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燕喜見麵後沒幾天便是年的誕生祭。一年一度,大祭司在祭日前一天的傍晚被關進安姬宮裏,直到次日正午,揮劍衝出宮門,這便是所謂的“年的誕生祭”。當然,就像所有這類宗教祭典一樣,你說它確是這麽一回事,它便是,說它不是,也便不是(所以,狐總可輕而易舉指出它的多重矛盾)。因為,劍是木劍,而淋在扮演戰士的祭司身上的,是酒,不是血。此外,雖說大祭司被關在宮內,其實,隻有麵城的大門和西邊的門關著,其他兩邊的小門卻仍開放,讓一般百姓隨意進出祭拜。
若統治葛羅的是個男性王,日落時分,這位君王必須隨同大祭司進入宮內,在那裏一直待到“誕生祭”。由於禮俗不容許處女臨場觀看這晚在宮內進行的事,所以,直到“誕生”祭前一小時,我才由北邊的門進宮。(其他需要在場的,尚有貴族、長老、平民各一位,挑選的方法係按一種我不便在此描述的禮俗。)
這年,祭日當天淩晨,空氣特別澄鮮、清沁,南風輕輕吹來,正因室外如此清新,我更覺得進入那暗昧、詭異的安姬宮真是件令人渾身不自在的事。我想前麵我曾說過,亞瓏把安姬宮改造得明亮、幹淨許多。即使這樣,它仍然像座令人窒息的牢房;尤其是誕生祭的早晨,經過一整夜燒香、殺牲、奠酒、灑血,加上廟姑們狂舞不休、冶宴、呻吟,且不斷祭燒脂油,這般臭汗淋漓又滿室腥臊,(若在一般民宅中),即使最邋遢的懶惰鬼也已起身打開窗戶,裏裏外外刷洗一番了。
進宮之後,我坐在專門為我安置的一塊扁石上,正對著代表安姬本人的那塊靈石,稍左站著那具新添的、女人模樣的偶像。亞瓏的位子在我右邊。他帶著麵具,疲倦得連打瞌睡。有人敲著鼓,響聲不大,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我看見那些可怕的廟姑成排坐在兩側,個個兩腿交叉盤踞在各自的寢穴前。就這樣,她們年複一年坐在那裏(通常幾年之後便絕了生育),直到變成牙齒掉光的老太婆,拖著蹣跚的步子看看爐火、掃掃地——有時,左右瞥瞥,然後像鳥啄食一樣,倏忽彎下腰去撿拾一枚錢幣或一根未啃完的骨頭,小心翼翼藏進衣袍裏。我心想,有多少男人的精種,原可育出無數強健的漢子和多產的婦女,卻在這宮裏全數耗盡,沒有任何結果;有多少金銀,原是人們的辛苦所得,又是生活所需,也在這裏耗盡,沒有任何收獲;又有多少年輕女子被它吞吃,什麽也沒得到。
然後,我凝視安姬本身,她並不像大多數靈石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傳說她是太初時期從地裏拚擠出來的,好作為下界的使者,讓我們預先領會是些什麽樣的東西在那裏生存、運作——那一層低過一層,直逼黑暗、重量和熱氣之下的地域。我曾說過,她沒有臉,但這意味著她擁有千張臉。因為她非常的凹凸不平,因此,就像我們定睛注視火一樣,總能窺出各種不同的樣貌。這天,由於一夜下來淋了許多血,她比平日顯得更加光怪陸離。在血塊和血流斑駁交錯間,我拚出一張臉,看似瞬間的想象,不過,一旦認出,就再也磨滅不了。這張臉看來就像一團肉,肥肥腫腫的、孕育著什麽似的,十足的陰性。有點像我記憶中某種情緒發作時的葩妲。當我們很小很小的時候,葩妲曾經非常疼愛我們,甚至對我也不例外。常常,我必須跑開到花園去,她讓身心重獲**滌,以擺脫她那碩大的、火熱的、強烈的,但卻鬆垮垮、軟綿綿的懷抱——她那令人窒息的,硬要把人牢籠住的黏溚溚的熱情。
“是的,”我心裏告訴自己,“今天,安姬看來像極了葩妲。”
“亞瓏,”我輕聲問,“安姬是誰?”
“我想,女王,”他說(聲音從麵具裏傳出,聽來有點奇怪),“她代表大地,孕育一切生物的母親。”這是亞瓏,和其他人,從狐學來的神學理論。
“如果她是萬物之母,”我問,“她又怎麽更是陰山神的母親?”
“他代表天空和雲氣,根據我們肉眼所見,雲是霧嵐升空形成的,乃是大地的呼息。”
“那麽,為何傳說中有時他又是她的丈夫?”
“這意味著天降甘霖使地能化育萬物。”
“如果原意是這樣,為什麽要裹藏在那麽奇怪的故事裏?”
“無疑地,”亞瓏說(我可以察覺他正隔著麵具打嗬欠,一整夜下來把他累壞了),“是為了向凡俗隱藏。”
我不想再為難他了,不過,我喃喃自語:“這太奇怪了。怎麽會這樣呢?前人起先認為需要告訴後人雨是從天降下來的,然後,為了怕這樣明顯的秘密泄漏出去(那為什麽不勒緊舌頭),便把它裹藏在一**晦的故事裏,以免被人識破。”
鼓聲咚咚。我的背開始作痛。這時,我右手邊的那道小門打開了,進來一位女人,顯然是個農婦。可以看出她不是為了年的誕生祭前來的,而是為了她自己的某件更急迫的事。她一點也沒有化妝,(即使一貧如洗的人也會為這節慶稍加修飾儀容),臉頰還有濡濕的淚痕。她好像哭了一整夜,她的手裏拎著一隻活鴿子。有位祭司隨即趨前,取過她手中的小小祭物,用石刀一劃,便把鮮血澆淋在安姬身上(血從我所看見的那張臉的嘴角汩汩流出),鴿身被遞給一位廟中的奴隸。這農婦俯伏在安姬腳前;好一陣子,她全身顫動,任何人都可看出她哭得很傷心;終於她哭夠了,便跪起來,用手把頭發撩至耳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她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就在她轉身的當兒,我一眼就瞥清了她的神情。她臉色仍舊凝重;然而,(我離她很近,不可能看錯)仿佛被海綿抹過似的,她的困難已得到了紓解。她變得平靜、柔順,能夠麵對眼前必須解決的事。
“安姬安慰你了嗎?孩子!”我問。
“噢,是的,女王,”這女人說,她的臉幾乎發亮,“是的。安姬給了我莫大的安慰。沒有任何女神比得上安姬。”
“你從來隻向這位安姬禱告嗎?”我問(一麵朝向那塊形狀模糊的石頭點首示意),“不向那位?”我的頭朝向那具新的偶像——她穿著長袍,亭亭玉立,(不管狐怎麽說),是我們這地域所見過的最討人喜愛的東西。
“是的,隻向這位,女王,”她說,“另外那一位,從希臘來的安姬,她聽不懂我的話。她是為王公貴族和有知識的人預備的。她安慰不了我。”
這事過後不久便是中午了,衝出西門的戰鬥必須加以演擬,我們因此隨著亞瓏全都出到陽光下。那迎接我們的,是從前已多番領教過了的:廣大的群眾呼喊著,“他誕生了!他誕生了!!”手裏把著響鈴旋晃,又拿著麥種往空中直拋。為了爭睹亞瓏和我們這班人,個個汗流浹背,你推我擠,有的甚至還爬到別人背上去。這天,我倒有一種新的感受。那使我覺得奇妙的,是民眾的歡騰。他們站在那裏,早已佇候多時,擠得水泄不通,幾乎喘不過氣來,每個人無疑都承荷著一打以上的憂傷和煩惱(誰沒有呢)。但是,從每個男人、女人和小孩的表情看來,似乎隻因一個打扮得像鳥一樣的人揮著木劍比劃幾下走出門來,天下就太平了。甚至那些在推擠中被踩倒的人也不把它當回事,還笑得比別人大聲。我看見兩位長年纏訟的農夫站在一起鼓掌叫道:“他誕生了!”算是暫時解了冤仇(我在審判桌上被這兩人耗掉的時間多過花在其餘子民身上的一半總和)。
回宮後,我直接進入內寢休息,人老了,那樣跌坐在扁石上真把我累慘了。我隨即陷入沉思中。
“起來,孩子!”一道聲音說。我打開眼睛。父親站在身旁。刹那間,身為女王這許多年的光耀頓時縮成一場夢。我怎會相信曾經有過這一段光陰?怎會以為自己能夠逃離父王的掌握?我順從地從**爬起站到他跟前。當我正要戴上麵紗時,他說,“別再戴那玩意兒了,聽見沒有?”我乖乖把它擱在一旁。
“跟我到棟梁室去,”他說。
我隨他走下階梯,進入棟梁室(整座宮室空無一人)。他往四周張望一下,我害怕起來,因為心裏明白他在找尋他的那一麵鏡子。這麵鏡子我給了蕾迪芙,作為伐斯皇後的嫁奩;倘若他發現我偷了他心愛的寶物,不知會怎樣處置我?但是他走到一個角落,找到兩把鶴嘴鋤和一根鐵橇。“動手吧,醜八怪。”他說,叫我拿起一把鋤子。他開始橇開房間正中央的地磚,我幫他忙。由於背痛,我覺得這真是一件苦差事。搬開四、五塊大石板後,我們發現下麵有一黑黝黝的大洞,像口寬井。
“跳下去,”父王說,一把抓住我的手,不管我怎樣掙紮,都無法脫開,我們兩人一起往下跳。墜落一段長長的距離後,雙腳終於著地,毫發未損。這裏比較燥熱,叫人覺得呼吸困難,不過倒也不至於暗到讓人看不見周圍的一切。這是另一間棟梁室,與我們剛離開的那一間完全一模一樣,隻是小了些,並且(地板、牆壁和梁柱)全由泥土築成。父王又左右環顧,我心裏又是一陣害怕,怕他問我他的鏡子哪裏去了。然而,他又走進泥室的一個角落,在那裏找到兩把鋤子,塞了一把在我手中,說,“現在,動手吧,你難道要在**賴完這輩子?”因此,我們又得在室中央挖個洞,這回,比上回更吃力,因為我們挖的是硬梆梆的泥岩,必須先用鋤子切割出一個個方塊,再陸續往下挖。這地方悶死人了。不過,挖了好一陣子後,腳下又出現了另一個黑蒙蒙的洞。這次,我已知道父王的企圖,於是拚命把手挪開。但是,他還是攫著我,說:
“別在我跟前玩把戲!跳下去。”
“不,不,不,不要再往下跳了,慈悲點吧!”我說。
“這裏,沒有狐能救你,”父親說,“我們已下到連狐狸也挖不到的地方。在最深的狐狸洞和你之間有數百噸重的土。”說著,我們又跳進洞裏,墜得比上回更深,但又著地而毫發未損。這兒更陰暗了,不過,我仍然可看出又到了另一間棟梁室,這間是由岩石築成的,水從岩壁滲出。雖然與先前兩間一樣,這間更小。正當我定睛看時,它愈縮愈小。屋頂向我們壓來。我試著喊父親:“你再不快點,我們要被活埋了。”但是,我透不過氣來,沒有聲音從我口中發出。這時,我想到:“他才不在乎。被活埋不算什麽,他早已死了。”
“誰是安姬?”他說,一直攫住我的手。
接著,他帶我穿過石室;隻覺走了好一段路才到達另一端,我看見那麵鏡子掛在牆壁上,還是原來的老地方。一見到它,我更加害怕了,使盡全身力氣拒絕往前走,但是,這時父王的手變成巨大無比,又柔軟、黏貼似葩妲的手臂,或像我們才挖的泥岩,或像一大塊麵團。與其說是被拖的,不如說是被吸的,我終於站在鏡子正前方。我在鏡裏看見他,樣子正像許多年前他把我帶到鏡前的那天。
但是,我的臉卻是安姬的臉,與那天我在安姬宮內看見的一模一樣。
“誰是安姬?”父王問。
“我是安姬。”我哭著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涼爽的白晝裏,在自己的寢宮中。原來,這是一場夢,我們所謂的夢。不過,我必須預告警告你們,從這時候開始,我被太多影像所惑,以致不能分辨自己是醒著的,或在做夢;也不能辨別夢中所見或光天化日下的景象,何者較為真實。這個異象容不得我否認。毫無疑問地,我便是安姬,這是千真萬確的。那張支離破碎、廢墟一般的臉孔正是我的。我正是那葩妲也似的東西,那吞噬一切,像子宮、卻毫無生殖能力的東西。葛羅是一張網——我,是一隻腦滿腸肥的蜘蛛,盤踞在網中央,饕饗吞食偷來的男人的生命。
“我不要作安姬,”我說,於是,起身下床把門栓住,全身顫抖,如同發燒。我取下那把劍,也就是巴狄亞初次教我使劍時用的那把。我抽劍出鞘,它看來那麽自得其樂(的確,這是把最忠實、完美而幸運的劍),以致我熱淚盈眶。“劍啊,”我說,“你有過稱心如意的生涯。你殺過俄袞,救過巴狄亞。現在,且完成你的最佳傑作吧。”
這是十足的傻念頭。這把劍對我而言已過於沉重了。我的腕力就像小孩子的一樣(想象一隻青筋暴突、皮包骨、鳥爪也似的手),根本無法一刀刺中要害;豐富的沙場經驗使我知道脆弱的一擊可能造成什麽後果。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安姬似的生命,對現在的我而言,已經力不能勝了。我坐了下來——一個冰冷、瘦小、無助的東西——坐在床沿上,想了又想。
人的心靈裏必定有某種偉大的力量,是諸神未必知道的。因為苦難看來那樣的沒有止境,而人的承擔力也同樣沒有止境。
以下發生的事,不知常人認為是真還是幻夢,我自己說不上來。我所能說的是,兩者唯一的區別在於許多人看得見的,我們稱之為事實,隻有一個人看見的,我們稱之為夢。但是,許多人看得見的事物也許索然無味,不過是過眼雲煙,而隻對一個人顯現的事物卻可能是從真理的源頭深處噴射出來的水柱。
這天總算過去了。哪一天不是這樣的呢?日子因此好過多了,除非像陰間裏某一恐怖的境域,那兒,日子靜止著,怎麽挨都挨不完。不過,當宮內所有人都入睡後,我裹著一件黑色的鬥篷,拿了一根扶步的拐杖;現在回想,肉體的衰殘,也就是此刻正蠶蝕我生命的,大約是這時候開始的。接著,一道前所未有的想法閃過我的腦際。我的麵紗再也不能用來遮掩身份了。它甚至反而會將我暴露出來,誰都認得戴著麵紗的女王。現在若要掩飾自己,應該**裸敞著臉;幾乎沒有什麽人曾見過未戴麵紗的我。因此,許多年來第一次,我不戴麵紗出宮,裎**那張許多人說是慘不忍睹的臉(這說法遠比他們所知道的更符合實情)。裸顏見人再也不會讓我覺得羞恥了,因為,在我想來,照著我從地底下那麵鏡子所見的自己,別人看我,便像安姬一樣。豈止像安姬?我就是安姬;我在她裏麵,她在我裏麵。若有人看見我,或許還會向我膜拜。我已成為百姓們和去世了的大祭司所稱的一方神聖。
我像往常一樣,從東邊通往藥圃的小門出宮,拖著無限疲憊的身子,走進沉睡中的城市。如果市民們知道是什麽魅影從他們的窗外蹣跚走過,我想,他們大概不會睡得那麽香甜。我聽見一個小孩在哭,或許他夢見了我。“幽影獸若下到城裏來,人們會飽受驚嚇。”已故的大祭司說。倘若我是安姬,我便也是幽影獸,因為神靈可以彼此自由出入,就像出入我們一樣。
終於,我走出城,下到河旁,累得差點沒昏過去。這條河被我浚深了。從前的舍尼特河在未疏浚前,除非在泛濫期,根本溺不死一個老太婆。
我必須沿著河走一段路到一處岸堤較高的地方,好從那裏縱身跳下;我懷疑自己不夠有勇氣涉進河裏,一步步感知死正淹過膝蓋、肚腹、脖子……同時還繼續走下去。到達岸高的地方後,我脫下腰巾,把自己的雙膝牢牢綁住,免得老邁如我,到時也遊起泳來求生,把溺死的時間拉長。接著,我站起身來,兩腳捆得像囚犯。這一番折騰累得我上氣不接下氣。
如果我看得見自己的話,那該是一幕多麽可憐又詼諧的景象——我跳著,用被綁著的腳跳著跳著挨進了水涘。
一道聲音從河的彼岸傳來:“千萬別這樣!”
刹那間,一股熱流貫穿我全身,甚至通到我已麻木的雙足(在這之前,我全身已被凍僵)。這是神的聲音。誰能比我更清楚呢?從前,有過一次,我整個人被神的一道聲音震懾住。絕對錯不了的。也許因為祭司們從中作祟,人有時會把凡人的聲音誤作神的。但是,反過來,絕無可能。聽見神的聲音,沒有人會把它當作人的聲音。
“主啊!你是誰?”我問。
“千萬別這樣,”這位神說,“即使逃到陰間,你也躲不掉安姬,因為她也在那裏。要死就要在去世前死。去世之後,便再也沒機會了。”
“主啊!我就是安姬。”
他並未回答什麽。神的聲音就是這樣。一旦停止了,就好像一千年前就消失了似的,雖然不過是一次心跳以前的事,而那鏗鏘有力的音節、抑揚頓挫的聲調猶仍在你的耳裏凜凜回**。要求這位神再多說一些,簡直就像索討一枚創世那天在樹上結成的蘋果那樣。
經過這麽多年,神的聲音一點也沒改變,變的是我。此刻,我裏麵再也沒有一丁點叛逆了。我絕不能投水自盡,而且,無疑的,也自盡不了。
我一路匍匐回宮,再一次用我那陰黑的巫婆也似的身影和喀喀作響的拐杖擾亂靜寂的城市。當我把頭躺回枕頭之後,仿佛一下子仆女便來叫醒我,不知是由於這趟夜行本是一場夢,抑或疲倦使我馬上進入沉沉的睡鄉(這也沒什麽奇怪的)。