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件事我必須把這趟旅行敘述一番,這件事發生在旅程的終了,甚至在我以為旅程已經結束的時候。我們的首站是伐斯,那兒的收獲季比葛羅的晚,所以,同一個節期,我們好像過了兩次;在家鄉所揮別的,在這裏又碰見了——磨刀霍霍的聲音,收割者的唱和,殘梗櫛比的平疇不斷擴展,結穀累累的田畦愈縮愈小,巷道裏停著滿載穀獲的車駕,空氣中彌漫汗味,人們皮膚曬得通紅,喜氣洋洋的。我們在楚聶的王宮過了十來夜,我很驚訝地發現蕾迪芙變胖了,昔日的風采**然無存。像從前一樣,她滔滔不絕,談的盡是她孩子的事,葛羅人的近況她一概不問,除了葩妲的之外。楚聶把她的話全當耳邊風,倒是與我談笑甚歡。我已經和谘議大臣們商討妥當,他的二兒子,達壬,將繼承我的王位。這個達壬心地還頗正直,腦筋也夠清楚(雖然他的母親鄉願十足)。我原本可以好好疼愛他的,如果我容許自己這樣做,而蕾迪芙又不從中作梗的話。不過,我是再也不會癡心憐愛任何小孩兒了。
離開伐斯之後,我們翻山越嶺,向西進入伊術。伊術多參天古木,又多急湍,處處啼鳥,糜鹿出沒,異趣橫生。與我同行的都是年輕人,沿途興高采烈;這一趟玩下來,大夥兒早已融成一片——每個人都曬黑了,從離家以來,一個充滿希望、關懷、嬉笑和見聞的世界次第躍現眼前,叫人樂在其中。起初,他們有點怕我,靜靜地騎著馬;這時,我們已成為熟識朋友了。我的心雀躍著。蒼鷹在頭上盤旋,瀑布轟然奔瀉。
我們從群山萬壑下到伊術,在王宮中停留三宿。伊術王,據我看,心眼並不壞,但對我過分諂媚;顯然,葛羅和伐斯的結盟使他不得不軟化語氣。他的皇後也顯然被我的麵紗和有關我的傳聞給嚇著了。原先,我打算離開伊術王宮後就回家,但有人告訴我們,再往西走十五裏有一天然的溫泉。我知道以勒狄亞很想去,同時又想,自然奇景近在咫尺,我們竟然錯過、不前去攬勝,若是狐還在,不責備我才怪(這麽一想,心中不禁悲喜交集)。於是,我決定延長旅程,繼續向西前行。
這天風和日麗——是個典型的秋天——十分燥熱,但照在殘梗上的陽光顯得衰老而和煦,不像盛夏那般熾熱。你會以為日子正進入休歇的狀態,它的工作已告完成。我低聲自語:是的,我也該準備退休了,回葛羅之後,再也不要焚膏繼咎地工作了。巴狄亞也該讓他退休(我早就注意到他已開始顯露疲相)。是年輕人接棒的時候了,讓他們去傷腦筋,巴狄亞和我理當坐在陽光下,重數往日英勇的戰績。還有什麽需要我操心的呢?又有什麽使我不能退休?急流勇退應是老年智慧的開端,我想。
那溫泉(就像所有這類名勝一樣)一點也談不上奇絕。看過之後,我們繼續走下一片暖和、蒼翠的溪穀,也就是溫泉的發源地,我們在溪泉和一座林子之間找到歇腳的地方。當隨從們忙著紮營和喂馬時,我信步走進林裏,坐下乘涼。不久,我聽見背後某處傳來一陣廟鍾的響聲(伊術境內所有的廟幾乎都有鍾)。想想,騎了幾個時辰的馬後,散散步應該蠻舒服的,我便起身緩緩走出樹林去尋找那座廟,心境悠悠閑閑的不在乎找不找得到。幾分鍾過後,我走進一處林木不生卻長滿青苔的地方,廟就在這裏;不比農舍大,但全由白色的石頭砌成,柱子刻有凹槽,富於希臘風。廟的後麵,入眼一間小茅屋,顯然是祭司的住家。
這地方已經夠靜了,但廟裏更幽靜,而且很陰涼。隻覺一片素潔,全無一般廟宇的腥臊,所以,我想這裏供奉的必是位甘於恬淡的小神,隻要花和鮮果的供品。接著,我想這必是個女神,因為祭壇上有一座木雕的女人像,大約兩寸高,手藝不差,更因未髹漆、未鑲金,保持了原本天然的色澤,所以(在我看來),顯得格外標致。美中不足的是,有條黑色的類似巾帕的東西罩在雕像的頭上,把她的臉遮住了——這巾帕像極了我的麵紗,隻是,我的色白。
我心裏想,這一切比起安姬宮來,實在好太多了,差別太大了。這時,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轉頭一看,一位穿著黑袍子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是個眼神凝定的老頭子,似乎過於樸實了些。
“客人是否要上供給女神?”他問。
我放了兩枚錢幣在他手心,問他這是哪位女神。
“伊思陀。”他說。
這名字在葛羅和鄰近的地域並不算稀罕,因此我沒有理由吃驚;不過,我說,我從未聽過有哪位女神叫這個名字。
“噢,那是因為她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神,換句話說,她才剛剛成為女神。你應該知道,像許多其他的神祉一樣,她原先也是人。”
“她怎會成為女神的?”
“由於她不久前才被奉為神,所以,現在仍然一貧如洗。請給我一枚銀幣,我便把她如何成為神的故事講給你聽。謝謝,好心的客人,謝謝。就憑這個,伊思陀便是你的朋友了。現在,且讓我告訴你這則封神的故事。從前在某個地方住了一位國王和他的王後,他們有三個女兒,最小的女兒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公主……”
他繼續講下去,像同類的祭司一樣,以吟唱的聲調,遣詞用字則是早已熟記在心的。對我而言,似乎這位老人的聲音、這座廟、我自己和這一趟旅程,都融入這則故事裏;因為他所敘述的,正是我們的伊思陀——賽姬本人的故事:塔拉芭(伊術國的安姬)嫉妒她的美麗,叫人把她獻祭給山上的獸,塔拉芭的兒子伊亞寧,諸神中最俊美的,愛上了她,把她帶進自己的秘宮去。這老人甚至知道伊亞寧隻在黑暗中親昵她,而且不準她看清自己的臉,他的解釋很幼稚:“你知道,客人,因為他母親的緣故,他必須躲躲藏藏的。如果讓母親知道他娶了世界上她最嫉恨的女人,那還得了。”
我心裏告訴自己,“好在不是十五年前,或十年前聽到這故事,否則,我所有隱伏的哀愁會全數給喚過來。現在,我幾乎無動於衷了。”想著,我突然覺得這件事有點離奇,於是問他,“你從哪裏得知這則故事?”
他兩眼瞪著我,似乎不懂我怎會這樣問。“這是則由神啟示出來的故事。”他說。我明白他是個懵懂無知的人,再問下去也是徒然。看我不講話,他又繼續說下去。
這時,我所有做夢的感覺刹那間消失了。我完全清醒過來,一陣溫血湧上了麵頰。他根本講錯了——錯得可笑,錯得可惡。首先,他說,賽姬的兩位姐姐都前往神的秘宮探望她(蕾迪芙會去看她?!)“當她的兩個姐姐,”他說,“看見這瑰偉的宮殿,又與她共進佳肴,並各自從她得了饋禮,她們——”
“她們‘看見’宮殿了?”
“客人,這是則神聖的故事,你竟然打岔了。她們當然看得見宮殿,她們又不是瞎子。後來——”
聽他這麽說,我覺得好像先被諸神嘲笑,後又被啐了口痰在臉上似的。原來,故事是這樣的,或者說,諸神讓故事成了這個樣子,因為必定是他們把這樣子的故事放進這笨老頭的心裏,或某個愛幻想的人心裏,從而讓這笨老頭學知。凡人怎麽可能看得見那宮殿?諸神僅把部分的真相,藉著夢或神諭,或其他的什麽途徑,放進某個人的心裏。是的,部分的真相,卻把整個故事真正的意義所在、它的精華、關鍵給徹底掩飾掉。我因此寫這本書向他們提出抗議,把他們所隱瞞的事實揭發出來,難道這不算主持公道嗎?坐上審判台以來,我從未抓過像這樣狡猾的偽證者,企圖以一半的真相混淆是非。如果事實像他們所說的這樣,我就不會被一道難解的謎團困住,就不必為了解開謎底而絞盡腦汁,當然,也就不會有猜錯的危險。再說,這樣的故事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諸神清楚地向人顯現的世界,他們不用驚鴻一瞥來折磨人,也不向其他人遮隱曾向某個人彰顯的事物,更不要求你相信與你的眼、耳、鼻、舌和手指的感知互相矛盾的東西。在這樣的世界裏(有這樣的世界嗎?如果有,也絕非我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我絕對不會誤入歧途,神也無法在我身上找到任何毛病。而現在,他們講述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講得好似我看得見他們拒絕讓我看見的……這豈不像講一個瘸腿人的故事,卻從不提他跛腳一樣,或者隻說某個人泄露了機密,卻不提他被連續拷打了二十個小時。瞬間,這則偽造的故事如何形成、傳播,以致在世界各地被複述的過程,我完全明白過來,也懷疑許多自古流傳至今的有關神的故事也跟這故事一樣,是遭到歪曲的贗品。
“就這樣,”祭司繼續說,“這兩個壞心眼的姐姐共謀陷害伊思陀,她們帶了一盞燈給她,要她——”
“為什麽呢?如果她——她們——看見宮殿了,憑什麽理由要拆散伊思陀和伊亞寧神呢?”
“正因她們見到了宮殿,才想要毀掉她。”
“這又為什麽?”
“哦,因為嫉妒啊!伊思陀的夫君和宮室比起她們的,好太多了。”
就在這一刻我決定撰寫本書。昔日我與諸神之間的爭執已經休眠多年了。我仿效巴狄亞的心態,不再與他們打交道。即使曾親眼見過一位神的顯現,許多時候,我幾乎相信根本沒發生過這件事。記憶中他的聲貌被我禁閉在心底某間不輕易開啟的幽室。此刻,瞬息之間,我發覺自己正與他們麵麵相覷——我,力不足縛雞,他們,無所不能;我看不見他們,他們卻對我了若指掌;我,容易受傷(早就受傷了,我這一輩子不都在掩藏、包裹那道傷痕嗎),他們,不知受傷為何物;我,孤零零一個人,他們,人多勢眾。這些年來,他們看似容讓我逍遙在外,其實,正像貓捉老鼠一樣,玩的是欲擒故縱的把戲。現在,他們張爪撲來,已把我逮個正著。盡管如此,我總可以說話吧,總可以把真相給揭露出來。從前的人或許不曾這樣做過,但這並不意味我不該這樣做。現在是撰寫訟狀控告他們的時候了。
嫉妒!我嫉妒賽姬?使我作嘔的,不隻是這道謊言的卑鄙、齷齪,更在於它的平庸、呆板。看來,諸神的心智根本無異於下等人。他們不假思索便率然認定故事背後的因由是充斥在叫化巷裏、娼門似的宮廟中,以及在奴隸、幼童和犬類身上隨處可見的那類無聊的、猥瑣的七情六欲。如果他們真的必須捏造謊言,難道不能捏造得更高明些?
“……流浪在天涯海角間,哭著,不斷哭著。”老人不知持續說了多久,總之,這個字回**在我耳中,好似他重複了一千遍。我咬緊牙根,心裏保持高度警覺,仿佛下一刻便能再次聽見這哭聲——她也許會在廟門外那座小小的林子裏哭泣。
“夠了,”我叫道,“女孩子心碎了會哭,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繼續講下去。”
“到處流浪,邊走邊哭,邊走邊哭,不斷地哭,”他說,“終於落入塔拉芭的掌握中。當然,連伊亞寧也護不了她。塔拉芭是他的母親,他怕死她了。就這樣,塔拉芭苦待伊思陀,讓她操作各種艱困的、人力難勝的勞動。不過,伊思陀一件件完成了,最後,塔拉芭把她釋放了,她便與伊亞寧團圓,並且成了女神。那時,我們便卸下她的黑麵紗,我也把自己的黑袍子換成白的,同時,供上——”
“你的意思是有一天伊思陀將與她的夫神團圓,那時,你便拆掉她的麵紗?這事什麽時候發生呢?”
“春天到了,我們便拆掉她的麵紗並更換自己的袍子。”
“誰管你做什麽。我要知道的是這事到底發生了沒?伊思陀現在還流浪在天涯,或已變為神了?”
“客人,神的故事說的是有關祭典的事——是我們在廟裏所做的事。春天,和整個夏天,她是神。收獲季到時,夜裏我們把一盞燈放進入廟中,她的夫神便疾飛離去。這時,我們為她覆上麵紗。整個冬天,她便流浪在外受苦,不斷哭著、哭著……”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把故事和祭儀混為一談,不了解我問的是什麽。
“你這故事,我聽過別的講法,老先生,”我說,“我想,她的姐姐——或姐姐們——或許有話要說,是你不知道的。”
“她們當然有許多話要說,”他回答。“善嫉的人總是滿腹牢騷。我自己的太太現在不就——”
我向他行了個禮,隨即離開那陰冷的地方,朝溫暖的林子走回。透過樹林,我可以看見隨從們點燃的火正發出紅色的光暈。日西沉了。
為了不掃大家的興,我把自己的感覺隱藏起來——其實,我並不確知那到底是些什麽樣的感覺,隻知道這趟秋旅原有的閑靜刹那間化為烏有。次日,我總算明白些了,知道若不把自己對神的控訴全盤寫出,將會永無寧日。這使我五內俱焚。我心中懷著這本書,好似女人懷著胎兒,它在我裏麵不斷踢躂、蠢動。
因此,有關回程的事,我竟沒什麽好說。大約七、八天光景吧,我們經過伊術境內許多名勝。越過邊界回到葛羅後,沿途隻見四境一片繁榮、升平,人民安居樂業,對我流露出理應叫人開心的愛戴。然而,我仿佛耳聾眼瞎了。整個白天,夜晚亦然,我不斷回憶往事的每一片斷;一些多年來已淡忘的驚悸、羞辱、掙紮和痛苦又被我翻攪出來,有若把奧璐兒從墳墓裏,和圍著一道厚牆的水井,挖出,叫她重新醒過來,盡情傾吐。回憶一樁樁湧現,愈湧愈多!我不禁隔著麵紗潸潸淚下,渾然忘卻自己曾為女王;另一方麵,卻也為自己無法平抑的憤慨,感到前所未有的難過。同時,我十分惶急,唯恐若不盡快把書寫成,諸神必會設法叫我緘默。每當近暮時分,以勒狄亞指著一處地方對我說:“那兒,女王,是紮營的好所在。”我會(不假思索地)說,“不,不。今晚我們還可以再多趕三裏,或五裏路。”每個清晨,我愈醒愈早。起初,我還耐心等著,在寒冷的晨霧中自我煎熬,聽著他們幾個年輕人酣睡的鼻息。不久,我的耐心用盡了,便去叫醒他們。我一天比一天更早叫醒他們。最後,我們兼程趕路,活像倉皇逃命的敗旅。我變得沉默不語,使得其他人也跟著沉默起來。我發現他們個個惶惑不解,而且,這趟旅行所有的歡暢全都不見了,可以想象他們私下竊議,談論著我情緒變化的事。
到家之後,我並不能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樣馬上動筆。各種瑣務堆積如山,而此刻,就在我最需要幫手的時候,有人傳話進來,說巴狄亞身體違和,無法下床。我向亞瓏詢問巴狄亞的病情,亞瓏說:“既非中毒,也非風寒,女王,就一個身體健壯的人而言,這些都隻算微恙。不過,他最好不要下床。他老了,你知道。”聽他這麽說,我原應感到害怕,若非早就察覺(並發現近來有變本加厲的跡象)他的那位太太如何百般地嗬護他,好像一隻母雞翼護她唯一的小雞一樣——並非出於害怕,我想,而是為了留他在家,不讓他進宮。
不過,雖經無數的攪擾,我終於把書寫成了。喏,眼前的這本就是。讀這本書的你啊,請在神和我之間主持公道。在這世界上,除了賽姬之外,他們讓我別無所愛,後來,卻又把她從我身邊奪走。這還不夠,他們接著又在那樣的時地把我帶到她麵前,由我的話決定她是繼續活在幸福中或被逐入愁慘裏。他們不告訴我她到底是神的新娘,或發瘋了,或是野獸、惡徒的擄物。雖然我百般乞求,他們硬是不給我清楚的征兆。我被迫猜測。由於我猜錯了,他們便懲罰我——最毒的是,藉著她來懲罰我;甚至這樣還不夠;現在,他們散播一則虛謊的故事,在這則故事裏,我並沒什麽謎要猜,而是清楚知道並親眼看見她是神的新娘,卻任憑己意摧毀她,隻因為嫉妒她。我好像是另一個蕾迪芙。我說,神對待我們極不公道。他們既不置身度外,讓我們不受幹擾地過完短暫的人生(這麽是最好的狀況),也不公開彰顯自己,把要我們做的事明白告訴我們。若是這樣,人還受得了。但是,他們暗示、盤旋,藉著托夢或神諭,或在稍縱即逝的異象中,接近我們;我們求問時,他們像死一樣的沉默,而當我們最想擺脫他們時,卻又溜回來(用我們無法了解的語言)在耳裏對我們講悄悄話。此外,又對人彰顯向其他人遮掩的事,這一切算什麽呢?貓捉老鼠的遊戲?瞎子打拳?變戲法耍弄人?為什麽神所出沒的地方必須是暗昧不明的地方?
因此,我說,任何一種生物(即使是蛇蠍或蟾蜍)都不及神對人的毒害大。讓他們反駁我的控訴吧,如果能的話。他們極有可能不反駁我,卻使我發瘋或染患麻瘋,或把我變成畜類、鳥或樹。若是這樣,也無妨。不過,世人便知道(諸神也將知道世人知道)那是因為他們無法反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