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讓我清靜了幾天,以便有空咀嚼他們賜給我的奇饈異味。我是安姬,這是什麽意思?難道神隨意出入人身,就像他們隨意彼此出入一樣?而且,又不準我死,除非我陽壽已盡。我知道在遙遠的希臘,一個叫厄琉西斯的地方,據說借著一些秘密儀式,人能夠死去,然後,趁著靈魂未離開驅體之前,又再活過來。但是,我怎麽到那地方去呢?這時,我想起蘇格拉底飲鴆自盡前與朋友們的一席對話。他說,真正的智慧表現在死的技巧和實踐上。我想,蘇格拉底比狐更懂得這些事,因為在同一本書中他曾提到靈魂如何“因懼怕那看不見的而躑躅不前”。所以,我甚至懷疑,這種懼怕,也就是我在賽姬的山穀所嚐受的,他也曾親身體會過。不過,他所指的睿智的死,我認為是指情感、欲望和妄念的絕滅。這麽一想,頃刻間,我看清了自己可能有的出路(做愚頑人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所謂我是安姬,指的是我的靈魂像她那樣醜陋——既貪婪又嗜血。可是,我若能實踐與真理相合的哲學,如蘇格拉底所指的,便能將自己醜陋的靈魂化為美好。這點,神若肯幫忙,我願嚐試去做。我願馬上開始實行。
神若肯幫忙……他們願幫忙嗎?依我看,他們是不會幫忙的。無論如何,我必須即刻身體力行。每天早晨,在思想和行為上,我竭力秉持公義、冷靜和智慧,開始一天的生活;但是,連半個小時我都堅持不了。不必等到侍從們替我穿好衣服,我便發現自己又落入根深蒂固的憤怒、仇恨、噬心的幻象和陰鬱的愁怨中(已陷溺多久了,連自己也不知道)。一道可怕的回憶竄進我的心中,使我想起當年為了彌補生相的醜陋,自己如何在發型和服飾上費盡功夫翻新花樣。想到這是同一回事,我不禁心灰意冷。我之無法修補自己的靈魂,恰如無法修補麵容一樣,除非諸神鼎力相助。但是,諸神袖手旁觀,為什麽?
哇!一個令人毛骨怵然的想法,巨大如巉岩,聳立在我眼前,再真實不過了。沒有一個男人會愛你,即使你為他把命都給舍了,除非你有一張漂亮的臉孔。所以,(難道不是嗎?)諸神也不會愛你,(不管你如何盡力討好他們,不論你承受何等的苦難),除非你擁有美麗的靈魂。在任何一種競賽中,或爭取男人的愛或爭取神的愛,誰贏誰輸在出生時就已注定了。帶著雙重的醜陋來到人世,你我的命運便這樣決定了。這是件多麽痛苦的事,沒有人緣的女人最能了解。我們都曾憧憬過另一片地域、另一個世界、另一種能使自己脫穎而出的評選方式——細嫩、豐滿的肢體,白裏透紅的臉靨,灼灼發亮的金發,請往旁邊站;你們的時代過去了,現在,輪到我登場。但是,如果完全沒有這回事該怎麽辦?如果無論在什麽地方,依據何種評選方式,你我都注定是垃圾、爛貨,又該怎麽辦?
約莫這時候,另一個夢(如果你硬要這樣稱呼)又臨到我。但是,它實在不像夢,因為我是在午後一點鍾走進寢宮的(侍女們全不在),並未上床,甚至也沒坐下,僅憑把門打開,便筆直進入異象中。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明亮的大河旁,看見河的對岸有一群——綿羊,我想。等到仔細一看,竟全是公山羊,像馬一樣高大,頭角猷勁,毛如黃金灼爍,令我不敢直視。(它們的頭上頂著一片湛藍的天空,腳下草色茵綠如翡翠,每棵樹下都有一潭濃蔭,輪廓分明。那地方的空氣像音樂一般沁甜。)“這是諸神的羊,”我心裏想著,“若能從羊群中偷走一隻,我便能擁有美麗的姿容。與它們的金毛相比,蕾迪芙的卷發真是遜色多了。”在這異象中,我敢做那天在舍尼特河畔膽怯不敢做的。我涉進寒水中,水漫過我的膝蓋、肚腹、頸項;腳不著地之後,便遊起來,直到又觸及河床,緩步上了灘岸,走入神的牧野。我懷著和善、喜樂的心踏上那片神聖的草原。不料,整群金山羊朝我衝來。羊群愈衝愈近,愈攏愈密,及至形成一堵湧動的黃金牆。它們的蜷角,以雷霆萬鈞之力,朝我擊來,把我撞倒在地後,又用蹄踐踏而去。它們這樣做並非出於憤怒,而是在喜樂中朝我奔遝來,或許根本沒看見我——可以肯定的是,它們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這點,我十分明白:它們撞我、踐我,純然因為喜樂領著它們往前衝。原來,神聖的大自然傷害我們,甚至毀滅我們,根本是自然而然的。我們稱這為神的憤怒,這憤怒就像轟然奔瀉的伐斯大瀑布震落任何礙事的飛蠅似的。
不過,它們並沒有把我踩死。被它們踩過之後,我還活著,並且十分清醒,可以馬上站起身來。這時,我看見另有一個女人與我同在牧野上,她似乎沒看見我。她沿著圍住草原的樹籬小心翼翼挪步,仿佛一個專注的拾穗者,要從中采擷著什麽似的。接著,我看清了她采的是什麽。當然囉!金山羊衝過樹籬時,的確把一些金毛遺在荊棘上頭。她撿拾的,便是這個,一把又一把,盈盈豐收。我正麵迎向那喜樂卻令人震顫的獸群,求索而未果,她悠然間便取得了。我竭盡力氣猶未贏得的,她得來全不費功夫。
不做安姬卻不由自己,這使我十分氣餒。雖然外麵正春暖花開,我心裏頭卻冰天雪地,無止盡的沮喪把我所有的能力全都禁錮住了。我宛若已死了,隻是不像神或蘇格拉底所要的那種死。雖然這樣,我還可以起來走動,凡是分內該說該做的事,也都照辦,並未讓人察覺出任何閃失。的確,這陣子執法時,我所量定的刑罰,被認為比過去更睿智更秉公行義;我用工作來麻痹身心的劇痛,自知非常稱職。不過,這時,所有的囚犯、原告、證人和其他相幹的人,在我看來全像幢幢身影,並不是實存的人。到底誰有權利擁有那小片涉訟的田產或誰偷了乳酪,老實說,我並不關心(雖然我仍舊用心分辨)。
唯有一件事能安慰我的心。不管我曾經如何吞噬巴狄亞,至少,我真實無偽地愛過賽姬。即使萬事皆非,唯有這件事,我問心無愧,一切錯誤應該歸咎於諸神。因此,我十分珍惜這份感情,就像地牢裏的囚犯和纏綿床榻的病人,寶貝他們僅存的一丁點兒樂趣一樣。有一天,我被工作搞得意興闌珊,於是,事情一完,便拿著這本書到花園裏,打算借著詠讀自己如何看顧、教養賽姬,如何竭力救她,甚至為了她不惜自殘,聊以**。
緊接著發生的確實是異象而非夢。因為,等不及我坐下或打開書卷,它便發生了,我眼睜睜進入異象中。
我走在火燙的沙礫上,捧著一個空碗。該做什麽,心知肚明。我需要找到那口從冥河湧出陽界的井泉,然後,用碗盛滿這死亡之水,涓滴不溢地捧回給安姬。在這異象中,我並非安姬,而是她的奴隸或俘囚,如若我完成她所吩咐的一切苦勞,或許能獲得釋放。就這樣,我走進沙裏,沙逐漸淹沒我的足踝、腰際,直逼咽喉——我的頭上,一輪火辣辣的太陽;日正當中,我完全沒有了影子。我心中渴嗜著死亡之水,不管它如何苦澀,來自沒有陽光的地域,必然是冰冷的。我總共走了一百年。終於,沙漠消沒在一片崇山峻嶺下,那巉岩、陡峰和枯禿的峭壁,無人攀爬得上。岩石不斷從峰頂鬆巔滾落,一個缺口蹦過一個缺口,最後陷落在沙中。轟轟隆隆是這裏唯一的聲響。起初,我以為這些荒蕪的亂石是空的。定晴一看,才發現它們火燙的表麵竟有浮雲的掠影。但是,天上明明半朵雲也沒有。我這才看清那到底是什麽。原來,山壁上竄伏著、遊移著無數的蛇和蠍子。這地方恰似一間巨大的刑房,隻是,所有的刑具都是活物。我知道自己正尋找著的那口井泉是從這群山脈的心髒地帶湧出的。
“絕不能半途而廢!”我說。
我坐在沙上望著這群山脈,直到覺得肌肉快被燒離了骨頭。這時,終於來了一道陰影。謝天謝地,這會是雲嗎?我舉目望天,幾乎被熾盲了,因為太陽還在我的頭頂上。似乎,我到了一個白晝永不會消逝的地域。最後,雖然可怕的強光好似穿透眼球直射入腦門,我還算看得見一樣東西——湛藍中有一點黑,但微小得不像是雲。從它盤旋的樣子看,我知道這是隻鳥。隻見它愈旋愈低,直到明顯看得出是隻蒼鷹,不過,這是隻神差來的蒼鷹,比伐斯高地的那些大許多。它棲停在沙上睃著我。臉有點像已故的大祭司,但卻不是他;這隻鳥是隻神鳥。
“女人,”它說,“你是誰?”
“奧璐兒,葛羅的女王,”我說。
“那麽,我奉命來幫助的,並不是你。你手中捧著的那卷東西是什麽?”
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一直捧著的並非碗,而是一卷書。這下子,一切都完了。
“這是我控告神的訴狀,”我說。
蒼鷹拍翅、昂首,以響亮的嗥聲叫出,“她終於來了。這位正是那個要控告神的女人。”
立刻,有一萬道回音從山壁吼出:“這位……正是那個……要……控告神……的女人。”
“來吧!”蒼鷹說。
“去哪裏?”我問。
“上法庭,要審你的案子了,”它又大聲叫了一次,“她來了,她來了。”接著,從每一道岩隙和洞窟走出黑幽幽人形也似的東西。等不及我飛逃,他們已成群將我團團圍住,攫我,推我,把我當球一般,一個接一個傳下去,一麵對著山壁呼喊,“她來了,這就是那女人。”山裏仿佛有聲音傳出回答他們:“帶她進來,帶她到庭上來。她的案子要聽審了。”他們拖我、拉我、推我,有時還把我騰空舉起,越過崩岩,直到終於有一窟黑洞張著血盆大口橫在我麵前。“帶她進來,庭上正等著呢。”有聲音發出。突然一陣空氣襲來,倏地,我被從火燙的陽光中帶進陰黑的山窟裏,愈走愈深,一手傳過一手,愈傳愈快,呼喊聲不斷回**:“她在這裏——她終於來了——到審判台前!”接著,聲音變了,變得輕柔許多;隻聽它說道:“放開她。讓她站著。肅靜,讓她陳訴冤情。”
這時,所有攫拿我的手全都移開了,(我覺得)沉靜的黑暗中隻有我一人。接著,一道灰蒙蒙的光照射進來,我發現自己正站在山窟裏的一塊平台或岩柱上,這山窟大到看不見洞頂和岩壁。在我的周圍、腳下,我所站著的岩塊邊緣,隻見黑暗**不止。不久,我的眼睛漸漸能看見朦朧中的形影。原來,黑暗裏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一對對眼睛盯著我瞧,我所站的平台高出眾人的頭頂。不管平時或戰時,我從未見過這麽盛大的集會。成千上萬的人,鴉雀無聲,一張張臉朝著我看。在人群中間,我認出葩妲、父王、狐和俄袞。他們全是鬼魂。愚呆如我,從未想過到底有多少死人。這些臉,一張疊一張(順著這洞窟的地形,愈疊愈朦朧),一路數上去,叫人吃不消,當然不是一張張數,除非我瘋了?是一排排數。這看不見盡頭的地方到處擠得水泄不通。法庭上的相幹人等已都到齊了。
與我同一高度,隔了好一段距離,坐著審判者。男的或女的?誰分得清!它的臉被蓋住了。說得更準確些,它從頭到腳罩在黑幕中。
“去掉她的遮蔽。”審判者說。
有手從我背後伸出,扯掉我的麵紗——接著,又剝光我身上所有的穿戴。我,一個有著安姬麵容的老太婆,就這樣**裸站在那些難以數計的觀眾麵前,一絲不掛,手中沒有碗可盛死亡之水;隻有我的書。
“把你的指控讀出來,”審判者說。
我定睛看自己手中的書卷,馬上發現它並不是我所寫的那本書。絕不可能,因為它太小了。並且,太舊——單薄、破爛、皺得一蹋糊塗的東西,根本不像巴狄亞奄奄一息時,我日以繼夜趕寫的那部大書。我想把它甩掉,用腳踐踏。我要告訴他們,有人偷走了我的訴狀,用這鬼東西代替。然而,我發現自己將它打開。卷上寫滿了字,字跡並不像我的。那是種窳陋的草書——一筆一劃卑劣而粗野,像父王的咆哮,又似刻在安姬石上拚出的那副殘破相。一股巨大的驚恐和厭憎自我心底升起。我告訴自己,“隨他們怎麽整我,我絕不念這爛貨。把我的書還我。”這樣嘀咕的同時,我已聽見自己誦讀的聲音。我這樣念:
“我知道你會怎麽說。你會說真正的神根本不像安姬,而且,一位真神曾經把他自己和他的居所顯現給我看過,我應該能夠明白。別裝了!我當然明白。但這又何補於我所受的創傷?如果你們這些所謂的真神是像安姬或幽影獸那類的東西,我還能忍受。你們明明知道,直到賽姬向我敘述她的宮堡、她所愛的夫君之後,我才開始真正恨惡你們。你們為什麽騙我?你們說幽影獸會把她吞掉。好啊!怎麽沒吞掉呢?我原來可以為她哀哭,為她收埋殘骸,為她築一座墳……但是,你們卻奪走她對我的愛——難道你們真的不了解?你們以為如果神是美善的,人會覺得比較容易接納神些?讓我告訴你們,恰恰相反;果真如此,人會覺得你們糟糕千倍。因為這樣一來,你們會將人蠱惑、魅誘(我太了解美的作用了)。到頭來,你們留給我們什麽呢?什麽也沒有,凡是值得我們珍惜,值得你們爭取的,全被你們奪走了。我們的最愛——最值得我們愛的——偏偏就是你們挑的。噢!我真是可以預見,一個年代接一個年代,當你們的美麗彰顯得愈來愈豐盛,這情況將愈來愈糟:兒子轉身離開母親,妻子轉身離開丈夫,被永不休止的來自神的呼召奪走了,被帶到我們不能隨同前往的地方。如果你們又齷齪又貪婪,情況也許還好些。喝他們的血吧!但請不要奪走他們的心。寧可他們死了卻仍是我們的,也不願他們被賦予不朽的生命,變成你們的。把她的愛從我這裏奪走,讓她看見我看不見的事物……噢!你們會說(這四十年來,你們一直在我耳邊低語)有足夠的征兆向我顯示她的宮堡是真的?若我願意,也能知道真相。但是,我為什麽要知道?你們說……這女孩是我的,你們有什麽權利把她搶走,把她帶到你們那令人顫栗的高處?你們會說,我嫉妒。嫉妒賽姬?她屬於我時,我嫉妒過她嗎?如果你們采取另一種作法——如果你們開啟的是我的眼睛——接著,你們將能看見我也照樣顯給她看,告訴她,教導她,把她引入與我相同的境界。但是,聽說這個丫頭,這個腦裏除了我放進去的之外,再也沒有(也不應有)其他思想的丫頭,竟被奉為先知,奉為女神……這誰受得了,這就是為什麽我會說不管你們是好是壞,其實沒什麽兩樣。有神存在這件事,給我們人類帶來許多愁苦和冤屈,讓人想到就恨。同一個世界容不下你們和我們。你們像棵樹,在它的蔭影裏,我們永遠茁壯不了。我們要自己作主。我屬於自己,而賽姬屬於我,任誰也沒有權利占有她。噢,你們會說,你們把她帶進一種我無法給予她的幸福和喜樂中,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為什麽?這種不是由我給的,又把她和我隔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新式喜樂,我為什麽要欣然接受?你們以為我要她快樂?那種方式的快樂?呸!讓我親眼看見獸當著我的麵把她撕成碎片吧!恐怕這樣還好些。你們奪走她,好叫她快樂,是嗎?這就奇怪了!哪個用甜言蜜語偷偷摸摸拐走別人妻子、奴隸或狗的無賴不這麽說?狗,是的,這倒是恰當的比喻。謝啦,我的狗讓我自己養,用不著吃你們桌上的殘羹敗肴,你們難道忘了這女孩是誰的?她是我的。我的。這個字的意思,你們不懂嗎?我的!你們是小偷,是誘拐人的。這就是我的冤情。我(現在)並沒指控你們喝人血、吃人肉、我不屑……”
“夠了!”審判者說。
絕對的靜寂包圍著我。這當兒,我才明白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麽。正當我念著的時候,我老覺得奇怪,怎麽念得那麽久還未念完?這不過是一卷薄薄的小書。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我念了一遍又一遍——也許一共念了十二遍。若不是審判者出聲阻止,我恐怕會一遍遍念個不休,能念多快就念多快。最後一個字尚未脫口,已等不及重新念第一個字。誦讀的聲音,自己聽著,都覺陌生。不過,不知哪來的把握,我了解這才是我真正的聲音。
眾鬼魂在一片漆黑中默不作聲,時間長到足夠讓我把書再念一遍。最後,審判者開口了。
“你得到答案了嗎?”他說。
“得到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