向祝秋亭。

J.r這種存在,人人得而誅之。

在一切變得更複雜之前,紀翹隻想先保證認識的人遠離那幫瘋子。

瞿然查得比想象中的快,祝氏快被他翻個底朝天了。

J.r那幫人有了危機感,怕牽連到自己,自然會給瞿然一個教訓。一次不夠,就兩次。

紀翹聽到不遠處的腳步聲,微微蹙眉:“我先走了,我負責樓上,您負責看好徐小姐,等會兒——”

祝秋亭直接打斷:“紀翹,‘您’字你說夠了嗎?”

紀翹沒想到祝秋亭發火的點這麽奇特,聳了聳肩,轉身要走,又聽見他說:“那兩個人,你準備怎麽辦?”

紀翹愣了愣,才意識到他說的什麽。

明白過來後,紀翹說:“不怎麽辦啊。”

她握著門把手,眉眼透著股冷淡英氣,笑了笑:“沒辦法,誌不在此,那種流言跟我無關。”

紀翹側身對著他,看見祝秋亭的神情,忽然將長裙一撩,修長漂亮的腿上有伯萊塔和小巧軍匕。

她輕聲道:“這是你給我的,謝謝。”

他教給她子彈不一定要打出去,但你一定得有。要有自保的能力、勇氣和決心。

祝秋亭輕聲道:“我沒你那麽大方。”

話音落下的時候,紀翹已經閃身走人了,壓根兒沒聽見他說的話。

祝秋亭回到宴會廳後,讓侍者去找徐懷意來。

轉個身的當口,一道身影擋在眼前。

傅於天,是周肆的手下之一。

祝秋亭花了一秒,想起來這人的光輝事跡——跟他要過紀翹。當時所有人都覺得,紀翹已經被祝家放棄了。

祝秋亭從旁邊的托盤上取了杯酒,眼神從他身上掠過,抿了口澄金的酒液,語氣很是平淡:“你怎麽還在?”

周圍許多賓客本來就注意著這邊,祝秋亭不管和誰交談,都是焦點,不管什麽內容都能被聽得清清楚楚。

傅於天臉色瞬間變得極難看。

“我的意思是,”祝秋亭雖然麵上笑盈盈的,眼裏卻沒那個溫和耐心,“周總身邊不留蠢人,我以為這不會變。”

傅於天脖頸上的青筋暴了暴,眉頭一鬆,又咧著嘴角笑了:“祝總,我是找您有事,人多口雜,我們不好在這兒說,不然換個地方……”

祝秋亭看都沒看他,懶洋洋地道:“說吧。有什麽不好說的,說出來讓大家長長見識。”

傅於天偶然得來的信息,本來想以後拿來要挾祝秋亭的,不過祝秋亭這種態度,他實在忍不下去了。祝家的醜聞,影響的反正也不是他!

傅於天挺了挺背,在眾目睽睽之下,冷笑一聲道:“祝總,您有位好下屬,紀翹紀小姐,以前做過小千金的家庭教師,現在她在哪兒呢?”

當然是在你未來安睡地蹦迪——

如果紀翹在,大概率會這麽嗆過去。

祝秋亭垂眸,因為想起紀翹而失笑。在傅於天看來,刺眼得很。

傅於天一字一頓道:“聽說紀小姐可是您的得力一員,祝氏也都知道,您當時出手救了她,還被傳為美談。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是怎麽認識她的?”

在場有一個算一個,不敢明目張膽看熱鬧的人,一時間都將目光投向了祝秋亭的方向。

祝秋亭態度倒誠懇,簡潔明了的兩個字打了回去:“忘了。”

傅於天咬了咬牙,目光陰鷙道:“您第一次遇見紀小姐,是在港口吧?哎,就那麽巧,紀小姐剛好就出現了。後來那場比賽,投資的老板跟您也是老相識吧?那個賽季你就去看了一次,她一個女人也莫名其妙出現在上麵,祝總不覺得奇怪嗎?是巧合的相遇,還是紀小姐……算好了一切呢?”

傅於天這話一出,周圍空氣明顯一凜。

周圍都是在商界踏足的人,“商業間諜”這種事聽起來滑稽,但因美色跌到陷阱裏的人,不在少數。

紀翹這名字,今天所有人都耳熟了。祝秋亭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大型場合帶進來的女伴。

祝秋亭“嗯”了聲,給足了耐心:“你想說什麽?”

傅於天心裏暗罵了一聲,裝到這種地步,這男人也太絕了。

但已經到這個地步,他總不能跟著祝秋亭一起裝傻。

傅於天假惺惺地笑了笑:“被人算計的滋味,不好受吧?祝總,您能咽下這口氣?”

要人那次,傅於天臉麵盡失。他不是心胸寬闊的人,總想著人和麵子,他總得抓一個回來。

等紀翹被徹底拋棄了,傅於天拾個漏,也就是順手的事,還能在美人那兒落個好。

祝秋亭轉了下酒杯,淡淡道:“所以,你是想知道聽後感?”

傅於天咬了咬後槽牙。

這宴會上的客人都是入世的老狐狸,察覺到氣氛不對,現在祝秋亭明顯反應過來了,一個個都背過了身,假裝熱火朝天地投入了社交,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好不熱鬧。隻有些年輕的女客,豎起了耳朵仔細地聽著,滿心激動地等著。

祝秋亭把酒杯放回托盤,拿了塊暗色手帕拭拭指尖,那兒沾了幾滴酒液。

他擦得很仔細,音色也帶著相似的細致性感。

“我的想法就是,”祝秋亭頭也不抬,慢條斯理,“榮幸之至。”

同一家酒店的高層江景套房,從落地窗望出去,霓虹倒映在江水裏,波光粼粼,很是耀眼。

吳扉橫躺在沙發上,黑色背心下裹著結實的肌肉,靠在沙發上咬牛肉幹,電視裏正在放實時精彩大戲。

監控畫麵有三個方向,吳扉調出了其中一個,放大屏幕後,便可以窺清對方神態,連帶收下了周圍人彈眼落睛的反應。

祝秋亭那四個字一出,吳扉輕哼一聲,半直起身來,衝等在一旁的酒店服務生道:“東西放下。”

他叫了夜宵,有五葷三素,四道小吃。

服務生推著三層餐車,候在一旁等了快十分鍾,聞言照辦,卻又被吳扉喝住。

“等等。”

吳扉從沙發上躍下,走到餐車旁,俯身將餐車垂蓋的布冷不丁掀起!

空空如也。

雖然早有預備,服務生還是被嚇了一跳。這客人氣勢駭人,眼風掃過來,鷹隼似的。

吳扉勾起嘴角笑了下,雖然安撫效果幾近於零:“行了,菜放桌子上,走吧。”

解決完飽腹問題,也要解決其他問題。

今晚軟玉溫香在懷,吳扉卻興致缺缺。

他心思早飛了。

祝秋亭是老狐狸修煉成人形了,難得想忽略他一次,專注徐家姐弟,他卻自己跑出來搶中心位。

榮幸之至?

吳扉腦子轉得飛快,比誰都清楚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明白地昭告天下,動她如動我。

但……為什麽?

這兩年交鋒次數很少,盯他盯了那麽久,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紀翹的地位在祝家一直是尷尬的不溫不火。

眼前忽然閃現她似笑非笑的嘴角,吳扉想起紀翹那張臉,莫名惱火。

偏偏是這個時候,柔弱無骨的女人手臂攀住他,可麵前的臉越發模糊,他一把將人推開。

吳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幾年前,吳扉還沒進核心圈,但在J.r已經很有名,他是那時的三把手米歇爾親自挖來的人。

那是J.r異常順利、占了上風的一個春天,正是上升期,他卻栽在一次簡單的清除行動裏,栽得很徹底。

對方隻剩一個人,一把匕首,當時他手下的人全都狼狽逃走。吳扉一時大意,也落了進去,蒙著眼睛,被五花大綁,那個人讓他帶一句話回去。

——跟灰狼說,我會親手抓住他。

沒人看清那人的臉,看清他的人也沒機會開口了。

吳扉記得那人的頭發很短,身材清瘦修長。

這麽多年,在追查這件事時,他一直存在一個誤區。

——對方絕對是男的。

直到在M國,他跟紀翹打了照麵,她身影從眼前劃過,致命的熟悉感扼住了他咽喉。

J.r上層要深查她,偏偏……這個時候,祝秋亭又要插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吳扉眼眸沉了沉,正要抽出一支煙來,火還沒點上,門就被敲響了。

吳扉隨便套上一件長褲,抬腕看了眼表,不到十一點半,宴會還沒結束。

他沒好氣地拉開門,神色變了幾變,最後悠然倚在門邊,輕笑道:“祝總,這麽晚了,找我幹什麽?”

祝秋亭站在門外,笑了笑,眼神從吳扉上身滑過,眼裏半分笑意都沒有。

“來接人。”

他神態平靜,耐心卻早已告罄,撥開吳扉徑直進來,直奔裏間主臥。

**狼藉一片,被窩裏卷著個肩膀光裸的女人,正瑟縮在角落微抖著身子。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祝秋亭畢竟是個嚴謹的人,扣過那人肩膀掃了一眼,隨即甩手扔開。

“祝總,您要找誰,跟我說啊!”吳扉跟著進來,眼睛緊緊盯著祝秋亭,嘴角揚了揚,“怎麽說我也是這房間暫時的客人,要是真在這兒丟了誰,跟我也脫不了幹係……”

吳扉話沒能說完,額頭便被什麽抵住了。他頓了頓,無辜地一聳肩,緩緩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祝秋亭看他一眼,平靜地道:“你話太多了。”

吳扉緊了緊後槽牙,忽然想到什麽,笑意深了些:“祝總,看來她一個人也能抵得上龍新?那我不用去找徐家那位大小姐了?”

祝秋亭散漫地掃視一圈,看都沒看他,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憑你的能力,再過八十年,應該可以。”

“紀翹,我數到三。”

祝秋亭話鋒一轉,忽然道。

“三。”

吳扉終於無心再陪他周旋下去,正陰沉著臉要開口,身後卻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動靜,伴隨著“砰——”一聲,有什麽落了地。

隨即那人低聲說了一句:“我在外麵等你。”

吳扉轉身,餘光隻捕捉到一點身影,女人溜得飛快。

祝秋亭也跟著轉身離開,臨出臥室時,步子一停,側身把手裏的槍扔過去。

吳扉眼疾手快地接住,迅速調整到正位上了膛,下意識地對準了祝秋亭。

祝秋亭單手插在西褲兜裏,彎起眸笑了笑:“當年從你們那兒借的,物歸原主。保管費改天結一下。”

吳扉咬緊後槽牙——人能不要臉到什麽程度,他算是見識了。傑森為什麽不喜歡回國,他現在非常理解。

他不明白,傑森為什麽非要跟祝秋亭耗下去,還再三警告人要留住……可祝秋亭跟他們,絕無可能回到同一條路了。

紀翹是來幹正事的。她要盯著吳扉,替徐懷意擋掉危險,那畢竟是瞿然的姐姐。

她牢記著這點,才不至於被他那番話震到差點掉下來。吳扉播放的聲音放得太清楚了,不想聽都不行。

出了門,她安靜乖巧地等在一旁,跟在男人身後,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視線也黏在上麵。

怎麽下的樓,怎麽被各方打量,怎麽出的酒店上的車,她統統不記得了。

唯一有記憶的,是在酒店門口的噴泉跟前,等著門童把車開來。她被風吹得打了一個寒戰,今天這禮服是要風度不要溫度,紀翹靠僅有的理智站直了,要是抱著膀子瑟瑟發抖,未免太丟人。

下一秒,帶著體溫的西裝就蓋在她肩膀上,紀翹愣神的工夫,已經被人環過肩,帶著往前走。上了車,開出好一段距離,也沒有人說話。

紀翹望著窗外變幻的夜色,心緒複雜到極點。

被人算計的滋味,不好受吧?傅於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麵這樣說他。

紀翹本應忙著想借口,但在那一刻,隻覺得內心被憤怒填滿了。

傅於天譏誚的口氣,周邊人看祝秋亭的眼神,在她耳邊和眼前縈繞不去。

她想說,你算哪根蔥?

可想一想,真的把他置於那個境地的,哪裏是傅於天,而是她自己。

她當時聽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祝秋亭一句榮幸之至,把她元神都打散了。紀翹本來以為,這麽久了,她看不穿他七八分,也能有五六分。現在看來,想太多是病,得治。

“沒什麽想說的嗎?”

他們分坐兩端,中間仿佛隔著條銀河。祝秋亭一句淡淡的問話,把紀翹拉回了現實。

紀翹下意識地答:“有!”

答得還挺清脆。

祝秋亭道:“說。”

紀翹把碎發統統捋到耳後,深吸了口氣,盯著自己的手:“傅於天沒說錯,我認識你,比你想象的早。”

祝秋亭示意她繼續:“嗯。”

紀翹說:“蘇校在車下發現我的時候,我確實……”

祝秋亭做了個收的手勢,瞥了她一眼道:“你什麽時候對回顧過去這麽有興趣了?”

祝秋亭問她:“以後,怎麽打算?”

紀翹沉默,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於是朝著疑似正確答案邁了一小步:“你是想讓我離開嗎?”

祝秋亭摁了摁太陽穴,這動作表明他情緒已經到邊緣了,放輕了聲音:“你想去哪兒?”

紀翹反應過來,有些遲鈍道:“噢。也是。”

紀翹問:“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她現在敢摸逆鱗,是有原因的。

察言觀色是紀翹的生存本能,她感覺,就算像現在這樣裝傻充愣,他也不會中途把她扔下車。

為什麽?她也說不清。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敵不動我不動。

祝秋亭沒回答她,車最後停在了一幢尖頂建築旁。紀翹有點驚訝。

今天和明天都不是周日,來教堂?

教堂沒開門,紀翹跟在祝秋亭身後,望著他修長平靜的背影,月光冰涼柔和地罩住他,就像罩住了一個美夢,她曾經做過的美夢。

他在門口中央站定,抬頭望了望那十字架,目光很溫柔,比月色更甚。

紀翹從來沒見過祝秋亭這樣,但她也不是傻子,很快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八成是突然想起什麽過往,來懷念舊人了。

應該是……是收到過他心意的人。

什麽美夢如期光顧。酸掉牙了。

祝秋亭突然轉頭問她:“你以前抄過的書,有喜歡的句子嗎?”

紀翹:“讓我想想。”

那時是被罰抄,又不是被罰背,記得住什麽。

祝秋亭往後倒退兩步,目光依然遠望那尖頂十字架,輕聲道:“我有。”

紀翹試著擺出一臉求知若渴的神情:“嗯,是什麽?”

祝秋亭想了想,語氣平靜而柔和:“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祝秋亭低頭,輕笑了笑:“過了這麽久,我發現我根本沒有抵抗的力量。也許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山就定好了。”

這一次,紀翹沒再捧哏,她沉默了幾秒,聲線低下來:“你為什麽不當著她麵說呢?”

她發現,她並不想聽到祝秋亭對別人說的情話。相比起來,她寧願被罰上三個月體能。

祝秋亭極輕地歎了口氣,又好像是她的幻覺。他的語氣很快恢複了平時的微冷:“過來。”

紀翹胸口哽了口氣,於是她雄赳赳氣昂昂,踩著高跟鞋踏步走近了他。

“什麽事?”

她問。

祝秋亭望了她幾秒,冷不丁地攬過了她的腰,左手扣過她後腦勺,俯身吻了下去,舌尖相觸的瞬間,仿佛點燃了一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